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电话打来时,苏晚刚好在签一份文件。
手机在办公桌上嗡嗡震动,屏幕上“婆婆”两个字跳得刺眼。她按下接听,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尖利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过来:
「苏晚!你现在马上回家!立刻!马上!」
“妈,我在开会……”
「开什么会!家里出大事了!」婆婆的声音几乎在尖叫,「你赶紧回来把那套别墅过户给婷婷!现在!马上办!」
苏晚握着手机,指尖发凉。办公室里空调开得足,她却觉得后背在冒冷汗。
“妈,您说什么呢?什么别墅?什么过户?”
「你还装傻!」婆婆的声音更高了,带着哭腔,「你弟和婷婷要结婚了,没房子人家姑娘不嫁!你那套别墅空着也是空着,先给他们住怎么了?你这个当大嫂的怎么这么自私!」
苏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妈,那套别墅是我爸留给我的。而且,它现在不住人,是因为在还贷。每个月七千的房贷,我和陈默还了三年了。”
「还贷怎么了?你们俩工资那么高,还点贷款怎么了!」婆婆完全不讲道理,「婷婷肚子里都有你弟弟的孩子了!你忍心看他们租房子结婚?忍心看我孙子出生没个好地方住?苏晚,你这人心肠怎么这么硬!」
苏晚的指甲掐进掌心。
电话那头传来弟妹王婷婷抽抽搭搭的哭声,还有弟弟陈浩小声劝慰的声音。背景音里,公公在叹气。
这场面她太熟悉了。
结婚五年,这样的戏码上演过多少次?婆婆要钱给弟弟买车,她给了八万。弟弟结婚要彩礼,她和陈默出了十五万。现在,直接要别墅了。
“妈,”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她自己都觉得陌生,“那套别墅,我不会给任何人。那是我的婚前财产,我爸留给我的。”
「你的婚前财产?你嫁到我们陈家,什么东西不是我们陈家的!」婆婆彻底撕破脸,「我告诉你苏晚,今天这别墅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不然你就别进这个家门!」
苏晚笑了。
“好。”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特别没意思。
晚上七点,苏晚回到家。
陈默还没回来。婆婆、公公、弟弟陈浩、弟妹王婷婷,四个人齐刷刷坐在客厅沙发上,像在开审判会。
茶几上摊着几张纸,苏晚扫了一眼,是房产过户的委托书,已经签好了陈浩和王婷婷的名字。
“回来了?”婆婆板着脸,“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你签个字,明天就去办手续。”
苏晚没接话,换了拖鞋,把包挂在玄关。
“嫂子,”王婷婷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站起来,眼睛红红的,“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但我们真的没办法了。租的房子房东要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你就当帮帮我们,行吗?”
她说着又要哭。
陈浩赶紧搂住她:“婷婷你别激动,对孩子不好。”然后看向苏晚,“嫂子,你就帮帮忙吧。别墅你们又不住,空着也是浪费。我们先住着,等以后有钱买了房,再还给你。”
苏晚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慢慢喝。
“说话啊你!”婆婆急了。
“妈,”苏晚转过身,靠在餐桌上,“那套别墅,每个月房贷七千。我和陈默还了三年,总共二十五万两千。这钱,你们谁出?”
客厅安静了一瞬。
婆婆瞪大眼睛:“什么房贷要七千?你骗谁呢!”
“购房合同、贷款合同都在银行,您可以自己去查。”苏晚说,“别墅总价四百二十万,首付一百二十万是我爸出的,贷款三百万,二十年,等额本息,每月七千一百六十八块三毛二。精确到分,要看看还款记录吗?”
婆婆的脸色白了又红。
“那……那你们工资高,还点贷款怎么了?”她的声音小了些,但还在强撑,“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妈,”苏晚放下水杯,“我和陈默的工资,每个月还了房贷,剩下的要付这套房子的房贷,要生活,要给您和爸生活费,要给陈浩补贴。您算过我们还剩多少吗?”
婆婆不说话了。
公公咳嗽一声:“小晚啊,爸知道你们不容易。但这次情况特殊,婷婷有身孕,总不能让孩子出生在出租屋里吧?你先让他们住着,房贷……房贷让他们自己还一部分,行不行?”
“爸,”苏晚看着这个一向老实巴交的老人,“您觉得,陈浩和婷婷还得起一个月七千的房贷吗?”
陈浩在私企做文员,月薪五千。王婷婷没工作,怀孕后更不打算找。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陈默回来了。
他看到一屋子人,愣在门口:“怎么了这是?”
婆婆像看到救星,立刻扑过去:“陈默!你管管你媳妇!让她把别墅给弟弟结婚用,她死活不同意!还说什么一个月七千房贷,吓唬谁呢!”
陈默皱起眉,看向苏晚。
苏晚也看着他。
五年了。结婚五年,她无数次希望陈默能站在她这边,哪怕一次。可是没有。每次婆婆无理取闹,陈默都说:“那是我妈,你让让她。”“都是一家人,别计较。”“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这一次呢?
陈默换好鞋,走过来,拉着苏晚的手:“老婆,妈也是着急。那别墅咱们现在确实不住,要不先让弟弟他们住一段时间?等他们找到房子就搬走。”
苏晚低头,看着陈默握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在婚礼上给她戴戒指,说会保护她一辈子。
这双手,曾经在她父亲病床前,紧紧握着她的手,说“爸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小晚”。
这双手,如今在劝她,把她父亲用命换来的房子,让给别人。
“陈默,”苏晚慢慢抽回手,“你记得我爸走之前说什么吗?”
陈默愣住。
“他说,那套别墅,是留给我最后的底气。是让我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个地方可以回。”苏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他说,男人可能会变,婆家可能会为难,但房子不会跑。有了房子,你就永远有退路。”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的眼睛:“你现在,要我把退路让出去?”
陈默避开她的视线:“不是让,是借。弟弟他们只是暂时住……”
“暂时是多久?一年?两年?还是等孩子上学?”苏晚笑了,“陈默,这话你自己信吗?”
“嫂子你什么意思!”陈浩猛地站起来,“我们就是暂住,你至于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好像我们要霸占你房子似的!”
“难道不是?”苏晚看向他,“过户委托书都准备好了,这叫暂住?”
陈浩语塞。
婆婆一拍桌子:“苏晚!你别给脸不要脸!这房子你今天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不然你就跟陈默离婚!”
“妈!”陈默急了。
“你闭嘴!”婆婆指着陈默的鼻子,“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这事解决了,我就没你这个儿子!你看着办!”
陈默脸色惨白,看看母亲,又看看妻子。
苏晚安静地等着。
等他的选择。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陈默张了张嘴,最终,转向苏晚,声音干涩:“老婆,要不……就先答应妈?我保证,就住一段时间,等他们找到房子……”
“陈默,”苏晚打断他,“我们离婚吧。”
空气凝固了。
婆婆瞪大眼睛。陈浩愣住。王婷婷忘了哭。公公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陈默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苏晚一字一句,“房子、车子、存款,都按法律来分。至于那套别墅,是我婚前财产,跟你们陈家,没有一毛钱关系。”
说完,她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慢,一件一件,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
这件衬衫是陈默生日时她买的,那件裙子是他们蜜月时在青岛海边穿的。还有那对枕头,是她跑了好几个家居城挑的,陈默说太软,但她喜欢。
五年,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陈默冲进来,按住行李箱:“苏晚!你疯了吗!就为这点事要离婚?”
“这点事?”苏晚抬起头,看着他,“陈默,对你来说,这永远是‘这点事’。你妈要钱,是这点事。你弟要工作,是这点事。现在要我的房子,还是这点事。”
她推开他的手:“但我累了。我不想再为‘这点事’吵架,不想再听你妈骂我自私,不想再看你弟理所当然伸手要东西。陈默,我嫁给你,是想有个家,不是想当你们全家的提款机。”
“我会改!”陈默抓住她的肩膀,“我以后一定站在你这边!我发誓!”
“你发过很多次誓了。”苏晚轻轻说,“结婚第一年,你妈让我把工资卡交给她管,你说你会处理,然后偷偷把你的工资给我,让我别计较。第二年,你弟找工作要送礼,你说就这一次,然后从我们买房的首付里拿了五万。第三年,第四年……陈默,我给了你五年时间。”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够了。”
陈默看着她,眼睛红了:“小晚,你别这样……我们有话好好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苏晚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婆婆堵在门口:“你想走?行啊!把别墅留下!”
苏晚看都没看她,直接绕过去。
“苏晚!你敢走试试!”婆婆在身后尖叫,“走了就别回来!陈默,你今天要是让她走,我就死给你看!”
苏晚在电梯前停下,回头。
陈默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母亲,又看看她,手足无措。
电梯门开了。
苏晚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缓缓关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婆婆捶打陈默的后背,陈浩在劝,王婷婷在哭。
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而她,终于从主演变成了观众。
别墅很久没住人了,有股淡淡的灰尘味。
苏晚打开所有窗户,夜风涌进来,吹起白色窗帘。
这是父亲留给她的房子。一百八十平,带个小院子。父亲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小晚,这房子你留着,别卖。以后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爸不在了,但家还在。”
她当时哭得说不出话。
后来结婚,陈默说住这里离他公司太远,于是在他公司附近买了套两居室。这套别墅就空了下来,偶尔周末来打扫。
她没想过要租出去,也没想过卖。这是父亲留给她的念想,是她心里最后的退路。
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手机一直在响,陈默打的。她没接,调了静音,去浴室放水洗澡。
热水淋在身上的时候,眼泪才终于掉下来。
不是不难过。五年,一千八百多天,说不难过是假的。
但她哭的不是失去,而是这五年里,那个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妥协、一次次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的苏晚。
那个傻姑娘,终于死了。
第二天是周六。
苏晚睡到中午才醒。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手机有几十个未接来电,陈默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大概是婆婆用别人手机打的。
微信也有好多条。
陈默:「老婆,我错了,你接电话好不好?」
「妈昨天说的是气话,你别当真。」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别墅的事我们不提了,你回来吧。」
「小晚,我不能没有你。」
苏晚一条都没回。
她起床,给自己煮了碗面,煎了个鸡蛋。吃饭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闺蜜林薇。
“宝贝,听说你要离婚?”林薇的声音火急火燎,“陈默他妈跟我妈打麻将时说漏嘴的,怎么回事?真离啊?”
苏晚简单说了经过。
林薇在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我操!他妈的有病吧!要别墅?她怎么不要故宫呢?!陈默呢?陈默什么态度?”
“他让我让。”
“让个屁!”林薇气得不行,“你等着,我过来找你!”
半小时后,林薇提着两大袋零食冲进别墅,一进门就抱住苏晚:“没事宝贝,离就离!这种妈宝男,不离留着过年?”
苏晚笑了:“你怎么比我还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这五年我看着你受委屈,早就想劝你离了!”林薇把零食倒出来,“就是怕你觉得我多管闲事。现在好了,你自己想通了,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两人坐在地毯上,吃薯片,喝可乐,像大学时那样。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林薇问。
“先离婚。”苏晚说,“然后……可能辞职吧。我想自己开个工作室,做室内设计。这些年攒了些客户资源,应该能行。”
“早该这样了!”林薇拍大腿,“你在那破公司憋屈多少年了?那个傻逼上司,天天抢你功劳。要我说,你早就该单干!”
正说着,门铃响了。
苏晚从猫眼看出去,是陈默。
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眼下乌青,胡子拉碴,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谁啊?”林薇问。
“陈默。”
“让他滚!”
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陈默看到她,眼睛一亮:“小晚……”
“有事吗?”苏晚挡在门口,没让他进来。
“我给你熬了粥,你爱喝的小米南瓜粥。”陈默举起保温桶,“你胃不好,早上要吃饭。”
“我吃过了。”
陈默的手僵在半空。
两人沉默地对峙。
“小晚,”陈默的声音沙哑,“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陈默看着她,“我不想离婚。我爱你,你知道的。”
苏晚靠在门框上:“陈默,爱不是说说而已。爱是在你妈骂我的时候,站出来保护我。爱是在你弟伸手要钱的时候,说‘不行’。爱是把我放在你的家人前面,哪怕一次。”
她摇摇头:“你做不到。所以,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我能做到!”陈默急切地说,“我这次真的能做到!我已经跟我妈说了,别墅的事不可能,让她别想了。我也跟陈浩说了,以后他的事自己解决,我不会再管。”
“然后呢?”苏晚问,“你妈是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弟是不是骂你没良心?你爸是不是叹气说你不孝?”
陈默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你看,”苏晚笑了,“这就是问题所在。陈默,你永远摆脱不了你的原生家庭。而我不想再掺和进去了。我累了,真的。”
她从他手里拿过保温桶:“粥我收下,谢谢。你回去吧。”
“小晚……”
“还有,”苏晚看着他,“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发给你。房子车子都是婚后财产,一人一半。存款我也不多要,该我的给我就行。至于别墅,是我的婚前财产,跟你无关。如果你有异议,我们可以法庭见。”
说完,她关上了门。
陈默在门外站了很久。
林薇从猫眼里看,小声说:“他还站着呢。啧,看着挺可怜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苏晚打开保温桶,小米南瓜粥的香味飘出来。
是她喜欢的味道,熬得恰到好处。
她盛了一碗,慢慢喝。
粥还是温的,陈默应该是算好时间送来的。他知道她周末爱睡懒觉,知道她胃不好,知道她喜欢喝小米南瓜粥。
他知道那么多关于她的事。
却不知道,她最需要的是什么。
周一一早,苏晚去了律所。
律师是她大学同学推荐的,姓周,专打离婚官司。听完她的情况,周律师推了推眼镜:“婚前财产很明确,别墅是你的,没问题。婚后财产分割也简单。关键是,你确定要离?没有挽回余地了?”
“确定。”苏晚说。
“好。”周律师点头,“那我建议你先和你先生协议离婚。如果他不肯,再走诉讼。不过以你描述的情况,他大概率会同意协议。毕竟真要打官司,对他没什么好处。”
苏晚苦笑。
是啊,陈默那么要面子的人,怎么会愿意闹上法庭。
律师起草协议很快,下午就发给了陈默。苏晚把协议打印出来,签好字,寄到了陈默公司。
然后她去了自己公司,提交辞呈。
上司很惊讶:“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辞职?是不是有别的公司挖你?他们开多少?我可以跟老板申请给你加薪……”
“不是钱的问题。”苏晚说,“是我自己的规划变了。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
交接需要一个月。这一个月,苏晚每天按时上下班,认真完成手头的工作。同事们都听说她要离婚,看她的眼神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她不在意。
下班后,她去看工作室的场地,联系装修公司,整理客户资源。忙起来,就没时间难过。
陈默没有签协议。
他每天都来别墅找她,有时带着吃的,有时带着花。苏晚不开门,他就站在外面等,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
有一次下大雨,他就那么淋着。苏晚从窗户看到,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但还是没开门。
她不能心软。
心软一次,就会有心软第二次,第三次。然后一切又回到原点。
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苏晚加班回来,在别墅门口看到了婆婆。
老太太蹲在门口,抱着胳膊,像尊门神。
看到苏晚,她立刻站起来:“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苏晚掏出钥匙开门:“有事吗?”
“当然有事!”婆婆跟着挤进来,眼睛在别墅里扫了一圈,掩饰不住的羡慕和嫉妒,“这房子……真大啊。”
“您有事说事,我累了。”苏晚放下包,没倒水,也没让座。
婆婆脸上挂不住,但忍了,在沙发上坐下:“小晚啊,妈今天是来跟你道歉的。上次是妈不对,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苏晚没说话,等她下文。
“那什么……别墅的事,是妈考虑不周。你看这样行不行,房子还是你的,就让陈浩和婷婷暂住,他们付你租金,怎么样?就按市场价,该多少是多少!”
苏晚笑了。
“妈,您知道这附近的租金是多少吗?这套别墅,一个月至少一万二。陈浩工资五千,付了租金,他们一家三口喝西北风?”
婆婆脸色变了变:“那……那少点也行。都是一家人,你便宜点租给他们……”
“不可能。”苏晚说,“这房子我不租。您死了这条心吧。”
“苏晚!”婆婆猛地站起来,“你别太过分!我都这么低三下四求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苏晚看着她,“我就是不想把房子给您小儿子住。这个答案,您满意吗?”
“你!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们陈家哪里对不起你了?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么回报我们?”
“供我吃穿?”苏晚气笑了,“妈,我嫁给陈默五年,每个月给您三千生活费,给您和爸买衣服买保健品,给陈浩贴了不下十万。您说,是谁供谁?”
婆婆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成猪肝色。
“您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苏晚拉开大门,“我要休息了。”
“好!好!苏晚,你给我等着!”婆婆指着她的鼻子,“这婚你离定了是吧?行!离!但你别想分我们陈家一分钱!房子车子,都是陈默的!你净身出户!”
“那恐怕不行。”苏晚平静地说,“婚后财产,一人一半。这是法律规定的。您要是不服,可以让陈默去告我。看看法院会不会判我净身出户。”
“你——!”
“慢走不送。”
苏晚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婆婆的骂声,不堪入耳。她靠在门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不生气。不值得。
又过了一周,陈默终于签了协议。
他约苏晚在咖啡馆见面,把签好字的协议递给她。眼睛很红,像是哭过。
“小晚,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没有了。”苏晚接过协议,看都没看,装进包里。
“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陈默低着头,手指摩挲着咖啡杯,“这半个月,我想了很多。从小到大,我妈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从来不敢反抗。我爸老实,家里都是我妈做主。陈浩是我弟,我妈宠他,我也觉得该让着他。”
“我以为这是孝顺,是兄弟情深。直到你要走,我才明白,我一直在用你的委屈,换我家的和平。”
他抬起头,眼泪掉下来:“对不起,小晚。真的对不起。”
苏晚看着他哭,心里没有波澜。
太迟了。
如果这些话,在婆婆第一次为难她的时候说,在她第一次贴钱给陈浩的时候说,在她为这个家一次次退让的时候说,她可能会感动,可能会觉得值得。
但现在,她只觉得累。
“协议我收到了。”苏晚站起来,“下周去民政局,时间我发你微信。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小晚!”陈默叫住她,“别墅的房贷……以后我帮你还吧。算是我的一点补偿。”
苏晚摇摇头。
“不用。我还得起。”
“可是……”
“陈默,”苏晚转身看他,“从今以后,我们两清了。你不再欠我,我也不欠你。以后各自安好吧。”
她走出咖啡馆,阳光有些刺眼。
包里的离婚协议沉甸甸的,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放下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从民政局出来,陈默说:“我送你吧。”
“不用了,我打车。”苏晚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又停下,回头看他,“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
“别墅的房贷,不是每个月七千。”
陈默愣住。
“是两万三。”苏晚说,“我说七千,是骗你妈的。首付也不是一百二十万,是三百万。我爸把老房子卖了,加上他所有积蓄,给我付了全款。没有贷款。”
陈默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之所以说有贷款,是不想让你家惦记。”苏晚笑了笑,“没想到,还是惦记上了。”
“你……”
“这些年,我说我们工资还了房贷所剩无几,是骗你的。实际上,我的收入比你想象的高。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陈默,再见。”
车开走了。
后视镜里,陈默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苏晚收回视线,拿出手机,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然后给林薇发了条微信:「办完了。晚上火锅,我请客。」
林薇秒回:「牛逼!庆祝我姐妹重获新生!今晚不醉不归!」
苏晚笑了。
窗外,城市的风景飞速后退。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小晚,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她跟着我,吃了太多苦。所以我拼命挣钱,想给你留点东西,让你以后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
“这房子,你留着。以后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爸不在了,但家还在。”
她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戒指——那是父亲的婚戒,母亲走后,父亲一直戴着。
“爸,”她轻声说,“我回家了。”
一个月后,苏晚的工作室正式开业。
不大,八十平,但采光好,装修是她自己设计的,简约温馨。门口挂了个木牌子,上面是她手写的字:“归处设计工作室。”
林薇送来一个大花篮:“恭喜苏老板!以后发财了记得包养我!”
“必须的。”苏晚笑着接过。
陆续有朋友、前同事来祝贺。让她意外的是,陈默也来了。
他抱着一盆绿萝,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恭喜。”他把绿萝递过来,“听说你开业,这个……好养活,放办公室里能吸甲醛。”
苏晚接过:“谢谢。”
两人一时无话。
“那个……”陈默搓了搓手,“我妈知道别墅没贷款后,气得住院了。陈浩和婷婷租了个一居室,搬出去了。我妈现在……不提别墅的事了。”
“嗯。”
“我搬出来自己住了。”陈默说,“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小公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看心理医生。医生说,我有讨好型人格,总是想满足所有人,结果伤害了最该珍惜的人。”
苏晚安静地听着。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陈默看着她,“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在改。真的。可能有点晚,但……我会变成更好的人。”
“那很好。”苏晚说。
“小晚,”陈默犹豫了一下,“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苏晚想了想,摇头。
“陈默,我们之间,有太多不好的回忆。做朋友,只会让我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所以,还是算了吧。”
陈默眼里的光黯下去。
但他点点头:“我明白了。那……祝你幸福。”
“也祝你。”
陈默走了。
苏晚把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发亮。
林薇凑过来:“真放下了?”
“嗯。”苏晚说。
“不恨了?”
“不恨了。”苏晚看着窗外车水马龙,“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有太多事要做,没时间恨。”
工作室接的第一个项目,是个老房翻新。客户是对退休老教师,想把住了三十年的房子重新装修,安度晚年。
苏晚去量房,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这房子里的故事:哪儿是儿子小时候摔跤磕破头的地方,哪儿是女儿出嫁前住的房间,哪儿是老伴最爱晒太阳的角落。
“姑娘,这房子老了,我们也老了。”老太太说,“但还想把它弄得漂漂亮亮的,在这儿过完下半辈子。”
苏晚量尺寸的手顿了顿。
“会的。”她说,“我会让它变得很漂亮。”
那晚回家,她画设计图画到凌晨。画着画着,忽然想起和陈默刚结婚的时候。
他们租的第一个房子,只有三十平,厕所是公用的。但她很开心,每天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在窗台上种了好几盆多肉。
陈默说:“等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我要给你弄个工作室,让你安心画画。”
她说:“不要工作室,要个大阳台,能晒太阳,能种花。”
后来他们买了房,有阳台,但她没种花。因为婆婆说养花招虫子,不让。
再后来,她连画画的时间都没有了。上班,加班,处理婆家的事,像陀螺一样转。
现在,她终于又有时间画画了。
工作室的墙上,挂着她这些年断断续续画的作品。有风景,有人物,有静物。最中间那幅,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一张——家乡的油菜花田,金黄金黄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父亲说:“小晚,你看,再难的日子,春天来了,花总会开的。”
是啊,花总会开的。
半年后,苏晚的工作室渐渐走上正轨。接了几个不错的项目,在业内有了点小名气。
林薇给她介绍了个对象,说是海归建筑师,一表人才。苏晚去见了,人确实不错,有礼貌,有教养,聊得来。
但吃完饭,对方送她回家,在楼下说“下次再见”时,苏晚摇了摇头。
“抱歉,我觉得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
对方有些意外:“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是。”苏晚说,“你很好。只是我……还没准备好开始新的感情。”
对方表示理解,礼貌告别。
苏晚上楼,开门,开灯。
空荡荡的别墅,只有她一个人。
但她不觉得孤单。
她养了只猫,是只流浪橘猫,在工作室楼下捡的。胖乎乎的,很粘人。她给它取名“春天”。
春天爱吃,爱睡,爱在她画图时趴在她腿上打呼噜。有时候她加班到深夜,回家一开门,春天就蹲在门口,喵喵叫着迎接她。
有次林薇来,抱着春天不撒手:“哎哟,我们春天真可爱!比你那个前夫可爱多了!”
苏晚笑:“别拿猫跟人比。”
“我说真的。”林薇挠着春天的下巴,“陈默后来找过我一次,问我你过得怎么样。我说好得很,比跟你在一起时好一万倍。他那个表情,啧啧,跟吃了屎一样。”
“你理他干什么。”
“我就是气不过!”林薇说,“不过说真的,他现在好像变了挺多。自己开了个小公司,听说做得还不错。跟他妈也保持距离了,陈浩再去找他要钱,他一分没给。”
苏晚“嗯”了一声,没接话。
“你就不想知道他后来怎么样?”林薇凑过来。
“不想。”苏晚说,“他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了。”
是真的没关系了。
刚离婚那会儿,她还会偶尔想起他。想起他熬的小米南瓜粥,想起他冬天给她暖手,想起他喝醉后抱着她说“老婆我最爱你了”。
但现在,那些记忆都淡了。像褪色的老照片,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细节。
有一天,苏晚去建材市场选材料,碰到了陈默。
他一个人在挑地板,拿着色卡比对,很认真的样子。看到苏晚,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这么巧。”
“嗯,来选材料。”苏晚说。
“工作室怎么样?”
“还不错。”
“那就好。”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我买了房子。”陈默忽然说,“不大,八十平,但够我一个人住。在装修,所以来选材料。”
“恭喜。”
“谢谢。”陈默看着她,“小晚,我……我能请你吃个饭吗?就当,老朋友聚聚。”
苏晚摇摇头。
“不用了。我一会儿还有事。”
“就一顿饭。”陈默的声音低下来,“就当……给我个道歉的机会。为我妈,为我弟,为这五年,让你受的委屈。”
苏晚看着他。
陈默瘦了些,也沉稳了些。眼里没了以前的犹豫和闪躲,多了些坚定。
“真的不用了。”她说,“陈默,我不怪你了。所以,你也不用道歉了。”
“可是……”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苏晚笑了笑,“我们都往前看,好吗?”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点头。
“好。”
苏晚选好材料,付了定金,走出建材市场。
阳光很好,风很轻。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牵着她的手,在油菜花田里走。她问:“爸爸,为什么花会开?”
父亲说:“因为春天来了呀。”
“那春天为什么会来?”
“因为冬天过去了呀。”
冬天过去了。
春天来了。
花,也该开了。
苏晚拿出手机,拍了张阳光下的影子,发了个朋友圈。
配文:「今日天气晴好,宜开花。」
很快,林薇点赞评论:「苏老板文艺了!晚上火锅走起!」
几个客户和朋友也纷纷点赞。
苏晚笑着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归处设计工作室’。”
车窗外,城市在后退,也在前进。
而她知道,她的归处,不在任何人那里。
在春天里。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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