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县委书记当了八年秘书。

八年,够打一场抗日战争,够读完两个大学本科,够一个婴儿从呱呱坠地长到能打酱油。我也从二十七八岁的毛头小伙子,熬成了三十五岁的中年人。头发少了,肚子大了,膝盖一到阴天就疼,是常年抱着材料箱爬上爬下留下的病根。

县委书记姓沈,叫沈怀远。我跟他的这八年,他从一个排名靠后的副县长,一路干到县委书记,这中间的风风雨雨,我都看在眼里。说句不谦虚的话,沈书记的每一步,都少不了我在背后默默使劲。当然,这话我也就跟自己媳妇说说,在外头是万万不敢讲的。

秘书这活儿,看着光鲜,实际上是拿命在熬。白天跟着领导调研、开会、接访,晚上别人下班了,我得开始整理材料、写讲话稿、处理白天没来得及看的文件。平均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洗澡都得把手机带进浴室,生怕漏掉一个电话。有一年大年三十,我正陪家人吃年夜饭,沈书记一个电话过来说要改一个材料,我放下筷子就往办公室跑,等我改完回来,饺子都凉透了。

我媳妇经常跟我抱怨:“你说你到底是嫁给我了,还是嫁给沈书记了?”我笑着哄她:“都嫁了都嫁了,主卧住着你,书房住着沈书记的文件。”气得她拿抱枕砸我。

但我心里清楚,沈书记对我不薄。他这个人性子冷,不爱说那些漂亮话,但他的好都体现在行动上。我母亲生病那年在省城住院,是沈书记亲自打电话给省人民医院的院长安排的床位。我儿子上小学择校,沈书记一个电话打到教育局,事情就办妥了。这些事情他从来不提,我也从来不谢,主仆之间,心照不宣。

去年秋天,省里来了消息,沈书记要动了。往哪儿动?一开始谁也不知道,小道消息满天飞,有说要调去省里某个厅当副厅长的,有说要去隔壁市当市长的,还有说要直接提副省级的。这些消息我一条都不信,倒不是我觉悟高,而是沈书记这个人嘴太严了。跟了他八年,我最大的本事不是写材料,而是学会了闭嘴。

宣布的那天,是个阴天。

省委组织部的干部来了,在县委大礼堂开了一个简短的大会,宣布沈怀远同志任江南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这是一个不小的跃升,从正处到副厅,而且直接进了常委班子,这说明省里对他的评价很高,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散会之后,所有人都涌上来跟沈书记道贺。我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他被一群人簇拥着,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得体的笑容,心里头五味杂陈。我替他高兴,这是真心的。八年了,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我比谁都清楚他付出了什么。可同时,我心里头也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他走了,我呢?

按照常理,领导升迁,秘书通常会有几种出路:要么跟着领导走,继续当秘书,级别提一提;要么安排到下面的乡镇或局里当个副职,也算是一种安置;再不济,也能在原来的单位给安排一个差不多的位置。我跟了沈书记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于情于理,他走之前应该会跟我交代一句。

可是没有。

沈书记跟所有人握完手,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辛苦了”,然后就上车走了。

就这三个字。

我站在县委大院的花坛边上,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处,心里头凉了半截。不是说我贪图什么,而是这八年,我是拿命在跟他干,到头来,连一句像样的交代都没有。旁边几个同事看我的眼神都有些微妙,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当晚回到家,我媳妇问我:“沈书记走了,你的事儿怎么说?”

我说:“没说什么。”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没说什么?你跟了他八年,他就这么走了?”

我没吭声,端起碗来扒饭。米饭嚼在嘴里,像嚼沙子一样。

接下来的三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

县委办的工作还在继续,但谁都看得出来,我这个“前第一秘”的位置有些尴尬了。新书记还没到位,县长主持工作,但县长的秘书自然有自己的人,我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个事儿。办公室的几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以前抢着跟我打招呼的,现在远远地绕道走。我理解,人走茶凉,这是规矩,不怪他们。

我甚至开始给自己想后路了。回乡镇?我本来就是从乡镇出来的,回去倒也不怕丢人。去局里?哪个局愿意要一个三十五岁只会写材料的“老秘书”?下海经商?我一没本钱二没门路三没那个脑子。想来想去,越想越焦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翻到凌晨两三点,索性起来抽烟。我媳妇被我熏醒了,幽幽地说了一句:“要不你给沈书记打个电话?”

我摇摇头。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沈书记新官上任,千头万绪,我这时候打电话过去,算什么呢?要官?要位置?我张不开那个嘴。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沈书记留下的那些材料,准备移交归档。翻到一份他三年前批阅的文件,上面有他用铅笔写的批示,字迹瘦硬,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我看着那些字,鼻子忽然就酸了。

这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省城的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你好,是周远同志吗?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省委组织部来一趟,有人找你谈话。”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省委组织部?”

“对,省委组织部。具体什么事情,来了再说。”

电话挂断了。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省委组织部找我谈话?我一个正科级县委秘书,跟省委组织部隔着十万八千里,他们找我做什么?

但这个电话是真实的,号码我回拨过去,确实是省委组织部的总机。我确认了三遍,才敢相信这不是诈骗电话。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完全摸不着头脑。我翻来覆去地想,省里没有任何我认识的人,沈书记虽然在省里有些关系,但他走之前连一句交代都没给我,应该不是他。那会是谁?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最体面的那套深蓝色西装,系好领带,把皮鞋擦得锃亮,坐最早的一班高铁去了省城。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我全程都在想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想了十几个版本,没有一个靠谱的。

省委组织部在省委大院里,一栋灰白色的老楼,楼道里铺着褪色的红地毯,墙壁上挂着历任部长的照片。我找到了干部二处的办公室,敲门进去,一个四十来岁的处长接待了我。他姓孟,人很和善,给我倒了杯茶,聊了几句家常,然后话锋一转,表情变得正式起来。

“周远同志,根据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拟任命你为江南市委副秘书长(副处级),由省委组织部直接委派。今天找你来的主要目的,是进行一次任前谈话。”

我端在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市委副秘书长?副处级?

我今年三十五岁,正科级刚满三年,按照正常的晋升节奏,能从正科到副处至少还要三到五年,而且还得是各方面条件都具备的情况下。可现在,省委组织部直接找我谈话,要给我一个副处级的实职岗位,这跨度也太大了。

“孟处长,我能问一下……”我斟酌着措辞,“这个任命是谁提议的吗?”

孟处长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这个你以后自然会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提议的人对你评价很高,说你政治素质过硬,文字功底扎实,熟悉基层情况,是不可多得的复合型人才。”

我从省委大院出来的时候,秋日的阳光正暖洋洋地照在那条梧桐大道上,金黄色的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我站在那里,仰起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沈书记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江南市委,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原来他什么都安排好了。那三天的不言不语,不是什么人走茶凉,而是事情还没有落定之前,他不想给我一个空头承诺。他用行动告诉我,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该你的,一样都不会少。

当了八年秘书,我学会了写材料,学会了揣摩领导意图,学会了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周旋。但我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沈书记教给我最重要的一课,不是怎么写好一份讲话稿,而是怎么做一个让人放心的人——靠得住,信得过,用得着。

我给沈书记回了四个字:“书记放心。”

然后我站在省委大院的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涌进肺里,甜丝丝的,像极了某种叫做“未来”的东西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