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刚落下来,班长在群里甩了一句“今晚老地方,同学会,一个都不准跑”,就像往平静水面里扔了块石头,所有人的心思都开始活了。

君悦酒店三楼的宴会厅比记忆里更亮,水晶灯一层压一层,照得人脸上的笑都像打了光。门口立牌上写着“十周年同学聚会”,下面还印着他们大学那张旧合照,年轻得有点刺眼。林妍站在旋转门边上,抬手理了理耳边的卷发,镜子里的人穿着一条墨绿色丝绒长裙,腰线收得很细,锁骨上那条项链一闪一闪,像故意要把人眼睛晃过去。

手机在掌心震了两下,屏幕上跳出“陈默”。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接,指尖轻轻一划,屏幕黑了。

“怎么不进去?”周明从后面走过来,西装扣子没扣,领带也松松垮垮的,还是那副看着随意其实处处留心的样子。他目光在她项链上停了停,笑了,“新买的?挺衬你。”

林妍把手机塞进手包里,语气淡淡的:“陈默又说要晚点到,公司有会。”

“他哪次不是公司有会。”周明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像是替她不值,又像只是顺口一说。

林妍没接,只把披肩往肩头拢了拢,踩着高跟鞋往里走。宴会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有人抱着孩子来,有人挺着啤酒肚笑得前仰后合,几个女同学围在一起拍照,嘴里还喊着“哎呀把我脸修小一点”。空气里混着香水味、奶油味和酒气,熟悉又陌生。

她一进去,果然被一圈人围住。

“林妍你真是一点没变啊。”

“哪是没变,是更漂亮了。”

“听说你老公现在公司做得特别大?”

林妍笑着应付,话不说满,眼神却很会给,既不显得冷,也不让人太近。周明一直站在她边上,偶尔替她接一句,偶尔帮她挡一下挤过来敬酒的人,那姿态太自然,自然到旁边几个老同学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带了点说不清的玩味。

“陈默还没来?”有人问。

林妍端着香槟,轻轻碰了碰杯壁:“忙呗,男人嘛,事业最重要。”

这句话说出来,明明是带笑的,可细听又像藏了根刺。旁边有人笑着打圆场,说“陈总那种级别,肯定忙”,也有人偷偷撇嘴,觉得话里不对劲。

周明顺手接过她喝空的杯子,又给她换了一杯新的,低声说:“你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啊。”林妍转头看他,眼尾弯了弯,“我心情挺好。”

可她这句“挺好”,怎么听都不像真的挺好。

其实陈默不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迟到了。自从公司越做越大,他就像一只被拧紧的发条,早上睁眼是报表,晚上闭眼还是项目。林妍最开始也理解,后来理解着理解着,就只剩下窝火。尤其最近半年,他回家越来越晚,坐在餐桌前也总在回信息,问他一句今天累不累,他能先说一句“等我把这个邮件发完”。

她不是没闹过。可闹到最后,陈默也只是疲惫地捏捏眉心,说一句:“林妍,别无理取闹,我现在真的很忙。”

这句“很忙”,像一堵墙,一次次把她挡回来。

所以今晚,她不但没打算给他留面子,甚至还想看看,他到底能忍到什么地步。

蛋糕是九点推出来的,三层,最上面还插着数字蜡烛。班长喝得脸都红了,站在中间嚷嚷:“来来来,今天咱们必须找个最漂亮的女同学切蛋糕,我提名林妍,没人反对吧?”

一群人起哄,齐刷刷鼓掌。

林妍被推到前面,周明站在她身后,几乎贴着她的肩。她接过刀的时候,裙摆被人踩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周明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那一下不重,可落在这么多人眼里,就有点太亲密了。

“哎哟。”有人吹了声口哨。

林妍没躲,反倒笑了一下。

切第一刀的时候,旁边一个男同学举着手机使劲往前挤,侍者推着蛋糕车正好拐过来,周明回身让了一下,肩膀撞到车沿,最上层那圈奶油歪了,一大块直接蹭到了他脸侧。

全场先是一静,紧接着哄堂大笑。

“周总今天这是拿脸吃蛋糕啊!”

“别动别动,拍下来!”

周明有点无奈,刚想抬手擦,林妍已经抽了张纸巾走过去。她站得很近,近到周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晚香玉味。可纸巾刚碰到他脸,她又停住了。

四周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林妍忽然踮起脚,伸出舌尖,轻轻把那点奶油卷走了。

宴会厅里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

周明整个人都僵住了,喉结滚了一下。林妍退开半步,嘴角还带着一点奶油,眼神却是直勾勾的,像故意撩火。两秒后,周围“轰”地炸了,口哨声、起哄声、尖叫声一股脑冲了上来,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他们,有人笑得差点把酒洒了。

“我去,太刺激了吧!”

“林妍你还是人吗,欺负老同学啊!”

“快拍快拍,这段必须发群里!”

就在这一片闹声里,林妍抬起眼,越过人群,看到了门边的陈默。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灯光最暗的地方,黑色西装外套上还沾着外面的冷气,手里拿着手机,镜头正对着她。那张脸和平常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紧。

两个人隔着喧闹的人群对视了一下。

林妍没有慌,甚至还冲他笑了笑,笑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挑衅。

陈默低头看了眼手机,按了停止,接着收起手机,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很短,短到很多人都没注意到他来过。只有周明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当时就淡了几分。

“陈默来了?”他压低声音问。

“来了又怎么样。”林妍端起酒杯,把剩下半杯一口喝了,冰凉的气泡顺着喉咙往下冲,呛得她眼尾都红了些,“他不是最忙吗,那就继续忙去。”

嘴上说得轻,可她心里还是紧了一下。陈默那个人,平时越安静,真要动起来,越让人猜不透。

可事已经做了,她不想退,也不愿意退。

同学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很多人喝高了,在门口勾肩搭背地告别。周明送她出来,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得她肩上披肩滑了一下。

“你今晚是不是有点过了?”周明终于还是问出口。

林妍站在台阶上,转头看他,路灯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你怕了?”

“我不是怕。”周明皱了皱眉,“陈默不是那种会当场发作的人,可越是这样,后面越麻烦。”

“那你后悔了?”

周明看着她,没说话。

林妍忽然笑了,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口,动作轻得像在安抚,又像在试探:“后悔也晚了。”

这时,她手机响了。

还是陈默。

她这次接了,语气很平静:“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陈默才开口:“聚会结束了?”

“嗯。”

“我在楼下。”

林妍往前走了两步,从台阶上往下看,果然看见路边停着那辆黑色宾利。车窗没降,她看不见陈默的表情,只能看见驾驶座那边一点微弱的光,大概是他手里的手机屏幕。

“我马上下来。”她说。

“好。”陈默只回了一个字。

电话挂断后,周明低声说:“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林妍把手机装进包里,脸上的笑意淡了点,“你先走吧。”

“林妍。”

“嗯?”

周明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道:“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下楼。

车门打开的时候,车里一股淡淡的雪松味飘出来,干净、冷,也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林妍坐上副驾,刚系好安全带,陈默就发动车子,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一格格往后退,红灯绿灯交替闪过去,映在他侧脸上,显得线条更硬。

“你都看到了?”林妍先开口。

“嗯。”

“那你不问问?”

陈默握着方向盘,视线始终看着前面:“问什么。”

“比如我为什么那么做。”

“你要是想说,自然会说。”

这话听着像给她机会,其实又像什么都不在乎。林妍心里那股火一下又窜了起来:“陈默,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很有风度?”

陈默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淡,却让她心里微微一沉:“林妍,今天那么多人,你做这种事,是想让我难堪,还是想让你自己痛快?”

“都有。”

“理由呢?”

“你还好意思问理由?”林妍笑了,笑得发冷,“我生日你能忘,纪念日你能迟到,平时除了公司就是应酬,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摆在家里的花瓶?还是你成功人生里一件看起来挺体面的装饰品?”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最近公司确实忙。”

又是这句。

林妍偏过头,望着窗外倒退的霓虹,胸口闷得厉害:“你永远都是忙。忙到我站在你面前,你都看不见我。”

车里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陈默才低声说:“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提醒我?”

“至少有用,不是吗。”

车子驶进地库,轮胎压过减速带,轻轻震了一下。陈默把车停稳,熄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那里,手搭在方向盘上,像是在想什么。

林妍等得不耐烦了,正要开门,忽然听见他说:“今天的视频,我留着了。”

她手一顿,回头看他。

陈默也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像压着很深的东西:“你既然做了,就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林妍心里咯噔一下,可嘴上还是硬:“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陈默推开车门,声音轻得几乎没有起伏,“是提醒。”

他说完就下车了。

林妍坐在车里,一时没动。地库里很安静,远处只有通风设备低低的轰鸣声。她忽然觉得背上发凉,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陈默最后那个眼神。

回到家后,陈默直接进了书房。

林妍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关门,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烦躁。她故意把高跟鞋踢得很响,又把手包重重扔到沙发上,可书房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像里面根本没人。

她在客厅站了几分钟,还是没忍住,走过去敲门。

“陈默。”

里面传来他淡淡的一声:“有事?”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隔了几秒,门开了。

陈默站在门口,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桌上电脑还亮着,屏幕上像是一些表格和邮件。他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连发火都没有。

“你想让我说什么?”他问。

林妍被他这么一问,反倒一时卡住了。她本来以为他会质问,会恼怒,会摔东西,最差也该跟她狠狠干一架。可他偏偏这么平静,平静得像她今晚做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

这种平静,比发火更叫人难受。

“你一点都不生气?”她盯着他。

“生气有用吗。”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

陈默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疲倦:“林妍,我最近真的很累。你要是对我不满,可以直接跟我说,没必要把事情弄成这样。”

“我说了有用吗?”她的声音也抬了起来,“我以前没说过吗?你哪次听进去了?”

陈默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这个动作林妍太熟了,每次他不想继续争的时候,都是这样。

果然,下一秒他说:“今天太晚了,先休息吧,明天再说。”

“又是明天。”林妍气笑了,“陈默,你什么都往明天拖。感情拖着,婚姻拖着,连吵架都要拖着。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比直接不爱我还让人恶心?”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一下静住了。

陈默的手慢慢放下,看着她,半晌才开口:“你今晚喝多了。”

“我没喝多。”

“那就更不该说这种话。”

“我说错了吗?”林妍往前一步,眼睛有点发红,“陈默,你到底还爱不爱我?”

她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没底了。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从陈默脸上看见那种明确的情绪了。最开始恋爱那会儿,他会等她下课,会记得她爱吃哪家的栗子蛋糕,会在冬天把她冰凉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后来结婚了,他也不是没好过,只是那种好一点点被工作、应酬、责任磨平了,到最后,剩下的像是一种习惯。

陈默看着她,停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你现在想听真话,还是想听你愿意听的话。”

林妍心里一下沉到底。

她忽然就不想听了。

“行了。”她别过脸,声音发紧,“你别说了。”

说完,她转身回了卧室,门关得很重。

那一夜,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可有些东西,从那一晚起,已经悄悄裂开了。

第二天一早,林妍醒来的时候,陈默已经走了。餐桌上留着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字迹一如既往工整:“早餐在微波炉里,晚上有应酬,不回家吃。”

她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讽刺。

昨晚那么大的事,到今天,竟然还能只剩这么一句平平淡淡的交代。

手机这时候响了,是周明发来的消息。

“他昨晚怎么样?”

林妍靠在床头,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比我想的还平静。”

周明很快又发来:“平静不一定是好事。”

她看着这几个字,心里那点不安又慢慢浮上来。

是啊,陈默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受了刺激,倒像是已经在心里记下了什么,甚至开始盘算什么。

可事到如今,她也没法往回退了。

她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然后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妆早花了,眼下还有点青,可那张脸依旧漂亮。她对着镜子补口红的时候,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既然都已经这样了,那就看看最后谁输谁赢吧。

而同一时间,陈默坐在公司的总裁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暂停着一段视频。

画面里灯光明亮,人群喧闹,林妍踮起脚,舌尖擦过周明脸侧那一点奶油。她唇边带笑,眼神却直直看向镜头外,像一把明晃晃的刀。

陈默盯着那一幕看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老王,”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把林妍最近半年的报销记录、刷卡明细,还有出入公司车库的监控,都整理一份给我。”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陈总,是现在就要吗?”

“对,现在。”

他说完,挂了电话,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太阳刚升起来,光从高楼玻璃之间反射进来,落在他桌边的婚纱照上。照片里林妍笑得很甜,手挽着他的胳膊,眼里全是亮光。

陈默看了一眼,伸手把相框扣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