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 记者 刘晓诺
上海一对夫妇计划在7月进行一场北欧邮轮之旅。然而,近期有邮轮出现了汉坦病毒疫情,为此他们在5月13日专程前往华山医院——不是去看病,而是咨询此次旅行的感染风险与防护措施。
他们去的是“旅行医学门诊”。该门诊主诊医师、华山医院感染科副主任王新宇结合这对夫妇的健康状况与行程安排等,为他们提供了个性化的健康建议。
王新宇告诉他们,在邮轮上暴发汉坦病毒属于罕见偶发事件,总体风险低,不过探险或远洋旅行确实需要专业的旅行医学咨询与预案。
在这间小小诊室,王新宇也要随时准备诊治来自全世界的疾病。
王新宇团队曾经成功诊治过中国第三例非洲锥虫病感染案例——这种病大部分医生只在教科书上见过,当时连药物都是由世界卫生组织(WHO)连夜调拨的。而旅行门诊的医生需要从患者旅行史和症状中寻找蛛丝马迹,想办法找出感染的元凶。
旅行门诊也为境内旅行者服务。中国幅员辽阔,西部流行的疾病东部的医生可能没见过,江苏有的疾病上海可能就没有。
20世纪80年代,旅行医学在出境游的发展下应运而生,在国外,旅行门诊开展得比较广泛。最近10来年,中国也开始有医院开设该门诊,门诊量不大,更像是医院的一项小众宝藏前沿服务。
福尔摩斯捉虫记
一位38岁的男性常年在非洲做导游,2025年回国后反复出现无痛性血尿。他去医院做了B超,影像学提示膀胱占位性病变,高度怀疑膀胱癌。
这对他是个沉重的打击。不过,医生很快发现,占位处的活检结果看起来更像是有寄生虫,于是推荐他去华山医院的旅行门诊。
王新宇仔细询问了他的旅行史。这名导游曾在非洲一个淡水湖里游泳。综合检测检验等信息,他其实得的是埃及血吸虫病,很可能是在下湖时暴露的。王新宇给他开了药,他很快就痊愈了。
华山医院旅行医学门诊每周三上午出诊,两个院区每次会有10来位来访者,每年大约接诊1000余人。
这一门诊是在2017年开设的。当时医院鼓励医生开专病门诊,王新宇就提出想开设旅行门诊。他2010年被派驻到上海世博会医疗点工作了三个月,视野大幅拓宽。2013年,他获得了国际旅行医学学会的认证,此后一直想在旅行医学深耕。
感染科主任张文宏很支持。他认为,在国外,旅行医学也是感染学体系中的一部分,在华山医院开设旅行医学门诊可以完善学科拼图,有利于感染科亚学科的发展。
门诊开设第一年,患者老杨来到华山医院感染科。在简单的病史询问中,他睡着了数十次。老杨曾在中非国家加蓬务工,他不慎被昆虫叮咬,之后出现皮疹和反复发热、头痛,回国后辗转国内多家医院却得不到诊断。
老杨病情严重,住进了感染科重症病房。结合昏睡等症状,以张文宏和王新宇为核心的热带病与旅行医学团队初步推断,老杨可能是得了非洲锥虫病。很快,检验科医生在老杨的骨髓涂片找到了布氏锥虫。
不过,布氏锥虫还分两种,华山医院感染科终身教授、张文宏的老师翁心华分析,老杨是在中非的加蓬被咬,根据流行病学,可能是感染了其中的布氏冈比亚锥虫。随后,中国疾控中心寄生虫预防控制所传回了二代基因测序检测结果,老杨确实感染了这种疾病。
在老杨之前,中国只有两例非洲锥虫病患者,第一例还不幸去世。这种病只见于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全国医院都没有常备治疗药物。寄生虫预防控制所第一时间联系了WHO,经过国际疑难病例讨论后,WHO准许拨发特效药。
当夜,药物从日内瓦直飞北京,王新宇开出了药物入关所需处方;此后药物又紧急转运至上海。用药10天后,老杨逐渐恢复清醒,病情平稳,此后未有复发。
遇到老杨,王新宇心中觉得很巧。不久前,他正好去肯尼亚看动物大迁徙,学习了锥虫病的知识,回国就派上了用场。现在他只要去旅游,就会关注当地的流行病情况。“旅行门诊的医生,第一,要爱旅游;第二,要知识面广,了解历史和地理;第三,也需要继续教育,不断学习。”王新宇说。
旅行门诊也会有一些相对常见的境外疾病,比如疟疾。
2021年6月,中国被WHO正式认定为无疟疾国家。然而在非洲等地,疟疾并未完全消除,可能会带来输入性病例风险。中国已经阻断本土疟疾传播,许多医生诊疗疟疾的能力会出现下滑。而这是旅行门诊的强项。
中国部分抗疟药也已停产,常规供应和临床可及性面临挑战,包括根治间日疟和卵形疟的重要药物伯氨喹。王新宇说,他们曾反复向有关部门申请这款必需药物,经过一系列争取,现在伯氨喹是由WHO向中国捐赠,再由国家配发给各省。
袁文芳是石家庄市第五医院感染二科主任,2026年1月,她所在科室开设了旅行门诊。疟疾正是最常见的输入疾病。此类患者往往是出国工作或者去“一带一路”国家做建材等生意的人士。
境内也有旅行病
实际上,就算在国内旅行,也可能会患上旅行病。
王新宇就曾遇到一位上海老年患者,该患者连续两周高烧不退,在外院打抗生素始终无效。王新宇注意到患者病史上写了一句“会阴部阴囊有溃疡”,呈焦痂状。
王新宇询问病人得知,他最近曾去江苏,坐在草丛里钓鱼。综合症状和旅行史,他判断患者是得了恙虫病。口服药物次日,患者就退烧了。
恙虫病是由感染性恙螨幼虫叮咬传播,它们常常藏在灌丛植被中,感染后会引起头痛、发热、肌肉痛等多重症状。恙螨在全世界大部分地方都有分布,但上海没有报道过本地感染。“中国地域也很大,很多病上海本地没有,但西部地区等远一点的地方,甚至周边省市可能就存在。”王新宇说。
有一次,王新宇陆续接诊了七八个病人,他们都出现腹痛、发烧、嗜酸性粒细胞增高。原来是去广东团建期间他们吃了鱼生,感染了华支睾吸虫。
袁文芳说,在国内旅行比较常见的问题是蜱虫咬伤。
最近袁文芳的一名患者从石家庄去附近山区玩,在一处废弃的院落摘香椿,因为穿着短裤,被蜱虫咬伤,数日之后才发现。患者直接把蜱虫拽了下来,冲进了下水道。又过了几天,他开始发烧,不得不去医院就诊。医生为他清创、消毒,又给他开了些药,目前已无大碍。“自己拽下来是不可取的,还是应该在正规指导下取出。蜱虫会把口器扎进人的皮肤,只把虫子拽下来,口器还残留在身体里,毒素还会不断释放。”袁文芳说,“一般需要用酒精或消毒液闷着,蜱虫就会自己松口,这样口器才能完整地出来。有些更有安全意识的患者自己取出来之后,还会保留虫体,来医院鉴定下,到底是不是蜱虫。”
预防胜于治疗
比起生病后再治疗,预防才是更好的方案。指导旅行者如何预防,也是旅行门诊提供的咨询服务。
袁文芳说,很多医生日常就具有很好的防蚊虫叮咬意识,值得参考。他们就算去公园都会穿长衣长裤,以防蚊虫叮咬。她建议,不去草地和树叶多的地方,出游时可以带好风油精。“有些人在非洲四五年,一次都没感染过疟疾,但有些人一去就不行了,差别就在于防护。”袁文芳说,晚上睡觉时感染的可能性更高,蚊帐是最简单的防护方法。出门时要注意穿长衣长裤。脏水、死水容易滋生蚊虫,也要避免接触。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佑安医院也是较早开设旅行门诊的医院。感染与免疫科副主任代丽丽是旅行门诊的负责人。她说,在2014年左右,医院领导注意到出境旅游、留学、务工的人越来越多,萌生了做旅行门诊的想法。此后代丽丽去英国牛津大学专门学习相关内容。2016年,佑安医院与牛津大学联合开设了旅行门诊。
到佑安医院旅行门诊就诊的人,大多是想做行前咨询。旅行门诊主诊医师、感染与免疫科主任医师画伟说,每年节假日或者国外的开学季,来咨询的旅客或者留学生就会变多。有些国外的学校要求学生提供疫苗接种记录,但有些记录已查不到,就来医院查相应的抗体。
在门诊咨询中,医生们会根据具体情况给出建议。“我们需要了解他要去哪里,住多长时间,住宾馆还是帐篷,在城市还是乡村,居住条件怎样。然后再根据当地的情况查阅有没有流行病和传染病情况,再看来访者的疫苗接种史,根据他面临的风险,提出建议。”代丽丽说。
这些建议往往包括有哪些注意事项,该接种哪些疫苗,该准备什么药。在国外的旅行门诊,获取药物、接种疫苗往往可以做到一站式服务,但在中国难以实现。
代丽丽说,最初开设旅行门诊时就发现,有些防护物资医院难以定价、不便售卖。特殊的疫苗和药物也是由海关体系管理,医院不能向来访者直接提供,比如去一些国家前必须接种黄热病疫苗,只能在海关的国际旅行卫生保健中心预约。虽然医生对传染病的理解更专业,但海关还是更具便利性。
不过,王新宇仍然期待有更多人愿意走进旅行门诊咨询。他认为,医生的咨询与驴友的经验分享不一样,医生的建议有更多科学支持。
他指出,人在旅行中更容易生病。除了当地的流行病外,还包括发烧、腹泻、过敏、高原反应、晕车、晕机、晕船、胸痛、心悸、高血压波动,甚至外伤、扭伤、骨折等。医生也会根据每个人的行程和健康状况,给出个性化的预防措施。
2026年4月底,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华山医院感染科)牵头制定的中国首部《旅行者腹泻防治中国专家共识》正式发表。旅行者腹泻是常见的旅行问题,往往只被理解为水土不服,主要由于摄入被污染的食物或饮用水,多数患者可以自行缓解,但也可能引发其他问题。
该共识建议:第一,预防永远比治疗更重要,旅行前一次专业咨询,往往可以避免很多麻烦;第二,腹泻后不能盲目使用抗菌药物;第三,口服补液盐是最核心的一环。“旅行门诊不只是疾病治疗,我们更希望旅行者避免生病,保持健康。”王新宇说,他们还打算开发一些AI产品,更便捷地提供旅行咨询服务。
(作者 刘晓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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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晓诺
大健康新闻部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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