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晚上,大伯赵振华的电话又来了。

他嗓门洪亮,穿透我爸赵国兴的老人机听筒,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国兴啊,都准备好了吧?明天我们早点过来,二十八口人呢,热闹!对了,你嫂子说孩子们想吃那个……那个帝王蟹,你看能不能安排上?”我爸握着电话,手指关节有些发白,脸上习惯性堆起的笑慢慢僵住。

我妈郭秀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瓷碗碰撞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我靠在房门边,看着我爸半晌才挤出一声含糊的“嗯”。

挂了电话,他搓了把脸,望向厨房方向,眼里全是疲惫。

第二天除夕,下午三点,大伯那浩浩荡荡的二十八口人挤满楼道,却看见我家防盗门上贴着一张醒目的打印纸:海南过冬28天,有事电联,勿扰!

敲门声从试探变成捶打,夹杂着孩子尖利的哭闹和大伯不敢置信的吼叫:“赵国兴!你给我开门!”屋里空无一人,只有监控摄像头冰冷的红点,无声地注视着门外这场荒诞的团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去年的年夜饭,我印象最深的是堂哥家五岁的小儿子。

那孩子窜进我卧室,爬上书桌,把我收藏的一对陶瓷摆件扒拉到地上,摔得粉碎。

那是朋友从景德镇带给我的礼物。

我当时在厨房帮我妈剥蒜,听见响声冲进去,孩子正踩着碎片咯咯笑。

堂嫂跟着进来,轻飘飘扫了一眼:“哟,碎了?小孩子嘛,手脚没轻重。恨玉你这东西放得太靠边了。”说完扯着孩子胳膊往外拉,“走走走,别扎着脚。”她没提赔偿,甚至没认真道个歉。

我蹲下身捡碎片,手指被锋利边缘划了个小口。

那天晚上,十八口人把不到九十平的房子塞得满满当当。

男人们挤在沙发、凳子和从邻居家借来的折叠椅上,抽烟,嗑瓜子,大声说笑,点评时政。

电视开着,没人看。

女人们挤在狭小的厨房和客厅角落,洗菜、切肉、传菜、收拾残局。

我妈是总指挥兼主力,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大伯母许桂芳偶尔进来转一圈,拈块刚炸好的酥肉塞嘴里,夸一句:“秀云手艺就是好。”然后就去客厅坐着了。

吃完饭,满桌狼藉。

杯盘碗筷堆成小山。

男人们挪到茶几边继续喝茶吹牛,孩子们在尖叫追跑,女人们沉默地收拾。

我和我妈,还有两个勉强留下帮忙的堂姐,一直洗到快十一点。

水冰凉,洗洁精泡得手发皱。

窗外烟花炸响,映得厨房忽明忽暗。

我爸呢?

他被大伯拉着,在阳台上“谈心”。

大伯拍着他肩膀,声音传过来:“……弟啊,还是你有出息,在城里立住脚了。我们这一大家子,可就指着你这点热闹劲过年了。”我爸只是笑,递过去一根烟。

那晚他们空手来,吃饱喝足,临走时,大伯母还把我妈装好的几盒点心、水果自然无比地拎走了,说是“给老人尝尝”。

门关上,屋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浓重的油烟味和烟味。

我妈瘫在椅子上,闭着眼,半天没动。

我爸拿着扫帚,慢慢扫地上的瓜子皮和糖纸。

我回屋,看着地上没扫干净的陶瓷碎渣,心里堵得慌。

那不仅仅是碎了两件摆设。

02

这种堵,不是一天两天了。

中秋单位发了两盒豪华月饼,包装精致,据说一盒得好几百。

我爸挺高兴,打算一盒给我爷奶(在老家跟大伯住),一盒自家吃。

结果大伯中秋前一天来了,说顺路看看。

坐下没十分钟,眼睛就瞟到月饼上。

“这月饼看着不赖啊。”他拿起来掂量。

我爸说单位发的。

大伯笑了:“还是你们单位好。你妈就爱吃五仁的,这盒里有吧?我直接带回去,省得你明天再跑一趟。”说完,很自然地就把那盒未拆封的拎到了手边。

我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妈在厨房切水果,刀落在案板上,“咚”一声闷响。

大伯浑然不觉,又聊了会儿,拎着月饼走了。

我爸有些讪讪,对我妈说:“算了,妈爱吃,给他们也一样。咱们吃这盒。”我妈没吭声,把水果端出来,用力放在玻璃茶几上,震得杯子一响。

我爸默默拿起一个月饼,掰开,是莲蓉的。

他吃了一口,嘟囔:“太甜。”我知道,那盒被拿走的,才是五仁的。

奶奶其实更爱豆沙,五仁是大伯自己喜欢的口味。

类似的事很多。

老家来人看病,住我家,我爸跑前跑后,垫付医药费,最后往往不了了之。

堂姐孩子上学想找关系,电话打给我爸,仿佛他是万能钥匙。

我爸总是那句:“能帮就帮,都是亲兄弟。”他像个不断被抽取水源的池塘,水面越来越低,自己却觉得这是应该的,是维系“家族亲情”的代价。

我妈私下跟我说:“你爸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心里不明白吗?他比谁都明白!就是狠不下心,怕人说闲话,怕你爷奶难做。”我爸的“明白”都写在夜里翻来覆去的叹息里,写在过年备货时对着存款余额的怔忡里。

可他下一次还是会接起电话,还是会在家族群里发红包,金额总是最大那个。

03

进了腊月,年关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氛围又笼罩下来。

我爸开始有点焦躁,像是备战一项艰巨又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他列购物清单,反复计算人数和菜量。

十八张嘴,光是饺子馅就得准备五六种,肉馅、素馅、三鲜馅。

鸡鸭鱼肉不能少,海鲜也得有几样撑场面。

去年买了虾和扇贝,大伯席间提了一句:“现在螃蟹好像不算贵了?”我爸当时含糊过去了。

今年,他盯着清单,犹豫着在“螃蟹”后面打了个问号。

我妈冷眼旁观,该干嘛干嘛,但话明显少了。

家里空气有点沉。

周末,我爸主动给大伯打电话:“哥,今年还是老时间过来?”声音带着刻意扬起的热络。

电话漏音,大伯的笑声传出来:“来!肯定来!一年就盼着这顿团圆饭呢!孩子们都念叨叔叔家饭菜香!”挂了电话,我爸松了口气似的,对我妈说:“哥他们挺高兴。”我妈正在擦电视柜,手里抹布停下,没回头:“高兴好。你高兴就行。”我爸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搓搓手,转身去阳台看他的几盆蔫头耷脑的花。

我站在自己房门口,心里那点不安像水渍一样漫开。

今年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我妈的沉默,不是往常那种认命的沉默,底下像压着火。

果然,几天后,我妈晚上来我房间,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她坐我床边,翻开本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恨玉,你看看。”她声音很低,像怕我爸听见。

是过去五年除夕开销的记录。

从最初的千把块,到去年,已经逼近五千。

这还不算我爸提前买的好酒好烟,以及被打碎、顺走的东西折价。

“你爸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我这退休金也就那么点。”我妈指着数字,“去年,就为这顿饭,他偷偷接了外面一个校对的话,熬了七八个晚上,眼睛红得像兔子,骗我说单位加班。”她合上本子,手指用力捏着边缘,“这不是钱的事,恨玉。这是欺负人。一年一年,把人当傻子,当冤大头。”我看着我妈,她眼圈有点红,但不是要哭,是一种憋屈太久的愤懑。

“妈,那你今年……”我妈摇摇头,把本子收好:“我不知道。跟你爸说,他只会让我忍。他说,‘那是他亲哥,爸妈在老家靠着他们照应,闹翻了,老人怎么办?’道理我都懂,可这心里……”她没说完,起身走了,背影显得很累。

我知道,那本小本子,是她给自己垒起的堤坝,水位快到顶了。

04

腊月二十六,大伯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是我接的。

我爸在洗澡,手机在沙发上响个不停。

我拿起来,看到“大哥”两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国兴啊!”大伯的声音震得我耳朵一麻。

大伯,是我,恨玉。我爸在洗澡。

哦,恨玉啊。”他语气没变,“跟你爸说一声,今年咱们家人更全了!你小堂妹对象家也过来一起过年,热闹!算上孩子们,得有个……二十八口!对,二十八!让你爸妈多准备点,尤其是海鲜,你婶子说现在那个帝王蟹、东星斑,过年吃寓意好!咱们也弄点尝尝!”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二十八口。

帝王蟹。

东星斑。

这几个词像冰珠子,砸进耳膜。

浴室水声停了。

我听见我爸趿拉着拖鞋出来的声音。

“好,知道了,大伯。”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句,挂了电话。

我爸擦着头发走过来:“谁的电话?你大伯?”

“嗯。”我把手机递给他,“说今年二十八个人来。点名要吃帝王蟹和东星斑。”我爸擦头发的动作停了。

毛巾搭在头上,水珠顺着他鬓角往下滴。

他脸色变了变,先是惊讶,然后是熟悉的、混合着为难和某种荒唐感的怔忡。

“二……二十八口?怎么又多出这么多人?”

“说小堂妹对象一家也来。”我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毛巾滑落到膝盖上。

他看向厨房方向,我妈正在淘米,水声哗哗。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要喊我妈,又没喊出口。

最终,他低下头,用毛巾慢慢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肩膀垮了下去。

那是一种认命前最后的、无声的挣扎。

我知道,他脑子里肯定在飞速计算:得多大的桌子?

椅子去哪儿借?

菜量得翻多少?

帝王蟹多少钱一斤?

东星斑又是什么价?

这顿“团圆饭”,得把他那点私房钱,甚至可能把预备给我奶奶的过年红包都掏空。

晚上,我听见他们在卧室里压低声音说话。

主要是我妈在说,语气急促。

我爸声音很小,断断续续:“……我也没办法……都答应了……亲家也来,总不能……”

“总不能什么?”我妈声音陡然拔高一点,又猛地压低,“赵国兴,咱们家是开银行的吗?二十八口人,点名要吃那些,那是咱们吃得起的吗?你一个月挣几个钱你自己不清楚?去年接私活熬出眼病忘了?”

“你小声点……”我爸的声音带着恳求。

“我小声?我受够了!年年如此,变本加厉!他们凭什么?就凭你心软,好欺负?”接着是压抑的抽泣声,是我妈的。

我爸不说话了。

长久的沉默。

我站在门外,心里堵得那块石头,越来越沉。

这回,好像真要过不去了。

05

第二天,我爸肉眼可见地憔悴了。

他眼下发青,做事丢三落四。

我妈则相反,异常沉默,但手脚利索,把家里打扫得格外干净,像要进行某种仪式性的告别。

她甚至去超市,买了些漂亮的保鲜盒和新的桌布。

我爸看见了,有些惊讶,也似乎松了口气,以为我妈想通了,准备大干一场招待客人。

他没注意到,我妈眼神空荡荡的,没有焦距。

腊月二十八,我妈出门一趟,回来时手里空着,脸色平静,眼里却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径直进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我爸也进去了。

我预感到什么,悄悄走到虚掩的房门外。

我爸的声音充满困惑:“……这大衣,你不是说买了吗?怎么……”我妈的声音很轻,但像淬了冰:“退了。”

“退了?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那件吗?过年穿多好。”

喜欢有什么用?”我妈停顿了一下,我几乎能想象她拿出那张票据的样子,“你看看,退单。原价两千八,打折后一千九。我攒了三个月,还是舍不得。退了,正好添进年夜饭的预算里,给你哥一家,还有他们亲家,买帝王蟹。”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我爸大概在盯着那张退单。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含糊的、像是被噎住的声音。

不是叹息,不是反驳,是一种什么东西彻底断裂的闷响。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但一字一句,砸在地上:“赵国兴,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不是跟你商量,是告诉你。今年这顿饭,要么他们别来,要么,这个家散了吧。我回娘家过年,你们老赵家自己团圆去。”没有摔东西,没有尖叫。

就是这样平静的、绝望的陈述。

比任何吵闹都更有力量。

我推开门。

我爸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那张退单,低着头,背佝偻着。

我妈站在衣柜边,脸上全是泪,但眼神直直地看着他。

我走过去,蹲在我爸面前,仰头看他。

他眼睛红了,布满了血丝,还有更深的水光。

他不敢看我,也不敢看我妈。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静,“我们走吧。今年不在家过了。”

“……走?”我爸茫然地重复。

“对,走。出去过年。随便去哪儿,海南、云南,哪怕就附近找个温泉酒店。家里门一锁,谁也别告诉。”我爸猛地摇头,像被烫到:“不行!这怎么行!你大伯他们来了怎么办?这不成笑话了吗?爸妈那边怎么交代?”

“那就告诉他们,我们今年旅游过年,早就定好了。”我看着他的眼睛,“爸,不是我们要闹笑话。是大伯他们,年年把我们当笑话。我们的家,快被吃垮了,你感觉不到吗?”我爸浑身一震。

他看看我,又看向我妈。

我妈别过脸,肩膀微微发抖。

他目光落回手里那张皱巴巴的退单上,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很久,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好。走。”说完这两个字,他像被抽干了力气,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呼吸。

我和我妈都没有动,也没有安慰。

有些情绪,必须让他自己流出来。

那晚,我们订了三张飞海南的机票,除夕下午的。

我爸坚持,门上的告示,他来写。

他打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海南过冬28天,有事电联,勿扰!

打印出来,他看了很久,对“28”这个数字,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06

除夕上午,家里有种奇异的氛围。

像战前撤离,也像某种秘密行动。

我们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其实就几件夏装。

我妈把冰箱里容易坏的食物清出来,能做的做了,能送邻居的送了。

我爸则坐在桌前,对着一个旧笔记本,写写画画。

我凑过去看,是一份清单。

年份,大致人数,主要菜品,估算花费。

从五年前开始,记录变得详细。

去年那栏写着:18人,虾4斤,扇贝3斤,鲈鱼2条,排骨……总计约4800元。

烟酒另计。

他写得很慢,笔尖有时会停顿,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这不是给任何人看的,是他自己在梳理,在确认。

确认这些年到底付出了什么,又换来了什么。

中午,我们随便下了点面条吃。

没人有胃口。

我爸吃得很少,不时看一眼墙上的钟。

时间一点点逼近。

下午一点,该出发去机场了。

我爸站起来,拿起那张打印好的告示,还有胶带。

他走到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反复了三次。

我妈走过去,拿过告示,展开,抚平,递给他:“贴吧。贴了,咱们就走。”我爸接过,深吸一口气,把告示端端正正贴在防盗门正中间。

白纸黑字,醒目,甚至有点刺眼。

他贴完,退后一步,看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身:“走!”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拎起行李,下楼,打车,直奔机场。

一路上,我爸紧紧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又熄灭。

他关了声音,但振动模式开着。

手机在他口袋里,时不时就嗡嗡地震一下。

他一次也没掏出来看。

我知道,家族群里肯定已经有人@他,问几点到,要不要帮忙。

或者大伯已经打电话了。

但我爸像没感觉到。

他只是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挂着红灯笼、洋溢着过年气氛的店铺和行人,从他脸上掠过的光影,明暗不定。

到了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

坐在候机厅时,我爸才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拿出手机,解锁。

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大哥”。

微信图标上的红点数字已经到了99 。

他点开家族群,手指往上滑。

最新消息是大伯母发的语音方阵。

他没点开听,但看到了文字转换出来的只言片语:“……国兴怎么不接电话?”

……都准备好了吗?我们快出发了……”往上,还有大伯@我爸:“弟,看到回话。你嫂子问海鲜买了没?”再往上,是其他亲戚插科打诨的闲聊。

我爸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关掉了流量,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广播通知开始登机。

我们起身,走向登机口。

我爸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很快又转回来,步伐加快,跟上了我们。

飞机冲上云霄时,剧烈的推背感让我妈轻轻“啊”了一声。

我爸一直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直到它们被云层彻底吞没。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握成了拳。

07

海南的公寓是临时订的,价格不菲,但海景很好。

下午四点多,我们安顿下来。

窗外就是蔚蓝的大海,沙滩上人影稀疏,阳光热烈,和老家那种灰蒙蒙的冷截然不同。

屋里空调开得很足,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没人有心情欣赏风景。

我妈在厨房烧水,其实厨房电器都是新的,她只是需要做点什么。

我爸则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最后坐到了沙发上,眼睛却盯着带来的笔记本电脑。

他打开了,连接手机热点(只开了瞬间接收信息),然后点开了家里的监控APP。

画面亮起,是我们家楼道。

空空荡荡。

时间显示下午三点五十。

我爸松了口气,身体往后靠了靠。

但我知道,他在等。

等待靴子落地。

四点十分。

监控画面里开始出现人影。

先是几个孩子跑上来,脸贴在门上往里看。

接着,更多的人影涌进狭窄的楼道。

大伯那熟悉的、发福的身影出现在镜头里,他手里好像还拎着两瓶酒(可能是最便宜的那种,来做做样子)。

他走到门前,抬手就要按门铃,手却停在了半空。

他看见了那张告示。

他凑近了看。

身后,大伯母,堂哥堂嫂们,还有几个面生的、应该是亲家的人,都挤了过来。

楼道里瞬间嘈杂起来,监控收不进声音,但能看到他们张嘴说话,手指着门上的纸。

大伯猛地抬手,用力拍门。

“砰砰砰!”声音通过监控麦克风传来,闷闷的,但很响。

他又拍了几下,然后开始拧门把手,当然拧不动。

他后退一步,似乎不敢相信,又上前仔细看那张纸,几乎把脸贴上去。

接着,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镜头里,他脸色涨红,对着手机大声说着什么,表情从焦急变成愤怒。

他挂断,又打。

一遍又一遍。

他身后的人群也开始骚动。

孩子们不明所以,哭闹起来。

大人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有人尝试也去拍门,有人探头从猫眼往里看(当然什么也看不到)。

大伯母掏出手机,也在打电话,表情激动。

楼道被这二十八口人堵得水泄不通,像个混乱的集市。

我爸坐在电脑前,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他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看到他放在鼠标上的手,在轻微发抖。

我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沙发后面,也看着屏幕。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呼吸有些重。

监控里,大伯似乎终于放弃了电话轰炸(我爸手机在桌上,早已调成静音,屏幕不断闪烁,全是“大哥”的来电)。

他对着人群挥舞手臂,喊着什么,然后气冲冲地转身,似乎想下楼。

但楼道太挤,转身都困难。

一群人像退潮一样,缓慢地、骂骂咧咧地往下挪。

最后几个离开的人,还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防盗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瞪到我们。

楼道重新恢复空荡。

只有那张白色的告示,牢牢贴在门上,在监控画面里异常清晰。

我爸盯着空无一人的楼道,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咔嗒一声轻响。

屋里更安静了。

夕阳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可我们三个人,谁也没觉得温暖。

我爸靠在沙发里,仰着头,望着天花板,胸膛起伏。

我妈转身回了厨房,水已经烧开,鸣笛声响彻屋子,她像是没听见。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蔚蓝的大海,沙滩上有一家三口在玩沙子,笑声隐隐约约传来。

那个世界的热闹和温暖,与我们此刻屋内的冰冷、空洞、以及释放后巨大的虚脱感,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08

晚上,简单吃了点从楼下超市买来的速食饺子。

算是年夜饭。

没有丰盛的菜肴,没有喧闹的敬酒,只有电视里春晚嘈杂的声音作为背景。

我爸的手机在桌上,屏幕偶尔还会亮一下,是微信消息。

他没看。

但我知道他心神不宁。

八点多,他终于还是拿起了手机,关掉了飞行模式。

瞬间,信息提示音连成一片,嗡嗡地震动着,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他点开微信。

家族群已经炸了。

未读消息几百条。

最新的是大伯母连续十几条长语音。

后面跟着其他亲戚的询问、惊愕、或者打着圆场的表情包。

堂哥发了一句:“叔,你们真去海南了?怎么不早说?让我们白跑一趟,老人孩子都快冻病了!”后面有人附和。

我爸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发抖。

他点开了一条大伯母的语音,公放。

尖锐的、带着哭腔和愤怒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