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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肱:唐朝最“无聊”的状元

李肱:唐朝最“无聊”的状元

他是个好学生

如果给中国历代状元,排个“最没存在感”的榜单,唐朝的李肱大概率能挤进前三。

您别不信,咱们随便拉几个状元出来溜溜:王维,状元,诗佛,大家都知道;郭子仪,状元(没错,是武状元),平定安史之乱的大神;柳公权,状元,楷书四大家之一。再不济的,也多半有个“某某典故”傍身。

李肱呢?您去大街上随便拉个人问:“知道李肱不?”

对方会一脸茫然地反问:“李什么?什么肱?是卖卤肉的老李,还是隔壁修自行车的王大爷?”

这就对了。李肱,唐文宗开成二年(公元837年)的状元。搁今天,那就是全国高考文科第一名。可偏偏这哥们儿,低调得令人发指,没绯闻,没丑闻,没干过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儿。他到底活了多久,史书上连个准信儿都没留下。

您要说他一事无成吧,人家好歹当过岳州、齐州两个地级市的长官,在那位置上干得也不赖,老百姓评价不错;可您要说他飞黄腾达吧,他又离“卿相”差了十万八千里。整个人的履历表,干净得就像刚洗过的白衬衫,别说污点了,连个褶子都没有。

就这么一号人物,搁咱们今天写文章的眼里,那就是典型的“好学生”。好学生有啥好写的?成绩好,人缘好,品行好,就没有然后了。

这类人放在班里,老师喜欢,同学不讨厌。但要开同学会,大家能想起来的,永远是那个翻墙翘课、最后当了老板的学渣,而不是这位年年拿奖学金的班长。

但我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这哥们的状元之路,恰恰是唐代科举史上一朵“奇葩”,一个值得咱们好好说道说道的“异类”。

他不靠关系,不靠行卷,不搞歪门邪道,甚至可能连个像样的“考前辅导班”都没上过。他靠什么?靠一首诗,一首被主考官“吟哦”了将近五十遍的诗。

这话听着像吹牛?您甭急,咱慢慢聊。

寒门学子的机会

话说唐朝开成二年春天,长安城又迎来新一轮科举考试。

这一年,主考官叫高锴。这老高,是个实在人。什么叫实在人?就是领导交代的事儿,他不打折扣;底下人递条子,他不假辞色。在唐朝那个“行卷”之风盛行的年代,老高这种性格,简直是考生们的噩梦。

什么是“行卷”?我来给您翻译翻译。唐朝科举跟咱们今天的高考不太一样,它不光看卷面分,更看你的“江湖地位”。

你要在你考试之前,把自己平时写的诗啊、文啊,装订成漂亮的小册子,送到那些有头有脸的文坛大佬、朝廷重臣家里去,求人家给自己点赞、转发。要是哪位大佬在朋友圈里夸一句,“这孩子,我看行”,那你这科考基本就稳了。

这操作流程,跟今天搞创投找天使轮融资差不多。你得先写个漂亮的商业计划书(也就是你的诗文),然后满京城找投资人(大佬们)。大佬要是看好你,给你站个台,那你这个项目的估值立马就上去了。

说实话,“行卷”这规矩吧,有它的道理,能提前筛掉一些只会考试、不会写文章的“高分低能”选手。但问题是,这玩意儿太容易滋生腐败了。你想想,你辛辛苦苦写了十年诗,抵不上人家王公子他爹递的一句话:“老高啊,我那犬子,您多关照。”

所以在考前,各路关系户的条子,就像雪片一样飞到老高的办公桌上。这家说,某某是宰相的远房侄子;那家说,某某是某某王爷的小舅子。老高手里的条子,叠起来能当砖头使,拿来自卫防身绰绰有余。

但老高心里有杆秤。

这一年,唐文宗皇帝还特意下了道旨意。皇帝说:今年科举,咱们得选点真正宗室子弟里的人才出来。别老是让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皇亲国戚来充数,要有真本事的。

皇帝都发话,底下人就更不敢怠慢。可这“宗室子弟”四个字,听着好听,实际上在当时的科举场上,就是个贬义词。大家心照不宣的潜台词是:这帮人,多半是来混文凭的。

您想啊,正儿八经的李唐宗室,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就算不读书也能混个一官半职,谁还乐意跟那些寒窗苦读的穷书生挤一个考场?那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嘛。所以能来参加考试的宗室,要么是真有追求的“上进青年”,要么就是……嗯,支脉已经远得不能再远,混得还不如老百姓的“落魄王爷”。

李肱属于哪一种呢?

史料上只说他“祖籍陇西成纪,唐朝宗室子弟”。具体是哪位皇帝的后代,是李世民三叔家的,还是李渊二大爷家的,语焉不详。但据我分析,他多半属于后者。为啥?如果他真是哪家王府的公子哥儿,那史书早就大书特书了,不至于连个生卒年都懒得记。

说白了,李肱参加高考的时候,大概率就是一个挂着“皇族”虚名、兜里比脸还干净的寒门学子。

但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宗室子弟,硬是在当年的考场上,让主考官高锴眼前一亮,甚至老泪纵横。

高明的“马屁”诗

那天,考试的题目公布了。赋题的题目是《琴瑟合奏赋》,诗题的题目是《霓裳羽衣曲诗》。

“霓裳羽衣曲”啊,朋友们。那可是大唐第一网红IP,是唐玄宗当年梦游月宫听来的仙乐,是杨贵妃最拿手的绝活,是大唐盛世繁华的顶级象征。

这题目出得有文化内涵,也有政治高度。既能考察你对盛世的追忆,又能看你对当下时局的见解。

考场里,有的考生抓耳挠腮,冥思苦想;有的考生奋笔疾书,洋洋洒洒。李肱也是其中一员。据《云溪友议》记载,他写赋写得极快,“日斜见赋”,太阳刚偏西,他就交卷了。

然后,就是阅卷时刻。

主考官高锴翻开李肱的试卷,先看赋。嗯,写得不错,辞藻华丽,结构严谨,放在《昭明文选》里也不逊色。老高点了点头,心想这后生有点东西。

接着,他又看那首诗。这一看不要紧,老高的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诗是这样的:

开元太平时,万国贺丰岁。

梨园献旧曲,玉座流新制。

凤管递参差,霞衣竞摇曳。

宴罢水殿空,辇余春草细。

蓬壶事已久,仙乐功无替。

讵肯听遗音,圣明知善继。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想当年开元盛世,万国来朝,那可真是牛逼大发了。梨园里唱着老歌,皇帝谱着新曲,那场面,那阵仗,要多热闹有多热闹。宴会结束了,水殿空了,只剩下春草细密密地长着。那蓬莱仙境虽然遥远,但这仙乐的魅力却一直都在。咱们现在的皇上(唐文宗)那可是个明白人,知道继承这盛世遗风。

您品品,这诗妙在哪儿?

首先,拍马屁拍得高雅。他没有像某些人,一上来就“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那太low了。他是先给你描绘一幅开元盛世的画卷,让你自己想象当年的辉煌,然后笔锋一转:虽然过去那么牛,但咱们现在的皇上更牛,因为他懂得“善继”,知道怎么继承和发扬光大。

唐文宗看了,心里那叫一个舒坦,比吃了十个冰淇淋还爽。

其次,这诗里有一种“绚烂至极归于平淡”的境界。“宴罢水殿空,辇余春草细”,热闹之后的空旷,繁华落尽见真淳。这种意境,对于一个正在参加高考的学生来说,实在是太老练了。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是血气方刚、觉得“老子天下第一”的时候,可李肱偏偏写出了这种“老干部”式的沧桑感。

高锴读完第一遍,咂咂嘴,觉得不过瘾。

他又读了一遍。

接着又读了一遍。

据他后来给皇帝写的奏折里说:“臣前后吟咏近三五十遍”。

三五十遍啊! 朋友们,这是什么概念?这就好比你单曲循环一首歌,循环了整整一个下午。要不是这歌真的好听,你早就吐了。而高锴非但没吐,反而越听越上头,越品越有味儿。

老高激动得手都抖了,在卷子上写下评语:“最为迥出,更无其比,词韵既好,人才俱美……虽使何逊复生,亦不能过。”

何逊是谁?那是南北朝时期的大诗人,杜甫都曾写诗点赞说“颇学阴何苦用心”,这里的“何”就是指何逊。高锴这话说得太绝了,就算是何逊复活,也就写成这样了,不可能写得更好。

为让您更直观地感受这事儿的离谱程度,咱们来打个比方。

这就好比您今天参加高考,语文考试的作文题目是《我心中的盛世》。您洋洋洒洒写了一篇。然后,阅卷老师看了,激动得不能自已,拿着您的卷子在全组传阅,最后组长拍着桌子说:“这篇作文,就算让莫言来写,也就这水平了! ”

您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是不是有点魔幻现实主义?

而这一切,偏偏就发生在李肱身上。

李商隐为他写诗

高锴拿着李肱的卷子,像是捡到了宝,一路小跑就进了宫,把这“前五强”的试卷,呈给了唐文宗,并极力推荐李肱为状元。

当时,唐文宗正在为宗室子弟的素质发愁呢。家里子侄辈这一代,能打的没几个,整天就知道斗鸡走狗,没个正经玩意儿。现在听说有个叫李肱的宗室后生这么争气,龙颜大悦,拿起卷子就看了起来。

文宗皇帝那也是文化人,虽然晚唐政局复杂,他自己活得也挺憋屈,但鉴赏水平绝对在线。他一读李肱的诗,也是眼前一亮。

那首《霓裳羽衣曲诗》,在文宗读来,又有了另一层深意。

前面我们说了,这首诗的前半部分,描绘了开元盛世的繁华景象;后半部分,表达了对当今圣上“善继”的期望。这听起来是在拍马屁,对吧?但您别忘了,唐文宗是谁?他是晚唐的皇帝,是那个一心想要铲除宦官、重振朝纲,却被“甘露之变”搞得灰头土脸的苦命天子。

对于唐文宗而言,开元盛世就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是他心中最渴望达到,却又始终无法企及的目标。所以,当李肱写下“宴罢水殿空,辇余春草细”这样的句子时,文宗皇帝的心中恐怕会涌起一阵深深的悲凉和共鸣。

想当年,爷爷辈的玄宗皇帝何等风光,大宴宾客,水殿笙歌,何等气派!可如今呢?大唐帝国已走了好长一段下坡路,朝廷被宦官把持,地方上藩镇割据,他这个皇帝当得,跟高级囚徒没什么区别。

所以,看完李肱的诗,文宗皇帝叹了口气,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近属如肱者,其不忝乎!”

什么意思?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咱们老李家的近亲里,能有李肱这样的后生,真的太给长脸了,我这把老脸也算没丢光啊!”

他的潜台词其实是:谁说我们李家没人了?你们看,这不在考场里冒出来一个嘛!好小子,给咱老李家长脸了!他甚至可能在心里嘀咕:那几个拿了我钱的,怎么没这水平?果然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

文宗皇帝一高兴,那状元之位自然就稳了。并且还授给他一个类似于“著作郎”的职位,意思是这孩子文笔好,让他去编书修史吧。

消息传出,整个长安城都炸开了锅。

那些落榜的考生们,尤其是那些考了好几次没考上、正憋着一肚子火的“考霸”们,首先就不服气了。

“切,不就是个宗室子弟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谁知道是不是走了后门?”

“就是就是,那个高锴,表面上刚正不阿,谁知道背地里收了李家多少好处?”

“我看那诗也一般嘛,什么‘水光先见月,露气早知秋’,这有什么好的?我也会写啊!‘日光先照脸,鼻涕早知寒’,不比他的强?”

一时间,流言蜚语四起。就跟今天网上,有人质疑高考状元是“靠关系”,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然而,真相往往比流言更有力量。很快,高锴的录取理由就被公开了。大家一看,好家伙,这位主考官大人居然把李肱的诗读了“三五十遍”。这得是多大的瘾啊?怕是读的不是诗,是《金瓶梅》吧?

更关键的是,李肱的同榜进士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让所有人都闭嘴了。

那个名字叫:李商隐

但凡对唐诗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李商隐是什么段位?那是晚唐诗坛的顶流,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祖师爷。能跟李商隐同榜进士及第,本身就说明这一届的进士水平之高。让李商隐当陪衬,这状元得含金量得多高?

而且,李商隐这个人,心气儿极高,一般人他看不上。但他跟李肱的关系,那叫一个好。好到什么程度呢?李肱送了一幅自己画的《松树图》给李商隐,李商隐居然专门写了一首四十韵的长诗来回赠,题目叫做《李肱所遗画松诗书两纸得四十韵》。

这首诗里,李商隐用了大量华丽的辞藻,来形容李肱的画技,什么“孤根邈无倚,直立撑鸿蒙”,什么“樛枝势夭矫,忽欲蟠拏空”,把李肱笔下的松树夸得跟活的一样。

您要知道,李商隐这个人写诗,那是出了名的晦涩难懂,喜欢用典,不喜欢直抒胸臆。他能够这么直白地夸一个人,说明他是真心佩服李肱的才华。

所以,这一下,所有的质疑声都烟消云散了。

能让有偶像包袱的文艺青年李商隐,都甘愿给自己写“彩虹屁”的人,这状元他不当,谁当?

“低调奢华”的一生

中了状元的李肱,后来怎么样了呢?

说实话,这个故事的后半段,多少有点让人泄气。

李肱并没有像主考官高锴预言的那样,“他日必为卿相”,也没有像唐文宗期望的那样,成为中兴名臣。他先是干了几年修史的闲差,然后被外放到地方,做了岳州刺史,后来又调任齐州刺史。

据史料记载,他的地方官当得还不错,“精明强悍”。这说明他不是个只会写诗的书呆子,处理起政务来也是一把好手。他可能兴修过水利,打击过豪强,或者减免过赋税。虽然史书上没细说,但从这个评价能看出来,他是个实干派。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既没有卷入“牛李党争”的政治漩涡,也没因站错队而被贬官流放。他就这么不温不火地在自己的岗位上,干着该干的活儿,然后消失在历史的烟尘之中,连个确切的死亡日期都没能留下来。

他的结局,跟他做人的风格一样,温润,平淡,不显山露水。

这就很有意思了。

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状元那可是“文曲星下凡”,是注定要“大富大贵”的。我们对状元的想象,要么像《传奇》里那样,身穿大红袍,头戴状元帽,骑着高头大马,迎娶宰相家的小姐,从此走上人生巅峰;要么是像网络小说里写的那样,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名垂青史。

但现实中,绝大多数的状元,其实都像李肱这样。他们凭借一场考试,达到人生的最高光时刻。然后,就开始了漫长甚至平庸的职业生涯。

这并不丢人。相反,这才是最真实的人生。

李肱没有成为卿相,但他“平安落地”本身,就是一种顶级的生存智慧。在中晚唐那个宦官专权、朝局动荡、皇帝都动不动被废立甚至被杀的时代,能安安稳稳做几十年官,最后得以善终,这难道不是一种巨大的成功吗?

想想和他同榜的那些“流量明星”,比如李商隐。李商隐才华横溢,诗名满天下,可他一辈子夹在“牛李党争”中间,两头不讨好,仕途坎坷,郁郁不得志。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官,最终穷愁潦倒而死。

对比之下,李肱这个“平淡”结局,简直让人羡慕得流口水。

他没火,但他也没糊。他一直在线,虽然不在C位,但始终在场上。这种“低调的奢华”,难道不值得我们这些社畜好好学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