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纯属虚构架空言情故事,人物情节皆为杜撰,不影射现实。
我坐下。
春杏上了茶,退到一旁。
陈婉如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却不喝,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细细地打量,从头发到脸,到肩膀,到手,一寸一寸,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却又陌生的物件。
“这些年……苦了你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
“不苦,”我说,“爹对我很好。”
陈婉如的手抖了一下,茶汤溅出些许。她放下茶盏,用帕子擦了擦手。
“你爹……那个猎户,他……”
她顿了顿,“他没跟你说过什么?”
“说什么?”
“……没什么。”陈婉如移开视线,沉默片刻,又道,“既回来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缺什么,想要什么,只管跟我说。规矩礼仪,我会请嬷嬷教你。你还有个弟弟,名唤景瑜,今年十四,在书院读书,过几日休沐回府,你就能见着。”
我点点头。
“明萱她……”陈婉如声音低了下去,“她也是个可怜孩子。当年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是无辜的。这十六年,我一直当她是亲生女儿,她也孝顺懂事。如今你回来了,你们……便是姐妹,要和睦相处。”
我还是点头。
陈婉如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情绪。
但我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说话。
“你……不怨吗?”她终于忍不住问。
“怨什么?”
“怨我当年没保护好你,让你流落在外,吃了那么多苦。”
我想了想,摇头:“我爹说,凡事有因果,怨天尤人没用。何况我现在回来了,也没缺胳膊少腿,有什么好怨的。”
陈婉如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她说,语气复杂,“今日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明日我带你去见你父王。”
“父王”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点别扭。
我也别扭。
起身行礼——这是春杏临时教的,不太标准——我退出了花厅。
走到廊下,天色已经暗了。
王府里点了灯,廊下一串灯笼,照得庭院亮堂堂的。假山、水池、花草,都笼在昏黄的光里,影影绰绰的。
“大小姐,”春杏小声提醒,“往这边走。”
“我想自己走走,”我说,“你先回去。”
春杏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声“是”,退下了。
我在廊下站了会儿,然后顺着石子路慢慢往前走。
王府真大,走了好一会儿,还在一重重院落里打转。
远处传来丝竹声,隐约还有女子的笑声,不知道是哪处院子在宴饮。
拐过一个月洞门,眼前是一片小花园。园子里有个凉亭,亭子里似乎有人。
我本想转身离开,却听见了说话声。
“……她真那么说?‘多我一个女儿就养不起了’?”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点讥诮。
“千真万确,当时满屋子人都听见了。”
另一个声音回答,是丫鬟,“王妃脸都白了,那位明萱小姐哭得更凶了。”
“嗤,山野村妇,果然粗鄙不堪。”
先前那女子冷笑,“王爷也真是,接回来做什么?平白让王府成了笑柄。明萱妹妹养了十六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情温婉,京城谁不夸赞?如今倒好,正主回来了,却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二小姐慎言,”丫鬟小声劝,“毕竟是王爷的骨血……”
“骨血又如何?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在那种地方长大,能有什么好教养?”
女子声音越发刻薄,“我要是她,就识趣点,乖乖待在乡下,何必回来丢人现眼。”
我站在月洞门外,听着这些话,心里没什么波澜。
猎户爹说过,世上的人,有的心善,有的嘴毒,但大多时候,他们说什么是他们的事,你过你的日子就行。
我正想悄悄离开,忽然听见另一个方向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亭子里的谈话戛然而止。
“谁在那儿?”先前说话的女子厉声问。
我从月洞门后走出来。
亭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穿桃红衣裙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容貌艳丽,眉梢上挑,带着股骄纵气。
她身边是个丫鬟打扮的姑娘。
桃红少女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上下打量,眼里闪过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就是那个刚回来的?”她扬起下巴。
“我是林穗穗。”我说。
“知道,”她嗤笑,“全府上下谁不知道?从乡下来的大小姐,真是好大的阵仗。”
我没接话,看着她。
她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你看什么?”
“看你长得挺好看,”我实话实说,“就是说话不好听。”
“你!”桃红少女脸色一变,“你敢说我?”
“我说的是实话。”我平静地说,“背后议论人,不是大家闺秀该做的事。我爹说,这叫嚼舌根,要烂嘴巴的。”
“你爹?那个打猎的?”
桃红少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个山野村夫,也配教训我?我告诉你,我是王府二小姐陈玉蓉,我娘是侧妃!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摆大小姐的架子?”
原来是个侧妃生的。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陈玉蓉见我无动于衷,更气了:“我警告你,别以为回来了就是正经主子。王府有王府的规矩,不是你那个穷山沟!明萱妹妹才是我们从小疼到大的,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没想欺负谁。”我说,“不过谢谢提醒,我会记住,你疼明萱,不疼我。”
我说完,转身就走。
“你站住!”陈玉蓉在身后喊。
我没停。
跟这种人吵架没意思,白白浪费口水。
走出一段,还能听见她在后面气急败坏的声音:“没教养!果然没教养!”
回到西厢房,春杏正急得团团转,见我回来,松了口气:“大小姐,您去哪儿了?奴婢正要去找您呢。”
“散散步。”我说,“对了,陈玉蓉是谁?”
春杏脸色一变,压低声音:“二小姐……找您麻烦了?”
“说了几句难听话。”我在桌边坐下,“她好像很不喜欢我。”
春杏支支吾吾:“二小姐她……性子直,说话有时候不中听,但心不坏的。大小姐您别往心里去。”
“她跟明萱关系很好?”
“是、是啊。明萱小姐……哦不,表小姐,她人好,对谁都和气,府里上下都喜欢她。二小姐跟她尤其投缘,常常一处玩耍。”
春杏说到明萱,语气自然多了。
表小姐?
哦,对了,我现在回来了,明萱就从“大小姐”变成了“表小姐”。
虽然陈婉如说当她是女儿,但身份终究不一样了。
“大小姐,”春杏犹豫着说,“明日见王爷,您……您要不要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王爷性子严肃,最重规矩。您今日在花厅说的那句话……怕是已经传到王爷耳朵里了。”
春杏声音越来越小,“明日见面,您说话千万小心些,莫要再、再那样直来直去了。”
我想了想,问:“我父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杏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她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说:“王爷……王爷是朝廷重臣,深得皇上信任,平日里公务繁忙,不苟言笑。但对王妃和世子、小姐们,还是关心的。”
“他对明萱好吗?”
“好,当然好!”春杏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补救,“王爷、王爷对儿女都是一样的……”
一样吗?恐怕不一样。
我点点头:“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去休息吧,我也要睡了。”
春杏退下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床很软,被子很香,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里的一切都陌生。
陌生的人,陌生的规矩,陌生的心思。
每个人都好像戴着面具,说的话,做的事,都隔着一层纱。
我想起了山里的家。
茅屋虽然破,但冬暖夏凉。
爹虽然话少,但做的比说的多。
村里的孩子虽然会笑我没了娘,但一起上山摘果子、下河摸鱼的时候,都是真心实意的笑。
还有村头的李铁匠,每次我去打猎具,都会多给我一块烤得焦香的饼子。
村尾的王婆婆,会拉着我讲些稀奇古怪的故事。
我想他们了。
眼睛有点发酸,我用力眨了眨,把那股涩意憋回去。
爹说,穗穗,以后不管到哪儿,都要记住,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该挺直腰杆的时候,别弯着。
嗯,不弯着。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
03
第二天一早,春杏来叫我起床,说王妃让我去前厅用早膳。
我换了身藕荷色的衫裙,头发简单挽起。
春杏想给我戴些首饰,我拒绝了。
那些珠钗步摇,沉甸甸的,戴着不舒服。
前厅里,陈婉如已经在了,明萱也在。
她今天穿了身淡粉衣裙,衬得小脸愈发苍白,眼睛还有些红肿,显然昨晚又哭过。
见我进来,她站起身,怯生生地叫了声:
“姐姐。”
声音细细软软的,像受惊的小猫。
“早。”我说。
陈婉如示意我坐下。
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
陈婉如给我盛了碗粥,语气温和:“昨夜睡得可好?”
“还行。”我接过粥,“就是床太软,有点不习惯。”
陈婉如笑了笑,那笑有些勉强。
明萱低着头,小口小口喝着粥,全程没再说话。
早膳用到一半,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靛蓝色锦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约莫四十出头,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只是眼下有些青黑,似乎没休息好。
“王爷。”陈婉如站起身。
明萱也立刻站起来,规规矩矩行礼:“父王。”
原来这就是雍王,我那个“父王”。
我跟着站起来,学她们的样子行礼,动作有些生硬。
雍王林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锐利,像刀子一样,把我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我站着不动,任由他看。
“坐吧。”他走到主位坐下,声音低沉。
陈婉如重新落座,明萱也坐下,我却还站着。
“你就是穗穗?”林珩开口。
“是。”
“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沉沉的暗色。
“像你母亲。”他看了半晌,说了这么一句。
陈婉如的手微微一颤。
“这些年,你受苦了。”
林珩又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客套。
“不苦。”我还是那句话。
林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既回来了,便是王府的大小姐。王府有王府的规矩,从今日起,会有嬷嬷教你礼仪,也会有先生教你读书识字。你年纪不小了,该学的都要学起来,不可懈怠。”
“是。”
“你弟弟景瑜过两日回府,你们见见。他是你亲弟弟,血脉相连,要好好相处。”
林珩顿了顿,看向明萱,“明萱虽非亲生,但养了十六年,与亲生无异。你们姐妹要互相扶持,不可生隙。”
“是。”我和明萱同时应声。
林珩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些场面话,然后说有公务要处理,起身离开了。
他走后,厅里的气氛松了些。
陈婉如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
“你父王……就是这样的性子,话少,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我说。
早膳后,陈婉如说带我熟悉熟悉王府。
明萱说身子不适,先回去了。
陈婉如带着我在王府里转。
亭台楼阁,水榭花园,一处比一处精致。
她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哪儿,那是哪儿,声音温温柔柔的,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心思不在这儿。
走到一处荷花池边,陈婉如停下来,看着池子里残败的荷叶,忽然说:“当年……就是在这里,我抱着明萱散步。她才三个月大,那么小,那么软,冲我笑。”
我没说话。
“十六年,我看着她从襁褓里的婴孩,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姑娘。”
陈婉如的声音有些飘忽,“教她说话,教她走路,教她识字念诗。她第一次叫我娘亲的时候,我高兴得哭了整整一宿。”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圈红了:“穗穗,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是……可是人非草木,十六年的母女情分,不是说断就能断的。明萱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个孩子,突然之间,什么都变了,她心里也苦。”
我看着她,问:“那你呢?你心里苦不苦?”
陈婉如愣住了。
“突然多出个亲生女儿,还是个在乡下长大的,什么都不懂,粗鄙不堪。”
我把陈玉蓉的话复述了一遍,“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回来,让你为难了?”
“不,不是的!”陈婉如急忙否认,眼泪却掉了下来,“你是我的亲生骨肉,我怎么会……我只是、只是需要时间……”
“我爹说,人心就拳头大,装不下太多东西。”
我平静地说,“你装了明萱十六年,装满了,现在突然要塞个我进去,塞不下,正常。”
陈婉如呆呆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我不怪你。”我接着说,“十六年没见,我对你来说,就是个陌生人。你对明萱有感情,对我没有,这很正常。但我也希望你知道,我对你,也没有感情。我爹养我十六年,他是我爹。你生了我,但你没养我,所以现在,你对我来说,也只是个陌生人。”
陈婉如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所以,我们慢慢来。”我说,“你不用急着把我当女儿,我也不会急着叫你娘。日子还长,处着看吧。”
我说完,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说:“对了,那个荷花池,我不喜欢。我们村里的池塘,夏天开满荷花,能摘莲蓬,能挖藕,比这个死气沉沉的好看多了。”
陈婉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走了,没回头。
04
接下来的几天,王府上下都知道,新回来的大小姐,是个“怪人”。
她不哭不闹,不争不抢,对谁都客客气气,但那股客气里,透着疏离。
王妃给她安排的教习嬷嬷,她认真学,但学完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规矩是规矩,她是她。
先生教她读书,她学得很快,字认得多,诗背得熟,可偶尔冒出来的话,能把先生噎个半死。
比如先生讲“女子无才便是德”,她眨眨眼,问:“那先生您教我们读书识字,是希望我们有才呢,还是无德呢?”
先生胡子都气歪了。
又比如学女红,教习的嬷嬷说大家闺秀要绣得精致,她绣了几针,歪歪扭扭,然后放下针线,说:“有这个工夫,我能纳三双鞋底了。我爹的鞋,都是我纳的底,可结实了,走山路都不怕磨。”
嬷嬷无言以对。
但她也不惹事。
陈玉蓉几次三番来找茬,说话夹枪带棒,她要么当没听见,要么一句怼回去,怼得陈玉蓉跳脚,又抓不住她的错处。
陈婉如有时想跟她亲近,说些体己话,她总是安安静静听着,偶尔回一两句,不热络,也不冷漠。
就像她说的,慢慢来。
明萱倒是安分,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基本待在自己院子里,据说是在绣一幅大屏风,准备给陈婉如贺寿。
她见到我,总是规规矩矩叫“姐姐”,然后低头快步走开,好像我会吃人似的。
府里的下人私下议论,都说这位真大小姐,比假的那个还难伺候。
假的至少表面温顺,真的却像块石头,又硬又冷,捂不热。
这些闲话,偶尔会飘进我耳朵里。
我不在意。
我在等一个人。
我那个“亲弟弟”,林景瑜。
三天后,林景瑜回府了。
他是骑马回来的,一身天青色劲装,风尘仆仆,却掩不住少年人的朝气。
十四岁的年纪,个子已经很高,眉眼像林珩,但线条更柔和些,尤其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人时带着笑。
他先去见了林珩和陈婉如,然后直奔我的院子。
“姐姐!”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我正坐在窗前看一本从书房找来的游记,闻声抬头,就见一个少年旋风般冲进来。
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急急刹住,眼睛亮得吓人,上下下打量我。
“你就是我亲姐姐?”他问,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如果你是林景瑜,那我就是。”我放下书。
“是我,是我!”
林景瑜几步跨过来,想拉我的手,又觉得唐突,收回手,搓了搓,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早就想回来了,爹非让我等到休沐!姐姐,你长得真好看!比明萱姐姐还好看!”
这话说的。
我看了看他:“你见过明萱了?”
“见过了,刚才在前厅。”
林景瑜在我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
“她还是老样子,弱不禁风的,说了几句话就咳嗽,娘就让她回去休息了。没劲。”
“你跟她关系不好?”
“也说不上不好,”林景瑜挠挠头,“就是……玩不到一块去。她整天不是弹琴就是绣花,不然就看书,闷死了。我喜欢骑马射箭,她嫌粗鲁。以前我还想拉她出去玩,她总说身子不适,后来我就不找她了。”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姐姐,我跟你说,你回来,我最高兴了!我早就觉得,明萱姐姐跟我,还有爹娘,长得一点都不像!你看你,眼睛跟娘一模一样,鼻子像爹!这才是亲姐姐该有的样子嘛!”
这孩子,倒是单纯。
“你不觉得我突然回来,抢了明萱的位置?”我问。
“抢什么位置?”林景瑜莫名其妙,“你才是爹娘的亲生女儿,王府的大小姐,这位置本来就是你的,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他说得理直气壮,我忍不住笑了。
这是回王府后,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林景瑜看我笑,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有点红:“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你以后多笑笑,别老绷着脸,跟爹似的,没意思。”
“好。”我说。
林景瑜是个话痨,拉着我说个不停。
说书院里的趣事,说骑射比赛的得意,说京城的繁华,说哪里有好吃的,哪里有好玩的。
他说等过些日子,带我去逛京城,去吃最好吃的酒楼,去看最热闹的灯会。
他说这些时,眼睛闪闪发光,是少年人独有的热情和真诚。
我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心里那点因为陌生环境而生的不安和戒备,在这个弟弟面前,稍稍松动了一些。
血缘这东西,真奇怪。
十六年没见,可一见面,就好像本该如此。
“对了姐姐,”林景瑜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献宝似的递给我,“给你带的礼物!”
我接过来打开,是一根木簪。
簪子很朴素,没有雕花,但打磨得很光滑,一头微微弯曲,带着天然的木纹。
“我自己刻的!”林景瑜有点不好意思,“手艺不好,你别嫌弃。我在书院闲着没事,看到一块木头纹路好看,就想着刻根簪子。本来想给娘的,但觉得太素了,娘不喜欢。你刚回来,肯定缺首饰,这个……这个你先戴着,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买金的玉的!”
我拿起簪子,摸了摸。
木头温润,还带着少年掌心的温度。
“谢谢。”我说,把头上那根王府准备的银簪拔下来,换上这根木簪。
“我很喜欢。”
林景瑜笑得更开心了。
05
有了林景瑜,我在王府的日子好过多了。
他休沐在家这几日,天天往我院子里跑,不是带些外面的小玩意给我,就是给我讲京城里的趣闻。
有他在,陈玉蓉不敢来找茬,明萱更是避而不见,我乐得清静。
陈婉如对我的态度也微妙地变了。
她不再刻意亲近,但每日晨昏定省,会多问我几句,吃得可好,睡得可香,缺不缺东西。
她看我的眼神,少了几分尴尬,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东西。
林珩还是老样子,公务繁忙,偶尔一起用膳,话不多,但会过问我的功课。
知道我读书识字快,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第二天,书房里就多了几本兵法和史书。
“你姐姐性子稳,看看这些也好。”
他是这么对林景瑜说的,但我知道,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我看了那些书。
兵法是讲打仗的,史书是讲过去的。
我看得津津有味,比看那些女则女训有意思多了。
平静的日子过了半个月。
陈婉如的寿辰到了。
这是王府的大事,早几天就开始准备。
张灯结彩,布置宴席,发帖子请客。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收到了请帖。
寿辰当天,王府大门洞开,宾客络绎不绝。
前院搭了戏台,请了京城最好的戏班子,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我被陈婉如叫到身边,跟她一起接待女客。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在京城贵妇圈子里露面。
陈婉如给我换了身胭脂红的织锦长裙,梳了精致的发髻,戴上整套赤金红宝石头面。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
“我们穗穗,打扮起来,真是标致。”
陈婉如看着我,眼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怅惘。
明萱也在。
她穿了身水蓝色的衣裙,素雅清新,站在陈婉如另一侧,低眉顺目,娴静温婉。
宾客们过来道贺,见到我们,眼神都有些微妙。
“这就是府上新找回来的大小姐?果然眉目像王妃。”
“这位是明萱姑娘吧?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姐妹俩站在一起,真是双姝并立,王妃好福气。”
场面话一句接一句,真真假假,分辨不清。
我学着陈婉如的样子,微笑,点头,偶尔说句“多谢”,不多话。
明萱比我熟练多了,应对得体,言语温婉,引得几位夫人连连称赞。
“明萱这孩子,我是看着她长大的,最是知书达理,性子又好。王妃教导有方啊。”
“是啊,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京城里,能比得上的可不多。”
陈婉如笑着应和,但笑容有些勉强。
我能感觉到,她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
戏台上唱的是《麻姑献寿》,咿咿呀呀,我听不懂,但看那些夫人小姐们听得津津有味。
我坐在陈婉如下首,明萱坐在她另一侧。
林景瑜坐在男宾那边,时不时朝我挤眉弄眼,被我瞪了回去。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忽然,一个丫鬟急匆匆跑进来,在陈婉如耳边低语几句。
陈婉如脸色一变,倏地站起身。
“怎么了?”旁边的镇国公夫人问。
“没、没什么,”陈婉如强自镇定,“一点小事,我去去就回。穗穗,明萱,你们替我招呼着。”
她匆匆离席。
明萱起身,温婉地对各位夫人道:“母亲去处理些家务,怠慢各位了。明萱代母亲敬各位一杯,聊表歉意。”
她端起酒杯,姿态优雅,一饮而尽。
夫人们纷纷称赞她懂事。
我心里却有些不安。
陈婉如方才的脸色,不像是“一点小事”。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婆子慌慌张张跑进来,直奔明萱,声音虽然压低了,但我离得近,听得清楚:
“表小姐,不好了!王妃、王妃在库房晕倒了!”
明萱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什么?母亲怎么了?快、快带我去!”
席间顿时一片哗然。
夫人们纷纷起身,关切询问。
“王妃晕倒了?怎么回事?”
“库房?好端端的去库房做什么?”
“快请大夫!快去!”
明萱已经顾不得礼仪,提着裙子就往库房跑。
我也站起来,跟着过去。
林景瑜也从男宾席冲了过来,脸色焦急:
“姐,娘怎么了?”
“不知道,去看了再说。”
库房在王府后院,平时重兵把守,今日因是寿宴,大部分侍卫都调去前院维持秩序,只留了两个守卫。
我们赶到时,库房门大开,陈婉如躺在一个嬷嬷怀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
旁边跪着两个丫鬟,瑟瑟发抖。
“母亲!母亲!”明萱扑过去,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您怎么了?您别吓明萱啊!”
林景瑜也冲过去:“娘!大夫呢?大夫来了没有?”
“已经去请了!”赵嬷嬷急得满头大汗。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的目光扫过库房内部。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一排排架子,上面摆满了箱笼、匣子,琳琅满目。
但此刻,屋子中央的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几件首饰,一些绫罗绸缎,还有几个打开的匣子,里面是金银锭子。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地上一个摔碎的青玉花瓶,以及花瓶旁,一个打开的小木箱。
木箱里空空如也,箱盖上却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封条上写着字,距离太远,我看不清。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林珩。他显然也得到了消息,匆匆赶来,脸色铁青。
“王爷!”赵嬷嬷像找到了主心骨,“王妃今日想起库房里有件寿礼要亲自取出,便带着老奴和两个丫鬟过来。谁知一进来,就看见、看见这满地狼藉!王妃当时就、就晕过去了!”
林珩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青玉花瓶和空木箱上,眼神骤然冰冷。
“这是什么?”他问。
“是、是……”赵嬷嬷声音发抖,“是当年先帝赏赐给老王妃的翡翠头面,还有、还有王府的田产地契……都不见了!”
满场死寂。
先帝赏赐的御物失窃,王府田产地契丢失,这不仅仅是失窃,这是天大的祸事!
传出去,雍王府颜面扫地是轻,若是被有心人利用,扣上个“治家不严”、“对先帝不敬”的帽子,后果不堪设想。
林珩一步步走进库房,蹲下身,捡起那张掉在空木箱旁的封条。
封条完好,但箱子是开的。
“锁呢?”他问,声音冷得像冰。
“锁、锁被撬开了……”一个守卫战战兢兢地回答,“属下二人一直守在门外,并未听见动静,方才王妃来时,门锁完好,可一打开门,里面就、就这样了……”
“一直守在门外,却让人潜入库房,盗走重物,而毫无察觉?”
林珩缓缓起身,目光扫过那两个守卫。
“你们是废物吗?”
两个守卫扑通跪倒,连连磕头:“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父王!”明萱忽然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凄切。
“现在不是追究守卫责任的时候,重要的是找回失物,还有母亲的身子!母亲一定是看到这一幕,急火攻心才晕倒的!求父王先让大夫给母亲诊治!”
林珩闭了闭眼,压下怒火:“将王妃抬回房,请大夫。今日之事,所有人不得外传,违者重惩!”
“是!”
陈婉如被抬走了,明萱跟了过去。
林景瑜想跟去,被林珩喝住:“景瑜,你留下。”
林景瑜站住,眼圈发红:“爹,娘她……”
“你娘不会有事的。”
林珩语气缓和了些,但目光依旧冰冷。
他环视库房,又看了看门外越聚越多的下人,以及闻讯赶来的几位宾客。
“库房重地,守卫森严,贼人如何潜入,又如何在守卫眼皮底下盗走重物,而不惊动任何人?”
林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除非有内鬼接应。”
06
“内鬼”两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在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下人们个个低头屏息,不敢出声。
几位宾客面面相觑,神色尴尬。
这是雍王府的家丑,他们这些外人,听到了不该听的。
“今日寿宴,宾客众多,人来人往,难免有疏忽。”
一位与王府交好的尚书夫人打圆场道,
“王爷,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暗中查访,或许还能追回失物。王妃凤体要紧,您也消消气。”
林珩深吸一口气,对几位宾客拱手:“让诸位见笑了。府中突生变故,招待不周,还请见谅。赵嬷嬷,送各位夫人去前厅用茶,寿宴……暂且继续。”
这是要强行将事态压下去,维持表面太平。
宾客们识相地告退。
库房前只剩下林珩、林景瑜、我,以及一众心腹下人。
林珩的目光再次落回库房内。
他走进去,仔细查看被撬开的锁,散落的首饰,以及那个空空如也的木箱。
最后,他蹲下身,从破碎的青玉花瓶旁,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块布料,颜色是水绿色,质地普通,边缘有毛茬,像是从衣服上不小心勾破留下的。
水绿色。
今天穿水绿色衣服的人……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
我今天原本穿的是胭脂红,但陈婉如觉得那颜色太艳,临时让我换了身水绿色的衣裙,说那颜色清雅,更显气质。
而现在,我身上正穿着这身水绿色织锦长裙。
林珩捏着那块布料,慢慢站起身,转向我。
他的眼神很深,很沉,我看不懂里面的情绪。
“穗穗,”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今日,可曾来过库房?”
“没有。”我回答。
“那你身上这衣裙,可曾有破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裙摆完好,袖口整齐,没有破洞。
“没有。”我说。
林珩举起那块布料。
在阳光下,水绿色的布料泛着柔和的光泽,和我身上裙子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这布料,是从你今日所穿衣裙上扯下来的吗?”他一字一句问。
“不是。”我依然平静,“我的衣服没破。”
“那这布料为何会出现在失窃现场?”
林珩的声音陡然严厉,“颜色、质地,都与你的衣裙相同!你又作何解释?”
“我不知道。”我说,“这世上水绿色的布料很多,未必是我的。”
“狡辩!”林珩猛地提声,“库房重地,除了你母亲,平日只有掌管钥匙的赵嬷嬷和两个心腹能进!今日守卫证明,除了你母亲带人进来,再无他人!而这布料,偏偏就在失窃现场!林穗穗,你刚回王府半月,就做出这等事,你太让为父失望了!”
“爹!”林景瑜急了,“不会是姐姐!姐姐她为什么要偷自己家的东西?这没道理!”
“你住口!”林珩厉喝,“知人知面不知心!她流落在外十六年,谁知养成了什么心性!那套翡翠头面价值连城,田产地契更是王府根本!见财起意,有何奇怪?”
“我没有偷。”我看着林珩,重复了一遍。
“证据确凿,你还敢抵赖?”
林珩怒极反笑,“好,好!我倒要看看,你骨头有多硬!来人——”
“王爷!”赵嬷嬷忽然开口,声音颤抖,“老奴、老奴有话说。”
林珩看向她。
赵嬷嬷扑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王爷明鉴!今日、今日大小姐她……她确实来过库房附近!”
我猛地看向赵嬷嬷。
“你说什么?”林珩瞳孔一缩。
“老奴不敢隐瞒!”赵嬷嬷磕头道,“寿宴开始前约一个时辰,老奴奉王妃之命,去库房取一尊玉佛准备供奉,在库房外的回廊上,遇见了大小姐。老奴当时还奇怪,大小姐怎么到后院来了,大小姐说……说是在府里散步,迷了路。”
“老奴取了玉佛出来,大小姐已经走了。老奴也没多想。现在想来……时间、地点,都太巧了!”
赵嬷嬷哭道,“老奴该死!老奴当时就该警觉的!可老奴万万没想到,大小姐她竟然会、会……”
“你胡说!”林景瑜气得浑身发抖,“赵嬷嬷!我姐姐什么时候去过库房?你休要血口喷人!”
“世子明鉴!老奴不敢胡说!”赵嬷嬷以头抢地,“当时不止老奴一人,跟着老奴的两个小丫鬟也在,她们都看见了!”
那两个跟着陈婉如来库房、一直跪在地上发抖的小丫鬟,此刻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是、是的,奴婢们也看见了……大小姐当时确实在库房外面……”
“姐!你说!你没去过,对不对?”
林景瑜抓住我的胳膊,急切地看着我。
我看着赵嬷嬷,看着那两个小丫鬟,看着林珩阴沉的脸,看着周围下人或惊疑、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眼神。
然后,我轻轻拂开林景瑜的手。
“我是去过库房附近。”我说。
林景瑜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林珩眼中寒光更盛。
“但我没有进去。”我继续道,“我只是散步路过,看见赵嬷嬷,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走了。我没有碰过库房的门,更没有偷任何东西。”
“散步?迷路?”林珩冷笑,“王府这么大,你哪里不好散步,偏偏走到守卫森严的库房重地?还偏偏是失窃前一个时辰?林穗穗,你这借口,未免太拙劣!”
“父王觉得是借口,那就是借口吧。”
我忽然觉得有些累,“您既然已经认定是我偷的,我说什么,您会信吗?”
“你——”林珩被我噎住,脸色铁青。
“王爷!”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在后花园的假山洞里,发现了这个!”
包袱打开,里面赫然是几件璀璨夺目的翡翠头面,还有一叠厚厚的田产地契文书!
“果然是你!”林珩指着那包袱,手指都在颤抖,“赃物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我看着那个包袱。
包袱皮是普通的蓝布,很旧,边角都磨白了。
这种布,在王府里,只有最低等的粗使仆役才会用。
“这不是我的包袱。”我说。
“从你院子方向的后花园找到的,不是你的,是谁的?”
林珩已经怒到极致,反而平静下来,但那平静下是汹涌的怒火。
“林穗穗,我原以为你只是在外野惯了,不懂规矩,稍加管教,总能掰正。没想到,你竟然如此胆大包天,贪婪成性!偷盗御赐之物,窃取王府地契,你这是要毁了雍王府!”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冰冷:“来人,将大小姐带回她院子,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院子一步!待王妃醒来,再行发落!”
“爹!”林景瑜还想争辩。
“你给我闭嘴!”林珩暴喝,“再敢多言,连你一并禁足!”
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站到我身边:
“大小姐,请。”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蓝布包袱,看了一眼满脸泪痕的赵嬷嬷,看了一眼那两个瑟瑟发抖的丫鬟,看了一眼林珩愤怒中带着失望的眼睛,看了一眼林景瑜焦急通红的脸。
然后,我转身,跟着侍卫走了。
身后,传来林珩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句,一律从重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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