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婆婆腰又犯了,你收拾东西跟我走。”

孙思雨站在出租屋门口,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见了。她身后站着赵晓娟和陈建国,三个人把窄窄的楼道堵得严严实实。

我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红色离婚证,轻轻放在鞋柜上。

找你新妈去。我半年前就跟你爸离了。

楼道里安静了三秒。赵晓娟的脸刷地白了,拉着陈建国就走:“走!这一家子都是神经病!”

孙思雨愣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关上了门。

隔着门板,听见她歇斯底里的哭声。

我靠在门后,擦了擦眼角,继续包我的饺子。

没人知道,那三个月我经历了什么。

也没人知道,那个跪在地上求我的女儿,是怎么一步步把我逼上绝路的。

01

孙思雨第二次结婚前两周,带着陈建国回了家。

那天我正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她小时候最爱吃。

孙思雨进门的时候,我挺高兴的。她平时难得回来一趟,上次来还是三个月前,拿走了我攒的两万块钱。

“妈,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孙思雨的表情不对劲,支支吾吾的。

我擦了擦手,坐在沙发上。

妈,我跟建国打算月底领证。

“好事啊。”我笑了。

“但是……”她看了陈建国一眼,咬咬嘴唇,“建国的妈一个人住,腰腿不好,身边离不开人。”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妈,我想让你去照顾她一阵子,三个月就行。

我愣住了。

“妈,你反正退休了,也没什么事。”

孙思雨的声音很轻松,好像这就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让我去伺候你婆婆?

“什么叫伺候啊,就是帮忙照看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了,盯着电视机旁边那个掉漆的钟。

“思雨,我跟你婆婆非亲非故的……”

“妈!”孙思雨突然站起来,“你要是不帮我,我这婚结不成!”

她的眼圈红了。

“第一次结婚的时候,你什么都没管。我离婚了,你也没帮我。现在我好不容易遇到建国,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我还没说出来,她就跪下了。

扑通一声,膝盖磕在瓷砖上。

“妈,我求你了。就三个月。”

我看着她的眼泪砸在地上,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

陈建国也低着头说:“阿姨,辛苦您了。”

孙大伟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这副场景,叹了口气。

“闺女都跪下了,你就辛苦辛苦。”

他蹲下来拉孙思雨:“快起来,地上凉。”

孙思雨不起来,就那么跪着,抬头看我。

“妈,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闪过她六岁那年发烧的样子,小脸烧得通红,我背着她跑了三里地去医院。

那时候她就贴着我的背说:“妈妈,你对我最好了。”

现在她跪在我面前,用这种方式逼我。

“起来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去。”

孙思雨一下子站起来,抱着我的胳膊:“妈,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她笑得很开心。

可她的眼睛里面,没有感激。

只有松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

孙大伟和孙思雨在客厅聊天,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听见孙思雨说:“爸,那老太太可难伺候了,让我妈去正好。”

“对对对,你妈这个人就是闲不住。”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地上。

我接住了。

可是有些东西,我没接住。

02

赵晓娟家在六楼,没电梯。

我搬进去的第一天,她站在门口,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思雨她妈?”

“是啊,婶子。”

“进来吧。”

她的语气淡淡的,像在验收一件商品。

那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

赵晓娟指着阳台:“你睡那个折叠床。”

我看了看那张折叠床,薄薄的床垫,躺上去能感觉到铁架子的棱。

“婶子,你这腰……”

“老毛病了,下雨天就疼。”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着瓜子。

“你有没有医保?去医院看过没有?”

“看了,医生说让我多休息。”

她说完,冲我笑了笑。

你来了就好了,我也能歇一歇。

那天晚上,赵晓娟让我给她泡脚。

我蹲在地上,端着热水盆。

她的脚放进水里,舒服地哼了一声。

“还是有人伺候好。”

我没说话。

我给她搓脚的时候,看见她的大脚趾上有灰指甲,多年没治的那种。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

我轻手轻脚地起来,去菜市场买菜。

回来的时候六点半,赵晓娟还在睡觉。

我开始做饭,熬粥,切咸菜,蒸了两个鸡蛋羹。

七点多,赵晓娟起来了。

她看了一眼饭桌,皱了皱眉。

“粥太稀了,我喝不惯。”

“那我明天煮稠一点。”

“还有这个鸡蛋羹,怎么没放虾皮?”

“虾皮没了,我……”

“算了算了,凑合吃吧。”

她坐下喝了一口粥,又放下了。

“太烫了。”

我赶紧去盛了一碗凉的。

她喝了两口,拿起筷子夹咸菜。

“这咸菜太咸了,你是不是放多了盐?”

“我没……”

“算了,可能是我嘴淡。”

她放下筷子,回房间去了。

我看着桌上的饭,一筷子都没动。

我吃不下。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喝了半碗粥。

那是赵晓娟剩下来的。

第一个周末,陈建国来了。

他带了一只烧鸡,一箱牛奶。

“妈,辛苦了。”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脸上挂着笑。

赵晓娟躺在沙发上,指挥我去切烧鸡。

我切好了端上来,赵晓娟拿起一块,嚼了两下,皱眉头。

“这烧鸡哪买的?太柴了。”

“妈,是街口那家。”

“以后别买那家了,不好吃。”

陈建国哦了一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个服务员。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晓娟让陈建国给她盛饭。

“让你阿姨盛,她手轻,我胃不好,饭装多了吃不了。”

我接过碗,装了半碗饭。

赵晓娟又说:“菜多做几个,建国好不容易来一趟。”

我又回到厨房炒了两个菜。

等我坐下来吃饭的时候,赵晓娟和陈建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桌上几乎剩不下什么菜。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赵晓娟说:“那个菜我留着晚上吃的,你少吃点。”

我放下筷子,笑了笑:“我吃饱了。”

陈建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我回到厨房,就着剩下的半碗红烧肉汤,咽下去一碗白饭。

那红烧肉汤是凉的,上面漂着一层白腻腻的油。

我一口一口喝下去,胃里翻江倒海。

可我没哭。

这点苦算什么,我年轻的时候吃过的苦比这多多了。

我这么跟自己说。

可我真的不太确定。

我能撑过这三个月吗?

03

两个月零十天。

那天早上我蹲在地上擦踢脚线,站起来的时候,腰咔嚓一声响。

然后是一阵剧痛,从腰椎蔓延到整个后背。

我扶着墙,动不了。

汗水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在那里站了足足五分钟,才慢慢缓过来。

疼,真的疼。

我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腰早就不行了。

后来辞职照顾公婆,天天弯腰擦洗,腰落下了病根。

这个年纪的人,腰疼起来不是闹着玩的。

我扶着腰走到厨房,给女儿打电话。

响了五声,她接了。

“喂,妈。”

“思雨,妈腰疼得厉害,可能……”

“你贴个膏药不就行了?”

她的声音很不耐烦。

“不是,真的疼得厉害,我觉得可能得去医院看看。”

“妈,我这忙着呢,陪婆婆逛商场呢,她难得出门一趟。”

“思雨……”

“你自己去医院看看嘛,找个诊所包点药。”

“可是……”

“行了行了,我挂了。”

她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窗外传来赵晓娟的声音:“小孙,磨蹭什么呢?中午我想吃韭菜盒子。”

“好,这就来。”

我放下手机,扶着墙走回厨房。

和面,切韭菜,打鸡蛋。

每动一下,腰就疼一下。

我咬着牙,把馅调好,开始包韭菜盒子。

赵晓娟从房间走出来,看了一眼。

“今天包快点,我中午有个牌局,不能迟到。”

“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你那个腰啊,别整天喊疼。我们上了年纪的人,哪有没有毛病的?”

她说着,扭了扭自己的腰。

你看我,腰也不好,不也天天跳广场舞吗?这人啊,就是不能太娇气。

“知道了,婶子。”

她满意地走了。

我把第一个韭菜盒子放进油锅里,刺啦一声响。

油烟呛得我直咳嗽。

腰又疼了。

我扶住灶台,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下来了。

我没哭出声。

因为我知道,哭了也没人听见。

晚上十点,赵晓娟打牌回来了。

她今天手气不错,心情好得很。

“小孙,给我烧点水,我要泡脚。”

我烧了水,端到她面前。

她脱了袜子,把脚放进水里。

今天那帮人打牌太臭了,我一把就赢了八十块。

“婶子手气好。”

“那是,我这个人运气好。”

她靠在沙发上,舒服地闭上眼睛。

“小孙,你这个人吧,虽然说有点笨手笨脚的,但胜在老实本分。”

谢谢婶子。

“不像你闺女,一看就是个有心眼的。”

“不过也正常,二婚的嘛,没点心眼怎么过日子。”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我说得对吧?”

“婶子说得对。”

她把脚从水里拿出来,我赶紧递上毛巾。

她接过毛巾,随口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呐,就是太好使唤了。”

我弯着腰,把洗脚水倒了。

水流进下水道,咕噜咕噜的响声在夜里特别清楚。

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对面楼里的灯一扇扇灭了。

十二点了。

我躺在那个铁架子的折叠床上,腰硌得生疼。

翻了个身,又疼得睡不着。

手机亮了。

是孙大伟发来的消息:“那老太太好伺候吗?”

我没回。

过了一会,又发来一条:“闺女说亲家母想喝鸡汤,明天你去买只老母鸡炖了。”

我还是没回。

又过了一分钟,第三条消息来了:“你听见没有?”

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断了。

说不清是什么。

但我能感觉到。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皮筋,终于撑不住了。

04

离三个月期限还剩五天。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收衣服。

赵晓娟在屋里跟人视频,声音很大。

“那个老太太啊,真以为我稀罕她留在家里?”

“我不是为了治治她闺女吗?”

那个孙思雨,二婚的能嫁到我们家,让她妈伺候伺候怎么了?

“我腰是不好,但也没到动不了的地步。我这不是装装吗?”

“看看她妈有没有那个诚心。”

“你还别说,她妈这个人确实挺老实的,让干什么干什么。”

“比保姆都好使,还不要钱。”

“哈哈哈,你说对吧?”

我抱着衣服站在阳台上。

风吹过来,把我头发吹乱了。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衣服,是赵晓娟的,前两天我手洗的。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特别特别可笑。

我把衣服挂回衣架上,走进屋里。

赵晓娟看见我,挂了视频。

“衣服收完了?”

“收完了。”

她打量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

我走进厨房给她倒水。

她接过水杯的时候,笑着说了一句:“小孙,你这个人呢,就是太老实了。

“老实人好,老实人没烦恼。”

她喝了一口水。

“你闺女这几天怎么没来看你?”

“她忙。”

“忙也得来看看他妈呀。我给建国打电话,让他周末过来,你多做几个菜。”

我转身回了阳台。

站在那里,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老太太推着小推车,小推车上坐着个小男孩。

老太太弯着腰,走得很慢。

小男孩在车上咯咯地笑。

我忽然想起来,思雨小的时候,我也这样推着她。

那时候她还不会走路,我推着她去菜市场,去公园,去一切我去的地方。

她坐在小推车里,看见什么都新奇。

妈妈,那是什么?

“妈妈,那个花好漂亮。”

“妈妈,我要吃那个。”

我说:好,妈妈给你买。

我什么都给她买。

我什么都没给自己留。

当晚,我给孙大伟打电话。

“大伟,我身体实在撑不住了。”

“腰疼得厉害,我想提前回去。”

就剩五天了,你至于吗?

“真的疼,走路都困难。”

“你这个人就是想多。忍忍就过去了。”

“大伟,你听我说,我真的……”

“你是不是看不得闺女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特别冷。

“闺女好不容易找个人家,你这个时候拆台,你觉得合适吗?”

“我不是拆台,我是真的疼……”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

赵晓娟在客厅喊我,说要吃夜宵。

我擦了擦眼泪,应了一声:“来了。”

我扶着腰走出阳台。

腰真的很疼。

疼得我直冒冷汗。

但赵晓娟说她想吃馄饨。

我答应过要照顾她三个月。

还有五天。

五天。

我数着日子过。

05

婚礼那天,是孙思雨策划的,不大不小,在酒店摆了二十桌。

我那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化妆。

赵晓娟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今天打扮得精神点,别给你闺女丢人。”

我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是去年我自己买的,一百二十块。

便宜,但颜色喜庆。

我到了酒店,孙思雨穿了一身白纱,站在门口迎客。

她看见我,笑了笑:“妈,你今天挺好看的。”

我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跟我说话了。

“你也是,今天特别漂亮。”

她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不锈钢的签到台:“妈,你去帮客人倒茶吧。”

说完,她转身去招呼别人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也没脏,也没乱。

我想,那就去倒茶吧。

敬酒的时候,孙思雨带着陈建国挨桌敬酒。

我跟赵晓娟坐一桌。

赵晓娟今天穿得特别喜庆,大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像换了个人。

“小孙,你多吃点,这菜挺贵的。”

“好,婶子。”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吃几口,腰又疼了。

我站起来,想去走廊透透气。

赵晓娟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我出去一下。”

“去吧,别耽误太久。”

我走出宴会厅,扶着墙,慢慢走到走廊尽头。

腰一阵一阵地疼,像有人在拿刀子剜。

我靠在墙上,看着窗外。

晚上九点,马路上车水马龙。

这城市很大,热闹得很。

但没有一个地方是属于我的。

我正想着,忽然听见走廊那头有人在说话。

是孙大伟的声音。

“思雨,你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乐意伺候那是她的事,你过好自己日子就行。”

“你妈那个人,一辈子劳碌命,闲不住的。”

“你别管她,她没事。”

我站在走廊转角,浑身发抖。

我扶着墙,腿软得站不住。

然后是孙思雨的声音:“爸,你说得对。反正也就这三个月,让她干吧。

对了爸,李阿姨今天怎么没来?我给她发邀请函了。

“她身体不舒服,就没来。”

那下次我单独请她吃饭。

“行行行,你说了算。”

我靠在墙上,感觉有人把我整个人的血都抽干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在他们心里,就是一个“乐意伺候人”的老妈子。

原来我的腰疼,我的辛苦,在他们眼里就是“劳碌命”。

原来那个什么李阿姨,比我重要。

我慢慢站直身体,擦了擦眼睛。

走回宴会厅。

孙思雨正在台上致辞,说感谢父母养育之恩,说得声情并茂。

台下都在鼓掌。

我也鼓掌。

我鼓得很用力。

因为我想记住这一刻。

06

第二天上午,我回到自己家。

孙大伟正在客厅看电视。

看见我回来,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拿点东西。”

那老太太那边怎么办?

“她女儿今天过去了,不用我。”

他哦了一声,又坐回去看电视。

我把围裙放在沙发上,坐在他对面。

“大伟,我们离婚吧。”

他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离婚。”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

“你都这把年纪了,离什么婚?”

“这把年纪了,才更该离。”

他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孙玉霞,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我没吃错药。我就是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我想明白,我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

他愣了。

“伺候了你爸妈六年,落下一身病。”

“你说我劳碌命。”

“照顾你闺女,给她买房子,她离婚了怪我。”

“你说我乐意。”

“去伺候那个老太太三个月,腰疼得下不了床。”

“你说我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大伟,我这辈子,真的活够了。”

“我想为自己活几年。”

他看着我,表情复杂。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是我自己想通了。

“你……”

“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你们厂门口拉横幅。”

他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

“我听说,李凤珍跟你挺熟的。”

他的手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什么都知道。只是以前不想说。”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离就离。”

“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

你的退休金自己拿着。

“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一个自由身。”

离婚证到手那天,我站在民政局门口。

阳光特别刺眼。

我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蓝色的,一朵云都没有。

我忽然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旁边的路人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我不在乎。

我把离婚证装进口袋里。

就像装进了一颗心。

这颗心,终于属于我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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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半年后。

我在城中村租了个八平米的单间。

一个月四百块,带独立卫生间,窗外有棵老槐树。

我去超市应聘了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

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一点。

倒班的时候累,但我不在乎。

这是我自己的钱。

每一分都是我自己的。

我开始学着照顾自己。

早上煮粥,放红枣、枸杞、桂圆。

以前在赵晓娟家,这些东西都是给她一个人煮的。

现在我自己煮,自己吃。

想吃多少放多少。

没人管我。

有时候晚上下班,我会去公园散步。

看见那些跳广场舞的老太太,我就站在旁边看。

有一个大姐拉我一起跳,我摆摆手拒绝了。

我不会跳。

但我在学。

我觉得日子,好像又有一点奔头了。

那天下午,我刚下班回来,正在门口择韭菜。

准备自己包饺子。

韭菜是菜市场买的,两块钱一把,很新鲜。

我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择。

嘴里哼着歌,不知道是什么歌,就是随便哼哼。

楼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妈!”

我手一抖,一根韭菜断了。

我抬起头。

孙思雨站在我面前,身后跟着赵晓娟和陈建国。

三个人把窄窄的楼道堵得严严实实的。

“妈,我婆婆腰又犯了,你收拾一下跟我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上次一样理直气壮。

好像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好像这半年,什么都没发生过。

“妈,你没听见吗?赶紧的,我车在下面等着呢。”

赵晓娟站在旁边,看着我择好的韭菜。

“小孙,你还挺会过日子,这韭菜看着挺新鲜的。”

我笑了笑:“刚买的。”

“那就别择了,回头分你闺女一半,她爱吃韭菜盒子。”

“对对对,妈你包的韭菜盒子最好吃了。”

孙思雨说着,伸手来拉我。

我躲开了。

妈?

我从围裙兜里掏出那张离婚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