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5月,一场精彩的攻防战在井冈山上演。
一方是新生的红四军,枪支奇缺,大部分人的装备是梭镖大刀;
另一方是装备精良的山地部队,意图奇袭井冈山心脏地带。
胜负的天平看似倾斜,但战争从不只取决于装备,更在于人心。
当敌人为独吞“剿灭共匪”的功劳,连夜率疲敝之师折返时,已经一步步踏入了失败的深渊。
既有预料之外的遭遇与变数,更有基于对人心的深刻洞察,对敌情精准预判的绝妙布局。
它不仅是红四军成立后的首次大捷,更是一曲由智慧、勇气与严酷教训共同谱写的战争传奇。
奇迹如何创造?答案,就在每一个关键的抉择,与每一次绝境中的反击里。
(一)梭镖队拿下一血!
1928年5月7日,井冈山南麓,江西省遂川县。
红二十九团一千六百余人,在罗霄山脉狭窄的山道上急行军。
这支刚由湘南农军改编的“梭镖团”,大部分人都没有配枪支。梭镖头在阴沉的晨雾里闪着片片银光,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团长胡少海走在队伍中间,手按驳壳枪,一言不发。
队伍刚翻过硃砂冲险关,来到黄坳峡口,突然响起几响沉闷的步枪声。
对面发现敌情,是杨如轩八十一团先头营!
再好的战略规划,实际执行的时候也会出偏差。
胡少海的任务,原本是率领二十九团佯攻,吸引对方进入伏击圈。没想到还没有到预定位置,已经提前遭遇敌军!
知道对方来得及,没想到居然这么急!
双方都在急行军中,突然撞上敌人,都吓了一跳,一瞬间有点愣神。
胡少海迅速反应过来,扯着嗓子下令:“快打!压上去!”
双方距离已经很近,如果被对方拉开距离,仗着热武器对冷兵器的优势,就是一边倒的屠杀。但如果趁对方没有反应过来,一波流莽上去贴身肉搏,可能还有一丝胜算。
二十九团战士们手里的梭镖、大刀、马枪一齐上阵,朝敌军猛扑。这群庄稼汉子出身的湘南战士,不少人还没正儿八经打过仗。这个时候没人想后果,争先恐后向前冲。黝黑精瘦的排长左手提着梭镖在前开路,右臂被子弹擦破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却连包扎都顾不上。
虽然敌人火力占优,但是被紧紧贴住,火力优势发挥不出来,于是就成了我方一个团追击敌人一个营,我方人数占了优势,敌人被我方一顿乱戳乱砍,给打蒙了。
八十一团这个“先头营”,丢下几十具尸体溃退,还给红军留下了五六十条枪。二十九团初上战场,就拿了敌人一血,士气大振。
其实,这个所谓的八十一团“先头营”,并非先头营,而是后卫营。
他们奉团长周体仁的命令,前往黄坳,目的是封死“朱毛赤匪”向南逃向遂川的必经之路。团长周体仁此时已经率八十一团主力,沿着小路来到了距离井冈山更近的拿山镇。
朱德料到周体仁贪功冒进会来得很快,但没想到,他比朱德预想得还要快得多!
周体仁是云南深山里的傣族人,他率领的士兵也大多数是同族老乡。就好比北方游牧民族善于骑马,山里的傣族就是天生的山地兵,翻山越岭是看家的拿手本领。在山路行军方面,可能比当时的红军还要强一些。
再加上他立功心切,因此轻装急行,打算效仿三国邓艾奇袭阴平的故事。他并没有走黄坳再到硃砂冲的大路,而是走小路——更加狭窄险峻的桐木岭,从这里奇袭井冈山上的茨坪,打朱毛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他的计策真的顺利实施,还真是出了朱德和毛泽东意料之外。
此时茨坪兵力空虚,肯定会一击得手。
周体仁再反客为主,据守茨坪,与从永新过来的杨如轩部形成合围之势,那么朱毛红军真的就危险了。(后来井冈山根据地的陷落,就是通过类似的方式实现的,证明西晋灭蜀这种偷袭+正面进攻的路子,对于依靠关隘防守的部队,确实有效。)
但是,朱德料到他贪功冒进的毛病,他死也改不了。
接到后卫营溃败的战报后,周体仁先是大骂一通:
混蛋!你们装备这么好,被一群拿梭镖的撵得满山跑!
你们不要脸,我可要脸!
等骂累了,他回过味来,不怒反喜:
“梭镖队?朱德现在穷得很啊!一群没枪的泥腿子,能打什么仗!”
周体仁的脑子飞速转起来:“如果仍然按照原计划进攻茨坪,就算大获全胜,那也是杨如轩指挥调度有方,我最多是个执行的功劳;但如果我单独吃掉红军主力……”
想到这里,他当即喝令全团:立即调转方向,追击朱毛红军!
我要一举击溃赤匪,生擒朱毛!这么大的功劳,必须独吞,可不能便宜了别人!
副官劝他:团长,如此不妥吧,这不是与预先部署有点出入的问题,而是彻底颠覆了战前计划,是不是先请示师部那边?
周体仁冷哼一声:“请示?等请示完了人家都缩回山里去了!”
“全体听令,后队变前队!我们连夜赶到黄坳,弟兄们奋勇杀敌,重重有赏!”
(二)王尔琢的B计划
就在红二十九团接战后不久,王尔琢率领的红二十八团也赶到黄坳,跟二十九团接上头。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二十九团梭镖队先与敌接战,且战且退,把敌人引进五斗江的伏击圈。二十八团则作为伏击的主力。
但现在还没到伏击圈呢,已经跟敌人交上火了,虽然很幸运地击溃了敌人,但后续的作战计划怎么办?
二十九团团长胡少海,向二十八团团长兼红四军参谋长王尔琢汇报了情况,神情复杂,心乱如麻。
王尔琢听完汇报,沉吟了片刻,说道:“是否抓到俘虏?先问清楚情况再说!”
胡少海一拍大腿,我差点把这茬忘了,抓了几个受伤没跑掉的!
由于红军优待俘虏的政策早已传开,因此他们没费什么力气,就从俘虏口中得知:周体仁已经率八十一团主力,沿着小路向桐木岭方向开去,估计时间现在很有可能,已经到桐木岭脚下了。
王尔琢判断,周体仁的意图,应该是要从桐木岭偷袭井冈山。对方既然要偷袭,那么为了保证行军速度,重装备都不能带,只要提前做好准备,其火力不足为惧。
于是王尔琢当机立断,修改了作战计划。原计划在五斗江附近伏击敌人,已经不具备实施条件。他让胡少海立即率领二十九团去跟朱老总汇合,做好迎击的准备。王尔琢则率领红二十八团,衔尾追击。
前后两路合击,一样可以包了敌八十一团的饺子!
胡少海带队离去后,王尔琢忽然想到,朱老总战前分析,周体仁贪功冒进,本性难改。如果他从溃兵口中得知,红军都是梭镖队,会不会起了贪功的心思,从原路返回,来捡这个便宜呢?
嗯,很有这个可能!
因此,王尔琢决定,还可以设置一个B计划!
二十八团追击到群山环绕的五斗江之时,天色已晚。团长王尔琢亲自领着营连长,在老乡的带路下摸遍了全村的每一条进村小路,把机枪架在了河对岸的棺材岭山坡上。入夜后,二十八团又机动前出,以一个营前推至五斗江南面河谷两侧无名高地,做好隐蔽伏击准备。
遂川五斗江
红二十八团是叶挺独立团的精英,南昌起义留下来的精华,包括13个步兵连、1个迫击炮连、1个机枪连,兼具充沛火力和机动作战能力——是整个红四军战斗力最强、战功最卓著的“拳头”部队。
王尔琢的B计划是:如果周体仁真的贪功,原路返回抢功劳,那么就由二十八团单独实施伏击计划,仍然在五斗江,击溃敌人!
(三)山路越野极限挑战赛
这天晚上下起了大雨,正当二十八团战士扎营睡觉的时候,周体仁带着八十一团,在雨中连夜翻山越岭,山路湿滑泥泞,士兵苦不堪言。
幸好是这支傣族山地兵,既善于爬山又相对吃苦耐劳。要是换成别的国民党队伍,这么折腾一夜,早就炸营了。
但即使这样,八十一团也是折腾个够呛,刚刚好不容易通过这段崎岖的山路,又连夜冒雨来了个山地折返跑,对士气、体力等方面肯定是有很大的影响。
第二天拂晓,敌八十一团精疲力尽地来到了五斗江边的山上,看到我方山下扎营的痕迹。
虽然在雨中跑了一夜,又累又冷又饿,但眼看大功在望,周体仁按耐不住机动,连忙下令全体休息吃饭,恢复一下体力,然后冲下山去收割战功。
此时,红二十八团的侦查兵,已经发现周体仁部的动向。
王尔琢接到汇报,果然敌人来了!听说我方是梭镖队,不顾一切连夜急行军赶回来抢功劳来了!
敌人现在体力已经耗尽,我方以逸待劳,正是歼灭他们的大好时机。
战机稍纵即逝,王尔琢果断下令,趁着对方在休息吃饭,立即发动突袭!
我一个团,硬吃敌人一个团!
一营正面突击,二营三营从侧面包抄!
五斗江的地形,早上极容易起晨雾。
趁着晨雾能见度极低,一营长林彪,率领一营迅速进入有利地形,做好射击准备,待二营三营进入预定位置后,迫击炮,机枪齐鸣,三个营从三个方向向敌人包夹而来。
周体仁正在做着升官发财的白日梦,听着隆隆的炮声和机枪声,大惊失色!
不是说好了,红军都是梭镖吗,怎么机枪迫击炮样样齐全啊!
周体仁为了贪功,命令部队连夜急行军,机枪迫击炮等重武器都扔在了拿山,现在全员步枪,而且冒雨赶了一夜的路,又困又累又饿,这仗根本没法打!
八十一团根本没有组织起有效抵抗,已经溃散,王尔琢故意围三阙一,逃兵只能再原路返回,往拿山方向逃跑。
前一夜他们怎么来的,又怎么被赶回去了。
几十里湿滑泥泞的山路,往返跑了三次!
搁这儿玩山路越野极限挑战赛那!
王尔琢也是控制好节奏,敌人快我也快,敌人慢我也慢,敌人休息我就使劲撵,反正就是不让他缓口气。
八十一团的溃兵,如同被赶的鸭子一样,沿着崎岖的山路,争先恐后地往回跑。
从五斗江到拿山这段山路,成为八十一团幸存士兵终生难以忘却的梦魇,本来个个是爬山能手,结果染上了山路PTSD。
(四)杨如轩逃跑了!
等到溃兵终于到了拿山,一个个进的气少,出的气多,好整以暇的朱老总率领二十九团以及其他辅助部队从侧方杀出,一时间红旗招展,枪炮齐鸣(汽油桶中放鞭炮),仿佛漫山遍野都是红军。
听到震天的喊杀声,看到四面都是红旗,敌人已经彻底绝望,许多跑不动的士兵干脆瘫在地上,连举手投降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只要别让我再跑了,要杀要剐随便吧!
就这样,八十一团被歼灭,红军缴获大量武器装备,只有周体仁逃跑了。
二十七师师长杨如轩,对八十一团的惨败,依然一无所知。
周体仁为了抢功劳,根本就没有把修改作战计划的事情知会他,等到后来部队溃退了,电台更是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个山沟里去了。
杨如轩此时坐在永新县城的师部里听留声机,手指在扶手上打拍子嘴里哼唱,正是《空城计》里,诸葛亮最从容的唱段。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副官急匆匆跑进来,报告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八十一团遭到红军主力袭击,已经全军覆没,团长周体仁只身逃回。
什么!?杨如轩猛地站起来撞翻留声机,留声机的唱针在唱片上划出尖利刺耳的噪响。他的眼角都要撑裂:“七十九团呢!”
副官浑身一抖:“还……还没联络上。”
话音刚落,城外炸开密集得近乎拧成一片的枪响。
毛泽东率领红三十一团,发起对永新城的总攻。
毛泽东与何挺颖率三十一团在七溪岭方向,原计划是居高凭险,阻击前来进犯的敌第七十九团,为朱德、王尔琢他们围歼八十一团创造条件。
七十九团团长刘安华是王均的人,本来就是出来做做样子,隔老远放几声空枪。毛泽东看对方既然不急着进攻,反正我们的目的只是阻止对方前进,他不着急我们就更不用急,双方隔着山岭打起了默契球。
当刘安华得知八十一团已经全军覆没,招呼也没打一个,直接带兵撤退。
毛泽东一看对面连枪声都没了,忙派侦察兵打探情况,发现敌人跑得一个都不剩了。
知道敌人没啥求战欲望,不过求战欲望低成这样,也是开了眼了。
何挺颖建议:毛委员,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我们去把永新县城占了吧?
杨如轩踢开椅子,在卫兵簇拥下冲出师部。城外枪声越来越近,城门口早已堵成一团。他已顾不上什么体面,拔腿便走。出城一看,毛泽东率部已进南门,他便绕道北门,钻进一辆早就备好的马车,朝吉安方向疾驰而去。跑出十余里,才敢停下喘口气。
回头一看,永新城头,红旗已经升起来了。
(五)蒋介石的算计
1928年5月9日。山东泰安以南,津浦铁路。
蒋介石的绿皮专列,停在一条临时支线上,车窗外的夜色沉得没有边际,只有远处哨兵的步伐和铁道兵抢修铁轨的敲击声,偶尔从闷热的空气里传过来。
几天前,北伐军前线的指挥中枢还在济南城。5月3日,日军沿胶济铁路公然武装进攻济南,对济南居民和进驻济南的北伐军进行大肆屠杀,制造了骇人听闻的“济南惨案”。
5月5日,党家庄紧急会议上,冯玉祥主张,强硬应对日本人的挑衅,“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用革命力量,先把这地方的日本人俘虏了再......至于说出什么大事,我觉得革命就是大事”。方振武等也支持他的意见。
但是对于蒋介石来说,反日?最多口头说说,真反,是不可能的。
1927年8月,蒋介石被桂系逼迫下野,跑到日本寻求军政大佬的支持,会见黑龙会创始人头山满、犬养毅、涩泽荣一等政界及经济界重量级人物,试图疏通日本政府关系。10 月 23 日在东京发表《告日本国民书》,呼吁扫除中日亲善障碍,反对军阀。也是在日本期间,蒋介石在 神户 拜会 宋美龄 母亲倪桂珍,获得对婚事的同意,为蒋宋联姻铺平了道路。
蒋介石会见黑龙会创始人头山满
访日行程的最后,他拜会了时任日本首相的田中义一,希望争取日本对其北伐和统一中国的支持。但田中义一的态度,是要求蒋介石暂缓北伐,先巩固江南,并重点反共。
蒋介石在日记中写道:“综核今日与田中谈话之结果,可断言其毫无诚意,中日亦决无合作之可能……”
但是这个日记,他正经吗?
根据日本人山浦贯一在1940年编修的《森恪》一书,当时蒋介石与田中义一达成了一纸密约,主要内容有四项:
一、蒋介石承认日本在满洲有特殊权益;
二、蒋介石决定反共到底;
三、日本支持蒋介石政权;
四、日本资助蒋介石4000万日元,并承诺蒋介石统一中国后,中日两国进行经济合作。
说白了,这份密约的实质,就是蒋介石出卖满洲,换取日本对他个人的支持。
该密约共两份,蒋介石和日方各持一份,作为日后交涉的依据。完成这件事后,蒋介石揣着这份卖国密约,携带巨资,踌躇满志地回国,完成了蒋宋联姻,重掌国民党政权。
蒋介石不可能反日,就好比泽连斯基不能反美。
于是,北伐军内部的求战之声,被蒋介石强力压制下去,他高举的大旗就是“北伐至上”,并用如下话术说服主战派:“我若和他作战,便上了他的当,北伐事业将付诸流水……‘等到北伐成功,全国统一之后,再来和他算账’。”
众人一看,好吧,大局为重,我现在主张打日本人,岂不是成了破坏大局的人了?那就先北伐成功再说。
最终,蒋介石力排众议,制定了“忍辱负重,绕道北伐”的撤退计划,定下“退出济南,兵分五路渡黄河”的军事方案。
就在此时,来自江西的战报,追到了他的临时行营里。蒋介石刚开完会,心力交瘁,正在闭目养神。
高级参谋贺国光掀帘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连军装领口都湿透了。他把刚译出的电文轻轻放在桌上。“总司令,朱培德急电。”
贺国光
蒋介石没有睁眼,微抬下颌,示意他继续念。
“五日。杨如轩在五斗江与朱毛主力遭遇,八十一团被伏击,团长周体仁只身逃归,全团覆没。永新县城落入赤匪之手,杨如轩逃跑——”
贺国光的声音压得很低,念电报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纸面那几个“仅以身免”的字样上。
“第七十九团呢?”蒋介石睁开眼,语调没有起伏。
贺国光答:“刘安华团仍在新七溪岭方向,按兵不动,未损一兵一卒。”
蒋介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五个团打一个团,打出了“一个团被全歼,一个团完整无损,师长逃跑”的荒唐账。真不知道这个杨如轩,到底是怎么用兵的。
听说他跟朱德,是云南讲武堂的同班同学?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要不是北伐军务繁忙,我上手微操一下,也不至于打成这样!
蒋介石打开江西省的地图,目光顺着永新、吉安一路往上划过。
朱培德不动,王均不动,杨池生也不动,都在等中央军收拾烂摊子,真是岂有此理!
他捏起电报扔到一边。“北伐还没打完。冯玉祥、阎锡山都在看着。这时候把中央军填进井冈山,谁替我去打东北的张作霖?”
他顿了顿,“朱培德在江西经营这么久,也该出出血了。”
他从桌上捡起毛笔,蘸了蘸墨,掰开砚台盖子。
蒋介石写道:“朱培德部剿共不力,实属观望。应令其抽调后方部队限期部署,不得以兵力不继为由延误。仍以二十七师为主力,王均第七师、杨池生第九师各抽一加强团,由朱培德统一节制。分两阶段用兵——先复永新,再图进剿。限五月中旬推进至宁冈一线。”
写完搁笔,贺国光轻声问:“总司令,杨如轩请援,是不是从中央军调一师?”
“不用。”蒋介石把电文递回去,“回电——从严治军,固守待援。中央另有部署。”贺国光接过电报纸。蒋介石的笔顿了一下:“江西的战报,照实发。王均、杨池生的部队不是闲在樟树吗?告诉他们,协剿不力,是要负责任的!”
贺国光收起电文,转身。
“北伐大局为重。什么时候用人,怎么用人,轮不到他们挑挑拣拣。”
蒋介石的声音,从车窗那边飘过来:
“借共匪的刀,磨滇军的兵。兵磨差不多了,他们就听话了。”
(六)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永新县城,原国民党第二十七师师部,如今成了红四军的临时指挥部。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旧衙门木头陈腐的气息。长条桌旁,朱德、毛泽东、王尔琢、陈毅、胡少海、何挺颖、宛希先等人围坐,桌上的搪瓷缸里泡着粗茶,热气袅袅。
毛泽东盯着墙上那副高精度军用地图,端详了半天,上面杨如轩留下的作战计划箭头,依然清晰可见。
毛泽东抚摸地图啧啧称赞:“咱们也算土包子进城,鸟枪换炮了!”他在永新的位置画了个圈,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对同志们说:“永新是块好跳板。向北可以威胁吉安,向西可以牵制茶陵。我们好好经营一下这里,我看永新一县,要比一国还重要。”
毛泽东回到桌前,“来,大家都说说。”他划了根火柴,点燃一支用旧报纸卷的烟,目光扫过众人,“这一仗,哪些是我们料到的,哪些是没想到的,哪些是打完了才后怕的。有什么说什么,不戴高帽,不捂盖子。”
朱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先开了口:“料到的,是周体仁的贪功冒进。他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尤其山地行军,滇军里都数得着。但急功近利的毛病,从护国战争那会儿就改不了。我原想,他前锋交战后,得知我们是‘梭镖队’,肯定会加快扑过来抢功。这一点,算中了。”
“可没想到他这么‘急’。”胡少海接过话,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兴奋,“我们佯攻的部队还没进入预定伏击位置,就在黄坳跟他后卫营撞上了。要不是战士们反应快,豁出去贴身肉搏,那一仗结果难说。这是第一个‘没想到’。”
王尔琢点点头,声音沉稳:“第二个‘没想到’,是他胆子这么大,居然想走桐木岭小路直插茨坪。要不是俘虏招供,我们还真被他瞒过去了。这说明,我们对敌指挥官的性格判断虽然准,但对他可能做出的各种选择,估计不足。”
“这是个大教训。”毛泽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以后研究对手,料敌必须从宽。这次是周体仁,下次可能是李体仁、张体仁。”
陈毅敲了敲桌子:“我真是挺‘后怕’的。怕他那个偷袭茨坪的计策真成了!我们主力都在外线,茨坪留守的兵力、装备,挡不住他一个整团的突袭。就算后来能夺回来,核心根据地被打烂,人心就散了。幸好尔琢同志临机决断,把他拖回五斗江,这是关键的一着险棋,也是妙棋。”
“谈不上妙棋,是被逼出来的。”王尔琢冷静地分析,“原定在五斗江设伏的计划,因为提前遭遇已经无法执行。当时判断有两个可能:一是衔尾追击,与朱军长前后夹击;二是敌人贪功返回,二十八团单独伏击。我做了两手准备,敌人选择了第二种。当时我心里也是没底,万一他没有独吞功劳的想法,铁了心直扑茨坪,或者他带的火力比预想强,这仗就难打了。”
“这就是战争,没有万全之策。”朱德说,“但尔琢有几个处置非常得当。
第一,遇变不慌,迅速从俘虏口中挖出关键情报。
第二,果断分兵,让少海同志率二十九团与我们汇合,保障主力侧翼,同时自己率精锐担任主攻。
第三,在五斗江的布置,利用了天时(大雨、晨雾)、地利(河谷狭窄)、人和(以逸待劳),把我们的火力优势发挥出来了。”
何挺颖扶了扶眼镜,补充道:“还有个意外收获,就是七十九团的不战而退。我们三十一团原本任务是阻击,压力不小。没想到刘安华滑头到这种地步,进攻就是装装样子,友军一垮,他跑得比兔子还快。这让我们能迅速出击,趁着杨如轩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永新。这说明,敌人内部的矛盾和不团结,有时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厉害,是可以大大利用的。”
“说到利用矛盾,”胡少海语带兴奋地说,“我们战前分析,朱培德、王均、杨如轩、周体仁四人四样心思,这点非常精准。我们这次,是抓住了最弱、最急、最贪的那个周体仁,一拳打断。打断了这根手指,杨如轩的巴掌就拍不响了,王均和朱培德更是乐得看戏。下次,我们或许可以试试,更加充分地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
毛泽东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看向众人:
“总结起来,这一仗的经验有三条:
第一,情报,尤其是对敌指挥官性格和内部关系的把握,至关重要。
第二,计划,要有弹性,要留有应对意外的‘后手’和临机决断的空间。
第三,揪住敌人弱点(贪功、怕死、不团结)不放,要狠、要快,一拳就要打懵。”
“教训呢?”陈毅问。
“教训也有三条。”宛希先接过毛泽东的话,继续总结:
“一、对敌之‘奇’,想得还不够奇、不够险。以后要做更充分的讨论,预判敌人各种可能。
二、各部之间的通讯和协同,还能更快、更准。
三、打了胜仗,更要警惕。杨如轩是跑了,但敌人下次再来,只会更狡猾,准备更充分。我们,一分钟也不能松懈。”
“很好,这仗虽然有些意料之外,但毕竟大获全胜。作为红四军成立以来的首战,兄弟部队之间首次磨合,打成这样我很满意。”朱德站起身,用力拍了拍王尔琢和胡少海的肩膀,“尔琢这一仗,你打得好!二十九团梭镖队,也打出了威风!”
陈毅说:“你们注意到没有——杨如轩败了,中央军没来。来的是王均的七十九团,后面还有杨池生的第九师。朱培德自己的兵,一个都没动。”
“蒋介石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陈毅替大家问出了疑问。
朱德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他在下棋。棋子在江西,棋盘在南京。他要的不是速胜,是慢慢磨——把滇军的血,一点点放到井冈山来。磨光了,朱培德就是没牙的老虎。”
毛泽东笑着接话:“他现在忙着北伐,需要后方稳定,不想把中央军耗在我们身上。同时,也为他将来腾出手来削藩,留好后手。
朱培德如果跟我们硬拼,很好,消耗了我们,也消耗了朱培德的实力。朱培德跟我们打太极,蒋介石装作没看到,但是日记里一笔笔记下来,将来算总账。左右他都不亏。”
“这个老蒋,一肚子坏水!他那个日记本,跟账本差不多,记的都是部下的黑账!”陈毅笑呵呵地说,“那我们怎么办?”
朱德放下搪瓷缸,声音低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毛泽东站起身:“时间。我们需要发展壮大的时间。他们越急,我们越稳。等他们露出破绽,再狠狠给他一刀。只要北伐不结束,我们这边稳得很!”
《血色征途——通向遵义之路》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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