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我正在山顶上看日出。
他倒在菜市场的水泥地上,手里攥着三块钱。
卖鱼的老刘后来说,我爸倒下之前说了一句话:“给我闺女留条大的。”
我闺女。
就是我。
那时候我手机没电,关机了整整两天。
四十七个未接来电,我一个都没接到。
等我回到家,我妈那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耳朵嗡嗡响,眼前发黑。
我听见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爸没了。前天走的。你老公一个人,帮你爸擦干净了身子,穿好了寿衣,送走了最后一程。”
我跪在地上,看着我爸的遗像。
他笑得真憨。
那件格子衬衫,我去年给他买的,他一直舍不得穿。
他说:“等闺女回来了,我再穿,让她看看好不好看。”
01
何俊豪打来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十二分。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手机震了好几遍我才摸到。一看屏幕,上面跳着“何俊豪”三个字。
我犹豫了一下。
他以前也经常半夜打电话,都是跟他女朋友吵架了,找我诉苦。唐智宸因为这个说过我好几次,说那个何俊豪是不是没别的朋友了,怎么老找你。
我说他就是把我当朋友。
唐智宸没再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不高兴。
电话响了五声,我还是接了。
“若雪……”那边的声音哑得很,“我撑不住了。”
我坐起来,压低了声音:“怎么了?”
“她走了。真的走了。我跪在她楼下跪了一晚上,她连窗户都没开。”何俊豪的哭腔很重,“若雪,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何俊豪那个女朋友,叫苏琳娜,我见过两次。长得挺漂亮,说话也温柔。何俊豪特别在乎她,每次吵架都跟天塌了似的。
今年已经闹了三次分手了。
每次都是何俊豪去她公司楼下等她,送花送包送口红,哄回来。
这回不一样,苏琳娜把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连她闺蜜都不接何俊豪电话。
“你现在在哪?”我问。
“你家楼下。”
我愣了一下。
“你下来好不好?我求你了。”何俊豪的声音发抖,“我真的一个人待不下去了。若雪,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不然我真的会做傻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身后传来翻身的声音,唐智宸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嘟囔了一句“谁啊”,又睡过去了。
我轻轻把他的手拿开,坐了一会儿。
何俊豪救过我的命。
那是大二暑假,我们去海边玩。我不会游泳,一个浪打过来就把我卷进去了。当时水里全是人,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
我呛了水,手脚乱扑腾,越扑腾越往下沉。
是何俊豪跳下来的。
他水性一般,但那天他不管不顾地朝我游过来。我慌乱中死死抱住他,他也呛了好几口水,差点跟我一起沉下去。
后来是救生员过来把我们都拖上岸的。
我在沙滩上吐了好多水,何俊豪躺在旁边,脸白得吓人。
他缓过来以后,第一句话是:“没事了,别怕。”
这件事,我跟谁都没说过。
包括唐智宸。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说。
“等我一下。”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我看了看唐智宸。他睡得很沉,被子被蹬掉了一半,露出那双大脚丫子。白天他跑了一天的客户,开了两百多公里的车,回来的时候嗓子都哑了。
我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从床头柜上拿了手机和充电宝。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折回来。在床头柜上留了张纸条:“俊豪出了点事,我出去看看,明天回来。”
然后又打开手机,给唐智宸发了条一样的消息。
发完我就关机了。
我说的关机,是把手机彻底关掉。
我不想何俊豪说话说到一半,手机响了,他心情更差。
我下了楼,何俊豪蹲在单元门口的花坛边上抽烟。地上已经有七八个烟头了,他脚边还扔着一包没拆封的烟。
看见我出来,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来了……我以为你不会下来。”
“走吧,找个地方坐坐。”
他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上了车,我也跟着上了车。
车开得很快,上了高速,往郊区方向走。我心里有点慌:“你别想不开啊。”
何俊豪没说话,只是把音乐开得很大声。放的是一首老歌,刘德华的《一起走过的日子》。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在一个半山腰的观景台停下来。
这边我从来没来过。白天能看见整个城市,晚上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风特别大,吹得车子都在晃。
何俊豪下了车,靠在栏杆上,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半瓶白酒,仰头灌了一口。
“你说她怎么就这么狠心?”他声音发抖,“我跟她在一起两年,两年的感情,她说不要就不要了。我给她买过那么多东西,我对她那么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旁边陪着他。
他喝了大半瓶酒,开始哭。
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若雪,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别这么说。”
“我这辈子,真的就只有你一个朋友了。就你一个,是真的对我好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递给他一张纸巾:“行了,擦擦吧。”
他接过纸巾,突然说:“今天晚上不回去了吧?我们在这看日出,好不好?”
“看日出?”
“嗯。我想重新活一次。”他指着东边的天空,“等到太阳升起来,过去那些破事,就都翻篇了。就当是重生。”
我犹豫了。
家里还有唐智宸,他明天早上起来看不见我,会怎么想?还有我爸,他说明天要给我包饺子吃。我答应了的。
但何俊豪这个样子,我真的不敢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行吧。”
他笑了笑,靠着栏杆,仰头看着天。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五。
何俊豪看见我在看手机:“关了算了,省得心烦。就这一晚上,明天回去不就好了?”
我举着手机,犹豫了好一会儿。
最后我按下了关机键。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我发抖。何俊豪脱了外套披在我身上,自己也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往旁边挪了挪。
他说:“你别怕,我就想靠着你待一会儿。”
我没有再动。
远处的城市灯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02
我们坐在山顶,从凌晨三点坐到了快五点。
天一直没亮,阴天,风大得吓人。何俊豪把那半瓶酒喝完了,靠着我的肩膀,眼皮越来越沉。
“若雪,你真好。”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喷着酒气,“你说,我要是早几年遇见你该多好。”
“别胡说八道了。”
“我没胡说。真的。”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他睡着了。
我坐着一动不敢动,怕把他弄醒了。山上的风刮得呜呜响,我冻得直哆嗦。
我抬头看天,东边一点亮光都没有。
我想起我爸,他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了。
先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回来做早饭,煮粥、煎鸡蛋、拌个小咸菜。
我妈总说他做的饭咸,他嘿嘿一笑,下次还是放那么多盐。
我想到他正在包饺子的样子,和面、擀皮、调馅,一个人忙活大半天。我每次回去,他都说:“闺女回来了,爸爸给你做好吃的。”
眼眶有点热。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天亮的时候,何俊豪醒了。他揉着眼睛往天边看了看:“快出来了。”
东边的天空开始发白,慢慢变红。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整个天空像被烧着了一样。
“好看吧?”何俊豪转头看我。
“好看。”
“若雪。”
“嗯?”
“谢谢你。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不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的。
我被他看得不太自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日出看完了,下山吧。”
“别啊,再待一会儿。”他拉住我的手,“难得这么安静,我不想回去。回去又要面对那些破事。”
我没挣开,就这么站着让他拉着。
手机在口袋里,关机了。我也不知道现在几点。
家里应该开始忙了吧。我妈肯定在催我爸出门买菜,我爸肯定在慢悠悠地穿鞋,嘴里念叨着“还早还早”。
他来菜市场的时候,应该是七点多。
他在挑鱼。
他挑了很久,才挑中一条大的。
他掏钱,三块钱。
然后他就倒下去了。
我不知道这些。
我只知道那时候天已经亮了,何俊豪拉着我的手说:“我们再坐一会儿吧,我请你吃早饭。”
我说好。
03
我爸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三块钱。
卖鱼的老刘是第一个冲过来的。他扔下手里的捞网,蹲下去扶住我爸的头。我爸的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血流了不少。
“老王!老王!”老刘大声喊他,但他没反应。
旁边卖菜的大姐赶紧掏出手机打120,又翻我爸的口袋找手机。
手机翻出来了,是半年前我给他买的那个老年机。他说智能机他不会用,还是老手机好使,字大,声音大,待机时间长。
通讯录打开,第一个就是“女儿”。
大姐打过去,关机。
再打一遍,还是关机。
大姐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我爸,又打了一遍。
还是关机。
“打给家属吧,快!”旁边有人喊。
大姐翻到我妈的号码,拨过去。
我妈那时候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电话响的时候,她手上的衣服都没放下去,就奔回屋里接电话。
“喂?”
“王嫂,你快来,老王在菜市场晕倒了!”
我妈扔下电话就跑,她跑掉了一只拖鞋,也没顾上回去捡。
她赶到菜市场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到了。我爸被抬上担架,眼睛闭得死死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老王!老王你醒醒!”我妈扑上去,被医护人员拉住了。
“家属跟着车走,快!”
我妈上了救护车,握着我爸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甲盖都是白的。
“老王,你别吓我,你可不能有事……”我妈一边哭一边喊他,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送到医院,直接推进了抢救室。
我妈一个人在走廊里来回走,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骨节发白。
她给我打电话。
关机。
给唐智宸打电话,通了。
“智宸,你快来医院,你爸他……”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在菜市场晕倒了,现在在抢救室……我不知道……医生还没出来……”
“我马上来。若雪呢?她跟你在一起吗?”
“她电话打不通,关机了。”
我妈说完这句话,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唐智宸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被推出来了。
盖着白布。
医生说得直白:“脑溢血,出血量太大了,救不了。家属节哀。”
我妈站在走廊里,整个人都在打摆子。
“妈。”唐智宸走过去扶着她,她靠在他肩膀上,眼泪终于掉下来,“智宸,你爸他没了……”
唐智宸红着眼眶,拍着她的背:“别怕,有我呢。”
他帮着安排后事。
联系殡仪馆,通知亲戚,买寿衣,选骨灰盒,订墓地。
样样都要他拿主意。
大姑打电话来问:“若雪呢?怎么都是你一个人在忙?”
他顿了顿,说:“若雪出差了,赶不回来。”
二叔问墓地选哪个价位的,他说:“选好的,我岳父操劳一辈子了,让他走得体面点。”
我妈坐在医院走廊里,给他打电话。
又打了十几遍。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墙壁。
“你闺女,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她跟我爸的遗像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04
我和何俊豪在山顶待到了下午两点。
太阳晒得人发晕,我的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了,充电宝也没电了。
何俊豪靠在栏杆上,一直在说他和苏琳娜的事。
“你说,她为什么会这样对我?我对她那么好。”
“她过生日,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礼物。”
“她生病,我照顾她一整夜。”
“她是不是从来就没爱过我?”
他翻来覆去地说这些话,我翻来覆去地听。
“回去了吧。”我终于说,“你明天还要上班。”
“不想回去。”
“不能不回去。日子总要过。”
他看着我,眼眶又开始红:“若雪,你会不会也离开我?你会不会也觉得我烦?”
“不会。”
“真的?”
“真的。”
他笑了笑,终于站起来:“那行,回去吧。我请你吃饭,算是谢谢你陪我这两天。”
我没有拒绝。
车开到城边上,信号一格一格地回来。
我打开手机。
屏幕差点被未接来电卡死。
四十七个我妈的,三十几个唐智宸的,还有几个邻居张阿姨的,大姑的,小姑的。
我心跳得飞快,手指发抖,点开微信。
消息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若雪,你在哪?”
“若雪,你爸出事了,快回来。”
“你爸不行了,快来医院。”
“若雪,看到消息回电话。”
每一条消息,都是一个时间点发出来的。
从早上七点十九分到中午十二点多。
最后一条是唐智宸发的:“若雪,看到速回,家里出事了。”
状态:未读。
我整个人都傻了。
何俊豪还在旁边说话:“回去先吃点东西吧,你想吃什么?火锅还是烤鱼?我知道有家新开的店——”
“停车。”
“啊?”
“停车!”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车停在路边。我推开车门下去,拿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拨了我妈的电话。
响了三声就接了。
“妈——”
“你爸走了。”
那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胸口上。
“前天早上走的。脑溢血。”
“妈,我……”
“你关机了。我打你电话,打了四十七个,都打不通。你爸在医院抢救的时候,我一个亲人都通知不到。”
“妈,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你爸听不见了。”
她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手里攥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
何俊豪走过来:“怎么了?你妈说什么了?”
“我爸死了。”
我说完这三个字,自己都不相信。
我爸。
那个每天早上给我买早点的。
那个说要给我包饺子吃的。
那个被我嫌弃做饭太咸从来不说二话的。
死了?
“不会吧?”何俊豪愣住了,“怎么会呢?”
“开车,送我回去。”
“若雪,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送我回去!”
一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
何俊豪在旁边不停地说话:“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这么严重,我要知道肯定不会让你关机,你别怪我好不好?”
我没理他。
车停在我家楼下,我推开车门就跑。
跑上三楼,楼道里有人在说话。邻居张阿姨看见我,表情很奇怪:“若雪回来了?”
我没理她,直接冲到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
我推开门。
我妈坐在客厅里,穿着一身黑衣服。她面前摆着我爸最常用的那个搪瓷茶缸,里面的茶早就凉透了。
看见我进来,她站了起来。
“妈……”
她走到我面前,抬手扇了我一巴掌。
那一下特别狠。
我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耳朵嗡嗡叫,嘴里有铁锈味。
然后她又扇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你爸打的。”
她又扇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你爸没了,前天走的。你老公一个人帮你爸擦干净了身子,穿好了寿衣,送走了最后一程。你什么都不用管,你什么都没耽误。”
我跪在地上,头磕在地板上。
“你爸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三块钱。卖鱼的老刘说,他本来想给你买条黑鱼,包饺子。”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这辈子,再也吃不着你爸包的饺子了。”
05
我爸的灵堂,就设在客厅里。
我妈把一切都布置好了。遗像是三年前在公园拍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笑得很憨厚。
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
大姑来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就走了。
二婶来的时候带了一碗饺子,放在我爸遗像前面:“大哥,你最喜欢吃饺子,这是我包的,你尝尝。”
我妈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
我跪在灵堂前面,烧纸。
纸灰飞起来,落在我的头发上,衣服上,我也不拍。
我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膝盖疼得已经没有知觉了。
小姑子躲在厨房里偷偷给我打电话:“嫂子,你妈情绪不太好,你多陪陪她。”
但我去陪她的时候,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爸的遗像发呆。
“妈,你吃点东西吧。”
“不饿。”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你爸也没吃。”
我张了张嘴,说不下去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你爸走的那天早上,连早饭都没吃。他说要去菜市场买东西,回来再吃。到了也没吃上。”
“我那天早上,也懒得给他做早饭。我想着,等他回来再吃吧。”
她的声音很轻:“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早上没给他做早饭。”
我没有再说话。
在我爸的灵堂前,所有的话都是多余的。
唐智宸进进出出地忙。
联系殡仪馆的车,安排出殡的时间,接待来吊唁的亲戚。
他看见我了,但什么也没说。
我走过去,想帮他做点什么。
“你去陪陪妈吧。”他头也没抬。
“我——”
“其他的事我来办。”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和,但我听得出来,那平和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是失望吧。
06
出殡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
我爸的骨灰,是我捧着的。
瓷罐很烫,烫得我手心发疼。
但这痛,比不过心里的痛。
墓地是唐智宸选的,在城南的南山公墓,环境挺好,背山面水。他说岳父生前喜欢钓鱼,在这能看见水。
我妈在旁边扶着墓碑,一句话都没说。
来送的人不少。邻居张阿姨,卖鱼的老刘,还有我爸厂里的几个老同事。
老刘红着眼眶跟我说:“你爸是个好人,每次来买鱼都跟我聊天。那天早上他还说,闺女要回来了,买条大的,给她包饺子吃。”
我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老刘又说:“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三块钱。”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掉在手背上。
滚烫的。
唐智宸帮着把墓穴封好,然后给我妈鞠了一躬:“妈,节哀。”
我妈拉着他的手,眼眶红了:“智宸,这两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
他看了一眼我,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不喝。
我给她披了件衣服,她也没反应。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爸平常坐的那把椅子。
最后我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就在她旁边坐下来。
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了。
“你爸这辈子,最疼的人就是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在家的时候,他天天念叨你。说你工作累不累,说你在外面吃得好不好,说你想不想家。”
“他说等你回来,要给你包一顿饺子吃。韭菜猪肉馅的,你最爱吃的。”
我妈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连韭菜都买好了。就在冰箱里放着。他还没来得及包……”
她终于哭了出来。
哭得撕心裂肺。
我抱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说什么呢?
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爸能活过来吗?
07
何俊豪来的时候,是第三天晚上。
他穿着一身黑西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拎着一个信封。
他站在巷子口,不敢进来。
邻居张阿姨看见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哼了一声:“哟,这不是那个什么俊豪吗?前两天不是还在这喊死喊活的?”
何俊豪脸上的表情僵了僵。
我走到巷子口,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我……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不用了。”
“若雪,你别这样。”他伸手拉我的胳膊,“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不会让你关机——”
“你走吧。”
“你不能这样对我。”他的眼眶又开始红,“我这辈子就你一个朋友了。你要是不理我,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他从信封里掏出一沓钱:“这些钱你拿着,给你爸买点纸钱烧,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那沓钱,突然觉得很恶心。
这些年,我到底在干什么?
为了一个这样的人,放弃了陪我爸的最后一次包饺子。
“你走。”
“若雪——”
“你走!”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
唐智宸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走到何俊豪面前,看了一眼那沓钱,又看了一眼何俊豪。
“你就是何俊豪?”
“是……是的。”
“就是你让若雪关机出去陪你散心的?”
何俊豪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唐智宸抬手就是一拳。
那一拳砸在何俊豪脸上,何俊豪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鼻子里的血一下就淌出来了。
“你凭什么打人!”何俊豪捂着鼻子,声音都变调了。
“这一拳,是替我岳父打的。”唐智宸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眶红了,“你欠他一条命。”
何俊豪站在那里,血从指缝里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看着我。
我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了。
那沓钱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唐智宸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说:“我回屋了。”
他没有回头看我。
08
一个月以后。
天气凉了,院子里的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
我妈开始慢慢恢复一些了。她会做饭了,只是不再包饺子。她会去阳台晒太阳了,只是不再坐我爸那把椅子。
唐智宸开始正常上班了,每天早出晚归。
我们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说的话一天比一天少。
早上他出门的时候说“我走了”,我说“好”。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说“我回来了”,我说“饭在锅里”。
就这些。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说什么呢?
说对不起?说谢谢?
好像都不对。
有一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
“你还没睡?”他站在门口换鞋。
“等你。”
他愣了一下,换好鞋走进来,坐在沙发的另一头。
“什么事?”
“智宸……”
“你……你心里是不是特别难受?”
他没有回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王若雪,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
“记得。”
“那天我就想,这辈子我要对你好,对你爸妈好。你爸妈就是我爸妈。”
他的声音很轻:“你爸走的那天早上,你妈给我打电话。我赶过去的时候,你爸已经不行了。医生让签放弃抢救的时候,你妈的手一直在抖,她签不了。”
“是我签的。”
“你爸被推出来的时候,身上都是凉的。我给他擦了身子,换了寿衣。你妈在旁边哭,我问她,要不要等你回来再送。你妈说,等不了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个时候,你在哪?”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在陪你那个朋友。”
“智宸——”
“我这一辈子,从来不会恨一个人。”他的眼眶红了,“但如果非要我说我恨谁,我恨他。我恨他把你从我身边带走。在你最需要出现的时候,你不在。”
他站起来,往房间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我那天晚上,给你发了好多消息。那些消息我发出去的时候,心里在喊,若雪你快看看吧,快回来吧。但你都没看到。”
“我一直觉得,你是我媳妇。两口子,什么事都能过去。”
“但这件事,我过不去。”
他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关了灯,坐了很久。
09
有一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去一趟。
我到家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忙活。
桌上摆着一个大盆,里面是韭菜猪肉馅。
她在包饺子。
“妈,你……”
“我想了想,总不能一辈子不吃饺子。”她低着头擀皮,“你爸在天上看见了,该笑话我了。”
她包的饺子,跟我爸包的一模一样。皮薄,馅大,捏出来的褶子整整齐齐。
“你爸教我的。”她说,“以前我不学,总说我学不会。他就笑我,说你这个人就是不愿意学。”
她吸了吸鼻子:“现在我想学了。他却不在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一个接一个地包。
包好了,她煮了一锅。
盛出来,热气腾腾的。
“吃吧。”她把筷子递给我。
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韭菜味很浓,猪肉馅很香。
跟我爸包的一个味道。
吃着吃着,我的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怎么了?”我妈问我。
“没事。”
“是不是太咸了?”
“不是。”
“那是怎么了?”
“我想吃我爸包的饺子了。”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冒出来的热气。
“我也想。”
10
三个月后。
家里的日子好像慢慢恢复了正常。
我妈开始出去跳广场舞了,张阿姨叫她去的。她说锻炼锻炼身体,别到时候跟你爸一样,说走就走了。
唐智宸出差了几天,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条围巾。
“看着好看,就买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接过来,围在脖子上。
羊毛的,很暖和。
“好看吗?”我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说:“好看。”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身上。
我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就这么放着。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
卖鱼的老刘看见我,笑呵呵地打招呼:“闺女来啦?今天有新鲜的草鱼,要不要来一条?”
“不了,今天不吃鱼。”
“那想吃啥?叔给你挑好的。”
“我买点猪肉,回去包饺子。”
“包的什么馅的?”
“韭菜猪肉的。跟我爸学的。”
老刘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你爸包的饺子,是真的好吃。有一年过年,他给我送了一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味道。”
“我包的没他好吃。”
“慢慢来。”老刘说,“你爸说得对,什么事情都是慢慢练出来的。”
我买了猪肉,买了一把韭菜。
回到家,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和面,剁馅,擀皮。
我妈来的时候,我已经包好了一排。
“包得不错嘛。”她说。
“不行,皮擀得不圆。”
“你爸刚开始也这样。多练练就好了。”
她洗了手,也坐了下来。
我们娘俩一起包饺子。
谁都没有说话。
外面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
我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突然想起了我爸。
想起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
想起他说“闺女回来了,爸爸给你做好吃的”的样子。
想起他坐在客厅里看新闻,我妈在旁边说他,他就嘿嘿笑的样子。
眼泪掉在饺子上,我用手背擦了擦。
“妈。”
“你说,我爸会在天上看着我吗?”
我妈放下手里的饺子,看着我:“会。他一直都在。”
“那他看见我包饺子,会不会高兴?”
“会。”
她没有再说话。
我们继续包饺子。
锅里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响。
窗外还在下雪。
但屋里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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