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机房的警报像疯了一样尖叫起来。

我一个人蹲在机柜前面,手指头在键盘上敲了整整八个小时。

整个写字楼就剩下这一层还亮着灯,窗外的马路空荡荡的,连个车影都看不到。

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机房里闷得像蒸笼,后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上。

系统重启那一刻,屏幕上终于跳出一行绿色的字——所有服务恢复正常。

我瘫在椅子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嗡嗡响。看看手机,凌晨三点十二分。

手机震了一下,是蒋杰的微信。

“辛苦了小马,一点心意。”

点开红包,200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惨白惨白的。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机房里只剩下服务器的嗡嗡声。

三天前,曾艺嘉在办公室里当众说的那话,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蒋总说了,今年我表现好,年终奖五万。”

五万。200。

上个月我给公司垫了三千块团建费,至今还在报销流程里躺着。财务说蒋总没签字,让我再等等。

我坐在机房里,忽然觉得这200块不只是红包,更像是某种信号。

我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2024年3月15日凌晨三点,我马晟睿通宵修好了系统崩溃,老板蒋杰发来200元红包。这是我在这个公司加班的第187次。”

然后把录音保存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留个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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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其实可以不用加班的。

系统崩溃的消息是下午六点发到群里的,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走。

那天是我妈生日,我本来想早点回去打个电话。

曾艺嘉在群里艾特我:“马晟睿,系统崩了,你快去看看。”

我在群里回了个“收到”,然后又坐回了工位上。

其实我知道这个系统是什么毛病。

三个月前我就跟蒋杰提过,说数据库架构太老了,现在的业务量撑不了多久。

蒋杰当时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用的是他那一套红木茶具,水烧得咕嘟咕嘟响。

他头都没抬:“先撑一阵,等年底再说。”

年底?现在才三月。

机房里空调呼呼吹着冷风,但机器散出来的热量太大了,我的后背上全是汗。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痒痒的,我没空去擦。

技术部的其他人早就下班了。

王磊下午四点就走了,说身体不舒服。

就我一个人蹲在那排机柜前面,手电筒叼在嘴里,一手拿着万用表,一手操作键盘。

手机响了,是刘刚洁。

“还没弄完?”

“快了,”我说,“数据库索引炸了,得重建,大概还要两三个小时。”

“就你一个人?”

“不然呢,”我笑了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技术部就我一个能扛事的。王磊那水平,连数据库备份都搞不清楚。”

刘刚洁沉默了一下:“你早点弄完,别太晚了。对了,你妈今天生日,打电话了没?

我心里一紧:“还没,等弄完了再打。”

挂了电话,我继续盯着屏幕。

代码一行一行往上翻,手指头在键盘上敲得啪啪响。

中间的机柜温度快五十度了,我的手碰到机箱盖的时候,烫得差点缩回来。

八个小时之后,系统终于重启了。

我看到监控数据恢复正常,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靠在椅背上,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

颈椎咔咔响了两声,肩膀硬得像石头。

手机上多了几条未读消息,都是蒋杰的。

头两条是语音,我没听。第三条就是红包。

200块。

我把红包截了图,发到技术部的群里。刘刚洁回了个呕吐的表情包。技术部的另外两个人也跟着发了省略号,还有一个人发了个“呵呵”。

我在群里打了一行字:“兄弟们,累了。”

然后关了手机。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共享单车,冷风吹在脸上,心里头说不出的堵。

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沙县小吃,我停下来要了一碗拌面。

老板娘认识我,问怎么这么晚才下班。

我说加班。

她摇摇头:“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吃着面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的微信:“儿子,生日快乐妈收到了,你工作忙就别惦记了。”

我盯着那句话,眼眶忽然有点酸。

三年了,工资一分没涨过,加班费从来没有,年终奖永远是“公司困难,大家体谅”。我妈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舍不得买件新衣服。

可曾艺嘉年终奖五万。

她是蒋杰的侄女,进公司半年就当上人事经理,连系统操作都不会的人,每个月拿的比我多一倍。她开的是丰田,二十多万,蒋杰帮她办的按揭。

这些事情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但也不是不知道。

只是以前总觉得,干技术嘛,老老实实干活就行,老板总会看到的。

现在我知道了,老板看到了,只是装作没看到。

02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进了办公室。

曾艺嘉比我到得还早,正坐在她那个独立办公室里补妆。看到我进来,她从镜子里瞥了我一眼:“马晟睿,机房空调坏了,热得要命,你去看看。”

我说我是技术员,不是修空调的。

她放下口红,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那你是干什么的?只会敲代码是吧?王磊昨天一个人把系统维护做完了,你还好意思在这摆谱?”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王磊。

王磊戴着耳机,屏幕上是游戏直播,画面里一个主播正在吃鸡。他连鼠标都没摸,键盘上摆着一杯奶茶。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工位。

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十几封未读邮件。

其中一封是蒋杰发的,标题是“关于公司第一季度业绩通报”,里面全是废话,最后一行写着:“希望大家再接再厉,共创辉煌。”

辉煌?我连电费都快交不起了。

上个月的工资到账的时候,我看了下明细——基本工资4500,岗位补贴800,加班费0。

扣掉社保公积金,到手不到4000块。

房租1200,吃饭1000,剩下的钱连买件衣服都得掂量掂量。

我打开了招聘网站,随便翻了翻。同行的工资,我这个级别的,底薪至少8000起步,好一点的上万。包吃包住的都有。

我关掉了网页。

中午吃饭的时候,冯诗涵坐到我旁边。

她是财务出纳,比我小两岁,长得挺秀气,说话声音软软的。

我一直对她有点好感,但从来没敢说。

她是蒋杰老婆那边的亲戚,算起来也是半个蒋家的人。

我总觉得跟她走太近了不好。

“你昨天又加班了?”她小声问。

“嗯。”

“群里那个红包……”她犹豫了一下,“你别往心里去,蒋总可能就是手快了。”

我笑了笑:“200块,不小了。够吃几顿饭了,还能买包烟。”

她没接话,低头扒了几口饭,又说:“你知道曾艺嘉的车吗?新买的。”

听说了。

“二十多万的首付,蒋总帮她垫的。她每个月还贷,蒋总说从年终奖里扣。”冯诗涵压低声音,“但她的年终奖,你猜多少?”

“五万。”

“你怎么知道?”

“她自己说的,全办公室都听见了。”

冯诗涵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公司去年盈利了三百多万,蒋总在股东大会上亲口说的。但到了年底发奖金的时候,他说公司还要发展,让大家克服一下。技术部八个人,发了不到两万块。”

我心里一酸,但还是忍着没表现出来。

“算了,”我说,“忍忍就过去了。”

你还能忍多久?”她抬起头看着我,“马晟睿,你就不觉得委屈吗?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又说:“你知道吗,公司里好多人都替你抱不平。但没人敢说,说了怕被穿小鞋。”

我低头吃面,没接话。

那天下午,刘刚洁在微信上发了一段话:“兄弟,周明那边又找我了。他说只要你肯去,工资翻倍,项目提成另算。你考虑考虑?

我回他:“再说吧。”

他急了:“再说再说,你都说再说说了半年了。你能不能为自己想想?”

我没回他,关掉了微信。

03

下班后我没急着回家,在公司楼下的小面馆坐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是冯诗涵的微信。

“你还在公司附近吗?”

我说在。

她说:“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她来了。换了一身便装,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比上班时候清爽不少。她坐在我对面,要了一碗面,半天没动筷子。

“怎么了?”我问他。

“我今天查账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她压低声音,“你垫付的那三千块团建费,曾艺嘉已经签了报销单,但被蒋总压下来了。他给财务部下了个通知,说这个月所有报销暂缓。”

我愣了:“为什么?”

“他说公司资金紧张,”冯诗涵抬起头看着我,“但今天下午,他自己从账户上划了五万给曾艺嘉,备注写的是‘奖励’。”

我心里头一沉。

“那三千块呢?”

“还在流程里。”

什么时候能报?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没说话。桌子上那碗面凉了,汤面上浮着一层油,看着就没胃口。

冯诗涵又说:“他还给王磊订了台新电脑,两万多的配置。走的部门预算,用技术部的名义买的。”

“我知道。”

“你知道?”

“王磊昨天在群里炫耀了,”我说,“还发了照片,外星人的笔记本,确实好看。”

冯诗涵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不太理解:“那你就不生气?”

“气有用吗?”

她被我问住了。

我站起来,去柜台结了账。回头看她:“走吧,天不早了。”

她跟着我走出面馆。街上的人不多,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说:“马晟睿,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挺能忍的。换了我,我早走了。”

我笑了笑:“走了又能怎样?”

“至少不用受这些气。”

我没接话。

其实我不是不想走,是有件事一直放不下。

我喜欢她。

这话我从来没说过,但每次看到她,心里头就暖一下。

要是走了,以后还能见到她吗?

可这话我开不了口。

我们在地铁站口分开。她往东走,我往西走。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的背影,她正低着头看手机。

我转过身,继续走。

那天晚上,刘刚洁又在出租屋里跟我聊起来。

我说真的,马哥,你别怪我说话直。你在蒋杰那干了三年,图什么?图他给你画的大饼?还是图他那200块的红包?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对冯诗涵有意思,”他说,“但人家是蒋杰老婆那边的亲戚,你以为蒋杰会让你跟她好?”

“你瞎说什么?”

“我瞎说?”刘刚洁笑了,“你每天晚上加班到几点?冯诗涵哪天不走得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等她?”

我愣了。

“行了行了,不说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劝你一句,男人得先有事业,才有资格谈感情。”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确实,我对冯诗涵是有想法。

但那又怎样?

我现在连自己都养不起,还能养谁?

04

辞职那天,我起得特别早。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

我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电风扇呼呼地转着,窗外是城中村特有的嘈杂声。

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听不清在吵什么。

我把辞职信装进信封里,出门的时候又折回来,把手机充电器塞进包里。

到了公司,我先去机房看了一眼。

系统运行正常,没什么问题。机柜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是这个公司唯一还在呼吸的东西。

王磊还没来,他那张桌子上摆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键盘上全是零食渣。椅子下面掉了一地的薯片碎末,也没人扫。

我站在机房里,看着那排机柜,心里头不是没有不舍。

这台系统是我一手搭建的,从规划到上线,从测试到维护,我一个人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代码写了一万多行,配置文档写了两万多字。

我把U盘插到服务器上,把最后一份配置文件拷了出来。然后关了机柜门,拍了拍手上的灰。

曾艺嘉上午十点才到公司。

她一进门就喊热,让人把空调开低点。看到我在工位上坐着,她走过来问:“马晟睿,昨天系统没问题吧?”

“没问题。”

“那就好,”她说,“王磊想学着做系统维护,你这两天带带他。”

我说:“不用了。

“什么不用了?”

“我今天辞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假的?”

我没回话,拿着辞职信往蒋杰办公室走。

蒋杰正在打电话,看到我进来,摆了摆手让我等一会儿。我站在门口,听他聊了大概五分钟,都是些客套话,什么“下次合作”

“改天吃饭”之类的。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什么事?”

我把辞职信放到他桌上。

他看了一眼,没拿起来,问:“想好了?”

想好了。

“行,走吧。”

就这么三个字。

他甚至没问为什么,没问是不是有更好的去处,没让我再考虑考虑。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喊了我一句:“小马。”

我停住了。

“离职证明,我让曾艺嘉给你办。”他顿了顿,“以后有空,常回来坐坐。”

我没回头,说了句“好”,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廊上,王磊正在打电话,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我叔说了,下周系统都交给我。哎,那个马晟睿,技术也就那样,我学两天就会了。他走了正好,省得占着位置不干活。”

他看到我出来,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没说话。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刺眼。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三楼的窗户透亮透亮的。我在那栋楼里待了三年,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

到头来,换了一句“行,走吧”。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辞职了。”

她沉默了一下:“为什么?”

不想干了。

“那你找到新工作了吗?”

“还没。”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找不到就回来。家里还有几亩地,饿不死人。”

我眼眶一酸,赶紧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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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辞职后的第一个星期,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投了几份简历。

结果不太好。

我的技术偏门,在这座城市里能干的对口公司就那么几家。投出去的简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回复说“暂时不招,有需要再联系”。

我投了十五家公司,只有三家给了回复。

一家说薪资面议,约了面试,结果面试官比我还年轻,聊了不到十分钟就说回去等通知,再也没下文。

一家说技术栈不匹配,让我再等等。

还有一家说他们现在只需要实习生,工资2000一个月。

我没去。

刘刚洁倒是顺利得很。周明那边直接签了他,工资翻倍,还配了台笔记本电脑。他回来那天带了两瓶啤酒,坐在我旁边嘿嘿笑。

“兄弟,你要不要也来周明这边?”

“先不急,”我说,“我想自己找找看。”

其实也不是好面子,是觉得要是连个工作都找不到,那也太丢人了。

第八天晚上,我正在煮面,手机响了。

是冯诗涵。

“马晟睿,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我说,“怎么了?”

“公司系统又崩了,”她的声音很急,“王磊修了五个小时都没弄好,客户资料全丢了。蒋总在办公室砸东西,曾艺嘉急得都要哭了。”

我愣了一下。

“我现在能回来帮忙吗?”冯诗涵问。

我看了看锅里翻滚的面条,没说话。

“他们说外包报价五十万,还未必能修好,”冯诗涵顿了顿,“大家都在找你,连你以前的同事都打电话来问你的电话。”

“蒋杰呢?”

“他……”冯诗涵停了一下,“他没让我们找你,是曾艺嘉让我们找的。蒋总一直在办公室打电话,好像也在找人。但他就是不提你的名字。”

“他没亲自找我?”

“没有。”

我说:“那就算了。”

“可是,”她说,“马晟睿,你不能见死不救吧?那系统你用了两年,你比谁都清楚它的架构。你要是回来,半天就能修好。”

“冯诗涵,”我打断她,“你知道吗,我辞职那天,蒋杰连离职证明都没给我。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加班的时长够再干一年了。他连句‘谢谢’都没说过,就给了我200块。”

她沉默了。

“我不是见死不救,”我说,“我是累了。”

挂了电话,我把面捞出来,一个人坐在桌边吃。

手机震了好几下,都是陌生号码。我没接。

吃完了面,我洗碗的时候,看到窗外对楼的灯光,一片一片的,像棋盘一样整齐。

我想起了那个系统。

那是我熬了无数个夜写出来的代码,每一个模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它坏了,我也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

但我就是不想回去。

不是因为恨蒋杰,是因为我知道,回去了,一切都不会变。

他还是那个老板,我还是那个能随便拿捏的技术员。

06

第九天晚上,冯诗涵又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比昨天更急了:“马晟睿,系统彻底瘫了。客户说要起诉公司,说数据丢了要赔偿。蒋总今天没来公司,听说是去谈融资了。但系统搞不定,什么都白费。”

“王磊呢?”

“他昨天就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冯诗涵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他跟他叔吵了一架,摔门走的。他走的时候还说,系统的事情跟他没关系了。”

我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冯诗涵问。

“笑他们爷俩,一个比一个会甩锅。”

“马晟睿,”冯诗涵的声音认真起来,“你真的不回来吗?”

我说:“不回去。”

“可是……”

“冯诗涵,”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辞职吗?”

“因为200块的红包?”

“不只是那个。”

那是什么?

我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在这个公司,根本不算个人。他们觉得技术员就是个工具,坏了换一个就行。反正满大街都是搞技术的,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可是我们都不想你走。”冯诗涵说。

“你们?”

“我,刘刚洁,还有很多同事。”她说,“你知道吗,你辞职那天,群里好多人都替你说话。但没人敢公开说,怕蒋总不高兴。”

我笑了笑:“那有什么用?”

她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靠在床头,心里头闷得慌。

说实话,我不是一点不动摇。那个系统是我一手弄出来的,就像一个孩子一样。现在让人弄残了,我心里也不得劲。

但我要是回去了,我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蒋杰眼里,我就是个能随便拿捏的技术员。200块打发走,再用股权书哄回来。这么搞一次,以后我在他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

十点半的时候,刘刚洁回来了。

“兄弟,跟你说个事。”他坐到我床边,“周明又让我问你,到底要不要去他那干?”

“现在?”

“下周开始都行,”他说,“周明说你技术过硬,他那边缺人。条件跟我一样,工资翻倍,项目提成另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辞职都辞了,还犹豫啥?难道你还想回蒋杰那?”

“不是。”

“那你还有什么可想的?”

我看着刘刚洁,说:“我已经答应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

“真的。”

这就对了!”他一拍我肩膀,“咱俩一起干,肯定比在蒋杰那强。

那天晚上,我跟刘刚洁喝了三瓶啤酒,聊到凌晨一点多。

他说周明那边项目已经排满了,下周就开始干活。他还说周明比蒋杰靠谱多了,至少人家不画饼。

“你知道吗,”刘刚洁喝酒上脸,脸红得像关公,“周明这个人,我跟他聊过一次,他就跟我说清楚了。公司现在刚起步,条件一般,但待遇不会有问题。他还说,等业务稳定了,咱们都有期权。”

“蒋杰从来不跟你说这些,”他又倒了一杯,“他就只会说,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跟刘刚洁碰了一杯:“喝。”

07

第十天傍晚,我正在屋里收拾东西。

明天就要去周明那边报到了,得把证件什么的都准备好。

出租屋里乱糟糟的,地上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装着我这些年的东西。

刘刚洁不在,就我一个人。

忽然,门被敲得震天响。

我以为是刘刚洁忘带钥匙了,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蒋杰。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汗。

领带歪到了一边,衬衫的领口还有一块酱油渍。

他身后还跟着曾艺嘉,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我愣了一下,差点没认出来。

“小马,”蒋杰干笑了一声,“哥来给你道歉了。”

我没说话,也没让开门口。

他看我站着不动,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到我面前:“小马,你看这个。公司30%的技术股,我转给你。只要你回来,这份股权书就是你的。”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夹,笑了笑:“30%?”

“对,30%。”他使劲点头,“你回来,技术部你说了算。王磊我让他去干别的,不碍你的眼。工资翻倍,年终奖按利润分成。你之前垫的钱,我明天就给你报了。还有那200块的红包,我……我那是手快了,你别往心里去。”

“蒋总,”我说,“200块的红包我收了,咱们两清了。”

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小马,别这么说。”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有点抖,“之前是我不好,我承认。但公司现在情况紧急,你总不能看着它垮掉吧?”

“那是你的公司,不是我的。”

“可你是公司的元老啊,”他说,“这公司能有今天,你有功劳。”

“蒋总,”我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辞职吗?”

他愣住了。

“你觉得我是因为那200块钱走的?”我问。

“不,不是……我知道,这几年苦了你了。”

“你不知道,”我说,“你从来都不知道。”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蒋总,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他说,“你今天不答应我,我就不走了。我就在这站着,站到你答应为止。”

他身后的曾艺嘉拉了拉他的袖子:“蒋总,咱们回去吧,别在这丢人了。”

“你闭嘴!”蒋杰冲她吼了一句。

她愣住了。

蒋杰看着我,声音软下来:“小马,你说,你到底要什么条件才肯回来?”

“我没什么条件,”我说,“我已经签约了。”

“签约?签什么约?”

“周总的新公司。”

蒋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周明?”

“对。”

他愣在原地,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嘴张了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你……你什么时候跟他签的?”

“辞职第二天。”

他哆嗦了一下,最后挤出一句话:“小马,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蒋总,”我说,“不是我要你的命,是你自己把路走绝了。”

我把股权书塞回他手里。

“请回吧。”

然后关上了门。

门外,他站了很久。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我靠在门上,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

说不激动是假的。

但心里头没有解气的感觉,反而有点空。

08

蒋杰走后,我在屋里坐了好久。

外面的天黑了,我也没开灯。屋里就剩手机屏幕的光,照得人脸惨白惨白的。

“听说蒋总去找你了?”

“你没有答应?”

她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又说:“也是,换了是我,我也不会回去。”

我说:“明天我开始去周总那边上班了。”

“周明?”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以后……还会回这家公司吗?”

我看了这句话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对冯诗涵是有好感的,但这话我一直憋着没说。现在辞职了,以后也不在一起上班了,这些话就更说不出口了。

我回了一句:“不会了。

她隔了很久才回:“那……加油。”

“你也加油。”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包去了周明的新公司。

公司不大,租的是创业园区里的一间办公室,大概一百多平米。

里面摆着几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字。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发黄,像是缺水了。

周明本人挺年轻的,三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很客气。

“马哥,欢迎欢迎,”他握了握我的手,“早听刘刚洁说你是技术大神,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你盼来了。”

我笑了笑:“别叫我大神,就是个干活儿的。”

“别谦虚,”他带我看了看办公室,“咱们这边项目多,你来了,技术这块就稳了。你看看,这边是技术区,那边是会议室。条件简陋了点,但胜在自由。”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踏实了一点。

办公桌靠窗,窗外能看到远处的山。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桌子上摆着一台新电脑,屏幕上贴着个字条:“马哥专用,开机密码——welcome。”

我坐下来,试了试键盘。手感不错,比蒋杰那台用了三年的老电脑强太多了。

那天中午,周明带我们出去吃饭,说算是给我接风。

饭桌上,他跟我说了很多。

他说他的理想就是把公司做大,三年之内上市。

他说他不喜欢蒋杰那种做派,仗着自己是老板就不把员工当人看。

他说做技术的,最值钱的就是人,而不是那套系统。

我听着,心里头觉得舒服。

这才是人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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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日子一天天过,新公司这边工作不重,但项目很多。

周明确实干劲儿足,每天都跟我们泡在一起。

有时候加班到晚上,他还要请大家吃夜宵。

他点菜不抠门,每次都点一桌子菜,说吃饱了才有劲儿干活。

刘刚洁说:“这才叫靠谱的老板。你看蒋杰,天天在办公室里喝茶,什么时候来机房看过一眼?

没接话。

其实我已经不像刚辞职那会儿那么恨蒋杰了。

不是说放下了,是觉得不值得。

第九天的时候,冯诗涵又发了一条消息给我。

“马晟睿,公司真快不行了。”

我问她怎么了。

“王磊辞职了,”她说,“技术部三个人全走了。剩下的系统没人维护,客户走了三家。蒋总天天在办公室里骂人,曾艺嘉也不怎么来公司了。财务部就剩我一个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呢?你怎么打算?”

“我也在找工作。”

我盯着那句话,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要不你来我们公司?”

“你们公司?”她问,“周总那边吗?”

“嗯,”我说,“周总这边财务上缺个人。你现在要是没地方去,可以过来看看。”

冯诗涵隔了很久才回:“我考虑考虑。”

第二天下午,周明把我叫到办公室。

“马哥,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你说。”

“蒋杰那边,最近到处托人找我,想让我回去帮他。”

我愣了:“回去帮他?

“嗯,”周明推了推眼镜,“他说公司不行了,让我回去救急。条件由我开。他说只要我肯回去,技术部他说了算,利润五五分。”

“那你怎么想的?”

周明看着我,笑了一下:“我能怎么想?当初我跟他合伙,他把我踢出来的时候,连一分钱都没给我。现在公司不行了,又想起我来了?”

他说着,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蒋杰发来的:“周明,算我求你了,回来帮我一把。公司真的要垮了。你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周明看着我说:“你觉得我该不该回?”

“那是你的事,”我说,“我不掺和。”

他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我已经想好了,”他说,“让他自己折腾去吧。我跟他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我想象中要狠。

但也只有这样,才能活着。

10

一个月后,我和刘刚洁、周明合伙开的技术工作室正式挂牌了。

员工不多,算上我和刘刚洁,还有两个新招的小年轻,再加上冯诗涵,一共五个人。

但业务排得满满当当的。

周明负责谈业务,我负责技术,刘刚洁负责管理。

开业那天,我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招牌。上面写着“启航技术工作室”。

朴实,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

冯诗涵也来了。

她最终还是辞了蒋杰那边的职,过来给我们管财务。面试那天,周明看了一眼她的简历,当场就录了。

马哥介绍的人,我放心,”他笑着说。

冯诗涵那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得很利落,看着跟以前不一样了。她冲我笑了笑,问我:“马总,以后就跟你混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马总?”

“老板啊,”她笑,“你还装。”

我说:“别叫我马总,叫名字就行。”

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办公室里面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下午忙完了,我站在窗边抽烟。

远处,马路边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大众,窗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我认出了那辆车。

那是蒋杰的车。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车窗摇下来了一半。

蒋杰坐在车里,远远看着我。

他没有下车,没有按喇叭,也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他偏过头,把车窗摇上去了。

然后发动引擎,掉头,开走了。

我掐灭烟,转身回了办公室。

刘刚洁在屋里喊我:“马哥,客户那边的方案你过一眼。”

“来了。”

我坐回工位上,打开电脑。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启航技术工作室,专业解决企业系统难题,咨询热线:138xxxxxxx。”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笑。

窗外的太阳挺大的,阳光照在招牌上,亮闪闪的。

冯诗涵端了杯水放到我桌上,说:“马总,喝水。”

我说:“说了别叫马总。

她笑了笑:“那叫什么?”

“随便。”

她想了想,说:“那叫你马工好了。”

“马工?”

“技术员嘛,”她说,“你本来就是搞技术的。马工,听着挺亲切的。”

我点了点头:“也行。”

她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暖融融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刚洁在群里发的消息:“兄弟们,今晚去下馆子,我请客。庆祝咱们工作室开业大吉。”

底下跟了一串“收到”。

我也回了一个“收到”。

把手机放在桌上,我看着窗外的天空。

云慢慢飘过去了,天色很好。

我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凌晨,我一个人蹲在机房里,修了八个小时的服务器。那时候我还在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现在我知道了。

那天的200块红包,其实是一个信号。

它告诉我,这个地方不值得。

而我终于听懂了那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