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录梅
蓝印花布印染技艺，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主要分为蜡染、扎染、蓝染（又称型糊染）三类。贵州普遍为蜡染，云南多见扎染，四川则多为蓝染。
蓝印花布
蓝染，在我幼时的记忆里频繁出现。外婆身上的蓝布印花大褂，四婆婆头上包着的蓝色印花头帕，走亲访友时背的蓝色印花包袱——那些深浅不一的蓝，是童年最熟悉的颜色。到了乡下，最常见的是蓝色麻布蚊帐，床上盖着蓝色印花铺盖。那时的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纺纱、织布、染布。记忆中，满是纺车流动的线轴、捻长的棉纱、织布机“咔咔”的声响，还有盛着靛泥的大陶缸或石缸里泛着的深蓝幽光。
纺车
前两年，我在岳池县顾县镇团坝村看到了遗留在农家老房里的蓝色印花门帘，龙孔镇冉家店、齐福镇莲花屋基村都出现过“染房院子”这一地名……可见蓝染在当时四川农村的普及度。
蓝染，这种朴素淡雅的印染方式，是最贴近生活、最符合百姓审美的技艺。据《唐六典》载：“凡染大抵以草木而成，有以花叶、有以茎实、有以根皮。出有方土，采以时月。”做草木染，对染材的要求特别高，需要在特定的时节采摘特定的材料，才能染出特定的颜色。马蓝、蓼蓝、菘蓝、木蓝、芥蓝、苏木、栀子、紫草……许多野草野花、树叶、菜蔬、茶叶、中药材，皆可作为染色材料，染出黑色、深蓝、深烟、大红、枣红、桃红等多种色彩。
用蓝草染色，最早是以鲜蓝草的汁液直接浸染织物来染蓝，后来便用蓝草制靛蓝，染出更深沉的颜色。《荀子·劝学篇》说：“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意即用蓝草制成的靛蓝，可以染出比蓝草本身更青的颜色来。
蓝染分三个环节，首先要制作靛泥，靛泥是采用传统方法泡制得到的植物染料。我曾经在贵州的格头村看到过制作靛泥：将收割来的板蓝根先浸泡一周左右，捞出残渣，加入适量的石灰水不停搅动，再经过沉淀、打靛，直到出靛泥。传统手工制作出的靛泥，可用于蓝染、扎染、蜡染等。
靛泥制作好后，就开始建缸，这是蓝染的第二道环节。蓝靛古法建缸为自然发酵建缸，追求染缸的整体平衡，碱剂、发酵剂、温度都极其重要。建缸材料需酒、糖、靛泥、水，根据缸体大小具体调制。先将甜酒放入清水中烧开10分钟，后过滤掉甜酒中的米粒，再将靛泥、酒、葡萄糖和甜酒一起搅拌，直到靛泥完全稀释没有硬块。然后倒入盛有水的缸里，用木棍搅动水和蓝靛液两三分钟，接着舀入碱性水，同时搅动，当染液在手指间有滑腻感时，碱性就合适了。
冬季气温较低，不利于染缸发酵，可用火炭保持染液温度，也可在缸体外部加装保暖设施。冬季染缸还原性较差，一般非必要不染色，可以封缸养护。染缸每隔三日加入适量白酒、葡萄糖、甜酒，搅缸一次，让碱性的pH值保持在10至12.5之间。待来年春暖，染缸恢复较好的染色状态时再进行染色。夏季气温较高，适宜染缸发酵，蓝靛发酵较为充分，除控制好染液使用频率、保持染缸碱性值以外，并无太多注意事项。若染缸在室内且温度较高，需注意及时开窗通风，保持染缸正常温度。日常使用后添加蓝靛以补充养分，添加一些酒则可以抑制杂菌的生长。
蓝染的第三个环节即染色，染色细分为制版、刮糊、染色、去糊四个主要步骤。
（一）制版
制版分拓印古版和设计雕刻新版两种。古法印版（又称老版）的图案以龙凤呈祥、五子登科、喜鹊闹梅、双凤朝阳、松鹤延龄、鲤鱼跳龙门等为主。蓝印花布所选用的纹样素材，往往追求团团圆圆、和和美美、富贵呈祥等吉祥寓意，图案内容大多取材于民间传说或传统纹样。以前多用于印染被面、窗帘、蚊帐等，其图案多有大的色块对比和细部刻画，古朴典雅、大气厚重。随着时代发展，老版的许多图案已逐渐被淘汰，古法印版渐渐退出人们的视线。
刻版
拓印老印版，意在将古法印版保存下来。拓版时，把老版覆盖在一张0.3厘米厚的牛皮纸上，用布团蘸靛泥一点点轻轻敲打，然后用刷子蘸靛泥，轻轻地、均匀地拍刷，使靛泥均匀涂布于纸上。然后揭开老版，待靛泥阴干后进行刻版，拓版便复制完成了。如此拓印，可使古代的印花纹样得以传承延续。
新版制作多以电脑制图，自己设计纹样，在牛皮纸或树脂胶片上构图制版。新版更具创意和个性化，新颖的图案更具吸引力，也更具市场经济价值。
印版刻好后，要刷桐油做防水处理。印版可多张重叠同时刷，经过两到三次正反面刷油，保证桐油浸透无漏刷，牛皮纸变成深棕色。刷上桐油的印版需晾干压平，方能保存，需要时即可直接印防染浆。牛皮纸印版刷上桐油后既防水又耐磨，但使用寿命最多百次，后期磨损严重，又需通过拓印重新制版，让纹样延续。而树脂胶片印版不用刷桐油，几乎不会磨损，经久耐用，牛皮纸印版正逐渐被树脂胶片印版取代。
刷桐油
（二）刮糊
制版完成后，就该调配防染豆糊了。豆糊所需材料为黄豆粉和石灰粉，需提前过筛，根据图案大小和印花数量适当取量调和。黄豆粉加石灰加水，按1:1:1.4的比例，即100克豆粉、100克石灰粉、140克水。水不要一次性加透，留少量在后面多次喷淋调和豆糊。这一环节需不停搅拌，直到豆糊调制成浆糊状，黏稠无颗粒，挑起时达到悬而不滴的状态。豆糊调的时间越长，黏性越好，曳丝性也越好。
刮糊前，成品布先要退浆。可用开水煮，也可用水泡至少二十四小时，简单揉搓。退浆后的布匹易于上色，色彩也更稳固。刮糊前先将印版固定，布匹在刮糊时才不会偏移。刮糊本身并无太多技巧可言，刮刀倾斜快速刮下，通常由上至下，也可根据实际情况从左至右，刮刀用力均匀，将豆糊均匀地刮抹在印版镂空处，让印版图案呈现在布匹之上。刮糊的厚度要把握好：豆糊太薄易散，造成渗浆，令花形边缘不清，防染效果不好；豆糊太厚则不能完全渗入花形尖角，使花形不完整。刮的速度要快而均匀，让豆糊渗透镂空花形，紧紧贴合于布上。
刮上三次之后，印花版花形部位都已到位，便要进行最后的揭版。掀版时动作不宜过快，从花版的一角掀起，一手拿版，一手按住布。掀版要稳，不能移动摩擦印花版，以免损伤刮好的豆糊。
刮糊完成的坯布静置三至五分钟，待豆糊进一步与坯布贴合紧实，然后将坯布垂直悬挂于阴凉通风处阴干。通常情况下需要二至五天，不可阳光直射，同时也要注意面料不要挨在一起，以免产生摩擦和皱褶，引起豆糊脱落和损伤。坯布阴干至指甲压在豆糊上没有印痕为佳。未阴干的布匹，染色时遇水即散。
（三）染色
染色前，先要搅缸。靛泥在静止状态下会下沉沉淀，需将染缸池底的靛泥搅动上来。当缸体里的液体呈黄偏绿，冒出的泡泡呈深蓝带釉状时，再过二十分钟左右就可以染色了。染色前，阴干的刮糊布匹要先用水喷湿，湿布方能上色。
染前湿布
染布时，将布垂直浸入染缸。染色时面料与面料之间不可发生粘连，须顺着布幅一寸一寸整理开来，让布充分接触染液。要注意观察布匹之间是否有气泡，若有气泡须及时处理——有气泡的地方会出现色素隔绝，产生气泡圆斑，影响整体上色效果。染色时间根据布的厚度、图案需要而定，增减染色次数与时长。染色程度往往凭借经验来掌控，古法土布染色，常是“八染八晾”。
染色
（四）去糊
染好的花布悬挂晾干。布晒干后灰碱重，需“吃”酸固色（即酸洗固色）。此时豆糊已固化，渗入纤维细缝中，干燥后十分坚固。干除法是蓝印花布特有的除糊技法：把布绷在支架上，用定制的两头圆形刮灰刀或家用菜刀，倾斜45度刮去豆糊。常用的干除法还可以用手以45度拉扯面料的斜纱，通过布的张力将糊剂拉松，松动后的豆糊相对好去除。
去糊
去糊以后的布匹需要清洗两到三次，把残留在布面的豆糊及浮色清洗干净后，晾干、泡酸水，以中和布里碱性，然后晾晒。通常，蓝印花布的长度一般在12米以下，晾晒时用长竹竿将湿布挑上7米高的晾晒架上晾晒。12米的湿布挑上7米高架，没有巧劲和力气是挑不上去的。那场景，实在令人惊叹。
晾布
蓝印花布晒干之后，便进行整理收纳。古代染坊为了让布匹的整体卖相更好，会用一块马鞍形的青色巨大碾布石，把布料用卷布柱卷上放入凹形石槽中。染匠双脚踩在碾石两端的石墩上，双手握住护架，双脚轮流蹬动碾石，来回碾压。碾布石的作用，和如今的熨烫差不多。经碾石滚压过的布，平整光亮，色泽柔和，纹理明丽。到此一步，一匹蓝印花布才算真正完成。
当长长的竹竿，挑起已染好淘洗过的布飞掷上高高的晒架时，阳光正好、天空正蓝。一幅幅蓝印花布与天相接高高垂下，蓝印花布的那一抹蓝在阳光映照下蓝得耀眼，蓝得层次迭出。清风徐来，悬垂的蓝印花布轻轻舞动，那蓝印花布上的图案像是要飞上淡蓝的天，蓝印花布上染出的蓝与白、蓝印花布与天相映的蓝与白，那种蓝与白所交融出的美，真应了那句“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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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文/图: 唐录梅
供稿: 广安市地方志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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