和仁国际医院。
这名字听着就贵。
事实上,它不光听着贵,踩进去的每一步都贵。
大门口的停车场清一色黑色轿车,最差的一辆是宝马五系。
我骑着我那辆褪了色的电动车停在非机动车区域,旁边是一辆保洁阿姨的三轮车。
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但保洁阿姨冲我笑了笑。
我心里踏实了。
走进大厅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进了五星级酒店。
大理石地面,挑高六米的中庭,空气里飘着薄荷和柑橘的味道。
前台姑娘穿着定制制服,妆容精致,微笑标准得像AI生成的。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沈慧兰院长,约了十点面谈。"
"请稍等。"
她打了个内线电话,然后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把我带到了七楼。
电梯是步入式的,里面有沙发。
电梯里有沙发。
我坐了一下。
挺软。
七楼是行政办公区。
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沈慧兰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等我——
五十五岁,短发,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羊绒披肩,眼神锐利得像刚开过光。
"陆医生,进来坐。"
我进去了。
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医务总监、神经外科主任、还有一位人力副总裁。
面试阵仗很大,但气氛不一样。
没有人递给我一张四块钱的收银小票。
"陆医生,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一些。"沈慧兰坐下来,翻开桌上一份文件,"但我还是想听你自己介绍一下。"
"陆远,三十五岁,脑外科主治医师。两千零一十六年入职清河区人民医院,在职八年。主攻方向是颅底肿瘤切除和显微血管减压。"
"手术量?"
"独立主刀三百八十七台。参与手术超过六百台。"
"成功率?"
"主刀手术零事故。"
旁边的神经外科主任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低头翻了一下我的简历,又翻回来看了一遍。
"零事故?三百八十七台?"
"对。"
"包括颅底的?"
"包括七十二台颅底肿瘤切除。其中十四台经鼻内镜入路,全部全切。"
他放下了笔。
看向沈慧兰。
眼神很明显——这人是真的。
沈慧兰嘴角有一个弧度,像是在说"我挖了两年的人,你以为是假的?"
"陆医生,"医务总监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三个档次,"方便问一下,你在清河区人民医院的……离职原因是?"
我想了想。
"买了杯蜜雪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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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的表情同步卡顿了一秒。
沈慧兰先笑了。
然后其他两个也笑了。
但他们很快就不笑了,因为沈慧兰开始谈薪资方案。
基本年薪八十万。
手术绩效额外计算。
独立专家诊室,配备专属手术团队。
院内高管食堂用餐权。
医院公寓一套,拎包入住。
我看着合同上的数字。
上一份工作,八千一个月得算上夜班费和餐补。
"有什么问题吗?"沈慧兰问。
"一个。"
"请说。"
"我能在诊室蜜雪冰城吗?"
她又笑了。
"陆医生,你就是把冰箱搬进诊室,也没人举报你。"
我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名。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我听见医务总监小声跟人力副总裁说了一句话。
"'幽灵手'陆远,这就是业内传说中的'幽灵手'。"
我没吭声。
这个外号是三年前一台手术后叫开的。
一个脑干海绵状血管瘤,位置在第四脑室底部,所有人都说碰不得,动一下就是植物人。
我上了。
七个小时。
全切。
患者术后第三天自己走出了ICU。
当时手术室里观摩的全国专家说了一句话——"这双手像幽灵一样,在组织间隙里穿行,碰不到一根不该碰的血管。"
幽灵手。
名字挺吓人的。
但在业内,这三个字意味着:精度,极限精度。
我把签好的合同推过去。
沈慧兰站起来,伸出手。
"欢迎加入和仁,陆医生。"
我跟她握了握手。
走出大楼的时候,九月的阳光照在脸上。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停车场里那些黑色轿车中间我那辆灰头土脸的电动车。
嘴角弯了一下。
这是我离开清河区人民医院之后,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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