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挂钟敲了十一下,罗玉琳坐在沙发上看完第三集电视剧,卧室门“咔哒”一声从里面锁上了。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突然开始发抖。

不是气的,是冷的——刚才程康倒水经过,不小心碰到她的小手臂,他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还很平整,可她已经十年没被人好好碰过了。

手机屏幕亮了,是何秋月发来的消息:“玉琳,程康这人不错,你好好珍惜。”她咬了咬嘴唇,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

不错?

是不错。

可如果连碰一下都像在碰病毒,这样的“不错”,还不如她一个人过。

01

城南的茶楼开了十年,罗玉琳来过三次,三次都是相亲。

何秋月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金链子在领口晃得刺眼。

“玉琳,我跟你说,这个程康绝对靠谱。退休铁路工人,退休金五千多,儿子成家了,没负担。”何秋月说话跟倒豆子似的,“你一个人住那破房子,楼道连个灯都没有,上次摔了膝盖,要不是邻居听见,你怕是要在地上躺一夜。”

罗玉琳端着茶杯,没说话。

她知道何秋月是为她好。

离婚十一年,女儿远嫁深圳,儿子在工地打工,她一个人住在城南的老房子里,楼梯灯坏了半年没人修,墙皮掉得跟下雪似的。

她是摔过一跤,膝盖青了半个月,躺在客厅地上躺了四十分钟才挣扎着爬起来。

那一刻,她确实想过,要是有个人在家,至少能拉她一把。

可她又想起前夫。想起那些年两个人睡一张床,中间却像隔了一堵墙的日子。

“来了来了。”何秋月站起来,冲门口挥手。

罗玉琳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

程康,五十五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

他长得端正,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有点深。

他在对面坐下,给罗玉琳倒了一杯茶,动作很稳,茶水没洒一滴。

“罗姐,请喝茶。”程康说完自己先笑了,“叫罗姐显老,叫名字吧。”

罗玉琳接过茶,说了声“谢谢”。

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也不讨厌。

何秋月在旁边唠叨个没完,程康应着,偶尔看她一眼,眼神很客气,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

“程哥,你觉得咋样?”何秋月开门见山。

程康又给罗玉琳续了茶:“罗姐人很好,就看罗姐愿不愿意了。”

何秋月笑着捅罗玉琳胳膊:“听见没?人家看上你了。”

罗玉琳看着程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热烈,没有害羞,甚至没有什么期待。

就是一个五十多岁男人该有的平静,像一潭死水。

她想起电视里那些相亲节目,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小伙子,看一眼就脸红心跳。

他们这个岁数,大概就是这样了,不奢望什么火花,能凑合就行。

她点了头。

程康结了账,三个人在茶楼门口分开。

何秋月挽着罗玉琳的胳膊往前走,兴奋得跟媒婆似的:“我说了吧,程康这人靠谱。你嫁过去,以后有人给你做饭,有人陪你说话,日子好过着呢。”

罗玉琳没接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程康站在茶楼门口,正在接电话,表情看不清。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跟她一样,也许不是真的想找伴,只是被生活推到了这一步。

两个人各怀心事,凑到了一起。

02

搬进去那天,罗玉琳带了两个行李箱。

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锅碗瓢盆。

程康帮她拎上楼,三楼的楼梯,他走得不快,但箱子拎得很稳。

进门后,他把她领到主卧门口:“你睡这个屋,女人睡大点舒服。”

罗玉琳愣了一下。主卧比她想象的大,床单是新换的,枕头边还放了一杯水。程康说:“我睡次卧,那边小一点,但够用了。”

“谢谢。”罗玉琳把箱子放在床边,环顾一圈,这间屋子收拾得干净,窗户开着,透进来一丝风。她想,至少这个男人不邋遢,日子应该不难过。

第一天晚上,罗玉琳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

程康坐在另一头看电视,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她找话说:“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

“随便,我一般煮面条。”程康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电视。

“那我明天煮粥吧,配点小菜。”

行。

两个字,说完就没了下文。

罗玉琳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起身回房间。

经过程康身边时,她闻到一股肥皂味,很淡,是他刚洗完澡的味道。

她在心里说,这个人至少爱干净,比前夫强。

半夜,罗玉琳渴醒了。

她起来倒水喝,经过走廊时,听见一声轻响——“咔哒”。

她从门缝下面的光判断出,那是程康锁门的声音。

她站在走廊里,愣了足足一分钟。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睡觉要锁门。

他要防谁?

罗玉琳轻轻走回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裂缝,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条长影子。

她想起前夫,离婚前那两年,也是这样,两个房间两扇门,各自锁着。

她从没想过再婚还要再过这种日子。

第二天早上,罗玉琳煮了粥,炒了两个小菜。

程康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摆好了碗。

程康看了一眼桌面,说了句“挺丰盛的”,坐下开始吃。

他吃得很快,呼噜呼噜喝粥,夹菜,喝粥,夹菜,十分钟不到就吃完了。

“我吃好了,你慢慢吃。”他站起来,端着碗去厨房洗了。

罗玉琳看着桌面,两碟菜还剩下大半。她还没吃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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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了一个月,罗玉琳摸清了程康的生活规律。

他五点起来,煮面条吃,然后坐在阳台上发呆,偶尔翻翻报纸。

中午自己做午饭,吃完睡个午觉。

下午四点出门去公园溜达,回来就看电视,看到九点洗漱,十点锁门睡觉。

每天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罗玉琳试着跟他聊天。

买菜回来,她说:“今天菜场的芹菜特别新鲜。”他说“嗯”。

她问:“你喜欢吃芹菜吗?”他说“还行”。

她又问:“那明天包芹菜馅饺子?”他说“”。

她做了红烧排骨端上桌。

程康吃了几块,说了句“还行”。

没再说别的。

她坐在对面,看着他把饭吃完,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何秋月说的“有人陪你说话”,可这个人坐在你对面,嘴都懒得张,这算陪吗?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六。

程康的儿子带孙子过来玩。

程康一早上就开始忙,扫地拖地,还去菜市场买了鸡和鱼。

罗玉琳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做了六菜一汤。

程康的儿子叫程亮,三十出头,长得像程康,说话也慢,但比程康热情。

“罗姨,辛苦您了。”程亮一进门就递了一箱牛奶,“我爸这人不会说话,您多担待。”

罗玉琳笑着说:“没事,你爸挺好的。”

饭桌上,程亮跟程康说话,程康的话明显多了。

他问儿子的工作,问孙子的幼儿园,问媳妇娘家的情况。

说话的时候嘴角有笑,声音也比平时大。

罗玉琳坐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不是不会说话,他只是不想跟她说。

吃完饭,程亮一家走了。门关上之后,程康又变回原样。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频道换来换去,没停在一个上面。

罗玉琳洗着碗,水声哗哗响。

她透过厨房玻璃往外看,程康的背影在灯光下很清晰。

他端着茶杯,慢慢地喝,一口,两口,三口,眼睛盯着某个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前妻……人挺好的。”罗玉琳擦着手走出来,随口说了一句。

程康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嗯,她走了三年了。”

你还会梦到她吗?

程康没回答。他站起来,说了句“我出去买包烟”,就出了门。

罗玉琳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咔”一声关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连挂钟的秒针走动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突然想,自己这辈子怎么老是在等人回来?

等前夫,等儿子等女儿,现在又等这个男人。

04

又过了一个月。

罗玉琳发现程康每周三晚上都出门。

他穿得比平时整齐,头发用梳子梳过,皮鞋擦得锃亮。

她问过一次:“去哪?”他说:“公园下棋。”语气很自然,没什么破绽。

可罗玉琳心里开始犯嘀咕。她去公园看过一次,没找到程康,棋摊上的人说他今天没来。她站在公园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翻江倒海。

又一个周三,程康出门后,罗玉琳跟了上去。

她跟踪的技术不高明,躲在树下,躲在垃圾桶后面,躲在卖烤红薯的摊子前。

程康走得不快,拐了两个弯,进了公园北门。

罗玉琳远远跟着,看见他走到凉亭,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是个穿红毛衣的女人。

女人站起来,递给程康一个保温杯。程康笑着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了句什么。女人笑了,笑声脆脆的,隔了好远都能听见。

罗玉琳站在一棵梧桐树后面,手攥得紧紧的。

程康坐下来,跟女人并排坐着。女人比划着什么,程康边听边点头,偶尔插几句。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带着笑,跟在家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老程,你家那个……还行吧?”罗玉琳听见那女人问。

程康端着保温杯,沉默了一会儿说:“凑合吧。反正就是个伴。”

“凑合”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罗玉琳的耳朵里。

女人靠过来,挨着程康的肩膀。程康没躲,还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个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不像在家连碰她一下都躲。

罗玉琳站了五分钟,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铅。

回家后,她坐在沙发上,程康还没回来。

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十字绣——“家和万事兴”,是她搬来的第二天挂上的。

那会儿她还想,挂上这幅字,这个家就完整了。

可是这个家,从来就没有完整过。

程康九点多回来的。进门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还没睡?”

“今天晚上没下棋?”

程康的表情僵了一秒:“下了,下了几盘。”

“凉亭那儿风不大吗?”

程康的脸色变了。他站在玄关,没有走过来。两个人隔着三米远的距离,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空气像是凝固了,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程康先开口:“玉琳,那是我以前单位的同事,她刚离婚,心情不好。”

那你每周都去安慰她?

“不是……就是碰巧。”

罗玉琳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程康身边时,她停了一下,说:“程康,我不傻。”

05

从那以后,罗玉琳话更少了。

她还是会做饭,洗衣服,买菜。程康还是那样,不说话,不亲近,周三晚上出门。罗玉琳不再跟了,她已经知道答案,不想再给自己添堵。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不看就能假装不知道的。

那天晚上,罗玉琳感冒了,烧到三十九度。她迷迷糊糊起来倒水喝,腿一软,整个人摔在了客厅。额头磕在茶几角上,闷响一声。

程康的卧室灯亮了。门打开,程康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揉着眼睛。

“你咋了?”

罗玉琳趴在地上,额头火辣辣地疼,浑身都在发烫。她动了动,想爬起来,腿使不上劲。她看着程康,等着他走过来拉她一把。

程康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他站在门框里,两只手扶着门框,头微微后仰,像是怕她身上的病气传染给自己。

“要不要……打120?”

罗玉琳趴在地上,侧着脸看他。

客厅的灯光照在程康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犹豫,有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害怕,不是担心,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可这种茫然,刺痛了罗玉琳。

她跟他在一起九个月了,每天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屋檐下生活。可她摔倒在地上,他居然只有一句“要不要打120”。

他们之间隔了不到三米。三米,三步的距离。可这三步,程康没有走出来。

“不用了。”罗玉琳自己撑着地面爬起来,扶着墙回了房间。

她把门关上,趴在床上,烧还没退,浑身都在打冷颤。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被枕头吸干了,一点痕迹都没留。

第二天一早,罗玉琳去医院打了点滴。

程康送她去的,坐在急诊室门口玩手机。

她坐在病床上,透过门缝看见程康低头刷短视频,偶尔笑一下,偶尔抬头看看时间。

他从来没有推开那扇门问一句“还疼吗”。

罗玉琳打完点滴,自己拿着单子去取药。程康跟在她后面,问了一句:“没事了吧?”

“没事了。”

“那就好。”

那就好。三个字,轻飘飘的,像处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回到家,罗玉琳躺在沙发上,突然想起一件事。她想起刚搬进来的第一晚,程康锁门的声音。她又想起昨天晚上,程康站在门口后退的那半步。

她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程康不是不会照顾人,不是不会亲近人。

他会给穿红毛衣的女人拍手背,会跟儿子有说有笑,会在他前妻妈面前像个正常人。

他只是不想对她做这些。

她对他而言,只是一个“伴”,一个填充生活空白的摆设。她做饭,他吃饭。她洗衣,他穿衣。她生病,他旁观。

他们之间唯一的区别是,她是活着的人,不是家具。

可程康看她的眼神,跟看一件家具,也没什么分别了。

06

罗玉琳在床上躺了三天。

不是病的,是累的。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头被耗干了的感觉。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起自己这一辈子。

二十岁嫁给前夫,以为嫁了个老实人。

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巴,可至少还有热乎气。

年轻的时候,前夫还会抱她,会在她生日那天买一朵花插在花瓶里。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不再碰她了。

一开始她没注意,以为老夫老妻就这样。

后来发现不对劲时,他已经半年没碰过她一下了。

她问过,他不说。她闹过,他沉默。她摔过东西,他搬进了书房。

离婚那天,她想的是“至少不会再有人让我觉得我不配被碰了”。

可十一年后,她坐在另一个男人的家里,发现历史重演了。只不过这次更彻底——程康连“装一下”都懒得装了。

第三天下午,罗玉琳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坐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半天。

脸上的皱纹,下垂的眼角,花白的头发。

她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嘴角牵强的很。

“罗玉琳,你都五十了,你还想要什么?”

她问自己。

想要一个人,在她难受的时候能抱她一下。哪怕不抱,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也好。哪怕不搭,站在她身边别躲也行。

她想起公园里那个穿红毛衣的女人靠在程康肩膀上的画面。女人笑得脆生生的,程康拍她手背。

她五十岁了,她也不想当红毛衣,她只是想被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件家具。

手机响了,是何秋月打来的。

“玉琳,最近咋样?”何秋月的声音高亢热情,“跟程康还好吧?”

罗玉琳握着手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玉琳?你咋了?说话呀。”

“姐,”罗玉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程康周三晚上不回来,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下棋啊,他不是说了吗?”

“姐,你亲眼看见他下棋了吗?”

何秋月沉默了一下:“玉琳,你是不是想多了?程康那个人老实,不会乱来的。他儿子都说了,说他爸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就是喜欢去公园下个棋……”

“我看见他跟一个女的坐在凉亭里。”罗玉琳打断她,“他的保温杯,那个女的给他倒水,他靠着人家肩膀。”

电话那头安静了。

“姐,”罗玉琳又说,“你说得对,程康这个人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可他的好,不是给我的。”

何秋月半天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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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罗玉琳做了一桌子菜。

程康回来的时候,看见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罗玉琳解下围裙,坐在他对面,“就是想跟你吃顿饭。”

程康坐下来,拿起筷子。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鸡蛋汤,都是他爱吃的。他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点点头:“好吃。”

罗玉琳看着他吃着,心里头酸涩。

“程康,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你当初为什么要找我搭伙?”

程康夹菜的手停了。他放下筷子,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你问这干啥?”

“我就想知道。”

程康沉默了很久。门外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客厅里的灯很亮,亮得能看清两个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

“何秋月介绍的,说你人好。”程康说,“我一个人住,儿子总担心,催我找个人。我就想着,反正一个人也是过,两个人也是过。”

“那你有喜欢过我吗?”

程康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嫌恶,不是抗拒,是一种无措。像是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人推进了水里。

“玉琳,我们这岁数了,还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他说,“能在一起搭伙过日子就行了。”

“那你会喜欢上我吗?”

“我……”

“你会像碰那个女人一样,碰我吗?”

程康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