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芳发来的消息。

“今晚要加班,大概十点才能回。你记得自己弄点吃的,不用等我。”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盯着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行字,谁升职了,哪儿开会了,哪个地方又签了项目。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对面楼的窗户也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谁在楼群里挨家挨户点灯。

这是这个月第六次“加班”。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摸出烟点上。楼下小区里,有几个老人推着孩子散步,孩子裹得像个粽子,在婴儿车里晃着腿。旁边几个放学回来的小学生拿塑料球踢来踢去,动静不大,笑声倒是响亮。隔壁单元的刘婶提着菜往回走,袋子里露出半截大葱,李老师那只金毛还照旧慢吞吞地在绿化带边闻来闻去。

一切都正常得要命。

正常到让我觉得刺眼。

烟抽到一半,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跟踪软件。地图上的小红点正往东边移动,不紧不慢,最后停在离赵芳公司五公里外的一个老小区——锦秀花园。

又是那儿。

上周三,她说加班。红点停在锦秀花园。

再往前一周,她说和同事聚餐。红点还是停在锦秀花园。

我不是一开始就怀疑她的。说实话,要不是那天碰巧撞见王姐,事情可能还要拖得更久。那天赵芳回来快十一点半了,进门时脸上带着妆,嘴里还有点红酒味。她说和王姐、小刘、陈主管他们吃了宵夜,聊了会儿项目上的事。我当时没说什么。第二天下班,我去商场给我妈买血压仪,正好在扶梯口碰见王姐,就顺口问了句:“昨晚你们宵夜吃挺晚啊?”

王姐愣了一下,手里拎着童装袋子,说:“什么宵夜?昨晚我女儿发烧,我一下班就回去了。”

那一刻,我手里提着的东西突然变得特别沉,像里头装的不是血压仪,是一块铁。

我没当场戳穿赵芳。

倒也不是我多沉得住气,是那会儿我脑子有点懵。人就是这样,真碰上这种事,第一反应不一定是愤怒,反倒像谁拿锤子在你脑门上敲了一下,声音嗡嗡的,半天回不过神。

后来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和她说话。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在她手机里装了定位软件。

我是做财务的,周明,三十七岁,平时和数字打交道,习惯把事情一项项摆平。报表上差个一块两块,我都能翻半天凭证,婚姻里出了问题,我自然也不会糊里糊涂过去。

六点二十,门锁转了一下,赵芳回来了。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米色针织衫,配黑色长裤,肩上挎着上个月生日我送她的包。脸上的妆挺精致,口红是那种偏豆沙的颜色,不扎眼,但看着温柔。

“我回来拿份文件,马上还得走。”她一边说一边往书房去,脚步很快。

“吃了饭再去吧。”我说。

“不吃了,公司叫了外卖。”她头也没回,过了会儿从书房出来,手里多了个蓝色文件夹。

她走到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里面穿了件黑色蕾丝边的内衣。

不是早上出门那件。

这点我记得很清楚。早上她出门前,晾衣架上还挂着那件浅灰色的。她换衣服这事儿,以前我不会留意,可现在不一样了。人在起疑的时候,连对方换根头绳都能看出点文章。

“我走了啊。”她直起身,顺手理了一下头发,“你记得吃饭,冰箱里有饺子,煮一下就行。”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屋里一下空了。

我站了十秒,没动,然后抓起钥匙和手机,套上夹克,戴上口罩和帽子,跟了出去。

电梯已经在往下走了,我盯着数字变成“4”“3”“2”,转身就往楼梯口冲。六层楼,我几乎是往下蹿,到三楼时胸口就开始发紧,嗓子里全是铁锈味。可那股劲儿一上来,人也顾不上难受。

冲出单元门时,正好看见赵芳那件米色针织衫在小区门口一闪,钻进了一辆出租车。

我抬手拦车,运气还行,真有辆空车停下来。

“师傅,跟前面那辆,尾号三七的。”我坐进去后说。

司机四十来岁,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直接跟了上去。

路上堵堵停停,我一直盯着前面那辆车,手心里全是汗。手机震了一下,是赵芳又发来消息:“可能更晚一点,你先睡。”

我没回。

有些话,她明明打得很顺手,看着也很自然,可我现在再看,每个字都像在冲我笑。

前车拐进锦秀花园门口,停下。赵芳下车,付钱,左右看了看,快步走了进去。

我让司机停车,付了钱,下车时司机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不是八卦,是一种过来人才有的明白和同情。我没说话,压低帽檐进了小区。

锦秀花园是九十年代那种老小区,楼挨着楼,路灯昏黄,墙皮斑驳,单元门不少都掉了漆。赵芳进了3号楼。

我躲在一棵梧桐树后,盯着三楼东户。不一会儿,灯亮了。窗帘没拉严,中间留了条缝。透过那条缝,我看见赵芳站在窗前,背对着外面。紧接着,一个男人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

就那么一下,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发疼。

赵芳没挣,也没躲。她转过身,抬手给那男人理了理领口。那动作太熟了。她以前每天早上出门,也总这么替我整领子。嘴里还要埋怨一句:“你说你,多大人了,领子都弄不好。”

我举着手机,手抖得厉害,焦距拉到最大,画面还是糊。我站那儿,半天没动,连自己什么时候屏住呼吸的都不知道。

后来两个人离开了窗边,灯还亮着。

我靠在树上,抽了口冷气。脑子倒突然清醒起来。

与其在楼下像个傻子一样等,不如上去。

我走到小区门口,街对面有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瓶水,结账的时候看见柜台边挂着一顶黄色头盔,还有件反光背心。

“这个能借一下吗?”我问收银的小姑娘,“我跑单的,头盔丢了,押金给你。”

姑娘本来低头刷短视频,闻言抬头看我,愣了一下。大概是我这模样有点怪,帽子口罩都戴着,眼神也不像正常人。

“你真送外卖的啊?”她问。

“临时接个单,急。”我从钱包里抽出两百,“押金。”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头盔和背心递给我:“别弄丢了,店长会说我的。”

我道了谢,把钱压在柜台上,穿上背心,戴好头盔。

那一刻我心里竟然特别平静。

平静得有点吓人。

我没真点披萨,也不需要那么麻烦。我直接走进3号楼,摸黑上了三楼。楼道声控灯坏了,台阶上积了点灰,踩着有轻微的沙沙声。302门口很安静,门缝底下透出暖黄的光。

我抬手,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男声。

“外卖。”我压低嗓子。

“我们没点外卖。”

“302,没错吧?送错我也没办法,系统就这么写的。”我又敲了一下门。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走近。锁舌转动,门开了一条缝,安全链还挂着。

男人四十岁上下,戴眼镜,斯斯文文那种长相,穿着浅灰色家居服。他皱着眉看我:“你是不是送错了?我们真没……”

他话没说完,赵芳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怎么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走到门边,看见我,整个人当场僵住。

那种表情我这辈子可能都忘不了。先是不敢信,眼睛一点点睁大,然后是惊慌,像心里的某个秘密突然被人当众掀开,连遮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芳,你认识?”男人回头问她。

芳。

他叫她芳。

我抬手,把头盔摘了,又把口罩拉下来。

赵芳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都在抖。

“周、周明……”

“是我。”我把手按在门板上,声音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不请我进去坐坐?”

男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想把门关上,但我已经顶住了。

赵芳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像是站都站不稳。

“让开。”我说。

男人看着我,脸色难看得很,犹豫了两秒,还是解开安全链,把门打开了。

我走进去,顺手把门关上。

客厅不大,布艺沙发,玻璃茶几,电视开着,放的是综艺节目,音量很小。茶几上摆着两个红酒杯,一个空了一半,另一个杯口还留着淡淡的口红印。旁边有果盘,葡萄洗好了,甚至还放了两把小叉子。

像极了一对小夫妻的寻常晚上。

我站在茶几前,盯着那个口红印看了两秒,然后才转头看赵芳。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墙边,头发有点乱,脸颊还泛着红。越看,越像是刚从某种亲密里抽身出来。

“介绍一下?”我问。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涩:“这是……王成远。”

王成远点了点头,伸手想装客气:“周先生是吧,我……”

我没跟他握手。

他手停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推了推眼镜。

屋里沉默得让人喘不过气。电视里的嘉宾正咧着嘴大笑,可那笑声像隔着水传过来,又远又空。

“你不是加班吗?”我问赵芳。

她眼泪一下就出来了,顺着脸往下掉,掉得特别快。人一慌,眼泪就不值钱。

“周明,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问,“你穿成这样,来客户家谈工作?”

赵芳哑住了。

王成远这时候开口:“周先生,这事是我不对,你先别激动。我们坐下来聊聊,别站着。”

“我挺冷静。”我说。

他看我一眼,大概也觉得我冷静得过头了。

说真的,进门之前我想过很多种场面。我可能会冲上去揍人,也可能会把桌上的酒杯全砸了,甚至可能当场发疯。可真正站在这屋里,看着他们两个,我反而像被抽空了。愤怒是有,但它烧不上来,只是沉沉压在心口,压得人喘气都费劲。

“你们多久了?”我问。

赵芳咬着嘴唇,不吭声。

“半年。”王成远替她答了。

我看向他。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低声说:“差不多半年。”

半年。

也就是说,我还傻乎乎给赵芳过生日、陪她妈住院、计划着明年换车的时候,她已经跟别人好上了。

“挺久。”我点点头,“半年,够谈感情了。”

“周明,不是……”赵芳哭着摇头,“一开始不是这样的,真不是……”

“一开始是什么样?”我问,“你们先是工作接触,再是吃饭,再是喝酒,再是送你回家,最后顺理成章上了床,是吗?”

她脸色惨白,哭得更厉害了。

王成远沉了口气:“周先生,事已经这样了,你骂她没用,骂我也没用。要怪就怪我,是我先动的心。赵芳其实一直很犹豫,她……”

“你闭嘴。”我看着他,“我跟我老婆说话,轮不到你替她解释。”

“老婆”两个字一出口,赵芳哭声停了一下,眼神更乱了。

我盯着她:“他说他先动心,那你呢?你没动心?”

她看着我,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我笑了一下,可那笑意连我自己都觉得冷,“床都上了,不知道?”

“周明!”她像被刺了一下,声音都变了。

“怎么,嫌难听?”我说,“你做得出来,还怕我说?”

王成远往前一步:“你说话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看着他,“你睡别人老婆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过分?”

他脸一沉,没吭声了。

屋里又静下来。

我慢慢坐到沙发上,靠着椅背,手搁在膝盖上。姿势挺松,可心里一点都不松。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乱了,就彻底输了。

“赵芳,我最后问你一遍。”我看着她,“你还想不想过这个家?”

她一下愣住了。

我以为她会立刻说想,说她错了,说以后再也不见这个男人。可她没有。她站在那儿,哭着,手足无措着,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居然半天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字。

人嘴上会撒谎,可第一反应很难装。

那一秒,我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不过不敢说。

“明白了。”我站起来。

赵芳像终于回过神,扑过来抓我胳膊:“周明,不是的!你听我说,我就是一时糊涂,我没想离婚,我真的没想……”

我把她手拿开。

她手心冰凉,指尖在抖。

“你没想离婚,不代表你没想背叛我。”我说。

“我会改的,我马上就断,我明天就辞职,周明,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她哭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王成远也开口:“周先生,有事咱们可以商量,你别冲动。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尤其是赵芳,她一个女人……”

我转头看他:“现在知道替她想了?”

他噎了一下。

“你有老婆孩子吧?”我问。

他眼神一闪:“这是我的私事。”

“原来你知道什么叫私事。”我点点头,“那你跟有夫之妇纠缠的时候,怎么没觉得那也是别人的私事?”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没接话。

赵芳像是被我这句话打到了,哭声小了下去,只剩下抽噎。

我不想再看他们了。

真没意思。

到了这一步,再追问谁先勾引谁、谁主动谁被动,已经没有意义。背叛就是背叛,难看得很,怎么包装都不会变好看。

我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

“周明!”赵芳追上来,声音都哑了,“你去哪儿?”

“回家。”我说。

“我跟你回去。”她急忙道。

我回头看她:“你想跟谁回去,是你的事。今天开始,你不用跟我报备了。”

她像挨了一巴掌似的,愣在原地。

我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的冷风一吹,我整个人才像活过来一点。下楼时腿有点发软,扶着栏杆走得很慢。刚才一直绷着,不觉得,现在那股劲儿一泄,人反而空了。

走出单元门,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三楼一眼。

窗帘还是拉着,灯还亮着。

我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这半年来,我还真像个傻子。她说加班,我信。她说聚餐,我也信。她夜里回来得晚,我还给她热牛奶。她说最近工作压力大,不想碰,我也怕她累,从来没逼过。

我以为那是体贴。

原来在人家眼里,不过是好糊弄。

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我进去买了包烟。收银的小姑娘抬头看我一眼,认出我来了,目光有点复杂。她把押金还给我,顺口问了句:“没事吧?”

我说:“没事。”

可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虚。

怎么会没事。

一个人把七年婚姻活成个笑话,哪能没事。

我回到家,屋里一片安静。电视还开着,新闻已经播完了,正在重播天气预报。厨房里有她早上洗好的水果,客厅沙发上还搭着她的薄外套,角落里的绿萝一周前刚浇过水,叶子油亮亮的。

我坐在沙发上,点烟,抽一口,呛得咳嗽。

手机响了,是赵芳。

我没接。

响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我还是接了。

“周明……”她那边哭得声音发颤,“你到家了吗?”

“到了。”

“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马上回去,我回去跟你说清楚……”

“行。”我说,“回来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沙发上闭眼。

等人真回来了,反而没什么力气吵了。

大概四十分钟后,门开了。

赵芳进来时眼睛肿得厉害,妆也卸了,头发扎起来,整个人像霜打了一样。她站在门口换鞋,动作特别轻,像生怕惊着谁。

“他送你回来的?”我问。

她点头,又赶紧补一句:“到小区门口就走了,没上来。”

我嗯了一声。

她走到客厅,站着,不敢坐:“周明……”

“坐吧。”我说。

她坐到单人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腿上,像个等老师批评的学生。可她不是学生,她是我老婆,是和我领过证、拜过双方父母、一起过了七年日子的女人。

“说吧。”我看着她。

她眼泪又下来了,边擦边说:“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一开始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和王成远,最开始真的只是工作上的来往……”

我没打断她,让她说。

她断断续续说了半天,大概意思就是,王成远总帮她,在项目上给她撑腰,知道她工作辛苦,会买咖啡,会送她回家,还会听她抱怨生活。她说我这两年越来越忙,回家也总是对着电脑,不像以前那样陪她,她一时觉得委屈,觉得寂寞,才走错了路。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没底气了,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我听完,只问了一句:“所以是我的问题?”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她急忙摇头,“是我没守住底线,是我对不起你,可我们之间也不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周明,你想想,这半年你有多久是真正陪着我的?”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说了啊。”她哭着说,“我说你陪我少,你总说忙完这阵就好。可这阵什么时候能忙完?一年又一年……”

我看着她。

说实话,她这话不是全没道理。婚姻这几年,我确实把很多精力放在工作上。项目一个接一个,部门里又缺人,我常常忙得脚不沾地。可忙,不等于背叛。再怎么委屈寂寞,也不是她跟别人上床的理由。

“赵芳,”我慢慢开口,“你要是觉得我不好,你可以吵,可以闹,可以跟我离婚。可你不能一边享受我给你的安稳,一边跑去别人那儿找刺激。”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继续道:“我工作忙,可家里的钱我一分没少拿。你爸妈那边有事,我跑前跑后。你说想换车,我说攒钱。你说想去旅游,我说等项目忙完。我不是不在乎这个家,我是在撑这个家。结果你呢?你拿我撑出来的时间和日子,去跟别人谈情说爱。”

她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明,我真的知道错了。”她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和他已经结束了,我保证,我发誓……”

“结束不了。”我说。

她愣住,抬头看我。

“不是你想结束就能结束,是你心已经不在这儿了。”我看着她,“今天我在那儿问你,还想不想过这个家,你犹豫了。”

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

“你知道你那一犹豫,说明什么吗?”我说,“说明在你心里,我已经不是唯一了。你在权衡。你在想,选哪边更划算,哪边更舍不得。”

“不是这样的!”她哭着摇头。

“那你告诉我,是哪样?”我问。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屋里安静得厉害,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像催命一样。

过了很久,我说:“赵芳,我们离婚吧。”

她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掉了骨头,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碎开,最后只剩下惊慌和绝望。

“不要……”她猛地站起来,扑到我跟前,“周明,你别这样,你不能这么狠心。我们七年了,七年啊,不是一年两年。你就因为这一件事,就把七年全否了?”

“是一件事吗?”我反问,“你骗我一次,叫一件事。骗了半年,还叫一件事?”

她哑住了。

“我不是狠心。”我说,“我是没办法再跟你过下去了。”

她抓着我的手腕,抓得很紧,像快要淹死的人抓救命稻草:“我改,我真的改。我辞职,我换手机号,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行不行?周明,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把手抽出来。

她的手落空,停在半空里,指尖都发白了。

“要是今天我没发现呢?”我问她,“你是不是还能继续演下去?继续一边叫我老公,一边去见他?”

她嘴唇抖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赵芳,你不是一时糊涂。”我说,“你是清醒地做了选择,只不过现在东窗事发了,你怕失去现有的一切,所以才哭。”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过去,她一下坐到了地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没去扶。

扶不起了。

这一夜,我们谁都没怎么睡。我去了客房,她在主卧。中间隔着一道门,隔着七年的日子,也隔着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第二天她请了假,我也请了。我们坐在餐桌边,面对面商量离婚的事。其实也谈不上商量,该分的就分,该签的就签。房子、存款、车子,一样一样往外摆。以前这些是我们的共同财产,现在听着全像是在分尸。

赵芳说房子归我,她不要。

我说:“你住着吧,我搬出去。”

她眼圈又红了:“你不用这样。”

“不是让着你。”我说,“是我现在不想在这屋里待。”

她低下头,再没说话。

周一一早,我们去了民政局。

大厅里人不少,来结婚的穿得喜气,女孩子抱着花,男孩子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来离婚的就安静得多,各坐各的,谁也不多看谁。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拿着表格,公式化地问了几句:“双方自愿吗?财产和子女问题协商好了没有?”

我们没有孩子。

这四个字以前说出来,总觉得有点遗憾。现在反倒省事了。真要有个孩子夹在中间,这婚离起来只会更难看。

手续办得很快,快得有点残忍。拍照、签字、按手印,最后红本子收回去,换成了两个深色的小本。

工作人员把本子递过来,说了句:“拿好。”

就这么结束了。

我走出民政局,外面太阳有点晃眼。赵芳站在台阶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离婚证,眼泪突然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封皮上。

“周明。”她叫我。

“嗯。”

“对不起。”她说。

我看着她,半天才点了点头:“以后照顾好自己。”

她哭着笑了一下,笑得特别难看:“你也是。”

说完,她转身走了,背影瘦瘦的,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一点,就会后悔。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最后混进人群里,再也分不出来。

那天之后,我搬出了原来的房子,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小两居。地方不大,胜在安静。家具都是现成的,装修也普通,白墙,木地板,窗户朝西,傍晚能晒进一屋子的晚霞。

最开始那阵子,日子过得有点乱。衣服洗了忘晾,饭煮多了吃不完,冰箱里放的东西坏了也想不起来扔。有一回我半夜回家,习惯性喊了声“赵芳,把门开一下”,喊完自己站在门口愣了半分钟。

人就是这样,嘴上说放下,身体还记着。

公司里的人慢慢也知道了我离婚的事。财务部就那么几个人,消息传得快。有人背地里问,有人装作不经意地安慰两句。我都笑笑,说没事。

其实哪能没事。只是成年人嘛,谁还会把伤口掀开给别人看。

我妈后来也知道了,电话打过来,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儿子,别太难为自己。”

我嗯了一声,鼻子突然有点酸。

赵芳后来来过一次,把剩下的东西搬走。那天我没在家,是她提前发消息说的。我下班回去,屋里空了不少。她常穿的几件大衣不见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也拿走了,就剩下一个角落里落了支旧口红,大概是忘了带。

我看着那支口红,站了很久,最后扔进垃圾桶。

又过了一个多月,有天晚上,王成远给我打电话。

我本来不想接,可看见那个陌生号码,心里不知怎么动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

“周先生。”他的声音听起来比那晚哑了不少,“赵芳住院了。”

我皱眉:“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她前几天跟我吵了一架,在楼梯上摔了,脚踝骨折。”他停了停,像有点难堪,“她不肯联系家里,也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们毕竟……”

“我们已经离婚了。”我打断他。

那头沉默了两秒:“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没说话。

说实在的,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不是一点波动都没有。毕竟那是跟我过了七年的人,她就算成了陌生人,也不是一张白纸。可波动归波动,不代表我还得回头。

“你照顾她吧。”我说,“你不是说你对她是真心的吗?”

王成远那边一下安静了。

过了会儿,他低声说:“我老婆知道了,带着孩子从老家过来了。现在家里一团糟,我……我也挺难。”

我差点笑出声。

难?

谁不难。

“王成远,”我说,“你们当初开始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现在别跟我说难不难,都是你们自己选的。”

说完我就挂了。

后来赵芳也给我发过消息,不多,就几次。问我最近好不好,说她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我过得怎么样。我一条都没回。

不是还恨,也不是故意端着,是觉得没必要了。

该说的话早说完了,该断的也断了。人走到这一步,再回头寒暄,就像在旧伤口上撒糖,看着温柔,其实更恶心。

转眼到了年底,公司事情多,我也忙起来。白天开会,晚上加班,有时一抬头,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窗外整座城都是灯。以前这种时候,我会给赵芳发消息,让她早点睡。现在没人等我了,我也懒得说。

有一天加班到快十一点,我下楼买咖啡,路过商场大厅,看见一对小夫妻在挑婴儿车。女的挺着肚子,男的蹲在旁边认真看轮子。那画面让我愣了一下,心里忽然空得厉害。

我和赵芳以前也说过孩子。

她喜欢女儿,说女儿贴心。我说儿女都行,健康就好。后来一直没要上,一方面工作忙,一方面她说想再等等。如今想想,有些事也许冥冥中自有安排。真要有了孩子,我这一辈子都得跟那段烂事绑在一块儿。

年三十那天,我回我妈家吃饭。饭桌上亲戚都在,谁也没提赵芳,像是提前打过招呼。吃到一半,我小外甥突然问:“舅舅,舅妈怎么没来?”

桌上一下安静了。

我姐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饭。”

小孩不懂事,还想追问,被他妈塞了块鸡腿堵住嘴。

我低头扒了口饭,觉得这一幕挺荒唐,也挺心酸。

吃完年夜饭,我去阳台上抽烟。楼下有人放烟花,砰砰几声,炸开一团团亮光。邻居家传出打牌声和笑声,热热闹闹的。我妈拿了件外套给我披上,说外面冷。

“还想她吗?”她突然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时候会。”

我妈叹了口气:“想正常。可想归想,别回头。”

“不会。”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只拍了拍我肩膀。

开春以后,我的日子慢慢稳下来。人嘛,总得往前走。周末会去跑步,偶尔和同事吃饭,实在闲了就自己做两道菜。生活算不上热闹,但也不至于过不下去。

有次周日早上,我去小区门口买豆浆,回来的路上碰见一对老夫妻。男的腿脚不好,女的就慢慢扶着他,嘴里还埋怨:“都叫你穿厚点了,不听。”男的笑呵呵地说:“有你扶着,冷不着。”

我站在那儿看了两眼,忽然就明白了。

婚姻不是年轻时候那点心动,也不是谁给你买咖啡、陪你聊天的那点新鲜感。婚姻说到底,是一日日熬出来的,是在最平常最没意思的日子里,还愿意站在对方那边。哪怕有怨,有累,有争吵,也不往外找借口。

赵芳不是输给了寂寞,她是输给了自己。

而我,也不是输给了王成远,我只是认清了一件事——有些人能陪你走一段路,却陪不了一辈子。

后来有一天傍晚,我整理旧箱子,翻出一张照片。是我和赵芳结婚第二年去海边拍的。照片里她穿白裙子,站在浪边笑,我搂着她肩膀,太阳很大,照得我们眼睛都眯起来。

我看了很久。

说不难受是假的。那几年也是真的好过,不全是假。她笑是真的,我高兴也是真的。只是后来,真心变了味,再回头看,也只能认。

我把照片放回去,没撕,也没摆出来,就压在箱底。

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再后来,听共同朋友说,赵芳和王成远最终也没成。王成远老婆闹到公司,事情捅大了,他被降了职,没过多久就辞了。赵芳换了工作,搬去另一个区住,平时很少出来,也不怎么跟老朋友联系了。

听到这些时,我手里正拎着菜,站在超市收银台前。朋友说完还看我脸色,像怕我心里不痛快。

我只是点了点头:“哦。”

真就只是“哦”。

不是装大度,是心里真没什么浪了。人一旦从那段日子里走出来,再听到对方过得好或者不好,都像在听别人家的故事。

晚上回家,我照旧做饭。炒了个青椒肉丝,煮了点汤,饭后把碗洗了,窗子开着通风。春风从外头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气和花香,窗帘被吹得轻轻晃。

我站在厨房水槽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赵芳也总站在这儿洗碗,边洗边跟我念叨菜市场哪个摊子的西红柿便宜,谁家孩子又考了第一,楼下保安新换了个年轻的。

那些声音已经没了。

可屋子还是屋子,日子也还是日子。

我擦干手,关了灯,回客厅坐下。窗外万家灯火,和那晚其实没什么区别。只是现在的我,终于不用再盯着某个小红点,猜她去了哪儿,也不用一边装作没事,一边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有些答案,知道了会疼。

但不知道,会更疼。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冷不热。

然后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