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风是软的,贴着脸颊过来,像母亲的手,轻轻地,却又带着些试探。它不是一下子涌来的,而是一波一波的,仿佛大山在呼吸,深深的,缓缓的。风里有味道,是草木的清香,庄稼的回甘,还有泥土那说不出的淳厚。这些味道搅在一起,并不冲,反倒让人觉得踏实,像是回到了什么极古老的地方去。

夜色是慢慢漫上来的。先是山头的轮廓模糊了,接着屋顶的瓦也看不清颜色,最后连近处的树也只剩下黑黝黝的一团。这时候,声音便格外地清晰起来。蝉在树上叫着,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青蛙在水塘里应和着,这边停了,那边又响起来。孩子们还在巷口跑着,笑声脆生生的,大人的闲谈低低沉沉的,都混在这晚风里,成了一支曲子。说来也怪,这样热闹的声响,不但不吵,反倒让村庄显得更静了。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静,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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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小时候的事了。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日子慢得像是用筛子在过,一粒一粒地,细细地。夏天的午后,总泡在小河里,光着脚丫追蝌蚪,水花溅湿了衣裳,笑声惊飞了岸边的红蜻蜓。到了饭点,端着碗在巷口串门,东家蹭一口地瓜粥,西家尝一筷凉拌黄瓜。谁家做了好吃的,总要分给邻舍尝尝,那时的日子,是暖烘烘的。

等到月亮上来,我们便去田埂边捉萤火虫。那些小东西提着灯在夜里飞,一闪一闪的,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了下来。捉住了,装进玻璃瓶里,看它们明灭,觉得那是世上最神奇的事。玩累了,就仰躺在打谷场上看星河。银河横在天上,密密麻麻的星子,有些亮,有些暗,仿佛在说着什么秘密。那时的我们,不知道什么是烦恼,只知道晚风很凉,星星很亮,日子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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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离开了,去了城市,住进了高楼。楼里有空调,四季都恒温,没有燥热,也自然没有了风。灯火是彻夜通明的,娱乐是应有尽有的,可心里总空落落的,像缺了什么。有时候半夜醒来,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会忽然想起故乡的星空,那样干净,那样亮,亮得让人想哭。

再也回不去了。童年像一场梦,醒了就再也进不去。可那些画面还在,那些温度还在,藏在记忆的最深处,成了岁月赠予的宝藏。一碗地瓜粥的香甜,一瓶萤火的温柔,一阵晚风的清凉,一份邻里的赤诚。这些东西,是时光带不走的。

其实我们都知道的,记忆总比现实更美。可我们仍然愿意这样记着,愿意在奔波忙碌的间隙里,回头望一望。望见那些旧时光,便觉得脚下的路还能继续走,身上的尘土还能掸一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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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又起了。我关掉空调,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城里的风自然是不同的,可闭上眼睛,仿佛又能闻到草木的清香,又能听见蛙声蝉鸣,又回到了那个悠长悠长的夏夜。

故乡的夏天,早已不只是一个季节了。它是一种念想,一抹乡愁,是无论走多远都带在身上的东西。山还是那座山,夜还是那样的夜,而我们,总得在心里留一个位置,给最初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