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心脏支架

我叫李成山,今年四十一岁,在湖北荆州下面的一个县城跑运输。说是跑运输,其实就是自己买了辆小货车,给各个乡镇的超市和批发部送送货,一个月能挣个七八千块,够一家人吃喝,但存不下什么钱。我妈就我这一个儿子,我上面还有一个大伯,叫李德厚,是我爸的亲哥哥。

大伯今年六十七了,一辈子没结过婚,也没儿女。他不是找不到,是年轻时候心气高,挑来挑去挑花了眼,等到年岁大了想找,又觉得凑合过日子没意思,就这么单了一辈子。他一个人住在老家的村子里,三间砖瓦房,前面一个小院子,种了些菜,养了几只鸡,日子过得清清静静的。

我爸走得早,我十三岁那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人没了。从那以后,大伯就顶替了我爸的位置,管着我、护着我。我妈一个女人家,拉扯我长大不容易,大伯帮了不少忙。我上初中那会儿,学费交不起,是大伯把攒了半年的卖鸡蛋的钱拿出来的。我结婚那年,大伯把存折里的一万两千块钱全取了出来,那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大伯这辈子没什么大毛病,身体一直硬朗得很,七十岁的人了还能下地干活,挑水浇菜都不在话下。但前年冬天,他突然就不行了。

那天我在外面送货,我妈打电话来,声音都变了,说你大伯不行了,你快回来。我吓得方向盘都握不稳,赶紧调头往老家赶。到家的时候,大伯已经被村里的卫生室送到了县医院。我到医院一看,大伯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他捂着胸口,眼睛闭着,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很凝重,说你大伯的情况非常不好,冠状动脉多处严重狭窄,最严重的地方堵了百分之九十以上,随时有心梗猝死的风险,必须马上做手术,放支架。

我问放支架要多少钱,医生说看放几个,一个支架加手术费用下来大概两到三万,具体放几个要等造影结果出来才能定。我说医生,钱不是问题,你先救人。

那时候我手里其实没多少钱,年底货款还没收回来,卡上就三万多块。但我不能因为钱的问题耽误了大伯的命,这么多年了,他为了我花了多少钱,我从没听他皱过一下眉头。现在他躺在病床上,我要是跟他算钱,那我还是人吗?

手术做得很顺利。造影结果显示,大伯的血管堵得太厉害了,医生一口气放了五个支架。手术从上午九点做到下午两点,我在手术室外面等得浑身发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可能。我妈也在,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在一起,嘴唇不停地哆嗦,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的时候,主刀医生出来了,满头是汗,但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放心的表情。他说手术很成功,五个支架都放得很好,血流已经恢复正常了。我听完这句话,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

大伯在ICU里待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那三天,我跟我妈轮流守在外面,不敢离开一步。我妈年纪也大了,我怕她身体吃不消,让她回去休息,她死活不肯,说她哥在里面躺着,她回去也睡不着觉。

大伯转到普通病房的那天,我终于能进去看他了。他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肉都塌下去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两颊凹进去,看着像老了十岁。但精神还算好,看到我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我按住了。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我差点死了”,不是“吓死我了”,而是“成山,花了多少钱?”

我说没花多少,有医保呢,报销下来没几个钱。他不信,说你跟叔说实话,到底花了多少。我说你别管了,这不是你操心的事。

他不说话了,但眼神一直在追着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似的疼。

出院那天,我去结账。五个支架加上手术费、住院费、药费,总共十八万多,医保报了大概一半,我自己掏了九万多。九万块钱,对我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我跑了三个多月的运输才挣回来。但我一点都不心疼,跟大伯的命比起来,九万块钱算什么?

大伯出院以后,住到了我家。医生的交代很清楚,心脏放了支架,不是一劳永逸的事。药不能停,抗血小板的药要终身服用。饮食要清淡,不能吃太咸太油的东西。烟酒必须戒,一根都不能抽,一滴都不能喝。还有就是定期复查,术后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都要去医院做检查,看看支架的情况,看看血管有没有再堵。

大伯出院头一个月,我跟我老婆把他伺候得好好的。药每天按时按点地吃,饭也按照医生说的做,少盐少油,多吃蔬菜水果。大伯刚开始不习惯,说吃这些东西没味道,像吃草一样。我老婆就变着花样做,今天蒸鱼明天炖汤,尽量把味道做得好一点。大伯嘴上说不习惯,但每顿饭都吃得干干净净的,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们操心。

第一个月复查,各项指标都还可以。第三个月复查,也还行。大伯的身体恢复得不错,慢慢地又能下地活动了,在小区里遛遛弯,跟老头们下下棋,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

但问题出在吃药上。

大伯这个人,一辈子没怎么吃过药,吃了几十年的饭,突然让他每天吃一把药,他受不了。他不是说不吃,而是经常忘。今天忘吃这个,明天忘吃那个,有时候一整天都想不起来。我每天早上把药给他分好,放在小盒子里,告诉他几点吃哪个几点吃哪个。头几天他还记得,过了一个星期就不记得了,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好像吃了,又好像没吃。

我跟他说了很多次,这个药不能停,停了血管会再堵。他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但转头就忘。我实在没办法,每天到点了就打电话提醒他,有时候一天打四五个电话。他接到我电话就不耐烦,说我比你爸还啰嗦。

还有一件事让我更头疼。

大伯抽烟抽了几十年,烟瘾大得很,一天两包都不够。医生说必须戒,他也答应得好好的。但住了没两个月,我就发现他身上有烟味。我问他是不是抽烟了,他矢口否认,说可能是楼下老王抽烟熏的。我不信,翻了翻他的房间,在衣柜最里面的鞋盒子里找到了一包拆开的烟,已经抽了半包了。

那天我发了很大的火。我说大伯,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五个支架花了十几万,你这才放了两个月就抽烟,你对得起谁?大伯被我骂得一句话都不说,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我妈在旁边劝我,说你大伯就是一时没忍住,以后不抽了。

但我妈的话也没用。大伯戒了没几天又开始抽,从一天两包减到一天几根,但还是在抽。我知道这种事不能急,戒烟对老烟民来说跟戒饭一样难,得慢慢来。但每次看到他抽烟,我心里就窝火,又不敢骂得太狠,怕他逆反。

矛盾的爆发是在大伯出院半年后的那次复查。

那次复查的结果不太好。血压偏高,血脂也偏高,医生说这说明大伯没有严格按照医嘱吃药,饮食控制得也不好。我在旁边听着,脸都红了,觉得特别丢人。医生当着大伯的面又说了一遍注意事项,说大爷你要是再不注意,支架里可能会形成血栓,到时候就不是放支架的事了,可能要做搭桥手术,那个创伤更大,风险也更高。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一言不发。大伯坐在副驾驶上,也不说话。车子里安静得让人难受。

到家以后,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说大伯,你到底想怎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你是不是觉得我花的那些钱是捡来的?你要是不想活了你就直说,我不拦着你,省得我操这份心。

这话说得很重。我说完就后悔了,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大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他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妈把我拉到一边,说你今天的话说得太过了。你大伯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比谁都难受。他一个人过了一辈子,现在老了,要靠侄子养着,他心里本来就不好受。你再说这种话,他不是更难受?

我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着急,我是心疼他,我不想他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命又被他自己糟蹋了。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急也好,心疼也好,但你不能那样跟他说话。他这辈子没儿没女,把你当亲儿子待。你说那些话,跟拿刀剜他的心有什么区别?

那晚我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想去跟大伯道个歉,走到他房间门口,发现门开着,人不在。我以为他去遛弯了,没太在意。等到中午饭好了,人还没回来,我给他打手机,手机在房间里响了。他没带手机。

我有点慌了。我叫上我老婆,分头去找。小区里没有,附近的公园里没有,常去下棋的那个亭子里也没有。我越想越不对劲,大伯自从放了支架以后,从来不一个人走远,最多就在小区周围转转,从来不会超过一个小时不回来。

我正着急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了,说你大伯回来了,你别找了。我赶紧回家,一进门就看到大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我问他去哪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那个塑料袋推到我面前。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条烟,还有几盒药。

我愣住了。

大伯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说,成山,我去医院问了医生了,医生说药不能停,停了就会再堵。我又去药店问了,这个药贵得很,一盒要吃七天,一个月要四盒。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他说,成山,你给大伯花了那么多钱,大伯心里有数。大伯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给你攒下什么,还拖累了你。大伯不是不想吃药,是大伯心里难受,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活着就是给你添麻烦。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骨节又大又硬,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说大伯,你说的什么话。我爸走得早,要不是你,我连初中都上不了。你养我小,我养你老,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你不是什么废人,你是我大伯,是把我拉扯大的人。你要是再说这种话,那就是不把我当亲侄子了。

大伯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他这个人我从小到大没见过他哭,我爸去世的时候他都没哭,就是红着眼眶在灵堂前站了一夜。但那天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一样,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老婆在旁边也哭了,我妈在厨房里听到了,跑出来一看,也跟着哭。一家子人哭成一团,那场面现在想起来又心酸又有点好笑。

那天之后,大伯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开始认真吃药了。我给他买了一个七个格子的药盒,每个格子标上星期几,他每天早上起来就把一天的药分好,放在饭桌上,到点了就吃,一顿都不落。他还让我教他认字,说他想自己看懂药盒上的说明,不用什么都问我。我说你都六十七了,还学什么字。他说活到老学到老,不丢人。

烟他也真的戒了。开头那几天他难受得很,手总是往口袋那里摸,摸来摸去摸不到烟,就站起来来回走,坐立不安的。我妈心疼他,说要不一天就抽一两根,慢慢戒。大伯说不行,要戒就戒得干干净净的,一根都不能碰。他把家里所有的烟都扔了,连打火机都扔了。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他终于想通了,心疼的是他难受我也帮不了他,只能看着他硬扛。

那段时间我每天收工回来,都会陪大伯坐一会儿,聊聊天,说说闲话。他跟我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二十岁那年差点去当兵,后来因为体检没过关没去成,说他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太倔,错过了村里的一个好姑娘。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神飘得很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听着,偶尔插两句嘴,大多数时候就是安静地听。

我发现大伯变了。以前他话不多,跟我也不怎么聊,总觉得他是长辈,我是晚辈,有什么话不好说。现在不一样了,他愿意跟我说了,愿意把他心里藏了一辈子的事倒出来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他差点死过一次的原因,人到了那个份上,才知道什么该放下,什么该捡起来。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大伯放支架就满一年了。

按照医生的要求,术后一年要做一次全面的复查,包括冠脉造影,看看支架的情况,看看血管有没有再狭窄。我跟大伯说了,他说好,去。

但我没想到的是,他说了“去”,但附了一个条件。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突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我,说成山,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说什么事,你说。

他说,这次的复查,我要自己去。

我以为我没听清,说什么?

他说,我自己去医院,自己挂号,自己找医生,自己去做检查。你不要跟着我了。

我说那怎么行,你自己去我不放心。你又不认识路,医院的流程你也不懂,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他说,路我认识,上次去过的。医院的流程我也问了,头一天挂号,第二天检查,第三天拿结果。我自己能行。

我说不行,绝对不行。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跟我妈交代,我怎么跟我九泉之下的爸交代?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半天说不出话的话。

他说,成山,我知道你疼我,我知道你对我好。但你也得让我自己做点事。我今年六十七了,放了五个支架在身体里,说不准哪天就走了。我不能什么事都靠你,万一你哪天不在身边呢?我得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你也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有你老婆孩子要养,不能让我拖累你一辈子。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是啊,我不能二十四小时守着他,他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他这辈子都是一个人过来的,老了老了,反而被我当成孩子一样护着,他心里肯定不自在。

我老婆在旁边说,爸,那就让大伯自己去试试吧。他在医院里有什么事就打电话,我们随时去接他。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天早上,我开车把大伯送到县医院的门口,帮他挂好了号,问清楚了流程,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我说大伯,你确定不要我陪你进去?他说不要,你回吧,我自己能行。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他背着那个旧帆布包,一步一步地走进医院的大门。他的腰比以前弯了一些,走路也比以前慢了一些,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晃晃的,有点刺眼。

我坐在车里等。我没有回去,我怕他万一有事找不到人。我就把车停在医院对面的马路边上,打开收音机听广播,等着。

上午十点多,大伯给我打电话了。他的声音听着有点喘,说检查做完了,医生说等结果。我说你吃饭了没有,他说还没。我说我在医院对面,我给你买点吃的送进去。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那你送进来吧。

我拎着盒饭进去的时候,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沓单子,正低着头在看。旁边坐着的都是有人陪着的病人,不是老伴就是儿女,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但坐得很端正,腰板挺得直直的。

我把盒饭递给他,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接过去,打开看了看,说怎么又是清淡的,我想吃红烧肉。我说医生说不能吃油腻的,你就凑合着吃吧。他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开始吃。

我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一个人活了一辈子的老头,现在要靠五个小金属架子撑着他的血管、撑着他的命。可他不想靠任何人,他连自己的复查都要自己去。他不是不领我的情,他是想证明给自己看,他还有用,他还能靠自己。

第二天结果出来了,我陪他一起去看的。医生看着报告,说恢复得不错,支架的情况良好,血管没有出现再狭窄。但血脂还是有点偏高,药不能停,饮食还是要控制。大伯听得很认真,末了还问了几个问题,什么药能不能减量,什么能不能吃鸡蛋黄,医生一一回答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大伯的心情明显很好,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他说成山,我请你吃碗面吧。我说你请我?你哪来的钱?他说我有钱,我有养老金,虽然不多,但请你吃碗面的钱还是有的。

我没拒绝。他带我去医院旁边一家小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个卤蛋。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把那个卤蛋夹到我碗里,说我胆固醇高,不能吃这个。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卤蛋,眼眶热热的。

吃完面,大伯要付钱,我跟老板说微信扫码,抢先付了。大伯瞪了我一眼,说你不是说我请吗?我说下次下次,这次我先付。

回家的路上,大伯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面的田野,很久没有说话。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成山,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自己去复查吗?

我说,你想证明自己还行呗。

他说,不全是。

他顿了一下,说,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不会拖累你。你放心过你的日子,大伯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说,大伯,你从来就不是麻烦。

他没接我的话,转过头去继续看窗外。但我从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他在笑。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安心的笑,像一个终于解决了什么大事的孩子。

到家以后,我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大伯,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上却说,哥,你回来了?检查结果咋样?大伯说好着呢,再活十年没问题。我妈破涕为笑,说你这张嘴,就没个正经的。

那天晚上,我老婆做了一桌子菜,把大伯的几个老兄弟也请来了,算是给他庆祝。大伯破例喝了一杯白酒,是他自己主动要的,说就一小杯,庆祝庆祝。我跟他说医生不让喝酒,他说就一杯,死不了。我没再拦他,因为我看得出来他今天是真的高兴。

酒喝到一半,大伯站起来,端着他的酒杯,说要讲两句。大家都安静了。

他说,今天在座的都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去年我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是成山把我拉回来的。这个侄子,我没白疼。我这辈子没儿没女,但有了这个侄子,我比有儿有女的还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腰挺得直直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说,大伯,你别说了,再说我该哭了。

他说,哭就哭,男子汉大丈夫,哭又不丢人。

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散场以后,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大伯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灯还亮着。我走过去,看到他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在看。走近了才看到,是他放支架的手术记录单,被他叠得四四方方的,边角已经起了毛,不知道被他翻了多少遍了。

他看我进来了,赶紧把那张纸塞到枕头底下。我说大伯,你看那个干什么。他说没看什么,随便翻翻。

我没拆穿他。

但我心里清楚,他看那个不是为了害怕,是为了记住。记住自己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记住有人在他最难的时候拉了他一把,记住自己不能辜负这个人。

这个人是我。

我叫他大伯,他把我当儿子。

这就是我和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