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夜里十一点多,病房安静得有点过分。
我坐在床边,手还握着沈墨的手,掌心里那点温度忽然就烫起来了。不是他的手热,是我心里那股酸劲儿一下子顶上来,堵得胸口生疼。
他醒了,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已经想好了,连我会不会来、来了会说什么,大概都在他预料里。
“你怎么来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
我盯着他,嘴唇张了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住院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也没什么用。”他说。
这句话不重,可我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子。
我以前总嫌他不会说话,不会哄人,嘴里吐不出几句像样的情话。可真到这种时候我才发现,他最会说的,从来不是好听话,是实话。偏偏实话最伤人。
“什么叫没用?”我声音有点哑,“我是你老婆。”
沈墨看了我一会儿,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是啊,”他慢慢说,“可我生病这件事,对你来说一直都不重要。既然以前不重要,现在也没必要突然重要起来。”
我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因为这话,太准了。
我不是不知道他状态不好,我只是没往“病”上想。或者更准确点说,我看见了,但我懒得去想。我把他那些失眠、沉默、发呆、食欲不好,全归结为工作压力大、男人都这样、过阵子就好了。
说白了,我压根没认真对待过。
病房里只有仪器运转的细微声响,窗帘没拉严,外面一点路灯光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明明白白。
“今天下午,”我开口时才发现嗓子干得发紧,“陆之昂牵我手,是故意的。他看到你了。”
沈墨嗯了一声,像是不意外。
“他说那些话,也是故意的。他想刺激你,想让我看清你,想让我离开你。”
“我知道。”
我愣住了:“你知道?”
“我不傻,晚晚。”他看着天花板,语气还是平的,“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偶遇,像等着看结果。你看他的那一眼,也不是单纯被吓到。”
我心口猛地一缩。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他沉默了两秒,轻轻抽了一下手,没抽开,我握得更紧了。
“说什么呢?”他低声说,“问你为什么不甩开?问你是不是喜欢他?还是问你,我到底输在哪儿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特别淡,淡得像水面漂过去的一层影子。
“可这些我都知道答案。你嫌我闷,嫌我慢,嫌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你对陆之昂,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今天没撞见,早晚也会有别的事。那我何必闹得那么难看。”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原来他都知道。
我以为我那些不耐烦、那些比较、那些嘴上的刺,最多只是让他难受一阵子。可他不是一阵子,他是全记下来了,一句一句,一回一回,全吞进去了。
我坐直了点,声音都有点抖:“沈墨,我没跟他在一起。”
“我知道。”
“我也没想过要跟他在一起。”
这回他没接话。
我急了:“真的,我——”
“晚晚,”他忽然打断我,转过头看我,“你现在来跟我解释这些,是因为你发现我生病了,还是因为你真的不想离婚?”
这个问题像针,直接扎进最深的地方。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啊,我为什么来?
是因为知道他住院了,愧疚了,心软了,害怕了?还是因为我真的不想和他分开?
我一时竟然分不清。
大概是看见我这副样子,沈墨眼里的光又一点点淡下去。他轻轻把手抽了回去,放进被子里,像把自己也一并收回去了。
“你先回去吧。”他说,“太晚了。”
“我不走。”
“晚晚——”
“我说了我不走。”我声音忽然高了点,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病房里一下更静了。我赶紧压低声音,“离婚的事,等你出院再说。现在你先治病。”
他看着我,眉心轻轻蹙起来:“这不是拖着就能解决的。”
“那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我盯着他,“沈墨,婚是两个人结的,离也得两个人离。你想把房子车子存款都给我,把自己收拾干净住进医院,然后让我签个字就完事,你问过我吗?”
“那些本来就该给你。”
“凭什么该给我?”
“因为这些年你过得不开心。”他说得很轻,可每个字都沉,“你嫁给我,没过上你想要的日子。至少分开的时候,我想让你轻松一点。”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他到这时候想的还是这个。
不是自己委不委屈,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而是想让我轻松一点。
有时候一个人太好了,真能把另一个人衬得像个混蛋。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好半天才问:“那你呢?”
沈墨没听懂:“什么?”
“你把什么都给我了,那你呢?”我抬头看着他,“你怎么办?”
他怔了一下,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根本没把自己算进去。
“我都可以。”他最后这么说。
都可以。
我以前总觉得这三个字特别省事,特别好用。吃什么都可以,去哪儿都可以,买不买都可以。现在再听,忽然只觉得难受。
一个人总说都可以,不是真的什么都可以,是他已经习惯了把自己放到最后。
那天晚上我没走。
护士来过一次,给沈墨换了药,看到我坐在边上,偷偷朝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出去一下。
我跟着她到了走廊。
“沈先生这阵子状态不太稳定,”护士压低声音说,“白天看着还行,晚上容易睡不好,情绪也会低。您既然来了,就尽量别刺激他,也别跟他讨论太多让他有压力的事。”
“他住院多久了?”我问。
“之前门诊断断续续看过一年多,真正住进来是今天。其实周姐跟我们说过,他早就该住院了,就是一直拖。说工作走不开,家里也走不开。”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年多?”
“您不知道啊?”
护士看我脸色,后面的话顿了顿,还是说了:“他药吃得也不规律,有时候怕犯困影响上班,就自己减量。情绪不好的时候又怕家里人看出来,门诊都专门挑下班后或者请假的时间来。”
我扶着墙,指尖发冷。
一年多。
也就是说,从去年三月开始,到现在,他一直一个人在熬。白天照常上班,回家照常做饭,周末照常买菜洗衣,甚至还能记得给我买停电用的蜡烛。一个中度抑郁的人,把日子维持得像一块平整的布,让我看不出一点褶皱。
不,是我没去看。
“他……”我顿了顿,声音发干,“严重吗?”
护士叹了口气:“说严重,也没到最坏;说不严重,也绝不能再拖了。主要是他长期压着,什么都往心里放。我们最怕这种病人,表面太正常了,反而不容易被发现。”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最怕这种病人。
表面太正常。
是啊,沈墨最擅长的就是正常。他会在我冲他发火的时候给我递水,会在我嫌弃菜咸了的时候默默下次少放盐,会在我忘了结婚纪念日的时候笑着说自己也忘了。
他永远正常,永远体面,永远像个不会坏掉的人。
可人哪有不会坏的。
我在走廊站了好久,才慢慢回病房。
沈墨已经又闭上眼了,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不想说话。我轻手轻脚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瘦下来的脸,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他其实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也会跟我闹点小脾气。比如我老跟陆之昂聊工作,他会在旁边不出声,但晚上睡觉的时候背过身去,不抱我。又比如我忘了吃晚饭,他会生气,皱着眉说你自己的胃你都不心疼。我还嫌他管得多,说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后来他就不说了。
我以为是不在意了,原来不是。是说了也没用,所以不说了。
后半夜一点多,沈墨终于睡熟了。
我趴在床边,脑子却越来越清醒。过去那几年里很多细枝末节像被人重新点亮了一样,一件一件冒出来。
比如他去年突然开始看心理方面的书,我还笑他是不是准备转行当知心哥哥。
比如他有段时间常常胃疼,我让他少吃辣,他说不是辣,是有点想吐。
比如有一次半夜我醒来,看见他坐在客厅地上,背靠着沙发,一动不动。我问他干吗呢,他说睡不着,出来坐会儿。我还嫌他神经兮兮。
再比如,我升职那晚,请同事吃饭到很晚,回家时都快一点了。一进门我看见餐桌上摆着个小蛋糕,奶油已经有点化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说祝林总监升职快乐。我当时满脑子都是应酬后的疲惫,只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是“终于熬出头了”。评论区一堆人夸我厉害,只有沈墨在下面回了个笑脸。
我甚至没跟他说一句谢谢。
那天的小蛋糕,应该是他自己跑去买的。他不爱吃甜,也不会挑那种花里胡哨的款式,就买了最普通的奶油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前程似锦”。
现在想想,挺傻的。可也挺真。
我这一夜几乎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沈墨醒了一次,看到我还在,明显愣住了。
“你没回去?”
“没有。”
“你这样,明天怎么上班?”
我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故意说得轻松点:“请假呗,市场总监偶尔消失一天,世界还转得动。”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早上护士查房,医生也来了。医生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说话不快,问了沈墨几个问题,睡眠怎么样,胃口怎么样,最近还有没有明显的情绪低落、自责、无望感。沈墨都一一答了,乖得像个学生。
轮到问家属情况的时候,医生看向我:“你是他爱人?”
“是。”
“之前知道他的情况吗?”
我喉咙一紧:“……知道一点,不多。”
医生点点头,也没拆穿我,只是很平静地说:“他这个情况不是一天两天了,最大的问题是长期压抑、自我评价低、情绪出口少。药物治疗是基础,更重要的是家里人要配合,别再让他处在高压和否定的环境里。”
家里人。
高压和否定。
每个词都像在点我的名。
医生走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沈墨靠在床头喝粥,还是那么慢条斯理。医院的粥没滋没味,他喝两口就停一下。我接过勺子,说我来吧。
他有点不自在:“我自己能吃。”
“我知道你能吃,”我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但我想喂你。”
他说不出话了。
我以前从来没这么对过他。别说喂饭,我连他感冒时递个水都很少。他看着那勺粥,像是看着什么不太真实的东西,过了两秒才低头喝了。
喝完粥,他问我:“你今天不用去公司?”
“请假了。”
“没必要。”
“有必要。”我看着他,“你现在的事,比公司重要。”
沈墨垂下眼,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不信。换了以前的我,我自己也不信。可这会儿我说这句话时是真心的,真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中午的时候,陆之昂来了电话。
我走到楼梯间接的。
电话刚通,那边就先开口:“你昨晚没回家?”
“我在医院。”
“沈墨那儿?”
“嗯。”
陆之昂沉默了一会儿,嗓音有点紧:“他怎么样?”
“比你想的严重,也比我想的严重。”我靠在墙上,盯着楼梯间斑驳的白墙,“你给我的那些照片,哪来的?”
“我托朋友查到的。”他说,“一开始只是觉得他不对劲,后来知道他去过精神卫生中心,我怕你被蒙在鼓里,才让人帮忙拍了点。”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一些,不全。”
我忽然就来气了:“你知道他在看病,还故意在广场上来那一出?”
“晚晚,我——”
“陆之昂,”我打断他,“你是想让我看清沈墨,还是想让我看清我自己?”
那头安静了。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说:“都有。”
我闭上眼,心里一阵疲惫。
“你喜欢我,是吗?”
这回他没绕,直接说:“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挺早了。”他苦笑了一下,“比你想的早。只是那时候你跟沈墨已经走得很近了,我没说。后来你结婚了,我以为自己能放下,可每次看见你,我还是会想,如果当初站在你身边的人是我,会不会不一样。”
我没说话。
“晚晚,我承认昨天的事我做得不对。”他声音有点哑,“可我不是想害你。我只是……不甘心。也替你不甘心。我看着你这几年越来越累,越来越不快乐,我就觉得你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那什么样的日子才算不该?”我问,“挣更多的钱,住更大的房子,找一个看上去更厉害的男人?”
“至少不用活得这么憋屈。”
我笑了下,笑得自己都难受。
“可让我憋屈的,真的是沈墨吗?”
陆之昂没出声。
我握着手机,突然觉得这十年友情像一块放在阳光底下太久的糖,表面还像原来,里面其实早就化了。
“之昂,”我轻声说,“昨天你牵我手那一下,我确实心跳快了。我不骗你。可那不是因为我终于爱上你了,更多是因为我在我的婚姻里困太久了,任何一个跟过去不一样的动作,都可能让我产生错觉。”
他呼吸一滞。
“错觉不是爱情。”我说,“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后来他哑着声问我:“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望着楼梯间尽头那扇小小的窗户,阳光照进来一小块,灰尘在里面浮着。
“我先把我该做的做了。”我说,“剩下的,以后再说。”
挂断电话,我站了会儿才回病房。
门推开时,沈墨正偏头看窗外,神情有点恍惚。听见动静,他转过来看我:“谁的电话?”
“陆之昂。”
他嗯了声,没问更多。
可我还是主动说了:“我跟他说清楚了。”
“说清楚什么?”
“说清楚昨天的事,也说清楚以后别再这样了。”我走到床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还有,他喜欢我,这件事我现在知道了。”
沈墨接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不意外吧?”我问。
“有一点。”他说,“但也不算太意外。”
我盯着他:“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他轻轻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嚼着,“你会因为我一句‘他喜欢你’就跟他绝交吗?不会。你只会觉得我小心眼。”
我怔住了。
因为他又说中了。
如果是以前的我,真会这么想。
沈墨看着我发愣,倒是先移开了视线,低声说:“晚晚,其实我不是没试过。”
“试过什么?”
“试过靠近你一点。”他声音很轻,不仔细听都要错过去,“试过把我心里那些不舒服说出来,试过跟你聊,试过让你多看看我。可后来我发现,你一累、一烦,我那些情绪在你眼里就成了负担。时间久了,我就不想说了。”
他说完这句,病房里静得只剩空调送风声。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概是前年冬天,我跟陆之昂他们一帮朋友去露营,晚上喝多了,回来时已经很晚。沈墨去接我,在车上问我怎么不接电话。我本来就头疼,被他问烦了,脱口而出一句:“你能不能别像查岗一样?烦不烦。”
那天之后,他真的再没问过我行程。
我以为是他学会了边界感,原来是我把他的关心打回去了。
很多事就是这样,当时不觉得,回头看全是刀口。
下午我回了一趟家,给沈墨拿换洗衣服和日用品。
门一打开,那股熟悉的薰衣草洗衣液味扑面而来,我站在玄关,半天没动。昨天夜里乱成一锅粥,没顾上仔细看,今天白天再进来,才发现这个家到处都是沈墨留下来的痕迹。
阳台上晾着我前两天换下的衬衫,已经洗干净了。
冰箱里他把菜分门别类装好,盒子上还贴了小标签,牛肉、青菜、饺子馅,字写得规规矩矩。
茶几底下放着两包我痛经时常喝的红糖姜茶,还是新买的,包装都没拆。
我蹲在客厅地上,突然就哭了。
以前我总觉得这些事太琐碎,不值一提。过日子嘛,谁家不是这样。可现在他不在家了,这些琐碎一件件摆在眼前,我才发现,原来我这些年所谓的“勉强将就”,背后全是他一点点铺出来的安稳。
人真奇怪,拥有的时候看不见,快没了才知道疼。
我去卧室收东西,拉开衣柜,属于他的那一半果然空了一些,但不是全空。最旧的那几件没了,体面的、新的、我给他买的那些都还在。
床头柜上那块手表我拿起来看了看,表带有磨损,表盘擦得很亮。这是我去年生日时他送我的回礼,说是礼尚往来。我当时嫌款式老,没戴过几次,后来干脆说不适合我,给你戴吧。他就真自己戴了,一戴就是一年。
我打开抽屉,离婚协议还躺在那儿。
我看着上面沈墨的签名,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火气。我不是气他提离婚,我是气他连离婚都安排得这么妥帖,好像只要我点头,所有人都能轻轻松松往前走,只有他默默退场。
凭什么啊。
我把协议合上,塞进最底层。
收拾完东西,我正准备走,手机响了,是婆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了。
“晚晚啊,”婆婆声音里全是小心,“小墨电话怎么关机了?我昨晚给你俩打了好几个都没接,心里慌得很。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喉头一紧。
“妈,”我尽量让语气正常点,“沈墨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住院观察几天。昨天忙着办手续,手机没电了。”
“住院?”婆婆声音一下高了,“他怎么了?严重不?哪个医院?你这孩子怎么现在才说啊!”
“不是大问题,医生说休息休息就好。”我捏着手机,心虚得手心发汗,“您和爸别着急,等情况稳定点我再接你们过来。”
婆婆那头沉默了一下,忽然叹了口气。
“晚晚,小墨这孩子,从小就有事憋着。小时候摔坏腿都不吭声,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其实怎么可能不疼呢。你们年轻人有时候脾气上来,说话重了,过后也别往心里去。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
我鼻尖一下就酸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随口几句话,偏偏全说到了点子上。
“妈,我知道。”我低声说。
“你也别太累,照顾病人最磨人了。要是有啥要帮忙的,你就说,别自己扛着。”
挂了电话,我在卧室站了很久。
原来不止我知道沈墨爱憋着,他家里人也知道。那他们一定也担心过吧。只是我这个离他最近的人,居然一直没真正当回事。
我拎着东西回医院时,天已经擦黑。
沈墨坐在床边,正在看书。见我进来,他视线先落在我手里的包上,又落回我脸上。
“你回家了?”
“嗯,给你拿点东西。”我把衣服一样样放进柜子里,“睡衣、洗漱用品、充电器,还有你常用的那个保温杯。”
他说:“其实不用拿这么多,住不了太久。”
“住多久听医生的。”
我这话说得有点硬,他抿了下唇,没再反驳。
我把东西收拾好,顺手把一件灰色毛衣挂起来。那毛衣有点旧了,领口起了球,是他很爱穿的一件。我摸着那团细小的毛球,忽然问:“你走的时候,为什么只带旧衣服?”
沈墨顿了顿:“新的留给你占地方。”
“说人话。”
他抬头看我,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眼里闪过一点久违的、像从前一样的无奈。
“因为旧的穿着习惯。”他低声说。
“那新的呢?”
“新的都挺好,留着也不浪费。”
我心里更堵了。
他总是这样。连离开都舍不得给别人添麻烦。
晚上医生给他调整了药量,说前几天可能会更困、更乏,让家属多留意。等病房安静下来后,我给他擦了擦脸,又盯着他把药吃了。
他皱着眉,像小时候怕苦的小孩。
“难喝?”我问。
“有点。”
“那你以前怎么吃下去的?”
他沉默了一下,说:“就着水咽。”
我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笑完眼睛又热了。
以前他一个人来医院,一个人拿药,一个人回家,再装作若无其事地做晚饭。那些药苦不苦、难不难吃、吃完会不会犯困,他都自己扛过去了。
我坐到床边,轻声问:“沈墨,你有没有怪过我?”
他看着我,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么直接。
“怪过。”他说。
我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他倒是坦白,“怪过你忙起来就看不见我,怪过你拿我跟别人比,怪过你一句话就能把我一天的劲都卸掉。也怪过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你和陆之昂走太近,还是照走不误。”
我眼眶发热,点了点头:“应该的。”
“但后来就不怪了。”他又说。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他看着被子上的褶皱,声音很低,“你不是故意伤我。你只是……真的没那么在意我。”
这话比责怪还狠。
我一下红了眼:“沈墨——”
“你先别急。”他像是怕我哭,反而扯了扯嘴角安慰我,“我不是翻旧账。我就是想说,到后来我其实想明白了。人不能总要求别人按自己想要的方式爱自己。你做不到,不一定是坏,只是不够喜欢。”
病房里灯光暖黄,可我还是觉得冷。
是啊,不够喜欢。
曾经我自认是爱他的,要不然也不会跟他结婚。可婚姻一地鸡毛之后,我那点喜欢被现实磨得越来越薄,薄到只剩责任、习惯、面子,还有一种懒得改变的惰性。
我不敢说我不爱了,可我也不能骗自己,那份爱还像最初那样完整。
“那你呢?”我问他,“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残忍。
可我偏偏想知道。
沈墨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最后他轻轻笑了下,笑里带着一点疲惫。
“要是不喜欢了,就不会病成这样了。”
我眼泪刷地一下掉下来。
他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可就是这么一句,把我心里最后那层壳都吹裂了。
我趴在他床边,哭得很安静,肩膀一抽一抽的。沈墨大概是没见过我这样,手抬起来,犹豫了半天,还是落到我头发上,轻轻摸了两下。
“别哭了。”他说,“我现在最怕看你哭。”
“你怕什么,”我埋着脸,声音都闷了,“你不是都打算不要我了么。”
他动作一顿。
“不是不要你。”他轻声说,“是想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我抬起头,眼睛哭得发红:“可你有问过我想不想被放过吗?”
沈墨看着我,像是被问住了。
“也许以前我确实混蛋,确实不够在乎你,确实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我吸了口气,眼泪往下掉也顾不上擦,“可你不能替我做决定。你不能因为觉得我会过得更好,就把我推开。沈墨,你这样一点都不大方,你这叫自作主张。”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也怔住了。
病房里一时没人说话。过了好半天,沈墨才低低问:“那你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至少现在,我不想离婚。”
他眼神明显晃了一下。
“这不是同情。”我赶紧补了一句,“也不是因为你生病了我心软。沈墨,我承认我现在脑子很乱,我还有很多事没想明白,可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不想在你最糟的时候签那个字。更不想让你一个人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才把婚姻过成这样。”
“本来就是我不够好。”他下意识说。
“放屁。”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得这么粗,“你要是都算不够好,那这世上好多男的都别活了。”
他愣了两秒,居然被我逗得笑了一下。
很浅,但是真笑了。
看到那个酒窝的一瞬间,我鼻子又酸了。原来我这么久没见过他真正笑起来的样子了。
“沈墨,”我轻声说,“你能不能先别给我们的婚姻判死刑?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你先好好治病,等你状态稳定了,我们再谈。行不行?”
他没立刻答应。
我知道,这会儿的他不敢信我。他已经失望太多次了,不可能因为我一晚上几句眼泪话就完全动摇。
可我也不急。以前总是他等我,这次换我等他,也应该。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那协议,先放着吧。”
我心里一松,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但这回我忍住了。
“好。”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医院和家里两头跑。
公司那边我请了一周假,后来实在不能完全撒手,就让团队把重要文件发给我线上处理。以前我总觉得自己离开一天公司就要塌,现在才发现,少了我照样运转。人有时候就是把自己看得太重,才会忽略真正重要的东西。
我每天早上去医院,陪沈墨吃早饭,听医生查房,中午回公司处理点事,晚上再过去待到他睡着。有时候他困得厉害,一天能睡好几觉;有时候情绪低,坐在那儿发呆,问三句答一句。我也不逼他说话,就在旁边陪着,削水果、念新闻、偶尔讲点公司里的鸡毛蒜皮。
他说:“你以前最烦把工作带回家。”
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你只能听我讲。”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轻轻动了动。
有天傍晚,我给他念完一段财经新闻,他忽然问我:“晚晚,你累不累?”
“累啊。”我实话实说,“白天跑公司,晚上跑医院,回家还得洗澡洗头,能不累吗。”
他眼里立刻多了点歉意。
我话锋一转:“但跟你比,我这点累算什么。”
沈墨没说话,手指却轻轻蜷了一下。
过了会儿,他低声说:“其实我以前挺怕给你添麻烦的。”
“现在也怕?”
“嗯。”
“那你就慢慢习惯。”我把保温杯拧开递给他,“夫妻本来就是互相添麻烦的。以前你照顾我,现在轮到我了,有什么问题?”
他接过杯子,低头喝了口水,耳根居然有点红。
说实话,照顾人这件事我做得不算好。沈墨喜欢吃清淡点,我第一次给他买饭,买了个辣子鸡,他看着盒饭沉默半天。我才想起来医生说过,他最近胃不舒服,辣的少吃。
还有一次我给他洗衣服,白T和深色裤子丢一起洗,洗出来那件T恤都染灰了。我心虚得不行,准备偷偷扔了重买,结果被他发现了。
“没事,”他说,“我本来也穿旧了。”
“你别老说没事。”我瞪他,“有事就是有事。”
他安静了几秒,居然真说了句:“那我有点心疼。”
我愣住:“心疼衣服?”
“心疼你。”他说,“你以前没做过这些,现在要学,肯定不习惯。”
那一刻我真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这个人啊,真的是。
连我把他衣服洗坏了,他都先心疼我。
住院一周后,沈墨的状态稍微稳了点。医生说药物开始起效,但情绪恢复是个慢过程,家属要有耐心。
我点头点得比谁都认真。
周末那天,婆婆和公公还是来了。
我没瞒住太久,主要是婆婆太了解自己儿子了,电话里听我语气不对,隔天就非要过来。我去车站接他们的时候,婆婆眼圈都红了,手里还拎着两只土鸡和一大袋自家晒的干菜。
“这孩子,出这么大事还不跟家里说。”她一路上都在叹气。
到了病房,沈墨看到爸妈,明显愣住了,随即有点慌:“妈,你们怎么来了?”
婆婆一见他瘦成那样,眼泪直接下来了,嘴上却还硬:“怎么,我们不能来啊?你翅膀硬了,住院都不告诉家里,想瞒到什么时候。”
沈墨垂着眼,像个犯错的小孩。
公公在边上话不多,只拍了拍他肩膀,说:“先养病,别想别的。”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沈墨这股子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的劲儿,也许就是这么一路长出来的。不是家里人不爱他,是太懂事的人,习惯了让所有人省心,久而久之,连痛都不知道该怎么喊。
婆婆在医院陪了两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悄悄把我拉到楼道里。
“晚晚,”她抹了抹眼角,“小墨这个病,医生咋说的?”
我没法再含糊,只能实话实说了七八分。婆婆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怪我们。”她说,“他从小就闷,受了委屈也不说。以前家里条件差,我和他爸老觉得这孩子省心,没想到省心成了这样。”
我鼻子发酸:“妈,不怪你们。”
“也不怪你。”她看着我,声音很慢,“两口子过日子,没有谁能样样都做对。重要的是,错了能不能往回找补。你要是真还想跟他过,就多拉他一把。这孩子认死理,一旦觉得自己拖累别人,就容易往后退。”
我点点头,眼眶热得厉害。
那天下午,婆婆带了自己熬的鸡汤来,逼着沈墨喝了两大碗。沈墨喝得眉头都皱起来了,偏偏不敢反抗。我在旁边看着,莫名想笑。
晚上送二老去酒店时,婆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塞给我一个布包。
“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个小存折。
“妈,这个我不能要。”
“给你们用的,不是给你一个人的。”婆婆把我手推回去,“家里这些年没攒下太多,但应急够了。看病、养身体,别舍不得花。小墨那个性子,你让他花钱他心疼,你替他做主。”
我捏着那个布包,喉咙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等我回病房时,沈墨正靠着床头发呆。
我走过去,把布包放到他手里。
他一看就明白了,眼圈一下有点红,低声说:“他们不该拿这个。”
“他们愿意。”我坐下来,“沈墨,不是只有你会心疼别人。爱你的人,也都在心疼你。”
他低着头,指腹摩挲着那个旧布包,好半天没说话。
晚上临睡前,他忽然很轻地叫了我一声:“晚晚。”
“嗯?”
“对不起。”
我愣住:“你道什么歉?”
“让你跟着担惊受怕。”他声音低低的,“也让你看见我这么差劲的一面。”
我一下就火了:“你再说自己差劲试试。”
他被我凶得怔住。
我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生病不是差劲。撑不住更不是差劲。沈墨,你以前老说自己窝囊,我昨天下午也骂你窝囊。可现在我想明白了,真正窝囊的不是生病,也不是示弱,是明明已经很难受了,还硬撑着不让人知道。”
他眼神一点点变了,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不是窝囊,”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你只是太能忍了。可人不用一直忍。”
沈墨喉结动了动,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一声很轻,可我听出来了,他不是敷衍我。
是第一次,真的听进去了。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医生叮嘱了很多,按时吃药,定期复诊,避免过度刺激,家属多观察情绪变化。我一条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比记客户需求还认真。
办完手续出来,沈墨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像是有点不适应外面的光。
我把外套递给他:“穿上,风大。”
他接过去穿好,动作慢吞吞的,整个人还是瘦,但气色比刚住院时好了些。
“回家吗?”我问。
沈墨顿了顿:“要不,我先找个地方住几天……”
我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我是怕回去以后,你不方便。”
“我哪里不方便?”
“很多东西还没说清楚。”
“那就回家慢慢说。”我拉开车门,“上车。”
他站那儿没动,像只不知道该不该跟人回家的流浪猫。看得我又心酸又好气。
“沈墨,”我放软声音,“回家吧。”
他这才低低应了一声,上了车。
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车开进小区,停到楼下时,沈墨看着那栋楼,神情有点恍惚,像隔了很久才回来。
爬楼梯的时候,我走前面,他走后面。到五楼,我掏钥匙开门,他忽然叫住我。
“晚晚。”
“嗯?”
“如果你以后后悔了,”他站在楼道昏黄的灯下,声音很轻,“还是可以签字。我不会怪你。”
我握着钥匙,半天没动。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他:“沈墨,我现在最后悔的事,不是没早点跟你离婚,是没早点发现你病了。”
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直接开门进屋。熟悉的薰衣草味又扑过来,这回我没觉得甜得发腻,只觉得心里一阵发酸。
沈墨跟着我进门,站在玄关,像个第一次来别人家的客人,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弯腰把他的拖鞋摆到他脚边。
“发什么愣,换鞋。”
他低头看着那双灰蓝色拖鞋,喉结动了动,才慢慢换上。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这段婚姻像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的一棵树,枝叶掉了不少,树皮也裂了,可根还在。只要根没烂透,就不是一点救都没有。
当然,我也不是忽然就变成了什么贤妻良母。回家第一天,我熬粥就熬糊了,锅底黑了一层,沈墨闻着味出来,站在厨房门口,想笑不敢笑。
我叉着腰瞪他:“想笑就笑。”
他真笑了,肩膀都轻轻抖了两下。
“行了,”最后还是他走过来,拿过铲子,“我来吧。”
“医生说了你要多休息。”
“做个粥不算劳动改造。”他低头收拾锅,声音里终于有了点从前那种淡淡的、让人舒服的调子,“而且再让你做下去,我们家锅要没了。”
我气得想打他,又忍不住笑。
日子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往前挪。
陆之昂后来没再来找我,只发过一条很长的消息,说对不起,也说祝我好。我看完删了,没回。不是恨他,是觉得没必要了。有些界限既然看清了,就别再留暧昧的余地。
我和沈墨之间,也没因为一场住院就立刻恢复如初。裂过的缝就在那儿,谁都看得见。有时我说话急了,他还是会下意识沉默;有时他情绪低,我也会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接住。
可跟从前不一样的是,现在我们不再假装没事。
有一次我加班到九点,回家晚了,进门时沈墨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先是松了口气,接着皱眉:“怎么不回消息?”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停。
以前这种时候,我大概会嫌他烦。可这回我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说:“开会手机静音了,忘看了。对不起。”
他也愣了,大概没想到我会道歉。
我走过去,把包放下,坐到他旁边:“以后我晚回会提前说。你要是不舒服,也得告诉我,别憋着。咱俩都练练,行不行?”
沈墨看着我,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睡觉前,屋里灯都关了,我背对着他躺着,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因为我想到那条银链子,想到他说过的那句“以后每天睡前我都要跟你说晚安”,也想到后来是我嫌他烦,他才不说了。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我以为他睡了,刚要闭眼,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晚安。”
就两个字。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我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我没回头,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闷着声回了一句:“晚安。”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确实碎过,散过,疼过。可只要两个人都还愿意蹲下来,一片一片往回捡,就总有可能重新拼起来。也许拼好后会有缝,会不如从前完整,但那又怎么样呢。
人这一辈子,谁不是带着裂缝过日子。
后来我把那份离婚协议拿出来,当着沈墨的面撕了。
纸张裂开的声音很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你不怕以后后悔?”
“以后后悔的事多了,”我把碎纸扔进垃圾桶,“不差这一件。”
说完我看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跟你离婚这件事,我现在不想后悔。”
沈墨眼眶有点红,低下头,没说话。
我走过去,把那条刻着“晚安”的银链子放进他掌心。
“这个你还要吗?”
他愣了一下,手指慢慢收拢,把链子握紧了。
“要。”他说。
“那就留着。”我轻声说,“以后别藏了。”
窗外风吹过阳台,晾衣架轻轻碰了两下,发出细碎声响。厨房里还温着汤,客厅灯是暖的,沙发还是那个沙发,墙上的合照也还在。
这个家没有突然变得多完美,锅碗瓢盆还是会响,房贷还是要还,工作照样会累,情绪也不可能永远稳定。可至少这一刻,我看着坐在灯下的沈墨,第一次不再觉得他平庸、普通、窝囊。
我只觉得,他是我差点弄丢的人。
而这一次,我想认真一点,把他好好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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