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油烟呛得眼睛发涩。我往锅里倒排骨,手机搁在灶台上。阳台传来佳琪的声音,她大概忘了关窗。
“李浩,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我舅就是个老绝户。没人要他,他才死赖着我不放。”
锅铲顿了一下。油锅噼啪炸着。我笑了笑,关了火。
阳台上晾着她的校服,客厅堆满复习资料。今晚红烧排骨,她爱吃。
明天去改房产证。
这套陪嫁房,该换主人了。
01
十二年前那个雨夜,产房的灯白得晃眼。
我蹲在走廊尽头抽烟。护士过来喊:“产房门口不许抽。”我掐了烟,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雨水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像有人拿石头砸。
那扇门终于推开了。医生戴着口罩走出来,眼神躲闪。
“产妇大出血,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
我腿一软,往墙上靠:“我哥呢?”
“在里面。”
我冲进去的时候,姐姐已经说不出话了。她躺在手术台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姐夫跪在床边,握着她手,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姐姐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建国……”
我趴在床边,耳朵凑过去。
“孩子叫佳琪……姓沈……替我养大……”
我点头,使劲点头。眼泪掉在她手上。她笑了一下,手垂了下去。
医生把我们赶出来。灯又亮了。我和姐夫坐在走廊长椅上,谁也不说话。过了不知多久,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
什么都没说。
姐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没哭。我蹲下去,看着护士怀里的小东西。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在睡觉。她还不知道,她妈没了。
护士问:“谁是家属?”
姐夫站起来,看了一眼孩子。就一眼。他转身就走。
“你干嘛去?”
他甩开我的手:“我受不了。”
我追到楼梯口拽住他:“你走了孩子怎么办?”
他挣开我,头也不回:“你管吧。”
那天晚上,他消失得干干净净。
后来有人说在火车站见过他,一个人走的,什么都没带。
也有人说去了南方,跟别的女人过日子了。
反正再也没回来。
姐姐的骨灰放在殡仪馆。我选了最贵的盒子。我妈从乡下赶来,看了一眼孩子,又看我:“建国,你想清楚了?”
“嗯。”
“你自个儿日子还没过利索。”
“我能过。”
我妈叹了口气,把孩子抱起来:“这孩子命苦。”
“不苦。有我在,她不苦。”
那年冬天冷得厉害。
林慧英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跟着我一起带孩子。
白天她去学校教书,我在汽修厂干活。
晚上我回来,她已经累得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佳琪在她怀里躺着。
我接过孩子。她醒了,睁着眼睛看我。
“闺女。”我叫了一声。
她没哭,也没笑,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
林慧英醒了:“你叫她啥?”
“闺女。”
“她是你外甥女。”
“以后就是闺女。”
林慧英没说话,起身去厨房热饭。我抱着佳琪在屋里转,转了一圈又一圈。
“舅……舅……”
她突然冒出两个字。我愣住了。她又喊了一声,舌头还捋不直,但我知道她在叫我。
那晚我抱着她,在屋里走了半夜。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批发市场买了两箱奶粉。卖奶粉的问:“生啦?”我说:“嗯,闺女。”
开春的时候,姐夫托人捎话来了。来的是个男的,穿得挺正式,自称是他堂弟。他进了汽修厂,四下里瞅了瞅,眉头皱起来。
“建国家,你这条件也不怎么样。”
我没抬头,继续修那辆桑塔纳的刹车片:“有事说事。”
“我哥说了,孩子给他。他那边条件比你好。”
我把扳手放下,站起来。那男的比我矮一个头,往后退了一步。
“他凭什么?”
“那是他亲闺女。”
“亲闺女?”我笑了,“他走那天怎么不说是亲闺女?孩子妈出殡那天他在哪?”
“建国家,你别激动……”
“三万。”我说,“他欠我姐三万块。叫他送来,我再考虑要不要把孩子给他。”
那人的脸涨红了:“你这是敲诈。”
“那你叫他别来了。”
那人走了以后,我在汽修厂坐了很久。晚上回家,林慧英问谁来了。我说没谁。她没再问。
佳琪在摇篮里哭了。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不哭。舅舅在。”
02
佳琪三岁那年夏天,发生了一件事。
我妈从乡下来了,一进门就说:“我听说姐夫回来了?”
我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谁说的?”
“你姨说的。说他在福建娶了老婆,生了个儿子。”
我弯腰捡起扳手:“他回来不回来,跟我没关系。”
“他要是来要孩子呢?”
“他敢。”
我妈摇摇头:“你这孩子,一根筋。你也不想想,你还有慧英,你俩结婚这些年了,该有自己的孩子了。”
我低头干活,没接话。
“建国家,我跟你说正经的。”
“妈,孩子我养定了。”
“你这个犟驴……”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林慧英在给佳琪洗澡,水声哗哗的,佳琪笑得咯咯的。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舅舅!”佳琪看见我,在水里扑腾。
我走过去,蹲在澡盆边:“今天乖不乖?”
“乖!”
“真乖假乖?”
“真乖!”
她伸出湿漉漉的手搂我脖子。我衣服湿了一大片,但心里暖和。
林慧英说:“你看你,一身汗,先去洗洗。”
“不着急。”
“我说的你听没听见?”
“听见了。”
我站起来,去院子里冲了个凉水澡。水浇在身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姐姐临终的眼神,姐夫消失的背影,我妈的话,搅在一起。
林慧英把佳琪哄睡了,走出来坐在我旁边。
“怎么了?”
“没事。”
“你妈又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
“你糊弄谁?”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姐夫在那边有了儿子。”
林慧英愣了一下:“那又怎样?”
“她让我想想要不要把孩子还给人家。”
“你咋想的?”
我看着天上的星星:“佳琪姓沈。她妈把她托付给我了。我说了算。”
林慧英靠在我肩膀上:“那你还愁什么?”
“我怕她长大了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让她跟着我吃苦。”
林慧英没说话。她握住我的手,手心是暖的。
那年秋天,汽修厂生意好了一些。我收了一个徒弟,姓刘,二十出头。小伙子能干,就是话多。
“师傅,听说你养的是你外甥女?”
“你老婆没意见?”
“能有啥意见?”
“我嫂子说了,你俩结婚好几年了,咋没要孩子?”
我手里的扳手停了:“关你啥事?”
小刘缩了缩脖子:“我就是问问。”
那天回家,我坐在沙发上,一句话没说。林慧英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她也没再问。
晚上佳琪睡着了,我坐在她床边看了很久。她睡得踏实,嘴角还挂着笑。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了。
我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声“舅舅”。
那声“舅舅”,让我心里又酸又暖。
腊月里,林慧英的肚子又大了起来。她没跟我说,是我自己发现的。那天她洗澡出来,我瞧见她腰身粗了。
“慧英。”
“嗯?”
“你是不是……”
她没说话,低下了头。
“多久了?”
“三个月。”
“怎么不早说?”
“我怕。”
“怕啥?”
她抬头看我,眼圈红了:“怕又跟上次一样。”
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上次是意外。”
“万一呢?”
“不会的。”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趴在我肩膀上,没哭出声,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拍着她的背,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天晚上,我做梦了。
梦见一个女娃,扎着小辫子,叫我爸爸。
她冲我笑,笑着笑着就不见了。
我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林慧英在我旁边睡熟了。
我躺了一会儿,听见佳琪在隔壁喊:“舅舅!我要尿尿!”
我爬起来,过去抱她上厕所。她迷迷糊糊的,趴在我肩膀上又睡着了。我把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站在黑暗里看了她一会儿。
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从白天到黑夜,从冬天到春天,从喝奶到吃饭,从不会走到会跑。每一步,我都在。
开春的时候,林慧英的肚子很明显了。佳琪有时候会趴在林慧英腿上,对着肚子说话。
“弟弟,你要听话,不要踢舅妈。”
林慧英笑了:“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我想要个弟弟。”
“为啥?”
“弟弟可以跟我玩。”
我也笑了。那段时间,我每天早早收工回家。给林慧英熬汤,给佳琪洗澡,哄她睡觉。日子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四月十八,半夜两点,林慧英开始阵痛。我骑着三轮车送她去医院。佳琪托邻居张婶照看。到了医院,护士把林慧英推进产房。
又是那条走廊,又是那盏灯。
我蹲在地上,手心全是汗。时间过得好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钟头。我反复在心里念佛:保佑,保佑,都平安。
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恭喜,是个女儿。”
我松了一口气:“母女都平安?”
医生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医生?”
“孩子……生下来就没呼吸了。”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人呢?”
“大人没事。”
我扶着墙站起来:“我能看看孩子吗?”
护士抱来一个包着的小被子。我掀开一角,看见一张小小的脸。长得像林慧英,闭着眼睛,好像在睡觉。
我摸了摸她的脸。冰的。
她没有应我。
林慧英醒来以后,一直问我:“孩子呢?”
“在保温箱。”
“你让我看看她。”
“不能看。”
“为什么?”
我不说话。
她盯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建国……孩子是不是……”
我趴在她床边,哭得说不出话。她摸着我的头,一下一下的。
“算了……不看了……”
出院那天,下了好大的雪。我租了辆车,把林慧英接回来。佳琪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们就跑了过来。
“舅妈!”
林慧英抱着她,眼泪掉了下来。那是她第一次当着佳琪的面哭。
佳琪吓到了,也跟着哭:“舅妈不哭,舅妈不哭……”
我蹲下来,把她们俩抱在一起:“走,回家。”
那年冬天,林慧英瘦了一大圈。不吃不喝,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我每天下班回来给她熬粥,她喝两口就不喝了。
“慧英,你吃点吧。”
“不饿。”
“你瘦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转过头看我,眼睛肿着。
“建国,你说咱女儿会不会恨我?”
“我把她生下来,没让她活。”
“不是你的错。”
“那是我命不好?”
我没说话,把她抱进怀里。她哭得像个孩子。佳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跑过来拉着林慧英的手。
“舅妈不哭,佳琪听话。”
林慧英抱着佳琪,哭得更厉害了。
那年春节,我们三个人坐在桌前吃饺子。林慧英只吃了几个就去睡了。我收拾完碗筷,抱着佳琪坐在院子里看烟花。
“舅舅,烟花好漂亮!”
“好看。”
“明年还看吗?”
“看。”
“舅妈也看吗?”
佳琪靠在我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我抱着她,看着天上的烟花。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03
佳琪慢慢长大了。
她上小学那天,我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她送到学校门口,她背着新书包,扎着小辫子。老师领着进教室,她回头冲我摆了摆手。
“舅舅再见!”
“再见。”
她走进去了。我站在校门口,一直等到上课铃响了才走。
那天晚上,她回来兴奋得不行,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了同学,说了老师,说了午饭吃了什么。我听她说着,嘴角一直挂着笑。
“舅舅,老师让我们写爸爸妈妈。”
我愣了一下:“那你写了啥?”
她仰起头:“我写舅舅。”
“老师没说你?”
“说了。老师说舅舅不是爸爸妈妈。我说舅舅就是。”
那天晚上,我翻出姐姐的相册。佳琪凑过来看,指着一张照片问:“这是谁?”
“你妈。”
“我妈好看吗?”
“我妈去哪儿了?”
“去天上了。”
“那我爸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出远门了。”
“他还会回来吗?”
“不会。”
佳琪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那算了。我有舅舅就够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汽修厂坐到天亮。我想起姐姐临终的眼神,想起她说的话——建国,佳琪交给你了。
我把烟头掐灭,对自己说:姐,我一定把她养好。
佳琪十岁那年,学会做菜了。
那天我下班回来,累得倒在沙发上。她端着碗走到我面前:“舅舅,吃饭。”
我睁开眼,看见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你做的?”
我坐起来尝了一口。咸了,还有点糊。
“好吃。”
“真的?”
“真的。”
她笑了,坐在旁边看我吃。我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舅舅,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好。”
“等我长大了,挣了钱,给你买大房子。”
“等我考上大学了,带你去北京。”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慧英问怎么了。
“佳琪说长大要给我买大房子。”
“她说着玩的。”
“万一真的呢?”
“你呀。”
林慧英翻了个身,没再理我。我也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做梦。梦里佳琪真的长大了,真的给我买了房子,真的带我去了北京。
佳琪十二岁那年,上了初中。我给她买了新书包,新文具,新自行车。她把书包背上肩,骑着自行车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舅舅,我走了。”
“路上小心。”
“知道了!”
她骑远了。我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林慧英出来收衣服:“行了,别看了,早走远了。”
那年初春,我发现佳琪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黏我。
下班回来,她也不出来接了。
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说是写作业。
有一次我进去送水果,看见她在玩手机,作业本一个字没写。
“写完作业再玩。”
“知道了知道了。”
我放下水果,转身出去了。路过她房间,听见她在打电话:“烦死了,天天管我。”
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期中考试,佳琪成绩下滑了。我去开家长会,老师说她最近上课不专心。
“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没有。”
“你多跟她聊聊。”
晚上回家,我坐在她旁边:“佳琪,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老师说你上课走神。”
“谁说的?”
“你们班主任。”
她撇撇嘴:“她瞎说的。”
“那你这次考试怎么退步了?”
“下次考好就行了。”
“佳琪……”
“哎呀烦不烦,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回房间了。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林慧英走过来:“怎么了?”
“她不让我管了。”
“青春期,都这样。”
“这才初二,以后还得了?”
“你也别太急,慢慢来。”
我点点头,去洗了把脸。冷水泼在脸上,清醒了一些。正常现象,她只是长大了。我这样告诉自己。
那年秋天,佳琪的同学来家里玩。我提前收拾了屋子,买了水果和零食。她们来了,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
我倒水切水果,端出去。
“佳琪,你舅舅好年轻。”
她笑了笑,没接话。
另一个同学问:“你舅舅做什么的?”
“修车的。”
“修车啊。”那个同学的表情变了一下。
我听见了,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你们聊,我出去了。”
我去了汽修厂,干活干到天黑。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散了。佳琪在沙发上玩手机。
“同学走了?”
“玩得高兴吗?”
“饿不饿?给你煮面。”
我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起来,回房间了。
林慧英从卧室出来:“回来了?”
“你脸色不好。”
“累了。”
她没再问,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给我。我接过水,看着她。
“你说佳琪是不是嫌弃我?”
“你怎么这么想?”
“今天她同学问我是做什么的,她说是修车的。”
“那是事实。”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长大了。”
“长大了就嫌弃我了?”
林慧英看着我,没说话。我喝了那杯水,已经凉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慧英也没睡,两个人就那么躺着。
过了很久,我问:“慧英,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做错了?”
“把佳琪带回来。”
她翻身看着我:“你说啥?”
“我是不是不该把她带回来?”
“你疯了?”
“我没有。”
“那你说什么胡话?”
我盯着天花板:“我只是觉得,这孩子跟着我吃苦了。”
“她知道啥叫吃苦?”林慧英坐起来,“你看看周围,谁家孩子能天天吃肉?谁家孩子能年年买新衣服?谁家孩子像你这样捧在手心里养?”
“可我只会修车。”
“那你说谁配养她?她那个没良心的亲爹?”
我不说话了。
“你姐把你托付给你,不是让你后悔的。”
“我没后悔。”
“那你就别瞎想。”
她躺下了。过了一会儿呼吸平稳了。我还在盯着天花板。
04
佳琪十五岁那年,迷上了手机。
她跟我要一部新手机,两千多块钱。我没犹豫就买了。她拿到手机的时候高兴得跳起来,抱着我胳膊晃了半天。
“谢谢舅舅!”
“好好学习就行。”
她拿着手机跑回房间了。我坐在外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脸皱了,手粗了。
我老了。
春天的时候,佳琪被选中参加英语比赛。她想买一条新裙子。我陪她去了商场。
她看中一条裙子,三百多块钱。我付了钱,她穿着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
“好看吗?”
她笑了。我也笑了。那个笑容,像小时候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那阵子林慧英胃病犯了。我每天早起给她熬粥,送佳琪上学,再去汽修厂。晚上回来做饭洗碗洗衣服,忙到半夜。有一天发烧了,浑身疼。
但我还是早起把饭做了。
林慧英看我脸色不对:“你躺会儿吧。”
“别硬撑。”
“死不了。”
我去了汽修厂,躺在沙发上休息。徒弟进来吓一跳:“师傅,你脸色好差。”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要不你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
我闭上眼睛。浑浑噩噩的。佳琪放暑假在家,来汽修厂拿东西,看见我躺在沙发上。
“舅舅?”
“你咋了?”
“感冒了,没事。”
她站了一会儿:“那我走了?”
她走了。我看着她走出门,没有回头。心里酸酸的。但我跟自己说,她只是急着去玩,没事的。
那天晚上,我烧到三十九度。林慧英硬是把我拽到医院,打了一针才退下来。
回家路上,我说:“佳琪呢?”
“在家看电视。”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林慧英叹了口气:“那丫头也是,连杯水都不给你倒。”
“她小。”
“不小了。”
我没接话。
佳琪上高中那年,考了年级第一。
我高兴得请亲戚们吃饭,在饭店摆了两桌。
大家都很高兴,夸佳琪有出息。
佳琪坐在桌上,脸色淡淡的,吃了没几口就说要走。
“佳琪,再坐会儿。”
“约了同学。”
“那我送你?”
她背着书包走了。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笑着打圆场:“她同学等她呢。”
吃完饭回家,我坐在院子里抽烟。林慧英出来坐在旁边。
“她走了?”
“这孩子,越来越不会说话了。”
“学习忙。”
“你总是替她找理由。”
我没说话。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建国。”
“她想考北京的大学。”
“那不是挺好吗?”
“考上了她就走了。”
“走了也是我外甥女。”
“你觉得她会回来看你吗?”
烟头烫了一下我的手指。我甩了甩。
“会的。”
高二那年冬天,我无意间看到了佳琪的聊天记录。那天下了大雨,我回家给她送伞。她手机搁在客厅桌上,屏幕亮着。
我瞄了一眼。是跟同学的对话。
“我舅又来给我送伞了。”
“你舅对你也太好了吧。”
“好什么好,烦死了。”
“天天管东管西。穿得又土,同学看见我都不好意思。”
我放下手机,拿起伞。站在客厅里。伞上的水滴在地板上,滴滴答答。
门开了。佳琪从房间出来。
“你回来了?”
“嗯,给你送伞。”
“哦。”她拿起手机,看了我一眼,“你看了?”
“那就好。”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拿着伞走了。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外面的雨声。
晚上,林慧英问我:“怎么了?一晚上不说话。”
“你骗谁呢?”
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慧英,你说一个人,把她从小养到大。她长大了,会恨你吗?”
“恨你?你好好的她恨你干嘛?”
“今天我看了她手机。”
林慧英愣住了:“她说什么了?”
我摇摇头。
“建国家……”
“我没事。”我站起来,“我去洗把脸。”
冷水泼在脸上。我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老了,真的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褶子。这样的舅舅,确实拿不出手。
那年腊月,佳琪放寒假。她跟同学约着去城里玩,要了五百块钱。我没犹豫,直接给了。
“早点回来。”
“知道了。”
她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汽修厂发呆。徒弟问我:“师傅,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
“我看你最近老走神。”
“没事。干活吧。”
天黑的时候佳琪还没回来。我给她打电话,没接。又打,还是没接。过了半个小时,她回了一条短信:跟同学唱歌,别打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机差点没握住。
林慧英问:“她不回来?”
“嗯,说要玩一会儿。”
“让她早点回来。”
“说了。”
我没再打。
一个人坐在客厅,开着电视。
电视放的什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佳琪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
“等你回来。”
“我不是说了跟同学唱歌嘛。”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她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早点睡吧。”
她关上门。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墙上的钟响了十二下。
05
高三那年。
佳琪的学习越来越忙了。一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我去学校看她,都带一大包吃的。排骨汤,红烧肉,卤鸡爪,都是她爱吃的。
有一次我站在校门口,把饭盒递给她。她接过去,四下看了看。
“舅舅,你以后别来了。”
“咋了?”
“同学看见不好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心上。
“有啥不好的?”
“你穿得太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接过饭盒转身走了。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我买的羽绒服,背着我买的书包,吃着我送的饭。
嫌我土。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慧英知道这件事以后,红着眼眶说要来学校找佳琪。我拦住她:“别去了,孩子小,不懂事。”
“她十八了,不小了。”林慧英哭了,“建国,你图啥啊?”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汽修厂。灯关了,烟一根接一根。想起姐姐临终的眼神,想起姐夫消失的背影,想起佳琪小时候搂着我脖子的手。
“舅舅,你是我最亲的人。”
这句话,她有多久没说了?
我把烟掐灭,站起来擦了把脸。算了。孩子大了,翅膀硬了。
高考倒计时三十天。
我请假去给佳琪送汤。山药排骨汤,她以前最爱喝的。校门口站着几个学生,有说有笑的。佳琪也在。旁边站着一个男生,长得精神,穿得也好。
我远远喊了一声:“佳琪!”
她回过头,看见是我。脸一下子白了。
那个男生问:“这谁啊?”
佳琪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她说:“快递的。”
那个男生笑了。
我的心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手里的保温桶,烫得手心发麻。我愣在那里,站了大概半分钟。佳琪没有再看我。
我笑了一下。转过身,走了。
保温桶搁在垃圾桶上。山药排骨汤,她以前最爱喝的。没扔,也没带走。后来听人说被清洁工拿走了。
晚上她回来的时候,问我汤呢。
我说:“忘带了。”
她说:“那你明天买只烤鸭吧。”
我说:“好。”
06
高考终于结束了。
考场外挤满了家长,乱哄哄的。
我站在人群里,伸长脖子找佳琪。
找了半天才看见她。
她跟同学站在一起拍照。
那个叫李浩的男生搂着她的肩膀,她笑得很开心。
我喊了一声:“佳琪!”
她听见了。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顿了一下。然后跟着李浩他们走了。我站在校门口,等了三十分钟。她没有出来。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短信:佳琪,晚上想吃啥?
她回了:跟同学吃,不回了。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慢慢往回走。汽修厂还有几辆车没修完。林慧英问我:“她呢?”
“跟同学吃饭了。”
“你呢?”
“吃过了。”
她看着我,没有戳穿。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汽修厂干到凌晨。修好了三辆车。
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个年轻姑娘打来的。声音清脆。
“是沈叔吗?”
“你是……”
“我是沈雨晴。你不记得我了?十二年前,你救过我妈。”
我愣了:“你妈是……?”
“我妈叫赵雪梅。那年她生我,大出血。你开车送她去的医院。”
我想起来了。
那年冬天,我从汽修厂下班回来。
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面包车,一个男人站在路边拦车。
我停下来,车上有个产妇,肚子大得吓人,血顺着腿往下淌。
我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把人送到了医院。
“你妈还好吗?”
“好着呢。”女孩声音脆生生的,“今年我也高考完了。我妈说,一定要当面谢谢你。”
“不用不用……”
“沈叔,我明天去县里。想见见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墙上的遗像。姐姐的遗像,挂了十几年了。
我伸手摸了摸镜框,轻声说:“姐,我好像做错了好多事。”
高考出成绩那天。
佳琪考了630分。她兴奋地挨个给人打电话。消息一条接一条。最后才告诉我。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房产证。她眼睛亮了。
“佳琪,你过来一下。”
她走过来:“咋了?”
“这套房,本来打算给你当陪嫁的。”
“真的?”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是。”我把房产证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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