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我是被闹钟吵醒的,不是被阳光,也不是被梦想。我按掉闹钟的时候顺手摸了摸床头柜,银行卡还在,但心里的石头一点儿没落地。
事情要从五天前说起。
我叫周敏,三十二岁,在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老公陈浩常年在外地跟工程,儿子小宇今年四岁,刚上幼儿园。家里请了个保姆,姓王,四十五岁,别人介绍的,说是老实本分,干活利索。王姐来了三个月,确实不错,饭菜做得合口,带孩子也耐心,我跟陈浩都挺满意的。
可就是五天前,我发现家里少钱了。
那天是周六,我休息在家,想着把主卧衣柜顶上的旧被褥拿下来晒晒。踩在椅子上够的时候,顺手摸到了那个我藏在上面的铁盒子——那是我跟陈浩攒的一笔备用金,专门放在家里应急用的。陈浩走之前我俩一起数的,整三万,用橡皮筋捆着,搁在铁盒子里,塞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我把盒子拿下来,打开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钱少了。
不是少了一点点,是少了整整一沓。我手忙脚乱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一万八。少了八千。当时我站在椅子上,腿都有点发软,脑子里嗡嗡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记错了。可陈浩走之前我俩一起数的,我记得清清楚楚,三沓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每沓一万,一共三万。现在只剩两沓零两千,那一沓八千的,没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给陈浩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再仔细找找,是不是放别的地方忘了?”
我说不可能,就这一个盒子,钥匙在我这儿,盒子也没被撬过的痕迹,就是钱少了。
陈浩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家里就你和儿子,还有……王姐。”
他说出了我没敢说出口的那个名字。
我心里其实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王姐,但我不愿意相信。三个月了,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对小宇也好,有时候我加班回来晚了,她还会给我留饭。我真心实意地把她当半个家人看待,过年还给她包了红包。我不愿意相信她会做这种事。
可事实摆在眼前。家里没有外人来过,门窗完好,藏钱的铁盒子就在衣柜顶上,除了我、陈浩和王姐,没人知道那个地方——王姐打扫卫生的时候我见过她擦那个衣柜顶,她肯定是看到了那个盒子的。
我那天没有声张,把盒子放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心里已经留了个疙瘩。第二天我试探性地问王姐:“王姐,这几天家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人来过?”
王姐正在拖地,头也没抬:“没有啊小敏,就我跟小宇在家,没人来过。怎么了?”
“没事。”我笑了笑,心里却在想,她答得太快了,太自然了,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第三天,我又去看了那个盒子。
钱又少了。这次少了一万。
我站在衣柜前,手都在抖。盒子里原本还剩两万二,现在只剩一万二了。两天时间,少了整整一万。加上之前少的八千,一共一万八没了。我把盒子抱在怀里,反复地数,数得手指头都发白了,数字就摆在那儿,少了一万八。
我那天晚上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回想王姐这些天的表现,每一个细节都被我拿出来反复咂摸。她有没有突然变得话少?她有没有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她买东西的时候是不是比平时大方了?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她有问题。
第四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就在家待着。王姐照常来做饭打扫,我跟她闲聊,故意说起最近物价涨得厉害,钱不经花。她点头附和,说可不是嘛,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价了。我看她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破绽。
那天晚上我又去看了盒子。钱没少。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可转念一想,也许是我在家待了一天,她没机会下手。
第五天,也就是昨天,盒子里的钱又少了。
这次少了一万。
五天,两万八。
我彻底坐不住了。三万块钱的备用金,现在只剩两千块孤零零地躺在盒子里。我一整夜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抓住她,但怎么抓?我没有证据。这钱藏得隐蔽,家里没有监控,我要是直接质问,她一口咬定不知道,我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而且万一真的冤枉了她呢?虽然我心里已经百分之九十九认定是她了,但万一呢?
我想了一整夜,最后做了个决定。今天我不去上班了,但我要假装去上班。我照常出门,然后半路折回来,抓个现行。
所以就有了开头那一幕。我被闹钟吵醒,摸黑起了床,洗漱,换衣服,化妆,一切都跟平时一样。王姐七点半准时到了,我笑着跟她打招呼:“王姐早啊,小宇一会儿醒了你帮他把牛奶热一下,我今天公司有个早会,得早点走。”
王姐笑着说好,系上围裙就进了厨房。
我背起包出了门,在电梯里深吸一口气,按了一楼。出了小区大门,我拐了个弯,走到小区后面的那条巷子里,找了个能看见单元门的位置,站住了。
三月末的早晨还挺冷的,我穿了件薄呢子外套,站在巷子口的风里,冻得直搓手。我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七点四十五、七点五十、八点。我心里盘算着,如果真是王姐,她应该会在上午动手,因为下午小宇放学早,她要去接孩子,上午家里没人,是最好的时机。
我等到八点半,觉得差不多了,转身往回走。
进单元门,按电梯,上楼,每一步都走得又轻又快。我的心跳得咚咚的,手心全是汗。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刻意放轻了动作,慢慢地转动,门开了一条缝。
客厅里没人。
我轻手轻脚地换了鞋,往里走。主卧的门虚掩着,我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推开门。
然后我愣住了。
王姐确实在主卧里,她踩在椅子上,手正伸向衣柜顶上的那个铁盒子。但让我愣住的不是这个,而是她的另一只手里,拿着厚厚一沓钱——不,不是拿着,是正在往里放。
我推门的声音惊动了她,她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手里的东西啪嗒掉在地上。我低头一看,是那个铁盒子,盖子摔开了,里面塞了满满当当的钱,地上还散落了几张百元钞票。
“小敏?你、你怎么回来了?”王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说话都结巴了。
我走过去捡起地上的铁盒子,看了看里面的钱。三沓整整齐齐的钞票,每一沓都用橡皮筋捆得好好的,正是三万。一分没少,反而比我最后一次看到的还多了——多出了两万八。
我大脑一片空白。
“王姐,这是……”我抬头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王姐从椅子上下来,脸上的表情又慌张又窘迫,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小敏,对不起,我、我不是想偷钱……”
“那你这是?”
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不敢看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是往里放钱。”
“放钱?”我更懵了,“你往里放钱干什么?”
王姐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断断续续地说:“小陈、就是你家陈浩,他走之前跟我交代了一件事。他说你们家这个盒子里存了三万块钱备用金,他说万一家里有个急事、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让我多帮衬着点。后来、后来上周我看见你拿了盒子数钱,脸色不太好看,我就猜你可能动用了这笔钱……”
她吸了吸鼻子,接着说:“我就想着,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小陈又不在身边,万一这钱花完了你着急,我就……我就把我自己的积蓄拿了一部分出来,偷偷给你放回去。我没别的意思,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帮帮你……我怕你知道了不肯要,就想着偷偷放进去不让你发现……”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铁盒子沉甸甸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得厉害。
“那你放了多少?”我问。
“头一回放了八千,后来看你好像又取了,我又放了一万,前天又放了一万……一共两万八。”王姐说着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小敏,我真不是想偷东西,我就是觉得你们两口子对我这么好,我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我知道偷偷动你东西不对,你骂我吧。”
我没骂她。
我站在那儿,抱着那个铁盒子,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想起这几天我对她的猜疑,想起我假装出门然后偷偷折回来的算计,想起我脑子里那些把她当成小偷的画面,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整个人淹没了。
她一个保姆,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几千块钱,这两万八是她攒了多久的积蓄?她一声不吭地全掏出来,偷偷塞进我的盒子里,就因为她觉得我可能遇到了困难。而我呢,我在心里已经把她判了刑,把她当成了贼。
“王姐。”我嗓子有点哑,放下盒子,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这钱我不能要,我回头取出来还给你。”
“不用不用……”她连连摆手。
“必须还。”我攥紧她的手,看着她那张慌张又朴实的脸,认认真真地说,“王姐,我刚才……我刚才回来是想抓你的。我以为是你在偷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就笑了:“我知道,换了谁都得多想。我不怪你,你一个人在家,多个心眼是应该的。”
她越是这样说,我越觉得心里难受。我松开她的手,把地上的钱一张张捡起来,重新放回盒子里,盖好盖子,踮起脚放回了衣柜顶上。
放好之后我转过身来,跟王姐面对面站着。厨房里传来粥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我忽然想起这三个月来她每天早晨给我煮的那碗粥,不稠不稀,温度刚好,配的小菜永远是我爱吃的那几样。我总以为那是她的本分,却从来没想过,那里面有多少是她心甘情愿给这个家的温度。
“王姐,中午咱俩包饺子吃吧。”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点了点头。
那天中午我们真的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王姐擀皮我包,小宇在旁边捣乱,把面粉抹得到处都是。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吃饺子的时候王姐说,她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她出来当保姆就是想给儿子攒点学费和生活费。她说她之前在一户人家干了两年,那家人对她呼来喝去的,干了两年没给她涨过一分钱工资。她说来我们家这三个月,是她做保姆以来最舒心的日子。
我听着,低头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韭菜的香味在嘴里散开,鼻子却酸得不行。我没告诉她的是,那三万块钱其实一分都没少过,是我自己数错了,上周取了两千交了小宇的托费忘了记账,后面的全是自己吓自己。
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给她夹了一个饺子。
“王姐,多吃点。”我说。
她笑着点头,咬了一口饺子,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了。那个动作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心里一暖,就好像她是我的一个长辈,一个亲人,一个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真真切切关心着我的人。
晚上陈浩打电话来问情况,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老婆,咱们给王姐涨工资吧。”
我说好。
他又说:“以后家里的事,别一个人瞎琢磨,跟我说,咱俩一起扛。”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夜色很好,月亮弯弯地挂在天上,楼下的小路上有散步的人影。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王姐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宇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她轻轻地拍着小宇的背,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
我忽然觉得,人跟人之间最珍贵的东西,大概就是信任吧。而我差一点,就亲手把它摔碎了。
还好没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