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剥蒜。
初夏的午后闷得很,窗外蝉声一阵连着一阵,吵得人心烦。我手上还沾着蒜皮和水,瞥了一眼手机,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还是本省。我本来不想接,后来一想,万一是单位有事,就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电话接了起来。
“请问是周慧芳同志吗?”
对方声音很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习惯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分寸感,可偏偏语气又压得很客气,像是生怕惊扰了谁。
“我是,您哪位?”
“我是省委办公厅的,我姓郑。有一项通知,需要当面向您传达。请问您现在在家吗?”
我当时就愣住了。
省委办公厅?
我在街道办干了大半辈子,顶多也就是跟社区、居民、派出所打交道,别说省委办公厅了,就是区里领导来一趟,我都得提前准备半天。这样一个电话,怎么会打到我头上?
我下意识就问:“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没有找错。”那头顿了顿,声音更郑重了些,“周慧芳同志,这件事和您的丈夫有关。我们大概二十分钟后到您家楼下,到时候再详细说。”
电话挂了。
我举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来。锅里还炖着排骨,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轻的噗噗声,可我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似的,心里一点点发凉。
和我丈夫有关。
我丈夫叫沈砚秋,今年五十七岁,在省委家属院当保洁员,已经整整十五年了。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推着那辆旧垃圾车,从东头扫到西头。冬天扫雪,夏天扫叶,谁家门口有垃圾,他顺手就带走。院里人提起他,都是一句“老沈啊,人不错,就是命苦”。
有人背地里看不起他,说他一个大男人没本事,靠老婆的工资养家。也有人替我不值,说周慧芳当年也是正经师范毕业,怎么偏偏跟了这么个男人。
这些话,我听过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从来没解释过。
不是因为不委屈,是因为有些事,我没法说。或者说,连我自己都只知道一半,另一半,他从来没有真正告诉过我。
门铃响的时候,我心口已经发紧了。
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都是正装。为首那个五十多岁,身形清瘦,眉眼锋利,一看就是常年在机关里的人。他见了我,主动伸出手。
“周慧芳同志,我是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郑怀瑾。”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
这种级别的人,平时我只在电视新闻里见过。现在人竟然站在我家门口,口口声声叫我同志。
“郑秘书长,您……您请进。”
我说话都有点结巴了,赶紧往旁边让。可郑怀瑾没动,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我,朝屋里看去。那一眼很复杂,复杂得我一时说不上来。像是惊讶,像是感慨,又像是憋了好多年的情绪,突然有了落脚的地方。
“沈老在吗?”他轻声问。
沈老。
这两个字把我听得一愣。
我猛地回头,正好看见沈砚秋从卧室里出来。他大概是午睡刚醒,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灰色旧睡衣,脚上拖着布拖鞋,头发也有点乱,眼神还是半梦半醒的。
“谁啊?”
他刚说完这两个字,就看见了门口的人。
郑怀瑾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紧接着,他往后退了半步,站直了,然后当着我的面,朝着沈砚秋,深深鞠了一躬。
“沈老,十五年了,我们终于找到您了。”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脑子发空,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
沈砚秋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脸上的睡意一下子就没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下,肩膀都绷紧了。过了几秒,他才慢慢抬起眼,看向郑怀瑾,声音很低,却出奇地稳。
“你认错人了。”
郑怀瑾眼眶却红了。
“不会认错。”他说,“沈砚秋同志,代号零七四九,原南方特别行动组成员,一九八六年失联。组织上找了您十五年。”
我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像停了。
零七四九。
这个数字,我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很多年前,在那个雪夜里,我把浑身是伤的沈砚秋从巷子里拖回家,他昏迷中就反反复复念过这个数字。后来很多个夜里,他做噩梦,嘴里含糊不清,也总会蹦出这个编号。
我问过,他从来不说。
现在,一个省委秘书长站在我家门口,把这个代号清清楚楚地叫了出来。
沈砚秋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觉得空气发沉了。他终于看向我,那眼神里头,有我熟悉的疲惫,也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无奈。
“慧芳,”他轻声说,“把门关上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门关上的。
客厅不大,旧沙发,旧茶几,墙角那盆绿萝还是我前阵子刚换的。平时再普通不过的地方,这会儿却像忽然变成了什么密不透风的屋子,让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给他们倒了水,手一直在抖,杯子碰在茶几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郑怀瑾没动那杯水,只看着沈砚秋,像是生怕一眨眼,人又没了。
“上级已经正式批准恢复您的身份。”他说得很慢,“关于当年‘归林计划’的档案,也已经全部解密。我们这次来,一是接您回去,二是……向您传达组织决定。”
“什么决定?”沈砚秋问。
“由您担任省革命历史专项顾问,配合完成‘归林计划’后续资料归档和相关人员确认工作。”
听到这儿,我才忍不住插了一句:“郑秘书长,您能不能先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归林计划,什么失联,什么恢复身份?他不是保洁员吗?不是一直都在家属院扫地吗?”
我话说到后面,声音已经不自觉发颤了。
我不是不信他,我是突然发现,我跟这个男人过了这么多年日子,给他洗衣做饭,同床共枕,甚至连他半夜哪边胳膊会压麻我都知道,可我偏偏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郑怀瑾朝我看过来,语气放得很轻:“周慧芳同志,您丈夫不是普通人。他这些年受苦了,您也受苦了。”
我咬着牙没吭声,只转头看向沈砚秋。
“你说。”我盯着他,“你亲口跟我说。”
沈砚秋低着头,手指放在膝盖上,缓缓蜷了起来。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我太熟悉了。平时哪怕家里灯泡坏了,他也只是默默去修,可每回真碰上他不想提的事,他就这样,手指一点点收紧,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慧芳,我以前跟你说过,我当过兵。”
“你只说当过兵,没说别的。”
“嗯。”他点点头,“因为别的,不能说。”
我一下就笑了,笑得鼻子发酸:“现在能说了?”
“现在……差不多能说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窗外。外面太阳正毒,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这个家,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不是普通退伍兵。”他慢慢地说,“我以前在一个特殊行动组,做的是秘密任务。对外没有番号,对内只有代号。零七四九,是我的代号。”
我心口猛地一跳。
郑怀瑾接过话头:“一九八六年,归林计划执行期间,行动组遭遇重大变故,核心成员几乎全部失联。组织层面曾做过长期搜寻,但始终没有结果。直到后来,结合新的材料和线索,我们才逐步确认,沈老还活着,而且这些年一直在省城。”
“为什么会一直找不到?”我问。
郑怀瑾看了沈砚秋一眼。
沈砚秋自己接了过去:“因为是我故意躲开的。”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看着他,觉得喉咙发干:“为什么?”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了几分:“因为那时候,我谁也信不过了。”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他从来不是个爱夸大其词的人,他说谁也信不过,那就不是赌气,不是任性,是他真从死人堆里走出来过。
我没催他,只等着。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一点点把那些我从没听过的往事说了出来。
他说,一九八六年那年,他三十出头,正是最能熬的时候。那会儿他在南方做一项秘密任务,任务不算短,牵涉的人很多,里面既有境外线索,也有内部联络。说白了,不是简单的抓人或者送东西,而是一张很大的网,他们是网里最靠前的那一批人。
起初一切都顺,可越到后面,越不对劲。接头点接连出事,几条备用线全断,原本应该保护他们的人,突然没了消息。最后一次行动的时候,他们小组被困在山里,整整四天四夜。
“我们七个人进去,最后出来的时候,只剩我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可就是这种平静,反倒更让人难受。
“我负伤以后,沿着预备线撤退。本来应该有人接应,结果接应点是空的。我那时候就知道,里面出问题了,而且不是小问题。”
我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后来呢?”
“后来我联系不上组织,也不敢贸然回原联络地。因为我不知道,是谁出了问题,问题到底出在多高的位置。”他顿了顿,像在压着什么情绪,“我身上带着一份东西,不能丢,也不能落到别人手里。所以我只能躲。”
“躲了十五年?”我声音都变了。
“准确说,不止十五年。”他看着我,眼底全是歉意,“从那次任务出事,到现在,快三十年了。”
我整个人都木了。
快三十年。
也就是说,在我遇见他之前,他就已经过了好多年见不得光、信不过人、连名字都不敢轻易说的日子。
难怪他不拍照,难怪他办什么事都小心,难怪他睡觉那么轻,难怪他明明一身本事,却甘愿在家属院扫十五年地。
不是他没出息,是他根本不敢往前站一步。
我鼻子一酸,心里堵得厉害。
“那你为什么到家属院来?”
这回他没立刻答。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像是把好多年前的事一下子翻了出来。
“因为你。”
我愣住了。
他却笑了笑,笑意很淡:“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我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九八年冬天,青河县下大雪,我骑车下班,经过县一中后巷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呻吟。那地方偏,路灯也昏,我本来都已经过去了,后来还是折了回去。就那一回头,把我后半辈子都给搭进去了。
他那时候浑身是血,左肋有刀伤,身上还都是旧伤,整个人瘦得不像样。我把他拖回家,给他处理伤口,守了他一夜。第二天他醒了,只跟我说了名字,别的一概不提。
后来他伤好了些,帮我做饭,接念慈放学,修家里的灯和锁,什么都做,就是不说自己的过去。
我当时只是觉得,这男人心里有事。没想到,那些事大成这样。
“那时候,我原本打算伤好就走。”他说,“可我发现,有人已经盯上你了。”
我一怔:“盯上我?”
“不是盯你,是盯我。我被你带回家以后,附近出现过两次不该出现的人。你没察觉,我察觉了。”他说,“我当时如果一走,那些人十有八九会回头查到你和念慈身上。所以我就没走。”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他留在我身边,最开始不是因为舍不得,是为了护着我和孩子。
可这些年里,那些他口中的“护着”,却早就一点点变成了真的日子,真的感情,真的一家人。
“后来怎么又到了省城?”我问。
“因为你工作调动。”他看着我,眼神温和下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再说,省委家属院人多眼杂,反而安全。我在那里做保洁,最不起眼,也最方便观察。有人来过,有人走过,哪怕一句闲话,一个脸色,我都能留意到。”
郑怀瑾这时候轻声补了一句:“其实这些年,沈老一直在给组织留线索,只是方式非常隐蔽。我们真正把线索串起来,是近三年里的事。”
我听得头皮都麻了。
跟我过了这么多年日子的男人,白天扫地,晚上给我热洗脚水,偶尔还要替邻居通下水道,结果背地里,一直在做另一件我完全想不到的事。
我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有一回院里有位老领导家里失窃,闹得挺大,最后小偷没两天就抓着了。大家都说是警方破案快,可那天晚上我明明看见沈砚秋很晚才回来,鞋上沾着泥,裤脚也湿了。
还有一年冬天,院里一位退休干部半夜突发心梗,是沈砚秋最先发现,直接背着人跑出院门。医生后来都说,再晚十分钟人就没了。当时我还怪他逞强,问他怎么听见的,他只是说,睡得浅。
现在想想,哪是睡得浅,那是他常年绷着神经,哪怕睡着了,也有半只脚踩在警戒线上。
我忽然有点心疼得厉害。
这人活得太累了。
郑怀瑾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到茶几上,推了过来。
“周慧芳同志,按照规定,有些材料现在可以给家属看了。”
我手伸过去,竟然没敢立刻打开。
还是沈砚秋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背:“看吧。”
那手还是和以前一样,粗糙,掌心有薄薄的茧,常年握扫帚、推车留下的。可我再看它,心里已经完全不是那个感觉了。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有几份复印材料,还有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七个年轻男人站成一排,穿着统一的深色作训服。最边上那个,眉眼锐利,身形挺拔,瘦是瘦,可精神头很足。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年轻时候的沈砚秋。
原来他年轻时,长这个样子。
不是现在这个见人就笑、话不多、背有点弯的老沈,是那种往人群里一站,你就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男人。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归林计划第一行动组合影,一九八六年春。
我喉头一紧,眼眶一下就热了。
“他们呢?”我问。
沈砚秋看着照片,没接。
郑怀瑾低声说:“除沈老外,其他同志都牺牲了。”
我把照片攥得死紧,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难怪他那么多年不肯提。不是不想说,是那一段太重了,重得一开口,就全是血和命。
过了一会儿,郑怀瑾说:“组织的意思是,希望沈老尽快恢复工作状态。很多历史材料,只有他最清楚。相关待遇、住房、医疗,还有身份恢复后的手续,我们都会尽快安排。”
我下意识问:“那……他以后还回家吗?”
这话一问出来,我自己都愣了。
说白了,我最怕的不是他有什么天大的身份,我最怕的是,这身份一恢复,他就不是我的沈砚秋了。
郑怀瑾大概也听出来了,忙说:“当然回家。只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需要配合工作。周慧芳同志,您放心,沈老始终是您的丈夫,这一点不会变。”
我抿着嘴没吭声。
等人走后,屋里安静得只剩风扇转动的声音。
我把那份材料放在桌上,坐了半天,才慢慢抬头看向沈砚秋。
“你瞒我瞒得够狠的。”
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就这一句?”
“那你想打我也行。”
我一下被他气笑了,又想哭。这个人,到这时候了,居然还是这副样子。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当年,是不是也想过一声不吭就死在外头?”
他脸色一变,沉默了。
这沉默已经是答案了。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就上来了,站起来就要走,可刚走两步,眼泪先掉下来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是气他瞒我,气他不要命,还是气这些年我一边心疼他一边什么都不知道。
他从后面抱住我,抱得很轻,不像平时那样有分寸,倒像是生怕我真就走了。
“慧芳。”他声音发哑,“我那时候真的不敢跟你说。你和念慈,是我后半辈子唯一正常过的日子。我怕一说出来,这日子就没了。”
我站着没动。
他继续说:“我也不是有意要骗你。刚开始是不敢说,后来是舍不得说。再后来……是觉得自己已经成了老沈,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扫地也好,倒垃圾也好,只要回家能看见你,看见念慈,我就知足了。”
这话一说,我那点火气一下就散了大半。
说到底,他从来没负过我。
别人嫌他没出息的时候,是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回来还给我熬粥。
念慈小时候被同学欺负,是他不声不响去把事摆平。
我有一回发高烧,是他背着我跑去医院,在走廊里守了一夜。
这么多年,家里大事小事,哪一样不是他扛着?
他瞒了我很多,可他给我的,从来没少过。
我转过身,看着他,抬手就往他肩上打了一下,不重,就是泄气。
“你要早说,我至于替你受那么多年闲气吗?”
他怔了一下,随即眼圈红了,嘴角却慢慢扬起来。
“那以后别人再说我吃软饭,你就可以理直气壮骂回去了。”
“我稀罕骂他们?”我吸了吸鼻子,“我现在就想问你一句,你以后还扫不扫地了?”
他顿了顿,居然很认真地想了想。
“要是组织不让扫,那就不扫了。”他说,“不过家里地还是得扫。”
我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人啊,哪怕天塌下来,骨子里还是那个老沈。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我想的还快。
也就两三天工夫,家属院里几乎都知道了。先是物业经理跑来,满脸堆笑,说以前不知道老沈身份,工作上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让我们别往心里去。接着又有几个平时眼高于顶的邻居,拎着水果、牛奶上门,嘴里一口一个“沈老”“英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要搁以前,听见他们那些阴阳怪气的话,我不是没憋屈过。可现在他们真来赔笑了,我反倒觉得没意思。
沈砚秋更淡,谁来都那样,不端架子,也不刻意热情。人家夸他,他就笑笑,人家问他以前的事,他一句“都过去了”就带过去。
有个邻居实在按捺不住,问:“老沈,不,沈老,您以前那么大本事,怎么就在咱们院里扫地扫了十五年啊?”
沈砚秋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语气平平的:“活总得有人干。扫地不丢人。”
那人一下就不吭声了。
这话我听得心里发热。
是啊,扫地不丢人。丢人的是拿一份工作分高低贵贱,拿一身衣服看人。
后来单位也知道了这事,我那几个同事见了我,眼神都变了。有人羡慕,有人惊讶,还有人打趣,说周姐你这保密工作做得够好,家里藏了这么大一位人物,愣是没人知道。
我笑笑,没多说。
只有我自己清楚,不是我保密,是我也被瞒着呢。
日子表面上跟以前差不多,可又实实在在地变了。
沈砚秋开始经常外出,有时候去省里,有时候去档案馆,有时候一走就是一天。回来的时候,脸上总带着些倦色。我问累不累,他说不累,就是有些旧事要一桩一桩捋清,费脑子。
有一回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客厅灯下,对着那张老照片发呆。
我走过去,给他披了件衣服。
“又睡不着?”
“有一点。”
“想他们了?”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那张照片。那上头的几个年轻人,笑得都挺好。谁能想到,照片拍完没多久,就一个个没了。
“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觉得对不起他们?”我问。
他低声说:“不是觉得,是本来就对不起。”
“胡说。”我皱起眉,“他们出事,是任务出事,不是你害的。”
“可活下来的是我。”
“活下来有错吗?”
他一下不说话了。
我知道,这种结不是一句两句能解开的。他背了这么多年,哪是我几句话就能劝开的。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说给他听。
“砚秋,你记着。你活下来,不是亏欠,是责任。你要是真不活了,那他们才白死了。”我顿了顿,声音放轻些,“你看,你后来把该守的守住了,该等的也等到了。现在组织找到你了,真相也慢慢出来了,这不就是你活下来的意义吗?”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发红。
“慧芳,”他轻轻握住我的手,“这么多年,你怎么就一点不嫌我烦呢?”
“嫌啊。”我故意说,“有时候烦得很,特别是你打呼噜的时候。”
他被我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更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就那么并排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风吹树叶沙沙响,我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我总算真正走进他心里一点了。
再后来,念慈和程远也知道了全部情况。
念慈听完以后,先是愣着,后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扑过去抱着沈砚秋,哭得像小时候一样。
“爸,你怎么不早说啊。”
她这一声“爸”,把沈砚秋叫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些年念慈也叫他爸,可那更多是日积月累叫顺口了。可这一回不一样,她是带着全部明白之后的认同叫的。
沈砚秋抬手拍她的背,声音都哑了:“傻孩子,哭什么。”
“我替你委屈。”
“我不委屈。”他说,“有你们,我一点都不委屈。”
程远在旁边也挺动容,平时话不多的人,那天却认真说了句:“爸,您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人。”
沈砚秋摆摆手:“别把我说那么高。我就是个干活的。”
我在一旁听着,差点又笑又哭。
这个人啊,真是到什么时候都改不了。
身份恢复以后,组织上给安排了新的住房,说是离单位近,条件也好。可沈砚秋去看了一回,回来就说不搬。
“为什么?”我问。
“住惯了。”他说,“再说,这里有你,有家。”
我看了他一眼:“郑秘书长那边怎么说?”
“他说尊重我个人意愿。”
我点点头,心里踏实了。
其实我也不想搬。
这屋子旧是旧了点,可这里头有我们的日子。阳台那把藤椅,是他修了三回才没散架的;厨房那道门,底下还有念慈小时候拿铅笔画的身高线;客厅角落那盆绿萝,也是他天天浇水,才养成现在这样。
换个大房子,住着未必就有这个味道。
有天傍晚,我在厨房切菜,听见楼下传来扫帚划地的声音。我探头一看,差点没气笑。
沈砚秋又把物业那把扫帚拿起来了,正低头扫那条小路上的落叶。
我下楼就问:“你不是都不用上班扫地了吗?”
他有点心虚地笑:“顺手,顺手。”
“顺什么手?你这辈子是离不了扫帚了?”
“也不是。”他说得一本正经,“主要是那边落叶太多,看着难受。”
我瞪着他,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
有些人啊,骨子里的东西是改不了的。
不管他从前是什么代号,做过什么任务,立过什么功,到头来,还是那个见不得地上有脏东西、回家会先去洗手、吃饭前还记得给我盛汤的沈砚秋。
这一点,比什么都让我踏实。
后来省里办了一个归林计划专题展,邀请相关人员和家属参加。郑怀瑾专门打电话来,让我们务必去。
那天我特意换了件干净利落的衣裳,沈砚秋也穿上了正装。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我才猛然发现,这些年他虽然老了、瘦了,可骨架还在,站直了以后,身上那股劲一下就出来了。
展厅里挂了很多老照片,摆着不少文件、证章、物件。我一件件看过去,心里一阵阵发酸。
我看见了当年的联络密码本,看见了那次任务的线路图,看见了牺牲人员名单,也看见了沈砚秋的档案复印件。
姓名:沈砚秋。
代号:零七四九。
状态:一度失联,现已确认。
短短几行字,轻得很,可我知道,这背后压着多少年,多少事。
展览最后一面墙上,放大了一句话:有人隐入尘土,不为被记住,只为有些事不能被忘记。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郑怀瑾走过来,轻声说:“这句话,是根据沈老当年口述整理出来的。”
我转头看向沈砚秋。
他站在不远处,背手看着那张老合影,侧脸沉静。
我忽然鼻子一酸,又有点想笑。
这人藏了半辈子,最后还是让人看见了。
只是我知道,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掌声和敬意。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些年没白过,那些人没白死,那份该守的东西到底守住了。
回家路上,我们走得很慢。
太阳快落山了,路边树影拉得老长。沈砚秋忽然开口:“慧芳。”
“嗯?”
“这些年,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我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要真觉得我委屈,那以后就少瞒我点。”
他点头:“行。”
“还有。”
“你说。”
“别再把自己当个不值钱的人。”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你在我这儿,一直都值钱。以前是,现在也是。”
他怔住了。
片刻后,他抬手,很轻地摸了摸我的头发,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知道了。”
我嗯了一声,鼻子发酸,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其实到了这个年纪,很多话不用说太满。苦日子也过过了,闲气也受过了,最难的那些坎都迈过来了。现在回头看,我不后悔当年在那个雪夜里把他捡回家,也不后悔后来嫁给他,跟着他过这些平平淡淡的年岁。
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年轻时总觉得,要轰轰烈烈,要体面风光。可真到后来才明白,图的不过是一个人。这个人回家会给你留灯,半夜会给你掖被子,吵完架第二天还记得给你买你爱吃的豆腐脑。哪怕他有天大的秘密,哪怕别人都看不起他,只要他心里有你,这日子就不算白过。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沈砚秋习惯性地掏钥匙开门,动作还是那么熟练。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他回头问。
“没什么。”我换了鞋往里走,“就是突然觉得,省委秘书长都得上门找的人,回家以后还是得自己开门。”
他也笑了,跟着我进屋,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有饭菜香,有洗衣粉味,还有一点点旧木家具晒过太阳后的气息。窗外蝉还在叫,风扇还在转,锅里的汤还温着。
我进厨房盛饭,他跟进来帮忙,像以前无数个傍晚一样。
“今天吃什么?”他问。
“排骨炖土豆,凉拌黄瓜,还有你爱吃的茄子。”
“挺好。”
“手洗了没?”
“洗了。”
“那端菜去。”
“遵命,周同志。”
我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有些事变了。
可有些事,始终没变。
他还是我的沈砚秋。
不是代号,不是档案,不是别人嘴里的英雄,也不是谁眼里的传奇。他就是我那个会扫地、会修灯、会在半夜起来给我倒热水的丈夫。
而我知道,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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