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孙高岑把三页A4纸放在茶几上,说:“欣悦,你看看这个。”

吕欣悦挺着八个月的肚子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

她拿起纸,看到标题《婚姻责任共担协议》四个字,愣了愣。

翻了几页,上面写着产检费一人一半,月子中心从她的彩礼里扣,孩子出生后每月他出三千块生活费,其余各管各的。

连家务都列了表,一三五她做饭,二四六他洗碗。

“你认真的?”她问。

孙高岑点点头:“这样公平。”

吕欣悦没吵。

她把协议收进包里,说了句“行,我看看”。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摸着肚子,孩子踢得很厉害。

她想起三年前结婚时,他说“我养你”那会儿的样子。

第二天傍晚五点半,孙高岑下班回家,钥匙插不进锁孔。

屋里漆黑一片,衣柜开着,里面只剩几个衣架。

他掏出手机打她电话,听到的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01

那段日子,吕欣悦一直在数。

从怀孕第一天开始,她就偷偷记了一笔账。

产检挂号费十五块,B超一百八,唐筛三百二,四维彩超四百五。

她统统计在一个小本子上,藏在衣柜最底下的鞋盒里。

不是想跟谁算账,就是心里有个疙瘩——孙高岑从来没主动给过一次钱。

每次去医院,他都说:“你先垫着,回头给你。”

回头就没影了。

也不是没提过。有次产检回来,吕欣悦说:“老公,今天花了五百多。”孙高岑正打游戏,头也没抬:“哦,你记着就行,到时候一起算。”

“一起算”这三个字,她听了三年。

结婚第一年,他说“工资卡放我妈那理财了,你要用钱找她”。

吕欣悦没去,她知道婆婆宋玉芳的脾气,去了就是自找没趣。

第二年,他说“我公司有项目要投,这几个月手头紧”。

她信了。

第三年,她怀孕了,他的“手头紧”变成了“你先垫着”。

吕欣悦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行政主管,月薪四千五。

县城出来的姑娘,过日子精细,每个月能攒下一千五。

结婚三年攒了小四万,全在她自己那张卡上。

孙高岑不知道。

婆婆宋玉芳退休前是小学老师,退休后没事干,隔三差五过来“看看”。

来了就翻冰箱,翻柜子,翻吕欣悦的包。

有次吕欣悦下班回来,看到卧室抽屉开着,她的存折被人翻出来放在床上。

“妈,你翻我东西干嘛?”

宋玉芳若无其事地说:“我看看你俩日子过得咋样,你一个月赚那么点,够花不?”

吕欣悦没吭声。她把存折收回去,锁进了公司抽屉。

那天晚上孙高岑回来,宋玉芳当着吕欣悦的面说:“儿子,你看你媳妇,一个月四千五,够干嘛的?以后孩子生了,花的钱更大,你得跟她商量好,别什么都你出。”

孙高岑说:“妈,我知道。”

吕欣悦端着碗,一口一口喝汤,什么都没说。

她不是没脾气。她就是觉得,有些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你嫁一个人,是奔着过日子去的,不是奔着算账去的。可人家偏要跟你算。

那天晚上九点,孙高岑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协议时,吕欣悦正在厨房洗碗。

水声哗哗响,她听到他说“欣悦,你过来看看”,擦了手走出来的。

看到那三页纸时,她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显出什么。

她能感觉到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脚,像是替她生气。

她把协议叠好放进包里,说:“行,我看看。”

回到厨房,她打开水龙头,把剩菜倒进垃圾桶,碗刷了一遍又一遍。水很凉,她没开热水。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她一下,比刚才用力。

她轻轻拍了拍肚皮:“妈没事,你别闹。”

02

吕欣悦把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字她都认识,凑在一起却像在看天书。

什么叫“双方各自承担个人消费”?

买卫生巾算不算个人消费?

孕妇裤算不算?

孩子出生后,纸尿裤算谁的?

奶粉呢?

第二遍,她跳过了那些条条框框,只看了最后两行。上面写着孙高岑的名字,签了字,按了手印。落款日期是昨天。

她心里堵得慌。原来他不是酒后胡话,是认真写的,是签了字按了手印的。

第三遍,她把协议翻到中间那页,看到一条:“孕期及产后医疗费用,双方各承担50%。”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若因个人原因导致额外支出,由个人承担。”

“个人原因”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上个月产检,医生说她血糖偏高,建议控制饮食,少糖少油。

孙高岑当时说:“你看你,平时吃那么多甜食,现在好了吧?”那语气,好像糖是她故意吃的,是“个人原因”。

她没争辩。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那天晚上吕欣悦失眠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睡,在里面翻来覆去。她侧着身子,盯着天花板,想起很多事。

想起结婚那天,孙高岑在婚礼上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当时她信了。

想起第一次去他家,宋玉芳拉着她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闺女了”,后来“闺女”变成了“你一个月赚多少钱”。

想起她怀孕后第一次孕吐,吐得眼泪都出来了,孙高岑站在旁边说“你去医院看看吧,别回头出什么事还得我花钱”。

“还得我花钱。”

这句话她一直记着。不是因为记仇,是因为太扎心。当时她靠着马桶,嘴里全是酸水,抬头看他的时候,他正皱着眉头算手机上的账单。

她突然想,在他心里,她到底算什么?是妻子,还是合伙人?是家人,还是一笔投资?

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给沈诗涵发了条消息:“睡了没?”

沈诗涵秒回:“没呢,咋了?”

吕欣悦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他跟我提AA制了。”

沈诗涵没回文字,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吕欣悦赶紧按掉,走到客厅,怕吵醒孙高岑。

“你在家?”沈诗涵压低声音问。

“嗯,他在卧室睡了。”

“你等着,我明天去找你。”

挂电话后,吕欣悦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把沙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孩子不动了,像是睡着了。

她想起妈妈肖秀玲常说的话:“闺女,嫁人看的是人品,不是条件。人品好的男人,再穷也对你好。人品不好的,你再省也没用。”

她现在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孙高岑不好,是他太好了。好到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好到连夫妻之间那点情分都得写进合同。这种好,她受不了。

她回了卧室,轻手轻脚躺下。孙高岑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几点了?”

“十二点。”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呢。”

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吕欣悦躺在黑暗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她睡了三年的人,她好像从来都不认识。

03

沈诗涵第二天中午就过来了,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等吕欣悦。

吕欣悦到的时候,她已经点好了饭菜,两份盖浇饭,可乐,还有一份酸辣粉。

“给你点的,你不是爱吃这个吗?”沈诗涵把酸辣粉推过来。

吕欣悦笑了笑,拿筷子夹了一口,辣味呛得她眼泪出来了。不是辣的,是那股酸劲儿顶的。她吸了吸鼻子,放下筷子。

沈诗涵看着她,没说话,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协议呢?我看看。

吕欣悦从包里拿出来,递过去。沈诗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里的饭都咽不下去了。

“他脑子有毛病吧?”沈诗涵把协议往桌上一拍,“这叫什么东西?产检费一人一半?家务按表执行?他当你是合伙开公司呢?”

旁边桌的人转头看了一眼。

沈诗涵放低了声音,但语气没软:“欣悦,你得想清楚,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你要是想过,那得让他把这玩意儿撕了。要是不想过……”

她没说下去。

吕欣悦低头喝可乐,冰块在嘴里咯吱咯吱响。她说:“我不知道。”

她是真不知道。

离婚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结婚三年,房子是孙高岑婚前买的,她没份。

存款就那四万块,还是她自己攒的。

她肚子里还有一个。

离婚后住哪?

孩子怎么养?

孩子生下来没爸爸,以后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砖头一样,一块一块压在她心上。

“你要是想离,”沈诗涵压低声音,“我给你找个律师,我有个客户就是做婚姻官司的,女的,四十多岁,很有经验。”

吕欣悦没说话。

“我不是劝你离,”沈诗涵说,“我就是告诉你,你有的选。”

吕欣悦点点头。

下午她请了半天假,没回家,一个人去了律所。

沈诗涵给她发了地址,她打车过去的。

律师姓林,五十来岁,短发,戴黑框眼镜,说话利索。

看了协议后,林律师说:“你丈夫是个账房先生。”

吕欣悦愣了愣。

“我做了二十年婚姻官司,见过很多种离婚理由,”林律师把协议放在桌上,“有的因为家暴,有的因为出轨,有的是性格不合。但因为这个离婚的,你还是第一个。”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个理由够充分。”

吕欣悦问:“如果离婚,我能拿什么?”

林律师帮她算了一笔账。

房子是孙高岑婚前买的,她没份。

但婚后三年,孙高岑一直在还房贷,这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她能分一半。

还有车,婚后买的,她也有份。

另外就是抚养费。

“孩子出生后,按当地标准,他每个月出两千到三千,一直出到孩子十八岁。”林律师说,“你要是愿意,我能帮你争取到三千。”

吕欣悦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

“你再考虑考虑,”林律师说,“不急,孩子还在肚子里呢。”

吕欣悦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林律师。”

走的时候,林律师说了一句话:“闺女,婚姻不是做生意。他不懂这个理,那是他的损失。但你得替自己想,替肚子里的孩子想。

吕欣悦走出律所,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街上人来人往。她站在路边,摸着自己的肚子,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她忽然想哭,但没有眼泪。

打了辆出租车,一路上她没说话。司机放了一首老歌,什么“有多少爱可以重来”,她听着听着,鼻子酸了。

不是所有的爱都能重来。有些事,从开始算账的那天起,就已经结束了。

04

周末,孙高岑陪吕欣悦去产检。

一路上他一直在看手机,回工作消息,连她系安全带都没注意。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等叫号,他全程没说几句话。

吕欣悦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旁边挺着肚子的女人正跟丈夫说话,那男的用手给她扇风,问“有没有不舒服”。

她看了两眼,没说话。

B超室的门开了,护土喊她的名字。她起身走进去,孙高岑跟在后面,站在门口玩手机。医生让她躺下来,把冰凉凉的探头按在她肚皮上。

“孩子发育得挺好,”医生说,“手和脚都长全了,心跳正常。”

吕欣悦松了口气。

医生又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皱:“手指骨稍微短了点,不过问题不大,后期再观察一下。”

吕欣悦还没来得及说话,孙高岑在门口问了句:“医生,这个严重吗?要花多少钱?”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吕欣悦,说:“目前看没什么大问题,后期定期复查就行。费用的话,正常产检流程,不会额外增加什么。”

那就好。”孙高岑说,又低头看手机。

吕欣悦躺在那,肚皮上还有冰凉的耦合剂,一股酸楚从胸口涌到喉咙。

她慢慢坐起来,拿纸巾擦了擦肚子。

医生问她:“下次产检自己来还是家人陪?”她说:“我自己来。”

走出诊室,孙高岑走在前面,步伐很快。

吕欣悦挺着肚子跟在后面,走得慢。

他没等她。

走到电梯口,他按了下行键,才回头看了一眼,说:“快点。

吕欣悦走过去,没说话。

上了车,孙高岑发动引擎,忽然说:“刚才医生说的那个,要真有问题怎么办?”

“什么问题?”

“手指骨短。”他看了她一眼,“万一孩子生下来有问题,治疗费怎么算?”

吕欣悦盯着方向盘上的车标,没接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是说,咱都得有个心理准备。你说要是真得花大钱,咱俩总得商量好吧。”

“那协议上不是写了吗?”吕欣悦说,“各承担一半。”

孙高岑愣了一下,说:“那也得看具体情况,万一超出预期呢?”

吕欣悦没再说话。

她转头看着窗外,街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阳光照在玻璃窗上,她的脸映在玻璃上,表情看不太清。

孩子动了动,轻轻踢了她一下,像是在担心她。

她摸了摸肚皮,心里说:妈没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宋玉芳来了,提了一袋苹果。进门就喊:“哎哟,累死我了,拎这么远。”

吕欣悦接过苹果,说:“妈,您坐。”

宋玉芳没坐,先在屋里转了一圈。

看了看冰箱,看了看阳台,又去卧室门口伸了个头。

吕欣悦知道她在看什么,没问。

宋玉芳坐到沙发上,说:“你们俩最近咋样?”

“挺好的。”孙高岑说。

“好啥好,”宋玉芳撇嘴,“我听你表哥说,现在生孩子可贵了,一套下来小十万。你俩攒了多少?”

孙高岑看了吕欣悦一眼:“还在攒。”

“欣悦啊,”宋玉芳转向她,“你那个工作,一个月能攒多少?听妈一句话,有钱别乱花,留着生孩子用。你们年轻人不懂,过日子得精打细算,不能大手大脚的。”

吕欣悦说:“妈,我没乱花钱。”

“我也没说你了,”宋玉芳笑,“就是提醒你,以后有了孩子,处处都要用钱。”

吕欣悦低头吃饭,没接话。她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排骨有点硬,她咽得很艰难。不是排骨硬,是心里堵。

吃完饭,宋玉芳走了。临走前拉着孙高岑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吕欣悦站在厨房洗碗,听得很清楚。

儿子,你得留个心眼,她要是把钱都花光了,回头还不是你得垫?

“妈,我知道。”

“我跟你说,现在的女人精得很,你不能太傻,该算的账要算。”

“我知道了。”

吕欣悦把碗放进水池,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盖住了门口的声音。她低头刷碗,刷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个碗也刷干净了,才关了水。

她没哭。哭有什么用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接下来的日子,吕欣悦开始行动。

周一,她把结婚证、房产证复印件、所有银行流水都翻出来,拍照存进手机。

趁孙高岑上班,她去了一趟银行,把卡里的四万块全部取出来,转到了她妈的卡上。

柜员说:“您这钱不少啊,要不要留点定期?”她说不用。

周二,她去见林律师,给了一份孙高岑最新的工资流水。

林律师算了算,说:“他每个月还贷四千五,三年下来差不多十六万。这部分你能分一半。”

吕欣悦问:“孩子呢?”

“孩子出生后,按他工资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算抚养费,”林律师说,“他月薪一万二,你大概能拿到两千四到三千六,一直付到十八岁。”

吕欣悦点了点头。

想好了?”林律师问。

“想好了。”

“那就开始准备吧。”

周三,吕欣悦去公司办了产假手续。

人事主管张姐问她:“休产假了,心情咋样?”她笑了笑,说:“挺好的。”张姐看她脸色不太对,多问了一句:“家里没事吧?”她摇摇头,说没事。

周四,她回了一趟县城,跟妈商量。

肖秀玲在县二中教书,下班回来看到女儿坐在客厅,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说:“咋突然回来了?”吕欣悦说没事,就回来看一眼。

肖秀玲去厨房做饭,她跟到厨房,站在门边,说了那份协议的事。

肖秀玲正在切菜,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要跟你AA?”

“嗯。”

“你咋想的?”

“我想离婚。”

肖秀玲放下菜刀,转身看着她。当妈的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去,把她抱住了。吕欣悦靠在妈妈肩膀上,终于哭了。从怀孕到现在,她第一次哭。

哭了很久。

肖秀玲拍着她的背,说:“妈在家呢,别怕。”

“房子的事妈操心,孩子的事妈帮你带,你想回来就回来。”

吕欣悦哭了很久,哭到肚子疼,才停下来。她摸着肚子,孩子一直在动,像是在安慰她。她吸了吸鼻子,说:“妈,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冲动了?”

“你是我闺女,你什么样我心里清楚,”肖秀玲说,“你从小到大,没做过一件冲动的事。”

吕欣悦不哭了。

吃完饭,肖秀玲说:“家里那套老房子空着,我收拾收拾,你回来住。孩子生了,我帮你带。不用怕,有妈在。”

周五晚上,她回到家,孙高岑正躺在沙发上看手机。见她进门,问了一句:“今天去哪了?”

“产检。”她说。

“不是上周刚检过?”

医生让复查。

他没再问。

她把包放好,换了鞋,去厨房倒了杯水。

站在厨房里,她喝了一口水,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光很亮,家家户户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她站在这里,却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她回了卧室,打开柜子,拿出那个鞋盒。

里面有小本子、存折、还有她偷偷攒下的一些零钱。

她把鞋盒放进箱子,又把箱子推到最里面。

关上柜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张结婚照——她穿着白色婚纱,他穿着黑色西装,两个人笑得很好看。

她没把照片拿下来。有些东西,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就好。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抱着一个孩子,站在一条河边。

孙高岑站在对岸,喊她,她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她没过去。

她抱着孩子,沿着河岸往前走,不知道去哪,但一直在走。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孙高岑还在睡,背对着她。她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后起床洗漱,准备去公司交接最后的工作。

06

周一下午,吕欣悦没去上班。

她请了假,把行李箱拖出来,开始收拾。

衣服、鞋子、护肤品,她自己的东西装了两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

孙高岑的,她一件没碰。

连衣柜里挂着他俩的衣服,她都只抽走了自己的那几件。

挂好的位置空了,像掉了颗牙,看着别扭。

收拾到结婚照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把它从床头柜上拿下来,平着放进纸箱里。

不是要带走,是把它藏起来——放在柜子最底层,压在那叠冬被下面。

她说不上为什么要藏,大概是不想让他觉得,她把这段婚姻全扔了。

下午三点,搬家公司的小货车到了。

司机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看了一眼她的大肚子,问:“嫂子你一个人搬?”她说“”。

司机没多问,三两下把箱子扛下楼。

临走前,吕欣悦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

沙发,电视,茶几,都没动。

她放了一张纸条在茶几上——是那份协议的复印件,上面写了一句话:“你认为的公平,在我这儿就是刀子。协议作废,我们法院见。”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觉得解气,但觉得值了。

她把门带上,下了楼。小货车停在单元门门口,司机等着她。她上了副驾驶座,说:“师傅,走吧。”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没往楼上看。

到了县城,天已经擦黑了。

肖秀玲站在小区门口等着,看到小货车驶过来,快步迎上去。

司机帮她把箱子搬进单元门,吕欣悦掏钱给运费,肖秀玲拦住她,说什么都不让她掏。

司机笑呵呵接了钱,说:“大姐,你们家闺女真能干,挺着肚子一个人搬。”

肖秀玲笑着说:“她一直挺能干。”

那天晚上,吕欣悦睡在自己从小长大的房间。

床单是新的,被套是新的,枕头都是新晒过的。

她躺下去,闻到被子的味道,是阳光和肥皂的味儿。

她伸了伸腿,觉得这张一米五的床,比那张两米的席梦思舒服一万倍。

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盯着孙高岑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点进去,点了“删除联系人”。

删完又进了微信,把他拉黑。

然后是微博、支付宝,所有能联系到她的方式,她一个个注销。

最后一件事是换手机号。

她提前办了张新卡,插进手机,把旧卡拿了出来。

旧卡在她手心放了一会儿,凉丝丝的。

她把旧卡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妈。”她喊了一声。

“嗯?”

“我手机号换了,新号存的你手机上了。”

肖秀玲从厨房探出头:“行,我给诗涵发过去。

吕欣悦靠在床头,摸着肚子,孩子踢了她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轻声说:“宝宝,以后咱娘俩,就跟着姥姥过了。”

07

下午五点半,孙高岑下班回到家。

钥匙插进去的时候,他怎么拧都拧不动。

第一反应是门锁坏了。

他又拧了几圈,换了只手,还是打不开。

一股说不清的烦躁涌上来,他使劲一拧,“咔”一声,钥匙断在锁孔里了。

“操。”

他骂了一句,掏出手机打吕欣悦电话——关机。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使劲拍门,拍了十几下,没人应。

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王嫂探出半个脑袋:“高岑,你家咋了?钥匙坏啦?”

“没事,王嫂,”他说,“我媳妇可能不在家。”

他打吕欣悦公司电话,人事说:“欣悦今天请假了,她说身体不舒服。”

“她请假了?”

“对啊,下午走的,没回来。”

孙高岑挂了电话,站在楼道里,突然觉得不对劲。

今天是周一,又不是什么节日,她请假干什么?

他又打了一遍手机,这次传出来的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他愣了。刚才还关机,怎么就空号了?

他又拨了两遍,还是空号。他站在楼道里,手机贴着耳朵,听着那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整个人像被人一棍子敲在脑门上,嗡嗡响。

他找了开锁师傅。师傅赶来,折腾了快半小时,把断在锁孔里的钥匙弄出来,才把门打开。门开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屋里很安静。电视关了,灯没开,茶几上什么都没有。他走进去,喊了一声:“欣悦?”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弹了一下,没人回答。

卧室的门半开着,他走过去,往里面看了一眼。

衣柜开着门,里面空了一大半——他那些衬衫还挂着,位置没变,但她的衣服全没了。

床头柜上她的充电器不见了,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也没了。

就像有人把她生活的痕迹一整个擦掉了。

他快步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那张纸。

纸是A4纸,被镇纸压着,上面是那三页协议的复印件,多了一行字:“你认为的公平,是我心里的刀子。协议作废,我们法院见。”

他拿起来看了两遍,手有点抖。

他打给肖秀玲。响了很久,接了。

“妈,欣悦在不在你那儿?”

“她不在我这儿。”

“她是不是回去了?”

“我说了,她不在我这儿。她去哪了,我也不知道。”

“妈——”

“高岑,你别打我了。我没她新电话,她也没联系过我。”

肖秀玲挂了。

孙高岑站在客厅里,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他翻通讯录,问了好几个人——吕欣悦的同事,她的同学,她的朋友。

都没人知道她去哪了。

有人说“她不是在家养胎吗”,有人说“你俩咋了”,还有人说“我最近没跟她联系”。

他倒回沙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念头挤在一起,抓不住头绪。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上周五晚上,他从公司回来,她正在收拾东西。

他问了一句,她说“把一些旧衣服收拾了”。

他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她那不是在收拾“旧衣服”,是在收拾“后路”。

他不知道。

他猛地坐起来,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几个字:“找吕欣悦。

写完后,他盯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找她干什么。是想道歉?是想让她回来?还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狠心,连句话不说就走了?

他也说不清楚。

08

接下来一个星期,孙高岑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公司的同事问了个遍,没人知道。吕欣悦的几个大学同学,他挨个打电话,有的接,有的不接。接了的也都说“不知道”,语气里带着客气和疏远。

他去了一趟吕欣悦公司,想找人事问她的住址。

人事说:“那是员工隐私,我们不能透露。”他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上班?”人事看了他一眼,说:“她请的事假,没说具体什么时候。”

宋玉芳知道这事后,过来了一趟,站在门口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说了句:“我就说她不靠谱,你看看。”

孙高岑没接话。他坐在沙发上,抱着头,不说话。

“你也是,”宋玉芳说,“当初让你别娶县城的,你不听。现在好了,人跑了,你连个地方找都没有。”

“妈,你回去吧。”他忽然说。

“你说啥?”

“我说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宋玉芳愣了一下,没再说啥,拎着包走了。

门关上的一刻,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孙高岑也没想到,他会让他妈走——他这辈子,从来没跟妈妈说过一个“不”字。

他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吕欣悦的脸——她笑着的脸,她沉默的脸,她站在厨房里洗碗的脸。

他想起来,去年冬天她感冒了,他让她自己去医院,说自己开会走不开。

她没说什么,自己打车去的。

那天晚上她回来,脸冻得通红,桌上放着给他煮好的粥。

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你煮了粥啊?我还说晚上点外卖呢。”

她笑了笑,说:“不费事。”

不费事。她就这么三个字,从头到脚都是这三个字。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他以为她是没脾气,现在才知道,她不是没脾气,是不想跟他吵。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可这个混蛋的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

第二天上班,同事问他最近咋了,他没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翻了翻手机,看到吕欣悦的微信头像,点进去,显示“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他试着加了好友,发了一句“欣悦,你在哪”,等了很久,没有任何回应。

又过了两天,他从表哥孙志伟那里听说,吕欣悦在隔壁县城看了一家店面。

“什么店面?”他问。

“好像是开月子中心的,”孙志伟说,“我一个朋友的老婆做家政,在那边看到她了,挺着肚子,跟一个年轻女的在看店。”

孙高岑当天下午就开车过去了。

隔壁县城不大,月子中心也就两三家。他一家家问,问到第三家的时候,前台说:“您说的是不是吕经理?她刚在这边签了合同,还没开业呢。”

“她人在哪?”

“今天好像不在这,您明天再来吧。”

他没等到明天。

他问了地址,直接开到那家月子中心。

门口还挂着“招租”的牌子,玻璃门上贴了一张纸,写着“喜月月子中心筹备中”。

透过玻璃看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把折叠椅和一个饮水机。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

天黑了,路灯亮了,也没等到人。

他坐在车里,抬头看对面那栋楼。

二楼的灯亮了一间,窗户上贴着一个剪影,挺着大肚子的人在窗边喝水。

他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空号。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夜风吹过来,车窗凉了,他的脸也凉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半个月后,法院的传票到了。

孙高岑那天正在上班,门卫喊他下楼,说有人送东西。他下楼一看,是个穿制服的年轻人,递给他一个信封。打开一看,是法院传票。

“吕欣悦诉孙高岑离婚案”。

他拿着那张纸,在楼下站了好久。

开庭那天,孙高岑到得挺早。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理了理,站在法院门口等着。

他想了很多话要说,想跟她说对不起,想说自己是一时糊涂,想请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等了快二十分钟,吕欣悦来了。

她穿了一件宽大的孕妇裙,肚子圆滚滚的,走路有点慢。旁边跟着沈诗涵,她扶着吕欣悦的胳膊,两个人走到门口时,看到他了。

孙高岑上前一步:“欣悦——”

她没停脚步,也没看他,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沈诗涵挡了他一下,说:“你别这样,进去再说。”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进了法院大门。

庭审开始后,气氛一直很沉闷。

法官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吕欣悦的律师一条条陈述。

到了分割财产的环节,律师拿出来一份材料——是那份协议的原件。

吕欣悦早就把它复印了,原件还留着。

“法官,这是被告在原告怀孕240天时,要求原告签署的《婚姻责任共担协议》,”律师说,“协议明确要求原告承担孕期50%的医疗费用,并自行承担‘个人原因’导致的额外支出。孩子出生后,被告每月仅承担3000元抚养费……”

法官接过协议,翻了翻,问孙高岑:“这是你写的吗?”

是。

你为什么要写这个?

孙高岑站在被告席上,嘴张了好几次,终于说:“我就是觉得……婚姻应该公平。”

“你知道什么叫公平吗?”法官问。

他没回答。

吕欣悦站起来,声音很平静:“法官,我能说几句吗?”

“可以。”

她转过身,看着孙高岑。这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你写这个协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她说,“我不是你的合伙人,我是你老婆。合伙人有退出机制,老婆没有。你签个协议,我签个名,咱们之间就是甲乙方了。可我怀你孩子的时候,你不是甲方,我是你媳妇。你让我AA,你说孩子有问题治疗费要各出一半——”

她顿了顿。

“你知不知道,我怀的是你的孩子。”

她没哭。

孙高岑低下头,攥着拳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庭审结束后,法官没有当场判决。休庭的时候,孙高岑在走廊上拦住吕欣悦。沈诗涵挡在前面,他绕过去,站在吕欣悦面前。

“欣悦,”他嗓子哑了,“我能……我能看一眼孩子吗?”

吕欣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抬起头,慢慢说:“等你学会什么叫丈夫了,再来问我这个问题。”

说完,她在沈诗涵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了出去。

孙高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感觉自己这辈子活的这三十年,从来没像今天这么清醒过。

10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准予离婚。孙高岑需向吕欣悦支付婚后共同还贷部分的增值补偿,以及自孩子出生之日起的抚养费,每月两千八百元。

孙高岑没上诉。

宋玉芳知道判决后,在家骂了一整天,说吕欣悦“这个贪心的女人”,说她“算计你钱”,骂到后来,孙高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把那三页协议从抽屉翻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撕了。

一张一张,撕得很慢,撕成了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他早就该撕的。

如果那天晚上,他不是把协议放在茶几上,而是跟她认认真真谈一次,说一句“老婆这几个月辛苦了”,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也没机会知道了。

两周后,吕欣悦在县医院生下了一个女儿。

六斤八两,白白净净,哭声响亮。

医生检查了一遍,说:“孩子很健康,手指脚趾都正常,没任何问题。”肖秀玲抱着外孙女,眼泪汪汪的,嘴里念叨着:“好,好,健康就好。”

吕欣悦躺在产床上,累得说不出一句话。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才第一次落下来。不是痛的,是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

沈诗涵给她发了一条微信:“闺女怎么样?”

她艰难地打了一行字:“健康,六斤八两。”

“妈呢?”

“妈也好。”

“那就好。姓什么想好了?”

吕欣悦想了想,打了一个字:“吕。”

吕心安。

心安的安。不是安宁的安,是你自己心安了,才叫安。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在枕边,侧头看着旁边的小床,小家伙正闭着眼睛,嘴一努一努的,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她伸手碰了碰女儿的小手,那小手一把攥住了她的食指,握得很紧。

她笑了。

病房的窗外,天晴了,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肖秀玲从家里拿来一个旧鞋盒,放在吕欣悦床头的柜子里。

鞋盒里放着那份协议的原件复印件,还有法院判决书。

吕欣悦想了想,把鞋盒塞进了柜子最里面。

不是舍不得扔。

是她想留着,提醒自己,有些账,算清楚了好。有些人,看清了,就走开了。

一周后,孙高岑从一个朋友那里听说吕欣悦生了,忍不住打听到了县医院的电话。他犹豫了很久,拨过去,说要找吕欣悦。

电话转了好几次,最后是肖秀玲接的。

“妈,是我。”

“你别叫我妈。”

“我……听说她生了,想问问……”

“孩子很好,母女平安,姓吕,你不用担心。”

肖秀玲没多说,挂了电话。

孙高岑坐在办公室里,握着手机,听着忙音,久久没有动。

窗外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想起那个晚上,她把协议收进包里,说了句“行,我看看”。

他一直以为,那句话的意思是“我同意了”。

现在他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我走了”。

他再也没有打过那个电话。

她也没有回过那条街。

半年后,县城的“喜月月子中心”开业了。

吕欣悦站在门口,抱着女儿,看着招牌上的字被红布揭开,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

沈诗涵站在她旁边,一把搂住她的肩膀,说:“老板娘,今天开张大吉。”

吕欣悦笑了笑,怀里的小家伙刚睡醒,打了个哈欠,伸了伸小胳膊。

远处,阳光正好。

街角有一棵老槐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她抱着孩子,走进自己的店,门在身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