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会议桌上震动。
我瞥了一眼屏幕,是妻子秦雨发来的微信。
"老公,你打来的226万手术费,我给我哥买房了。"
会议室里,财务总监正在汇报第三季度的数据。投影屏幕上,各项指标的曲线起伏跳动。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226万。
那是我昨天凌晨两点,站在女儿病床前,看着她因为白血病折磨得瘦成皮包骨的样子,咬牙向公司预支的全部股权分红。
财务打款时问我:"陈总,这笔钱......"
"救命钱。"我只说了三个字。
现在,这笔救命钱买了房。
我的大拇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五秒,然后打出一个字:"好。"
发送。
放下手机,我对财务总监说:"继续。"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我全程没再看手机,认真听完了每一项数据,做了三处批示,否决了两个不合理的支出计划。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给银行打了个电话。
"您好,陈先生。"客户经理的声音很恭敬。
"我名下所有信用卡的副卡,"我说得很慢,"全部停掉。主卡也降额到一千块。立刻执行。"
"陈先生,这个......副卡持有人是您夫人吧?是否需要提前通知......"
"不需要。"
"好的,我这就为您办理。大约十分钟后生效。"
挂断电话,我打开抽屉,拿出那张女儿三岁时的照片。照片里,她穿着公主裙,笑得眼睛眯成月牙。
那是秦雨最爱给别人看的一张照片。每次聚会,她都要掏出来:"看我女儿多可爱!"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我的字迹:甜甜,三岁生日快乐。爸爸永远爱你。
"永远。"我轻声重复这两个字。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连续的来电。秦雨的名字在屏幕上跳跃。我看了一眼,按掉。
第二通。按掉。
第三通。按掉。
窗外是深秋的北京,国贸的高楼在雾霾里若隐若现。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如蚂蚁般的人流。
手机持续震动。
我数着:第四通,第五通,第六通......
到第十通的时候,我终于接起来。
"陈景川!你疯了吗!"秦雨的尖叫几乎要刺破耳膜,"我的卡全都刷不了了!我在商场里!你知道多丢人吗!"
我没说话。
"你说话啊!为什么停我的卡!那可是226万!你就因为我给我哥买房,你就......"
"甜甜的手术呢?"我打断她。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甜甜的手术怎么办?"我又问了一遍。
"手术......"秦雨的声音低下去,"手术可以再想办法啊。我哥那边真的急,他女朋友家要求必须有房才能结婚,再不买房就要分手了......"
"哦。"我说,"那挺急的。"
"你理解就好!"她的声音立刻高兴起来,"那你赶紧让银行恢复我的卡啊,我还在商场呢!"
"不急。"我说,"慢慢刷。"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你现在所有的副卡,额度都是零。主卡,我也没给你办过。"
"陈景川!"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震了起来。我关机,放进抽屉。
助理敲门进来:"陈总,何律师来了。"
"请进。"
何文凯是我的大学同学,现在是京城最好的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他走进来,放下公文包,表情有些凝重。
"你电话里说的事,我查了。"他递给我一份文件,"秦雨名下,今天上午十点,确实有一笔226万的转账。收款人:秦铭。"
秦铭。我妻子的哥哥。
"对方十点半就把钱转给了售楼处,全款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何文凯顿了顿,"景川,你真的要......"
"离婚协议,"我说,"你准备一下。"
何文凯沉默了几秒:"我明白了。"
他走后,办公室重新陷入安静。我打开电脑,调出公司账户,开始处理积压的文件。
晚上八点,我离开公司。
手机开机的瞬间,涌进来75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秦雨。
还有28条微信,从"老公你怎么关机了",到"陈景川你是不是想离婚",再到"你等着,我现在就回家"。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我已经在楼下了。"
我开车回到小区。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五岁,眼角有了浅浅的纹路,下巴的胡茬没来得及刮。
十年。
我跟秦雨结婚十年了。
电梯门打开,我看见她站在门口。
不,不只是她。
她身边还站着三个人:她的妈妈,她的哥哥秦铭,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女人。
"陈景川,"秦雨的眼睛红着,"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我掏出钥匙,面无表情地说:"进来说。"
01
十年前的春天,我在大学门口的奶茶店第一次见到秦雨。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天她来找她的高中同学,碰巧坐在我旁边的位置。
"同学,能借我看看你的专业书吗?"她指着我桌上的《公司法》,"我在准备考研。"
我把书递给她。她翻了几页,突然笑了:"你的笔记做得真详细。"
那时候我刚读研二,在导师的公司实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看到她的笑容,我鬼使神差地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辅导。"
三个月后,我们在一起了。
又过了一年,她考研失败,我研究生毕业,进入现在的公司。那时候我月薪八千,租着五环外的单间,每天挤地铁上下班。
"景川,"她靠在我肩上,"等你以后当上总经理,我们就能买大房子了吧?"
"会的。"我说。
两年后,我升职为部门经理,月薪涨到两万。我攒够了首付,买了一套一百平的房子。
求婚那天,我单膝跪在她面前:"秦雨,嫁给我。"
她哭着点头。
婚礼很简单,因为我父母去世得早,只剩下我一个人。秦雨的家人来了一大帮——她妈妈,她哥哥秦铭,还有七大姑八大姨。
"景川啊,"丈母娘拉着我的手,"以后雨雨就交给你了。她从小被我们宠坏了,你多担待。"
"应该的。"我笑着说。
婚后第三个月,秦铭来找我借钱。
"姐夫,我想做点小生意,就差五万块启动资金。"他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抽着烟,"你看能不能......"
我看了看秦雨。她眼神里带着期待。
"行。"我去卧室拿了银行卡。
那五万块,至今没还。
婚后第七个月,秦雨怀孕了。
"是个女孩!"B超室外,她抱着我又笑又哭,"我要给她买最漂亮的裙子!"
女儿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等了八个小时。护士抱出来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恭喜,母女平安。"
我给她取名陈甜。希望她的人生能甜甜蜜蜜。
那几年,我拼命工作。从部门经理做到副总,再到总经理。公司给我分了股权,年收入突破百万。
我们换了一套两百平的房子,买了一辆奔驰。秦雨辞职在家,专心带孩子。
"老公你真棒!"每次发工资,她都会抱着我亲一口,"我嫁对人了!"
但同时,娘家那边的"求助"也越来越频繁。
秦铭的生意失败了,借十万。
丈母娘要装修房子,借十五万。
秦铭要结婚,彩礼不够,借二十万。
秦铭离婚了,赔偿前妻,借三十万。
每一次,秦雨都会用那种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景川,我知道这样不好,但他们是我的家人......"
我叹气,转账。
十年下来,我给她娘家前前后后拿了一百多万。
没有一分钱还过。
"你哥什么时候能还钱?"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问。
"还钱?"秦雨愣了一下,"那都是帮忙,哪有兄妹之间还钱的道理?"
"可是......"
"你是不是嫌我娘家拖累你?"她的眼泪立刻下来了,"我就知道,你从来没把我妈当成你妈!"
那次我们冷战了一个星期。
最后还是我先妥协:"对不起,是我说话不好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表面平静,暗流涌动。
直到半年前。
甜甜突然高烧不退。我带她去医院,做了一系列检查。
医生看着化验单,表情凝重:"陈先生,您女儿的情况......建议您去血液科再查一下。"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血液科的诊断书上,印着四个字:急性白血病。
"需要尽快进行化疗,如果情况不理想,可能需要骨髓移植。"医生推了推眼镜,"费用方面,前期治疗大概需要五十万,如果要移植......"
"多少钱都行。"我打断他,"救我女儿。"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给秦雨打电话。
"甜甜得了白血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要多少钱?"她的声音在发抖。
"很多。但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接下来的半年,我几乎把所有能动用的资源都用上了。公司预支分红,卖掉了一套投资房,抵押了车子。
凑够了第一期的化疗费用。
但医生说,甜甜的情况不理想,必须进行骨髓移植。
"移植的费用,加上后续治疗,至少需要两百万。"
我去找银行贷款,找朋友借钱,甚至考虑过卖掉现在住的房子。
最后,公司董事会同意提前支付我三年的股权分红。
226万。
"这是公司能给的极限了,陈总。"财务总监说,"希望您女儿能挺过去。"
我连夜把钱打到了医院账户。
第二天早上,我给秦雨发微信:"钱已经打过去了,你去医院办一下手续。"
她回复:"好的老公,你真棒!"
然后,就是今天上午的那条消息。
"老公,你打来的226万手术费,我给我哥买房了。"
现在,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站在我面前的四个人。
秦雨的眼睛哭得红肿,她妈妈一脸怒容,秦铭叼着烟,表情不耐烦。那个陌生女人挽着秦铭的胳膊,打量着我家的装修。
"陈景川,"丈母娘先开口了,"你这是什么意思?说停就停雨雨的卡?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没说话。
"我哥要结婚,"秦雨抹着眼泪,"婷婷家要求必须有婚房。我们不能看着他打光棍吧?"
"甜甜的手术呢?"我问。
"手术可以再想办法啊!"秦雨提高了声音,"但我哥的婚房不能等!婷婷家都下最后通牒了!"
我点点头:"你说得对。"
"那你就把卡恢复......"
"我明天去办离婚。"我打断她,"房子归你,车也给你。我净身出户。"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你......你说什么?"秦雨瞪大了眼睛。
"离婚。"我重复了一遍,站起身,"我累了。你们请回吧。"
"陈景川!"丈母娘的嗓门拔高了八度,"你敢!你敢离婚试试!我让你身败名裂!"
"随意。"我走向卧室。
"姐夫,"秦铭突然开口了,他掐灭烟头,"你别冲动。这样,那226万就算我借的,我给你打借条......"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躲闪,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不用了。"我说,"就当我资助你的。"
"那你干嘛要离婚?"秦雨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这张我曾经深爱的脸。
十年了。
我突然很想问她一个问题。
"秦雨,"我轻声说,"甜甜在你心里,重要吗?"
她愣住了。
"当然重要!那是我女儿!"
"可你把她的救命钱,给了你哥买房。"
"那是因为......"她咬着嘴唇,"因为手术可以再想办法,但我哥不能没有婚房啊!"
"我明白了。"我说。
我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拿开,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身后传来丈母娘的咒骂声,秦雨的哭喊声,还有秦铭劝说的声音。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
医院发来的短信:甜甜明天要做第二次化疗,请提前到账......
我回拨过去:"李医生,我是陈甜的父亲。手术费的事,我再想想办法。能不能先帮我女儿稳定住病情?"
"陈先生,我们会尽力。但这个病真的不能拖......"
"我知道。给我一周时间。"
挂断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外面的争吵声逐渐平息。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
她们走了。
夜很安静。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甜甜的脸。
"爸爸,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啊?"上次去看她,她这样问我。
"很快。爸爸一定让你出院。"
我睁开眼睛。
不能睡。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坐起身,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
第一封,发给公司的几个股东,询问是否愿意提前收购我手里的股份。
第二封,发给几个关系好的朋友,问能否借些钱周转。
第三封......
手机震动了一下。
秦雨发来微信:"陈景川,你真要离婚?"
我没回复。
她又发:"你想清楚了,离婚对甜甜的影响有多大!"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正因为为了甜甜,我才要离婚。"
发送。
她没再回复。
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阑珊。
我继续写邮件,直到天亮。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准时起床。
卧室门外的客厅一片狼藉。茶几上散落着纸巾,地上有几个烟头,还有秦雨穿过的高跟鞋歪倒在门口。
她不在家。
我收拾了客厅,煮了咖啡,换上西装,像往常一样出门上班。
电梯里遇到邻居王姐。
"哟,陈总,昨晚你家好像挺热闹?"她笑眯眯地问。
"家里来了些亲戚。"我说。
"亲戚啊......"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陈总,我多嘴说一句,夫妻过日子,床头打架床尾和,千万别闹僵了。"
"谢谢王姐。"
到公司时,何文凯已经在我办公室等着了。
"离婚协议拟好了。"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但我得提醒你,如果按照你说的净身出户,你将失去房产、车辆,以及婚内共同财产的所有权。粗略估算,大概八百万。"
"我知道。"我翻开协议,扫了一眼条款。
"甜甜的抚养权呢?"何文凯问。
我的手停住了。
"我要甜甜的抚养权。"
"这个可能会有麻烦。"他推了推眼镜,"秦雨是孩子的母亲,法院通常会优先考虑母亲......"
"甜甜有病,需要大额医疗费用。"我打断他,"秦雨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来源。而我有稳定的收入和社会资源。从孩子利益最大化的角度,抚养权应该归我。"
何文凯沉默了几秒:"我会在协议里加上这一条。但你要有心理准备,秦雨未必会同意。"
"那就法院见。"
他走后,我处理了几个紧急邮件,然后给银行的客户经理打电话。
"陈先生,您昨天办理的业务已经全部生效。"对方说,"副卡已停用,主卡额度已调整为一千元。"
"谢谢。还有一件事,"我顿了顿,"我名下所有账户,设置消费提醒。任何支出超过一百元的,都发短信通知我。"
"好的,马上为您设置。"
挂断电话,我打开手机通讯录。
秦雨的名字后面,通话记录显示:75个未接来电。
我把她的号码标注为"免打扰"。
上午十点,手机震动。
这次是银行短信:您尾号3847的储蓄卡,在工商银行ATM机取款5000元。
我调出账户明细。那张卡是我和秦雨的联名账户,里面有大约三十万,是我平时存的应急资金。
五分钟后,又一条短信:您尾号3847的储蓄卡,在工商银行ATM机取款5000元。
她在疯狂取钱。
我立刻给银行打电话:"冻结我名下所有联名账户。"
"陈先生,这个需要双方同时到场......"
"那就先调整为单笔限额一千。立刻执行。"
"好的。"
十一点,秦雨的电话打进来。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自动挂断。
三分钟后,她又打来。
我继续等着。
到第五通的时候,我接起来。
"陈景川!你是不是有病!"她的声音已经嘶哑了,"我取个钱你也要管?那是我们的共同财产!"
"是。"我说,"所以我调整了限额,保护我们的共同财产。"
"你......"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你等等!"她深吸一口气,"我们谈谈。你今晚回来,我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我们好好聊聊,行吗?"
声音软了下来。
我闭上眼睛:"聊什么?"
"聊聊甜甜的病,聊聊我们的未来。景川,我知道我做错了,但你也不能这样啊......那毕竟是我哥......"
"你哥现在住在哪?"我突然问。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用226万给他买的房子,他现在住进去了吗?"
"这个......还没装修......"
"那他住哪?"
"住......住我妈那里......"
"哦。"我说,"你妈家是一室一厅吧?"
"对啊。"
"那现在住了你妈,你哥,还有他女朋友婷婷,三个人。挺挤的。"
"是挺挤的,"秦雨没听出我的讽刺,"所以我哥才着急要房子......"
"那甜甜住哪?"我打断她。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甜甜......甜甜住医院啊......"
"对,她住医院。住单人病房,一天一千二百块。旁边病床空着,因为我多花了钱,让她一个人住,安静一些。"我的声音很平静,"她每天要化疗,头发掉光了,吃什么吐什么,瘦得只剩皮包骨。她昨天问护士,爸爸什么时候来看我。"
"我......"
"你给我打了75个电话,"我继续说,"但你有一个电话,是打给医院,问你女儿情况的吗?"
秦雨哭了起来:"我也担心甜甜!但我哥那边真的急......"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今天做了个决定。"
"什么决定?"
"我刚才已经委托律师,起草了离婚协议。明天会送到你手上。"
"陈景川!你敢!"
"我要甜甜的抚养权。房子给你,车给你,存款分你一半。我净身出户。"
"你疯了?!"
"但是,"我加重了语气,"从现在开始,你从我这里,拿不到一分钱。"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震了起来。
我关机,放进抽屉。
助理敲门进来:"陈总,中午有个饭局,和华信集团的李总......"
"推掉。"我说,"我要去趟医院。"
儿童医院的血液科在六楼。
电梯门打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坐着一排排疲惫的家长,他们眼神空洞,衣着皱巴巴的,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啜泣。
我走到甜甜的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到她躺在病床上,输着液。小小的身体陷在白色的床单里,光秃秃的脑袋上扣着一顶粉色的帽子——那是上次我给她买的。
护士正在给她量体温。
我推门进去。
"爸爸!"甜甜看到我,眼睛立刻亮了。她想坐起来,但身上的管子限制了她的动作。
"甜甜乖,躺着别动。"我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小手。
她的手很凉,瘦得只剩骨头。
"爸爸,妈妈呢?"她问,"妈妈好久没来看我了。"
"妈妈在忙。"我摸摸她的脑袋,"爸爸今天陪你。"
"嗯!"她笑了,露出几颗松动的小乳牙,"爸爸,我今天吃了半碗粥呢!护士阿姨说我很棒!"
"真的吗?"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那明天能吃一碗吗?"
"能!"
护士在旁边记录着数据,然后对我说:"陈先生,您跟我出来一下。"
我跟她走到门外。
"甜甜的情况不太好。"她压低声音,"这次化疗的反应很强烈,而且......李医生说,如果不尽快进行骨髓移植,可能......"
"我知道。"我打断她,"费用的事,我在想办法。"
"陈先生,我们都知道您很不容易。但这个病真的拖不起......"
我点点头:"我明白。谢谢你们。"
回到病房,甜甜已经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
她做了个梦,嘴角带着笑。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陈总,秦女士来公司找您了。在楼下大堂,前台拦着......"
我回复:"让她回去。告诉她,明天律师会联系她。"
又在医院陪了甜甜两个小时,我才离开。
路过护士站时,我刷了卡,预存了十万块医疗费。
"陈先生,"护士看着电脑屏幕,"您的账户余额还有十二万。按照甜甜目前的治疗方案,大概够用一个月......"
"我会继续存的。"
晚上八点,我回到家。
客厅的灯亮着。
秦雨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几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有我爱吃的蒜蓉西兰花。
她化了妆,眼角的哭痕被遮住了,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米色连衣裙。
"你回来了。"她站起来,笑容有些僵硬,"我做了你爱吃的菜。洗手吃饭吧。"
我看着她,没说话。
"景川,"她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着急了,我哥那边催得紧,我一时糊涂......"
"甜甜今天的化疗反应很强烈。"我说。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吃了半碗粥,护士说她很棒。"我继续说,"她问我,妈妈什么时候来看她。"
秦雨的眼泪又下来了:"我......我明天就去......我今天真的太忙了......"
"忙什么?"
"忙着......忙着......"她咬着嘴唇,"景川,你就别逼我了好不好?我已经很难过了......"
"我没逼你。"我绕过她,走向卧室,"我只是告诉你,你女儿的情况。"
"陈景川!"她跟过来,"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要我做什么你才肯原谅我?"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我要你告诉我,"我一字一句地说,"在你心里,甜甜重要,还是你哥重要?"
她愣住了。
"如果是甜甜重要,你为什么把她的救命钱给了你哥?"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的声音提高了,"都是钱,都是命!甜甜的命,就不如你哥的婚房重要?"
"我没说甜甜不重要!"她也喊了起来,"但我哥也是我的亲人啊!他养我这么大,我不能看着他不管!"
"他养你?"我笑了,"秦雨,你今年三十二岁。你哥比你大五岁,三十七岁。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养你的?"
"我......"
"你十八岁上大学,学费是你爸妈出的。你二十三岁大学毕业,第一份工作月薪三千五,租房吃饭刚够。你二十五岁跟我结婚,从那以后,你哥倒是从我这里拿了一百多万。"我一步步走近她,"你告诉我,他什么时候养过你?"
秦雨往后退了一步:"他是我哥......"
"我知道他是你哥。"我说,"但我是你丈夫,甜甜是你女儿。你分得清轻重吗?"
她崩溃了,蹲在地上大哭:"我也不想这样!但我能怎么办?我妈天天给我打电话,说我哥找不到婚房就要分手了,说婷婷家里催得紧,说我是姐姐就应该帮弟弟......我也很痛苦啊!"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秦雨,你听好了,"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痛苦了。你可以全心全意地帮你哥,帮你妈,帮你们秦家所有人。"
"你什么意思......"
"因为从明天开始,"我站起来,"我和你,没有关系了。"
我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何文凯发来的消息:"离婚协议已经打印好。明天早上九点,我会带着公证员一起送过去。"
我回复:"好。"
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夜很长。
但我知道,天总会亮的。
03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北京的冬天来得早,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
我起床洗漱,换上西装。客厅里传来轻微的鼾声——秦雨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茶几上的饭菜已经冷透了。
我没叫醒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七点半,我到达公司。
何文凯已经在楼下等着,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正装的中年女人。
"这位是公证处的张公证员。"何文凯介绍说。
"陈先生您好。"张公证员伸出手。
我跟她握了握:"麻烦您了。"
"这是我们的工作。"她打开公文包,拿出几份文件,"这是离婚协议书,一式三份。您先过目一下,如果没有问题,我们九点准时上门。"
我接过协议,快速翻阅。
财产分割:婚内共同财产包括房产一套(市值约500万)、车辆一辆(市值约60万)、存款30万,全部归女方秦雨所有。
债务分担:婚内债务(如有)由双方协商解决。
子女抚养:女儿陈甜的抚养权归男方陈景川,女方秦雨享有探视权。抚养费由男方全部承担。
其他:男方放弃其他一切财产主张。
"没问题。"我把协议还给她。
"那我们九点见。"
他们走后,我上楼处理了几封紧急邮件。八点半,手机震动。
是秦雨打来的。
"你在哪?"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公司。"
"你......你真的要离婚?"
"何律师九点会到家里。"我说,"你可以看看协议,如果同意就签字。不同意的话,我们法院见。"
"陈景川,我求求你......"
我挂断了电话。
九点整,我开车回到小区。
何文凯和张公证员已经在楼下等着。我们一起上楼,按响了门铃。
门打开,秦雨站在门口。
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惨白,头发凌乱。看到我们,她往后退了一步。
"秦女士您好,"张公证员递上名片,"我是公证处的张敏。今天来是为陈先生和您办理离婚协议公证。"
秦雨接过名片,手在发抖。
"请问,方便进去谈吗?"
她让开身子。
我们走进客厅。沙发上还留着她睡过的痕迹,茶几上的饭菜已经收拾掉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隔夜菜的馊味。
"这是离婚协议书。"何文凯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秦女士可以仔细看看。"
秦雨颤抖着拿起协议。
她翻了一页,两页,三页......突然,她猛地抬起头。
"你疯了?"她盯着我,"房子给我?车给我?存款也给我?你净身出户?"
"是。"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甜甜的抚养权。"
她的手紧紧攥着协议:"不行!甜甜是我女儿!我不同意!"
"秦女士,"何文凯推了推眼镜,"从法律角度来说,陈先生的条件对您已经非常优厚。如果您不同意,我们只能通过诉讼解决。到那时......"
"到那时怎么样?"秦雨打断他,"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何文凯的声音很平静,"陈先生有稳定的收入,有能力支付甜甜的医疗费用。而您目前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来源。从孩子利益最大化的角度,法院很可能会判抚养权归陈先生。"
"那我可以去工作!"秦雨站了起来,"我以前也上过班!"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何文凯说,"甜甜的病需要长期治疗,需要大额医疗费用。您觉得您能承担吗?"
秦雨哑口无言。
她转向我:"景川,你真的要这样对我?我们十年夫妻......"
"正因为十年夫妻,"我打断她,"我才给你房子和车。秦雨,你已经拿够了。"
"可甜甜是我女儿!"
"那你怎么不去看她?"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她住院半年,你去过几次?五次?还是三次?"
"我......"
"上次去看她是什么时候?一个月前?还是两个月前?"我一步步逼近她,"她化疗的时候吐得厉害,你知道吗?她的头发全掉光了,你知道吗?她每天晚上做噩梦,哭着喊妈妈,你知道吗?"
"我也担心她!"秦雨哭了起来,"但我不敢去看!我怕看到她那个样子我会受不了!"
"所以你就把她的救命钱,给了你哥买房?"
她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良久,张公证员咳了一声:"秦女士,您考虑一下吧。这份协议对您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秦雨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痛哭。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秦雨的妈妈,还有秦铭和那个叫婷婷的女人。
"你们......"我皱眉。
"我们来接雨雨回家。"丈母娘推开我,走了进来,"雨雨,跟妈走!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妈......"秦雨抬起头。
"听妈的话!"丈母娘拉起她,"离就离!他那点破钱,咱们还不稀罕!"
秦铭叼着烟,打量着客厅:"姐夫,你这是玩真的啊?"
"请你们出去。"我说,"这里不欢迎你们。"
"哟,还挺横。"秦铭吐了个烟圈,"姐夫,我劝你想清楚。你要是真敢离婚,我保证让你在圈子里混不下去。"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忠告。"他走到我面前,"我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了去了。你不就是个小公司的总经理吗?我随便找几个人,就能让你公司破产。"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秦铭皱眉。
"我笑你蠢。"我说,"你以为你是谁?黑社会老大?还是地下皇帝?"
"你......"
"我认识的人,比你多一百倍。"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那套房子查出质量问题,让你退房退款?"
秦铭的脸色变了。
"姐夫,你别吓唬人......"
"我没吓唬你。"我拿出手机,"要不要试试?"
"景川!"秦雨突然冲过来,夺过我的手机,"你别这样!我哥他就是嘴硬!"
"嘴硬?"我看着她,"你哥拿了我一百多万,有一分钱还过吗?"
"那都是你自愿给的......"
"自愿?"我笑了,"秦雨,你真的觉得我是自愿的?"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每次转账,都是因为你哭着求我。"我说,"你说,不帮你哥,你在娘家抬不起头。你说,你是姐姐,应该照顾弟弟。你说,我们有钱,应该帮帮他们......"
"我......"
"我帮了十年。"我的声音低沉下来,"但你们秦家,有一个人感激过我吗?"
客厅里鸦雀无声。
丈母娘别过头,秦铭低着头抽烟,婷婷玩着手机。
只有秦雨,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我知道你对我们家好。"她哽咽着说,"但景川,我们是一家人啊......我也没办法......"
"一家人?"我摇摇头,"秦雨,我早就不把你们当一家人了。"
我转向何文凯:"何律师,麻烦你把协议留下。给秦女士三天考虑时间。三天后,要么签字,要么法院见。"
"好的。"
我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陈景川!"秦雨追过来,"你就这么狠心?甜甜怎么办?她还在医院!"
我停下脚步:"甜甜我会照顾。你放心。"
"可她需要妈妈!"
"她需要的,"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是一个真正爱她的妈妈。不是一个把她的救命钱拿去给舅舅买房的妈妈。"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秦雨撕心裂肺的哭声。
电梯门关上,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医院发来的短信:陈先生,甜甜今天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请尽快来一趟。
我的心突然一沉。
电梯门打开,我快步冲向停车场。
去医院的路上,我连闯了三个黄灯。
到达医院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我直奔血液科,找到李医生。
"陈先生,您来了。"李医生把我带进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检查报告,"甜甜的情况......不太乐观。"
我接过报告,手在发抖。
报告上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我看不懂。但有一行字,我看得清清楚楚:
建议尽快进行骨髓移植手术,否则......
"否则什么?"我的声音很干涩。
李医生沉默了几秒:"否则,甜甜可能撑不过三个月。"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三个月?"
"是的。"李医生叹了口气,"甜甜的白细胞指标在急速下降,化疗已经起不到太大作用了。她必须尽快进行骨髓移植。"
"需要多少钱?"
"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至少两百万。"
两百万。
我刚把226万给了秦雨的哥。
"我......我需要一点时间筹钱。"我说。
"陈先生,我理解您的难处。"李医生说,"但甜甜真的等不了了。您能不能想想办法,尽快把手术费凑齐?"
"我会的。"我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想办法。"
离开办公室,我去了甜甜的病房。
她正在睡觉,小脸苍白得像纸。护士在旁边调整输液的速度。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小手。
"爸爸......"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你来了......"
"嗯,爸爸来了。"我勉强笑了笑,"甜甜乖,继续睡。"
"爸爸,"她突然说,"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的心像被揪住了。
"胡说什么呢?"我摸摸她的头,"甜甜会好起来的。"
"可是我听到护士阿姨说......"她的眼泪流下来,"说我的病很严重......"
"谁说的?"我擦掉她的眼泪,"甜甜的病,爸爸一定能治好。"
"真的吗?"
"真的。爸爸保证。"
她笑了,又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心如刀绞。
两百万。
我要去哪里找两百万?
04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
我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脑子里一片混乱。
手机响了,是公司财务总监打来的。
"陈总,有几个股东想见您。关于股权收购的事......"
"好,我现在过去。"
回到公司,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四个人——都是公司的早期投资人,各自持有5%10%的股份。
"陈总,听说您想出售手中的股份?"其中一个姓周的股东开门见山。
"是的。"我坐下来,"我需要一笔钱,急用。"
"能问一下,需要多少吗?"
"两百万。"
几个股东对视了一眼。
"陈总,您手里的股份目前市值大概在八百万左右。"周总说,"如果您只需要两百万,我们可以按照市场价,收购您25%的股份。"
"什么时候能到账?"
"最快三天。需要走一些程序。"
三天。
甜甜等得了三天吗?
"能不能快一点?"我说,"我真的很急。"
"陈总,"另一个姓李的股东说,"我们理解您的难处。但股权转让涉及很多法律程序,三天已经是极限了。"
我沉默了。
"要不这样,"周总说,"我个人可以先借您五十万应急。三天后股权转让完成,从转让款里扣除。您看行吗?"
"谢谢周总。"我点点头。
散会后,周总当场给我转了五十万。
"陈总,家里遇到什么难处了?"他问。
"女儿生病。"我简短地说。
"哦......"他拍拍我的肩膀,"别太担心,会好起来的。"
回到办公室,我开始给所有能联系的朋友打电话。
第一个,是我的大学同学老张。
"景川?好久不见啊!"电话那头很高兴,"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张,我遇到点麻烦,想找你借点钱。"
"借钱?"他的声音立刻变了,"呃......你要借多少?"
"三十万。"
"三十万......这个......景川啊,不是哥们不帮你,实在是我最近手头也紧......"
"没事,我再想想办法。"
挂断电话,我继续打给下一个。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结果都一样。
要么说手头紧,要么说要跟老婆商量,要么直接不接电话。
打到第十个电话的时候,我放弃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秦雨。
"景川,"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我同意离婚。"
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同意离婚。"她重复了一遍,"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甜甜的抚养权,我要一半。"
"什么意思?"
"我们共同抚养甜甜。"她说,"医疗费你出,但我要探视权,要参与她的成长。"
我沉默了几秒:"可以。"
"那我明天去签字。"
"好。"
挂断电话,我突然觉得很疲惫。
离婚的事,终于要尘埃落定了。
但甜甜的手术费,还差一百五十万。
晚上八点,我又去了趟医院。
甜甜醒着,正在和护士聊天。
"爸爸!"看到我,她立刻笑了。
"甜甜今天感觉怎么样?"我坐在床边。
"好多了!"她说,"护士阿姨说,我明天可以下床走走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
"爸爸,"她突然说,"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的心一紧:"胡说,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
"可是她好久没来看我了......"
"妈妈在忙。"我摸摸她的头,"过几天就来看你。"
"真的吗?"
"真的。爸爸保证。"
她高兴地笑了。
陪了甜甜一个小时,我才离开医院。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何文凯的电话。
"景川,秦雨那边同意离婚了。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见。"
"好。"
"还有,"他顿了顿,"我查了一下秦铭买房的事。"
"怎么了?"
"那套房子,他是全款买的。226万,一分不少。"
"我知道。"
"但是,"何文凯的声音变得严肃,"我查到,秦铭在三天前,欠了一家小贷公司八十万。"
我猛地踩下刹车。
"你说什么?"
"秦铭欠高利贷。"何文凯说,"八十万,月息五分。如果他不还,按照合同,利滚利,三个月后就是一百五十万。"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也就是说,他拿了226万,还了八十万的高利贷,剩下的才买的房?"
"应该是这样。"何文凯说,"景川,这事儿不简单。你要小心。"
我挂断电话,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动。
秦铭欠高利贷。
他拿我的钱,先还了高利贷。
所以,秦雨口中的"我哥急着要房子结婚",根本就是个幌子。
真正的原因,是秦铭被高利贷逼债。
我突然想起,前天晚上,秦铭来我家时,额头上的汗珠,还有他躲闪的眼神。
他在害怕。
他怕什么?
怕高利贷找上门?
还是......
怕我发现真相?
我发动车子,调头,直奔秦雨母亲家。
到达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我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秦雨的妈妈。
"你来干什么?"她警惕地看着我。
"我找秦铭。"
"秦铭不在。"
"不在?"我冷笑一声,"那我在这儿等。"
"你......"
我推开她,走进屋子。
客厅里,秦雨坐在沙发上,看到我,愣了一下。
"景川?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哥。"
"我哥......我哥出去了......"
"出去了?"我盯着她,"还是躲起来了?"
"什么躲起来?你说什么呢?"
"秦雨,"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哥欠了高利贷,对不对?"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所以,你拿我的226万,根本不是给你哥买房,而是还高利贷?"
"不是......不全是......"她慌了,"景川,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的声音冷得像冰,"解释你怎么骗我?还是解释你怎么拿甜甜的救命钱,去给你哥还债?"
"我没有骗你!"她站起来,"我哥确实要买房!只是......只是他欠了点钱,要先还上......"
"欠了点钱?"我笑了,"八十万,叫'点钱'?"
秦雨不说话了。
"我再问你一遍,"我逼近她,"秦铭在哪?"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拿出手机,"那我报警。就说有人诈骗,骗了我226万。"
"你敢!"秦雨的妈妈冲过来,"陈景川,那是你自愿给的!"
"自愿?"我看着她,"我自愿给钱让秦铭还高利贷?你们骗我说是买房,这叫诈骗,懂吗?"
"你......"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
秦铭走了出来。
"姐夫,"他点了根烟,"别闹了。咱们坐下来谈谈。"
"谈什么?"
"谈谈怎么解决这件事。"他在沙发上坐下,"姐夫,我承认,我是欠了点钱。但我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
"对。"他深吸一口烟,"我做生意失败了,被人骗了。那些人说要起诉我,我没办法,只能去借高利贷......"
"所以你就骗我的钱?"
"不是骗。"他说,"是借。姐夫,我会还你的。"
"怎么还?"我冷笑,"你拿什么还?"
"我有房子。"他说,"那套房子,等我结婚后,我可以卖掉,还你钱。"
"卖掉?"我盯着他,"你不是说要结婚吗?你结婚还卖房子?"
秦铭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突然明白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结婚,对不对?"我说,"那个叫婷婷的女人,也是假的,对不对?"
秦铭不说话。
秦雨在旁边哭了起来:"景川,我哥他......他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所以就拿我女儿的命开玩笑?"我的声音在发抖,"秦雨,你知道吗?甜甜只能活三个月了!三个月!"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李医生今天告诉我,甜甜必须尽快做手术。否则,她撑不过三个月。"我的眼泪流了下来,"而那两百万手术费,被你拿去给你哥还高利贷了。"
秦雨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不......不会的......甜甜不会有事的......"
"她会有事。"我擦掉眼泪,"因为你这个妈妈,她会死。"
"不......不......"秦雨抱着头,崩溃大哭。
我转向秦铭:"把钱还我。"
"姐夫,钱我已经花了......"
"那就把房子卖了。"
"房子......房子还没办下来产证......"
"那你就去找高利贷借。"我一字一句地说,"总之,三天之内,把两百万还我。否则,我报警。"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秦雨的哭声,还有秦铭的咒骂声。
我都没有回头。
走出楼栋,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我站在路边,仰头看着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
北京的夜空,永远都是灰蒙蒙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医院发来的短信:陈先生,甜甜的病情出现反复,请您尽快赶来。
我的心一沉,立刻冲向停车场。
05
赶到医院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血液科的走廊里灯火通明,几个医生护士正在忙碌。我冲到甜甜的病房门口,被护士拦住了。
"陈先生,您不能进去。李医生正在给甜甜做紧急处理。"
"她怎么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甜甜突然高烧,39度5,而且出现了出血症状......"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出血。
白血病晚期的典型症状。
"李医生说了什么?"
"李医生让您在外面等着。"护士安慰我,"陈先生,您别太担心,我们会尽力的。"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抱着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半......
终于,病房的门开了。
李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他的脸色很凝重。
"陈先生,"他叹了口气,"甜甜的情况很不好。"
"有多不好?"
"她的血小板急剧下降,凝血功能出现问题。"李医生说,"我们给她输了血小板,暂时控制住了出血。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那怎么办?"
"必须尽快手术。"李医生看着我,"陈先生,我知道您在筹钱。但甜甜真的等不了了。如果再拖下去......"
"我明白。"我打断他,"李医生,您再给我三天。三天之内,我一定把手术费凑齐。"
李医生点点头:"好。我会尽力稳住甜甜的病情。"
他走后,我走进病房。
甜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输液管里,殷红的血液缓缓流入她的身体。
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小手。
她的手很凉,没有一点温度。
"爸爸......"她虚弱地睁开眼睛。
"甜甜,爸爸在。"我强忍着泪水。
"爸爸,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我摇头,"甜甜会好起来的。"
"可是我好难受......"她的眼泪流下来,"爸爸,我不想死......我还没长大......我还想上学......我还想当医生......"
"你会的。"我握紧她的手,"甜甜会长大,会上学,会当医生。爸爸保证。"
"真的吗?"
"真的。"
她笑了,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眼泪止不住地流。
半夜两点,我离开医院。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房子卖了。
我名下还有一套投资房,市值大概三百万。虽然离婚协议里写了房子归秦雨,但那是婚后的共同财产。我婚前的这套房子,还属于我。
卖了它,甜甜的手术费就够了。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
我打开电脑,登录房产交易网站,挂出了房子。
标价280万,急售。
然后,我给几个房产中介打了电话,留了言,请他们帮我尽快出手。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不断浮现甜甜的脸。
她笑的样子,哭的样子,撒娇的样子......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爸爸,我不想死......"
我翻身坐起,走到窗前。
窗外,北京的早晨灰蒙蒙的。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还有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
生活还在继续。
但我的生活,已经支离破碎。
早上八点,我接到房产中介的电话。
"陈先生,您的房子我们看了。位置不错,价格也合理。我们有个客户很感兴趣,想今天下午来看房。"
"好。"我说,"随时可以。"
"那我们约在下午两点,您看行吗?"
"行。"
挂断电话,我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
九点半,我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
何文凯已经在那里等着,秦雨也来了。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脸色憔悴。看到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都来了。"何文凯说,"那我们进去吧。"
办理离婚手续很快。
填表,签字,拍照,领证。
半个小时后,我和秦雨站在民政局门口,各自拿着一本绿色的离婚证。
十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景川,"秦雨突然开口,"甜甜的事......对不起。"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我错了。"她的眼泪又流下来,"我不应该拿甜甜的救命钱去帮我哥......我就是太蠢了......"
"是挺蠢的。"我说。
"你......你还恨我吗?"
"不恨了。"我摇摇头,"我只是觉得累。"
"景川......"
"照顾好自己。"我转身离开,"以后,我们只是甜甜的父母,仅此而已。"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下午两点,我在那套投资房里等着客户。
房产中介带着一对年轻夫妻来看房。
"陈先生,这位是张先生和张太太。"中介介绍说。
"你们好。"我点点头。
那对夫妻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很满意。
"陈先生,我们很喜欢这套房子。"张先生说,"但价格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不能。"我说,"280万,已经是最低价了。"
"那......能给我们几天考虑时间吗?"
"不能。"我说,"今天必须定下来。"
张先生和张太太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
"这样吧,"中介打圆场,"陈先生这边确实比较急。张先生您看,要不您今天先交个定金,然后我们尽快走程序?"
"行。"张先生点点头,"那我们今天就交十万定金。"
"什么时候能过户?"我问。
"最快三天。"中介说。
三天。
又是三天。
"好。"我点点头,"就这么定了。"
签完定金合同,我离开了那套房子。
坐在车里,我给李医生打电话。
"李医生,手术费的事,三天内肯定能到位。"
"那就好。"李医生说,"陈先生,甜甜今天的情况稳定了一些。您放心。"
"谢谢您。"
挂断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终于,甜甜有救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看了一眼,是秦铭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姐夫,"电话那头,秦铭的声音很急促,"能不能见一面?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他说,"我现在在你们小区楼下。你能下来一趟吗?"
我皱了皱眉:"你来我家干什么?"
"姐夫,求你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了。
"等我半小时。"
挂断电话,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半小时后,我到了小区楼下。
秦铭站在路边,手里夹着烟,不停地来回踱步。看到我,他立刻冲过来。
"姐夫!"
"说吧,什么事?"我没下车,只是摇下车窗。
"姐夫,我......我出事了。"他的脸色很难看。
"什么事?"
"高利贷那边,"他咽了口唾沫,"他们说,如果我三天内不还清剩下的钱,他们就要......"
"要什么?"
"要我一只手。"
我愣了一下。
"你欠了多少?"
"四十六万。"他说,"姐夫,我真的没办法了。你能不能再帮帮我......"
"帮你?"我冷笑一声,"我拿什么帮你?"
"你......你不是有钱吗?你公司不是挺大的吗......"
"我的钱,"我打断他,"都要用来救我女儿。"
"可是......"
"秦铭,"我盯着他,"你知道甜甜现在什么情况吗?"
他低下头,不说话。
"她快死了。"我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她的救命钱没了。现在她只剩三个月的命。"
"我......我也不想这样......"
"你不想?"我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你为什么要赌博?为什么要欠高利贷?为什么要骗我的钱?"
"我......"
"我告诉你,秦铭,"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欠的那四十六万,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你的手断了,是你活该。"
说完,我摇上车窗,发动车子。
"姐夫!姐夫!"秦铭拍着车窗,"你不能这样!我是雨雨的哥哥!"
我踩下油门,绝尘而去。
后视镜里,秦铭跪在地上,痛哭失声。
我的心毫无波动。
有些人,不值得同情。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秦雨。
"景川,我哥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的声音很小。
"我知道。"
"他说,高利贷要砍他的手......"
"那是他活该。"
"景川,"她哭了起来,"我求你,帮帮他吧......他是我唯一的哥哥......"
"秦雨,"我打断她,"我们已经离婚了。你哥的事,跟我没关系。"
"可是......"
"还有,"我冷冷地说,"你想过甜甜吗?她才是你的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秦雨哽咽着说:"我知道......我对不起甜甜......但我哥他......"
"够了。"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关机,躺在床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我看了一眼手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都是秦雨打来的。
还有几条短信。
"景川,求你了,帮帮我哥......"
"景川,我给你跪下了......"
"景川,我哥真的会死的......"
我删掉了所有短信,拉黑了她的号码。
然后起床,洗漱,去医院。
到医院时,李医生正在查房。
"陈先生,"他看到我,眼神有些复杂,"有件事我要告诉您。"
"什么事?"
"昨天晚上,"他顿了顿,"甜甜的母亲来过。"
我愣了一下:"秦雨来了?"
"是的。"李医生说,"她来看甜甜,还给甜甜带了很多吃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甜甜不肯见她。"李医生叹了口气,"甜甜说,妈妈不要她了。"
我的心像被揪住了。
"她......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一直在哭。"李医生说,"最后,她留下东西就走了。"
我沉默了。
"陈先生,"李医生说,"我知道您和您妻子......哦不,您前妻之间有矛盾。但孩子是无辜的。您看......"
"李医生,我明白。"我打断他,"我会处理好的。"
他点点头,继续去查房了。
我走进甜甜的病房。
她正在玩iPad,看到我,立刻笑了。
"爸爸!"
"甜甜,昨晚睡得好吗?"
"好!"她说,"爸爸,妈妈昨天来过。"
"嗯,我知道。"
"但是我没见她。"甜甜低下头,"我不想见她。"
"为什么?"
"因为......"她咬着嘴唇,"因为妈妈不爱我了。"
"胡说,妈妈怎么会不爱你呢?"
"可是妈妈把我的治病钱,给了舅舅买房子。"甜甜说,"护士阿姨告诉我的。"
我的心一沉。
"甜甜,"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妈妈是爱你的。只是她......她做错了事。"
"那她为什么不来跟我道歉?"
"她来了啊。"
"但是我不想见她。"甜甜的眼泪流下来,"爸爸,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我把她抱在怀里,心如刀绞。
"好,爸爸会一直陪着你。"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是陈景川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是。你哪位?"
"我是秦铭的朋友。"他说,"秦铭出事了,在医院。你能来一趟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
"他的手......"那人的声音有些颤抖,"被人砍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哪个医院?"
"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
我挂断电话,对甜甜说:"甜甜乖,爸爸有点急事要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好。"
我快步离开医院,开车赶往第三人民医院。
一路上,我的脑子里不断回想着刚才那个电话。
秦铭的手被砍了。
虽然我恨他,但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很复杂。
毕竟,他曾经也是我的家人。
到达第三人民医院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我冲进急诊科,看到秦雨站在走廊里,脸色惨白。
看到我,她立刻冲过来。
"景川!"
"秦铭在哪?"
"在手术室......"她指着手术室的门,"他的右手......被人砍断了......"
我的心一沉。
"怎么回事?"
"是高利贷的人......"秦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说,我哥欠钱不还,就砍了他的手......"
我沉默了。
"景川,"秦雨拉住我的胳膊,"你救救我哥吧......他现在在手术室里,医生说要接手术,需要二十万......"
"二十万?"
"对。"她哭着说,"我没有钱......你能不能......"
"秦雨,"我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甜甜现在什么情况吗?"
她愣住了。
"甜甜昨晚又出血了,"我说,"她随时可能死。而她的手术费,还差一百五十万。"
"我......"
"你现在让我拿二十万,去救你哥的手?"我冷笑一声,"秦雨,你是真的蠢,还是装的?"
"可是......可是他是我哥......"
"他是你哥,甜甜就不是你女儿了?"我的声音在发抖,"秦雨,你到底有没有心?"
她瘫坐在地上,痛哭失声。
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她绝望的哭喊:"陈景川!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没有回头。
走出医院,我坐在车里,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我知道,我很冷血。
但我没有选择。
我只有那么多钱,我只能救一个人。
而那个人,只能是我的女儿。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您尾号8934的账户,收到转账280万元。
房子卖掉了。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然后,我给李医生打电话。
"李医生,手术费凑齐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安排手术?"
"太好了!"李医生很高兴,"我马上联系骨髓库,争取这两天就安排手术!"
"谢谢您。"
挂断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甜甜,有救了。
但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何文凯。
"景川,"他的声音很严肃,"我刚接到消息,秦雨准备起诉你。"
"起诉我?"我愣了一下,"起诉我什么?"
"起诉你见死不救,"何文凯说,"她说,秦铭是你的亲戚,他出事了你不帮,属于道德问题。她要告你......"
"她疯了吗?"我冷笑一声,"法律规定我必须帮秦铭?"
"当然没有这种规定。"何文凯说,"但她现在已经联系了媒体,准备曝光这件事。景川,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件事可能会闹得很大。"
我沉默了。
良久,我说:"随她去吧。"
"你确定?"
"确定。"我说,"我问心无愧。"
挂断电话,我发动车子,往医院开去。
我要陪着甜甜。
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我都要陪着她。
因为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
06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助理,何文凯,公司的几个股东,甚至一些多年没联系的朋友,所有人都在给我打电话。
我看了一眼新闻推送,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冷血前夫拒救小舅子,妻女陷入绝境"——这是某知名自媒体的标题。
文章里,秦雨哭诉我如何绝情,如何见死不救。她说秦铭为了供她上大学打工受伤,说她嫁给我后我如何看不起她娘家,说甜甜生病后我把全部责任推给她......
文章配了几张照片:秦铭躺在医院病床上,断手缠着纱布;秦雨跪在医院走廊里;还有甜甜生病前的照片,那时她还有一头乌黑的长发,笑得那么灿烂。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种男人就该天打雷劈!"
"小舅子养大了他老婆,他居然见死不救?"
"有钱人都是冷血动物!"
"人肉他!让他社会性死亡!"
我关掉手机,靠在病房外的墙上。
病房里,甜甜还在睡觉。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她的妈妈正在用她做筹码,绑架我的良知。
何文凯匆匆赶来。
"景川,你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
"这件事影响很大。"他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公司几个股东联合发来的声明,他们建议你暂时离职,避避风头。"
我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暂时离职",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让我滚蛋。
"我不会离职。"我把文件还给他。
"景川,你要想清楚......"
"我很清楚。"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女儿还在等着手术。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公司,否则我连手术费的后续款都付不起。"
何文凯沉默了几秒:"那你打算怎么办?"
"召开新闻发布会。"我说,"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
"你确定?"他皱眉,"这样一来,秦雨和秦铭的事情就会全部曝光。你不怕他们狗急跳墙?"
"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何文凯看着我,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去安排。"
下午两点,我站在公司会议室里,面对着二十几个记者的镜头。
闪光灯此起彼伏,像无数把刀子刺向我。
"陈先生,请问您对网上的新闻怎么看?"
"陈先生,您真的拒绝救您的小舅子吗?"
"陈先生,您女儿现在情况如何?"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话。
"各位记者朋友,今天我站在这里,是想澄清一些事实。"
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材料。
"第一,秦铭不是我小舅子,而是我前妻的哥哥。我和秦雨已于三天前正式离婚。"
"第二,秦铭并非因为供妹妹上学而受伤,而是因为欠高利贷被砍手。这是警方的报案记录。"
我把材料投影到大屏幕上。
记者们一片哗然。
"第三,我拒绝帮助秦铭,不是因为冷血,而是因为我要救我的女儿。"
我切换到下一页PPT。
"我女儿陈甜,今年八岁,患有急性白血病。需要尽快进行骨髓移植手术,费用约200万。"
"就在三天前,我向公司预支了226万元股权分红,作为女儿的手术费。但我前妻秦雨,在没有告知我的情况下,擅自将这笔钱转给了她哥哥秦铭。"
我拿出转账记录。
"秦铭拿到钱后,并非用于买房结婚,而是偿还了80万高利贷,剩余的才用于购房。这是银行流水。"
台下的记者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因为这笔钱被挪用,我女儿错过了最佳手术时机。医生告诉我,如果不能在一周内筹集到手术费,我女儿可能只剩三个月的生命。"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为了救我女儿,我卖掉了我唯一的投资房,凑齐了手术费。就在我准备安排手术的时候,秦铭出事了。"
"秦雨要求我拿出20万救她哥哥的手。但各位,我只剩下这200万。这是我女儿的救命钱。"
我看向镜头。
"如果我拿出20万救秦铭,我女儿的手术费就不够了。如果手术无法进行,我女儿就会死。"
"所以请问各位,"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是你们,你们会怎么选?"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良久,一个女记者举手:"陈先生,您的意思是,秦女士欺骗了您?"
"不是欺骗。"我摇摇头,"是愚孝。她把她哥哥的命,看得比她女儿的命还重要。"
"那您对秦女士现在的处境怎么看?"
"我很同情她。"我说,"但我无能为力。"
"陈先生,如果秦铭因此致残甚至死亡,您会内疚吗?"
我沉默了几秒。
"会。"我说,"但我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救了他,死的就是我女儿。"我看着那个记者的眼睛,"我不是神,我只能救一个人。而那个人,只能是我的女儿。"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舆论开始反转。
"原来真相是这样!"
"这个妈妈才是冷血!居然拿女儿的救命钱给哥哥还债!"
"陈先生没错!换我也会选择救女儿!"
"秦雨才是最自私的那个!"
但也有另一种声音:
"无论如何,见死不救都是不对的!"
"他那么有钱,拿20万出来很难吗?"
"有钱人的冷漠,看得我心寒!"
我没有再关注这些评论。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甜甜身上。
第三天,医院通知我,找到了合适的骨髓配型。
"陈先生,"李医生说,"我们可以安排后天进行移植手术。"
"太好了!"我激动地握住他的手,"谢谢您!"
"不用谢我。"李医生说,"但陈先生,我必须提醒您,骨髓移植的成功率并非百分之百。甜甜的身体很虚弱,手术风险很大......"
"我明白。"我点点头,"但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当天晚上,我坐在甜甜的病床边,握着她的小手。
"甜甜,后天你要做一个手术。"我温柔地说。
"手术?"她有些紧张,"会很疼吗?"
"会有一点。"我摸摸她的头,"但做完手术,甜甜就能好起来了。"
"真的吗?"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爸爸保证。"
"那做完手术,我就能回家了吗?"
"能。"我说,"做完手术,爸爸就带甜甜回家。"
"太好了!"她高兴地笑了,"爸爸,我好想回家......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等甜甜出院了,爸爸给你做。"
"爸爸,"她突然说,"妈妈会来看我吗?"
我愣了一下。
"你想见妈妈吗?"
甜甜沉默了。
良久,她轻声说:"想。"
"好。"我说,"爸爸让妈妈来看你。"
离开医院后,我给秦雨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她的声音嘶哑。
"是我。"
"你......你找我什么事?"
"甜甜后天要做手术。"我说,"她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我能去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能。"我说,"但只能待一个小时。"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很累。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何文凯。
"景川,秦铭的事有新进展。"
"什么进展?"
"警方已经立案调查那家高利贷公司。"何文凯说,"秦铭也被带去做了笔录。据说,那家高利贷公司还涉及其他案件......"
"那秦铭呢?"
"他暂时还在医院。"何文凯顿了顿,"景川,你真的不打算帮他?"
"不帮。"我说,"他自作自受。"
"可是秦雨那边......"
"她的事,我管不了。"我打断他,"文凯,我只想让我女儿好起来。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何文凯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路过一个路口时,红灯亮起。我停下车,无意间看到路边有一对父女。
父亲蹲着身子,给女儿系鞋带。女儿笑得很开心,小手搭在父亲的肩膀上。
我看着他们,突然鼻子一酸。
曾几何时,我和甜甜也是这样。
她还没生病的时候,每天缠着我讲故事,陪她玩游戏。她会骑在我脖子上,咯咯地笑。她会在我下班回家时,扑到我怀里喊"爸爸"。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绿灯亮起。
我擦掉眼角的泪,继续往前开。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我打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
我摸索着开灯,客厅里突然亮了起来。
然后我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是秦雨。
"你怎么进来的?"我皱眉。
"我......我还有钥匙......"她站起来,"景川,我们谈谈,好吗?"
"没什么好谈的。"我绕过她,往卧室走去。
"景川!"她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我求你,帮帮我哥......"
"我说过了,不帮。"
"可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那甜甜呢?"我转过身,"她不是你的亲人?"
秦雨愣住了。
"景川,我......我知道我错了......"她的眼泪流下来,"我不应该拿甜甜的钱去帮我哥......但我真的没办法......我妈天天给我打电话,说我哥会死......我害怕......"
"所以你就不怕甜甜死?"
"我怕!"她崩溃了,"我也怕甜甜死!但我也怕我哥死!我夹在中间,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选择你女儿。"我冷冷地说,"但你没有。"
"因为我觉得,甜甜有你......我哥只有我......"
"所以,"我打断她,"在你心里,你哥比甜甜重要。"
"不是......"
"是。"我一字一句地说,"秦雨,你不用解释了。从你拿走那226万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瘫坐在地上,痛哭失声。
"景川,我求你......我给你跪下了......"
她真的跪下了,双手合十,像在拜佛。
"求你救救我哥......我什么都答应你......房子我可以不要,车我也可以不要......我只求你救救他......"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秦雨,你知道吗?"我说,"你现在的样子,很可怜。但我一点也不同情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自作自受。"我转身走向卧室,"你可以走了。把钥匙留下。"
"陈景川!"她突然站起来,冲到我面前,"你就一点也不念旧情吗?我们十年夫妻!"
"十年夫妻,"我看着她,"你给了我什么?除了索取,还是索取。"
"我......"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说想辞职在家。我说好。"
"你怀孕了,说想请个保姆。我说好。"
"甜甜出生了,你说想买大房子。我说好。"
"你妈要装修房子,你哥要做生意,你哥要结婚,你哥要离婚......每一次,我都说好。"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说了十年的'好'!但你呢?你给过我一次'好'吗?"
秦雨哑口无言。
"现在,轮到我拒绝你了。"我说,"所以秦雨,我的答案是:不好。"
我关上卧室的门,留下她一个人在客厅里哭泣。
那一夜,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断闪现过去十年的画面。
我们的相识,相恋,结婚,生子......
曾经我以为,我会和她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
但现在,我们已经是陌路人。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打开卧室门。
客厅里已经没有人了。
茶几上放着一串钥匙,还有一张纸条。
我走过去,拿起纸条。
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对不起。我是个坏妈妈。"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拿起钥匙,转身离开了家。
07
手术定在早上八点。
我凌晨五点就醒了,洗漱完毕后直奔医院。
护士们已经开始准备手术室,医疗器械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让人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甜甜的病房里,她还在睡觉。
我轻轻推开门,在床边坐下。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
她瘦得不成样子了。
八岁的孩子,体重只有四十斤。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整个人像一张薄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爸爸......"她睁开眼睛,虚弱地笑了,"你来了。"
"嗯。"我握住她的手,"今天要做手术,甜甜怕吗?"
"不怕。"她摇摇头,"护士阿姨说,做完手术我就能好起来了。"
"是的。"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做完手术,甜甜就能回家,就能上学,就能和小朋友一起玩了。"
"真的吗?"她的眼睛亮了。
"真的。爸爸保证。"
七点半,护士来给甜甜做术前准备。
剃头、消毒、换手术服......
甜甜很配合,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偶尔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
"爸爸会一直在外面等你。"我对她说,"甜甜一出来,就能看到爸爸。"
"嗯!"
七点五十分,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两个护士推着轮床走进来。
"甜甜,我们该走了。"其中一个护士温柔地说。
我抱起甜甜,把她放在轮床上。
她紧紧抓着我的手:"爸爸,我会很快出来的对吗?"
"对。"我的声音有些发颤,"很快就出来了。"
"那我出来之后,爸爸要给我买冰淇淋。"
"好。爸爸给你买最好吃的冰淇淋。"
她笑了。
护士推着轮床往手术室走去。
我跟在后面,一直跟到手术室门口。
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
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到甜甜被推进去,她还在朝我挥手。
然后,门完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陈先生,手术大概需要六到八个小时。"李医生拍拍我的肩膀,"您先去休息一下吧。"
"我就在这里等。"
"可是......"
"我就在这里等。"我重复了一遍。
李医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下,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八点,九点,十点......
走廊里陆续来了其他等待手术的家属。
有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眼睛红肿;有白发苍苍的老人,颤颤巍巍地坐在轮椅上;还有一对中年夫妻,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我们都在等。
等待命运的宣判。
十一点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秦雨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景川,"她的声音很小,"甜甜进手术室了吗?"
"嗯。"
"什么时候能出来?"
"医生说六到八个小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她说:"景川,我能......我能去医院吗?我想在手术室外面等着......"
我看了看手术室的门。
"来吧。"
"谢谢......"她哽咽着说。
半小时后,秦雨出现在走廊里。
她穿着昨天那件衣服,皱皱巴巴的。头发凌乱,脸色憔悴,眼睛肿得像核桃。
看到我,她停下脚步,站在三米开外。
"我......我来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她走过来,坐在离我两个座位远的地方。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各自盯着手术室的门。
中午十二点,何文凯来了。
他带来了午饭——两份盒饭。
"你们都吃点。"他把盒饭递给我们。
"我不饿。"我说。
"我也不饿。"秦雨说。
"就算不饿也要吃。"何文凯说,"甜甜出来后,你们要是倒下了,谁照顾她?"
我接过盒饭,打开,机械地往嘴里扒拉。
食之无味。
吃到一半,秦雨突然说:"景川,我哥......他的手保住了。"
我停下筷子,没说话。
"医生说,虽然断了,但因为送医及时,接上的概率很大。"她的声音很轻,"他现在还在ICU......"
"嗯。"我继续吃饭。
"景川,"她转过头看着我,"我不是要你帮他......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我做错了......"
"知道就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下午两点,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
一个护士走出来。
我和秦雨同时站起来。
"甜甜怎么样了?"我冲过去问。
"手术还在进行。"护士说,"我出来是想问一下,甜甜的母亲在吗?"
秦雨举起手:"我......我在。"
"请您跟我来一下。"护士说,"李医生想见您。"
秦雨看了我一眼,跟着护士走进了手术室外的准备间。
我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五分钟后,秦雨出来了。
她的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晃晃的。
"怎么了?"我扶住她。
"医生说......"她的声音在发抖,"甜甜的情况不太好......出现了排异反应......"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排异反应。
骨髓移植最可怕的并发症。
"医生说什么了?"
"医生说,"她的眼泪流下来,"如果排异反应持续,甜甜可能......可能会......"
她说不下去了。
我松开她,冲向准备间。
李医生正在里面洗手。
"李医生,甜甜到底怎么了?"
他转过身,表情很凝重。
"陈先生,甜甜的身体出现了排异反应。"他摘下口罩,"这在骨髓移植中很常见,但甜甜的情况比较严重。她的免疫系统正在攻击移植的骨髓......"
"那怎么办?"
"我们正在用药物抑制。"李医生说,"但效果不明显。如果接下来几个小时还控制不住,我们可能要考虑终止手术。"
"终止手术?"我抓住他的胳膊,"那甜甜怎么办?"
"陈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李医生轻轻推开我的手,"但如果继续下去,甜甜可能会在手术台上......我们必须保住她的命。"
"可是......"
"陈先生,"李医生看着我的眼睛,"您要有心理准备。即使我们终止了手术,甜甜的情况也不乐观。她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李医生,求您了......"我的声音在发抖,"一定要救救她......她才八岁......她还有那么长的人生......"
"我们会尽力的。"李医生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回了手术室。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秦雨走过来,扶住我。
"景川......"
我甩开她的手,走向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窗户。
我推开窗,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着。
楼下是医院的花园,几个病人在散步。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显得那么温暖。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甜甜的脸。
她笑的样子,哭的样子,撒娇的样子......
"爸爸,我不想死......"
"爸爸,我还想上学......"
"爸爸,我还想当医生......"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对不起,甜甜。"我喃喃自语,"对不起......"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擦掉眼泪,接起来:"喂?"
"是陈景川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
"陈先生,我是《北京晨报》的记者。"她说,"关于您女儿的手术,我们想做一个跟踪报道,不知道您是否愿意接受采访?"
我愣了一下。
"现在不方便。"
"陈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她的声音很温柔,"但我们这次报道的初衷,是想呼吁社会关注白血病儿童,帮助更多像甜甜这样的孩子......"
"不需要。"我打断她,"我女儿不需要成为新闻。"
"可是......"
"如果你真想帮助白血病儿童,去采访其他人。"我说,"我女儿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
我挂断了电话。
但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另一个记者。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我关机,把手机塞进口袋。
回到手术室外,秦雨还坐在那里。
她看到我,站起来:"景川......"
"别说话。"我坐下,"我们一起等。"
她点点头,重新坐下。
时间继续流逝。
三点,四点,五点......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金黄色。
我盯着手术室的门,心如刀割。
甜甜,你一定要挺住。
爸爸在这里等你。
六点整,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李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我和秦雨同时冲过去。
"李医生,甜甜怎么样了?"
李医生看着我们,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手术很成功。"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真的吗?"秦雨捂着嘴,泪如雨下。
"排异反应被控制住了。"李医生说,"甜甜现在很稳定,已经转入ICU。"
"我能见她吗?"
"暂时不行。"李医生说,"她需要在无菌环境里观察24小时。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情况稳定,您就可以去看她了。"
"谢谢您!"我握住李医生的手,"谢谢您救了我女儿!"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李医生说,"但陈先生,接下来的一个月很关键。甜甜要在ICU观察,如果没有出现并发症,她就算闯过第一关了。"
"我明白。"
李医生拍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
秦雨走过来,想抱住我,但我躲开了。
"景川......"
"你可以走了。"我说,"我要在这里守着甜甜。"
"我......我也想守着她......"
"不需要。"我转过身,"秦雨,从今天开始,你只是甜甜的探视者,不再是她的母亲。"
她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甜甜的抚养权归我。你有探视权,但仅此而已。"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回去吧。等甜甜出了ICU,我会通知你来看她。"
说完,我转身走向ICU的方向。
身后传来秦雨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08
ICU外的等候区只有几把硬邦邦的塑料椅。
我在其中一把上坐下,盯着前方的玻璃窗。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影和各种仪器闪烁的光点。
甜甜在里面。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会不会害怕?
我的手机开机,瞬间涌进来几十条消息。
大部分是记者的采访请求,还有几个是公司那边的。
我扫了一眼,准备全部删掉,但其中一条让我停了下来。
是何文凯发来的:"景川,秦铭的事情有重大进展。你看到后立刻给我回电话。"
我拨了过去。
"文凯,什么事?"
"景川,"电话那头,何文凯的声音很凝重,"警方在调查那家高利贷公司时,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秦铭欠的那80万高利贷,"何文凯顿了顿,"本金只有20万。"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秦铭两年前借了20万,但因为利滚利,加上各种手续费,现在变成了80万。"
"这很正常吧?高利贷不都这样?"
"不止这些。"何文凯说,"警方查到,秦铭这两年一直在赌博。那20万,就是他输光了钱后去借的。"
我的手紧紧握着手机。
"然后呢?"
"然后,警方还发现,"何文凯的声音更低了,"秦铭在半年前,曾经找过一个私人侦探。"
"私人侦探?"
"对。他让那个私人侦探调查......调查甜甜的身世。"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景川,"何文凯说,"私人侦探的调查报告我拿到了。报告里有一份DNA鉴定结果......"
"什么鉴定结果?"
"甜甜的DNA,和你的DNA......"他停顿了很久,"不匹配。"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坐在塑料椅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你......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景川,我也很震惊。"何文凯说,"但报告是真的。我已经找专业机构核实过了。"
"不可能......"我喃喃自语,"这不可能......"
"景川,你冷静一点......"
"甜甜是我女儿!"我的声音突然拔高,"她是我看着出生的!她怎么可能不是我女儿?"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何文凯叹了口气,"但事实就是事实。景川,你需要直面这个问题。"
"秦铭为什么要调查这个?"
"这个我也不清楚。"何文凯说,"但根据私人侦探的证词,秦铭拿到报告后,曾经找过秦雨。"
"秦雨知道这件事?"
"很可能知道。"
我挂断电话,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甜甜不是我的女儿?
这怎么可能?
我记得秦雨怀孕的每一个细节。
她孕吐得厉害,我每天给她做清淡的粥。
她半夜睡不着,我陪她在客厅看电视。
她生产那天,我在产房外等了八个小时,护士抱出来一个皱巴巴的婴儿:"恭喜,是个女孩。"
那个婴儿,明明就是甜甜。
她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女儿?
但DNA鉴定不会说谎。
我拿出手机,翻出甜甜的照片。
她笑得那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和秦雨一模一样。
等等。
和秦雨一模一样。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甜甜的五官。
她的眼睛,鼻子,嘴巴......确实都像秦雨。
但她的脸型,她的耳朵......
我突然想起来,甜甜的耳朵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右耳的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秦雨没有。
我也没有。
那这颗痣是哪里来的?
我站起来,在等候区里来回踱步。
脑子里不断闪现过去的画面。
秦雨怀孕前,我们确实有过一段时间的冷战。
那是因为秦铭又来借钱,我拒绝了,秦雨很生气。
我们分房睡了一个多月。
再后来,秦雨突然来找我和好,说她想通了,不会再逼我帮她哥哥了。
然后,她怀孕了。
我当时以为,是我们和好那晚怀上的。
但如果......
如果不是呢?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何文凯。
"景川,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说。"
"私人侦探还查到,"何文凯的声音很低,"秦雨在怀孕前,和一个男人走得很近。"
"谁?"
"一个叫方宇的男人。"何文凯说,"是秦雨的大学同学,现在在上海工作。"
"方宇......"我重复这个名字。
"景川,你还记得吗?"何文凯说,"秦雨怀孕前的那段时间,她经常去上海出差。"
我愣住了。
对,她确实经常去上海。
说是和大学同学聚会。
每次去都是两三天,回来的时候心情很好。
我当时还以为,她是终于想开了,不再为她哥哥的事烦恼了。
"方宇的照片,我发给你了。"何文凯说。
我打开微信,看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长得很英俊,笑容阳光。
他的右耳耳垂上,有一颗痣。
和甜甜的一模一样。
我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屏幕碎了。
我蹲下来,抱着头。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养了八年的女儿,不是我的女儿。
原来我拼了命要救的孩子,是别人的孩子。
原来我是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在ICU外的走廊里,像个孩子一样哭泣。
"先生,您没事吧?"一个护士走过来,关切地问。
"没事......"我擦掉眼泪,站起来,"没事......"
护士看了我一眼,走开了。
我捡起手机,碎掉的屏幕还能勉强使用。
我给秦雨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起来。
"景川......"
"甜甜是谁的孩子?"我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你......你在说什么?"
"我问你,"我一字一句地说,"甜甜是谁的孩子?"
"是......是我们的孩子......"
"秦雨,不要逼我把话说得太难听。"我说,"我已经知道真相了。"
她沉默了。
良久,她的哭声传来。
"景川......对不起......"
"回答我的问题。"
"是......是方宇的......"她哽咽着说。
我闭上眼睛。
虽然已经猜到了答案,但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像一把刀捅进心脏。
"为什么?"我问。
"因为......"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那段时间我们在冷战......我很生气......方宇他......他对我很好......"
"所以你就出轨了?"
"我......"
"所以你怀了他的孩子,却让我以为是我的?"
"景川,我不是故意的......"她哭着说,"我后来才发现怀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会离开我......"
"所以你就骗了我八年?"
"对不起......对不起......"
"秦铭知道这件事?"
"他......他是偶然发现的......"秦雨说,"他看到我和方宇的聊天记录......然后他去做了鉴定......"
"然后呢?"
"然后他威胁我......"她的声音变得更小,"他说,如果我不帮他还债,他就把这件事告诉你......"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所以,你拿我的钱去帮他还债,不是因为所谓的姐弟情,而是因为他威胁你?"
"我......"
"所以,甜甜的救命钱,实际上是你的封口费?"
"不是......不是这样的......"秦雨崩溃了,"景川,我也是被逼的......我真的没办法......"
"够了。"我打断她,"我不想听你的解释。"
"景川......"
"还有,"我说,"你告诉秦铭,这件事没完。"
我挂断电话,关机。
然后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
八年。
整整八年。
我像个傻子一样,养着别人的孩子。
我拼命工作,就是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
我卖房卖车,就是为了救她的命。
而她,根本不是我的女儿。
我的眼泪流干了。
剩下的,只有麻木。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打开看,是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8934的账户,转入200万元。"
是房子的尾款到账了。
我看着这条短信,突然觉得很讽刺。
我卖掉了房子,凑齐了200万,救了一个不是我女儿的孩子。
而她真正的父亲,那个叫方宇的男人,在哪里呢?
他知道甜甜的存在吗?
他知道甜甜生病了吗?
他出过一分钱吗?
我给何文凯打电话。
"文凯,帮我查一下方宇的联系方式。"
"景川,你想做什么?"
"我想问问他,"我说,"他女儿快死了,他知道吗?"
09
何文凯的效率很高。
两个小时后,他把方宇的电话和地址发给了我。
"景川,我劝你冷静一点。"电话里,他的声音很担忧,"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我很冷静。"我说,"谢谢你,文凯。"
我挂断电话,看着那串号码。
021开头,上海的手机号。
我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被接起来。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有磁性。
"方宇?"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陈景川。"我说,"秦雨的前夫。"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良久,他说:"陈先生,您找我有事吗?"
"你女儿病了。"我平静地说,"急性白血病。"
"我......我没有女儿......"
"陈甜,八岁,你右耳耳垂上的痣,她也有。"我打断他,"你还要装不知道?"
他沉默了。
"方先生,"我继续说,"你女儿前天刚做了骨髓移植手术,现在在ICU里。医疗费一共花了220万。"
"陈先生,我......"
"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我说,"我只是想问你,你知道你有个女儿吗?"
他的呼吸声变得沉重。
"我......我知道。"
"哦。"我说,"那你知道她生病了吗?"
"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我说,"她在北京儿童医院的ICU,随时可能死。"
"陈先生,"方宇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件事......很复杂......"
"不复杂。"我打断他,"你和秦雨有过关系,她怀了你的孩子。就这么简单。"
"可是秦雨当年告诉我,孩子是你的......"
"她骗了我们所有人。"我说,"包括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陈先生,我......我现在已经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庭......"
"我知道。"我说,"我不是来破坏你的家庭的。"
"那您打这个电话是......"
"我想问你,"我盯着ICU的玻璃窗,"如果你知道甜甜是你的女儿,你会来看她吗?"
他沉默了很久。
"陈先生,我......我不知道......"
"哦。"我说,"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甜甜死了,你会内疚吗?"
"我......"
"你不用回答。"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有一个女儿,她快死了。"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把他的号码删除。
这个男人,和甜甜没有关系。
虽然他们有血缘关系。
但他不配做她的父亲。
我才是。
哪怕她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也养了她八年。
我看着她学会叫爸爸,看着她学会走路,看着她第一天上学。
她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滴眼泪,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是我的女儿。
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第二天早上,我终于被允许去看甜甜。
穿上无菌服,戴上口罩和手套,我走进ICU。
甜甜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显示着她的生命体征。
她睡着了。
我走到床边,隔着手套握住她的小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那么瘦。
"甜甜,"我轻声说,"爸爸来看你了。"
她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眼睛。
看到我,她虚弱地笑了。
"爸爸......"
"甜甜,感觉怎么样?"
"有点疼......"她说,"但是我不怕。"
"甜甜真棒。"我摸摸她的头,"再坚持几天,等伤口长好了,我们就能回家了。"
"真的吗?"
"真的。"
"那我能吃冰淇淋吗?"
"能。"我说,"爸爸给你买最好吃的冰淇淋。"
她笑了。
然后她突然问:"爸爸,妈妈呢?"
我愣了一下。
"妈妈......妈妈在忙。"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甜甜的眼泪流下来,"我听到护士阿姨说,我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
我的心猛地一紧。
"胡说。"我握紧她的手,"你是爸爸的女儿。"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甜甜,你听爸爸说。"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血缘关系不能决定一切。"我一字一句地说,"爸爸养了你八年,陪了你八年,爱了你八年。你就是爸爸的女儿,永远都是。"
"真的吗?"
"真的。"我摸摸她的脸,"无论发生什么,爸爸都不会不要你。"
她哭了。
哭得泪流满面。
"爸爸,我好害怕......"她哽咽着说,"我怕妈妈不要我了......我怕你也不要我了......"
"不会的。"我把她抱在怀里,"爸爸永远不会不要你。"
护士走进来:"陈先生,时间到了。"
"好。"我松开甜甜,"甜甜乖,好好休息。爸爸明天再来看你。"
"嗯。"
走出ICU,我摘下口罩,深吸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
是何文凯发来的消息:"景川,秦铭想见你。"
我回复:"不见。"
"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关于秦雨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回复:"在哪?"
"第三人民医院,骨科病房。"
我开车赶到第三人民医院。
骨科病房在五楼。我找到秦铭的病房,推门进去。
他躺在病床上,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吊在空中。
看到我,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姐夫......"
"别叫我姐夫。"我说,"我和秦雨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他的脸色很苍白,"陈先生,谢谢你来看我。"
"我不是来看你的。"我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是来问你,你找我什么事。"
"我......"他咬了咬牙,"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你。"
"说。"
"甜甜不是你女儿的事,"他说,"是我发现的。"
"我知道。"
"两年前,我偶然看到秦雨和方宇的聊天记录。"他继续说,"他们在讨论甜甜的事。方宇说,甜甜长得很像他小时候......"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起了疑心。"秦铭说,"我偷偷取了甜甜和秦雨的头发,还有你抽烟时扔掉的烟蒂,去做了DNA鉴定。"
"结果证实了你的猜测。"
"对。"他点点头,"甜甜是方宇的女儿。"
"所以你就用这件事威胁秦雨?"
"我......"他低下头,"我当时欠了高利贷,走投无路......我跟秦雨说,如果她不帮我还债,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你......"
"真是个好哥哥。"我冷笑一声。
"陈先生,我知道我做错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现在很后悔......如果不是我威胁秦雨,她就不会拿甜甜的救命钱来帮我......甜甜也不会......"
"够了。"我打断他,"后悔有什么用?"
"我知道没用......"他的眼泪流下来,"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我站起来:"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他说,"我还想告诉你,秦雨她......她其实也很爱甜甜。"
我停下脚步。
"她把甜甜的救命钱给我,不完全是因为我威胁她。"秦铭说,"她真的以为,我不还高利贷就会死......她怕我死......"
"所以她宁愿让自己的女儿死?"
"她以为你能想到其他办法......"秦铭说,"她以为你那么有钱,一定能救甜甜......"
"她真是天真。"我说。
"陈先生,"秦铭看着我,"秦雨她确实做错了很多事。但她不是不爱甜甜......她只是太蠢了......"
我没说话。
"还有,"秦铭说,"我今天见到了高利贷的老板。"
"然后呢?"
"他说,如果我三天内还不上剩下的钱,他就要......"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他就要杀了我......"
我看着他,没有一丝同情。
"所以你找我,是想让我帮你还钱?"
"不是......"他摇头,"我知道你不会帮我......我只是想问你......"
"问我什么?"
"如果我死了,"他看着我的眼睛,"你会告诉甜甜真相吗?"
我愣住了。
"什么真相?"
"甜甜不是你女儿的真相。"他说,"如果我死了,就没人知道这个秘密了......你可以一辈子当她的爸爸......"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可怜到让人恶心。
"秦铭,"我说,"我会不会告诉甜甜真相,和你死不死没关系。"
"可是......"
"因为无论如何,"我打断他,"我都是她的爸爸。"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他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走出医院,我坐在车里,给何文凯打电话。
"文凯,帮我查一下那家高利贷公司的底细。"
"你想做什么?"
"我想解决这件事。"我说,"一劳永逸地解决。"
何文凯沉默了几秒:"景川,这种事情很危险......"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能让秦铭死。"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死了,"我盯着前方,"秦雨会内疚一辈子。而甜甜,会失去她唯一的舅舅。"
"你还在乎秦雨?"
"不在乎。"我说,"但我在乎甜甜。"
何文凯又沉默了。
良久,他说:"我明白了。给我一天时间。"
10
何文凯的调查结果很快出来了。
那家高利贷公司叫"德隆财务",老板叫赵德隆,五十多岁,在道上混了三十年。
他手下有十几个人,专门做高利贷生意。借款利息高得离谱,如果还不上,就用各种手段逼债——泼油漆、砸门、威胁家人,甚至砍手砍脚。
警方盯上他们很久了,但苦于证据不足,一直抓不到人。
"景川,我劝你还是别管这件事了。"何文凯说,"这种人不讲道理的。"
"我不是要讲道理。"我说,"我是要谈生意。"
"什么生意?"
"秦铭欠他们46万,对吧?"
"对。"
"我给他们60万。"我说,"但条件是,他们以后不能再找秦铭的麻烦。"
"你疯了?"何文凯的声音拔高了,"那可是高利贷!你给了钱,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以后更加变本加厉!"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我说。
"什么事?"
"第一,帮我联系赵德隆,约他见面。"
"第二呢?"
"第二,"我顿了顿,"帮我联系警方。"
何文凯愣了一下:"你想......"
"对。"我说,"我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第二天下午,我在一家茶楼见到了赵德隆。
他五十多岁,光头,脸上有一道疤,穿着黑色的夹克衫,手上戴着粗粗的金链子。
"陈先生,久仰大名。"他坐下来,点了根烟,"听说你是大老板?"
"不敢当。"我说,"赵老板才是真正的大老板。"
"哈哈哈!"他大笑起来,"陈先生会说话!"
"赵老板,我今天来,是想和您谈个生意。"
"什么生意?"
"我想帮秦铭还债。"我说。
"哦?"他挑了挑眉,"秦铭欠我46万。陈先生打算怎么还?"
"60万。"我说,"我给您60万,您放过秦铭。"
"60万......"他掸了掸烟灰,"陈先生真是大方。"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以后,"我看着他的眼睛,"您不能再找秦铭的麻烦。"
"这个好说。"他笑了,"只要钱到位,一切好说。"
"好。"我拿出一张银行卡,"密码是六个8。您现在就可以去查。"
他接过卡,打了个手势。
一个小弟走过来,接过卡,去旁边打电话。
几分钟后,小弟回来了,对赵德隆点点头。
"陈先生果然是爽快人!"赵德隆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等等。"我没有握他的手,"我还有一件事要和您谈。"
"什么事?"
"您这些年做的那些事,"我平静地说,"应该够判十年了吧?"
赵德隆的脸色变了。
"陈先生,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只是想告诉您,警察已经在楼下了。"
他猛地站起来,拿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但茶楼的门突然被推开。
几个警察冲了进来。
"赵德隆,我们怀疑你涉嫌非法经营、敲诈勒索,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赵德隆盯着我,眼睛里喷着火。
"陈景川!你敢阴我!"
"不是阴。"我站起来,"是正当防卫。"
警察把他铐上,带走了。
他的那些小弟也都被抓了。
何文凯从外面走进来。
"都录下来了。"他拿着一个录音笔,"他刚才说的话,足够定罪了。"
"谢谢你,文凯。"
"不用谢我。"他说,"这种人渣,早就该抓了。"
我们一起走出茶楼。
外面是傍晚的北京,天边泛着金红色的晚霞。
"景川,"何文凯突然说,"你打算怎么处理和甜甜的关系?"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说,既然你知道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她是我女儿。"我打断他,"亲生不亲生,没有区别。"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文凯,我养了她八年。八年里,我看着她长大,看着她笑,看着她哭。她叫我爸爸,我答应了。这辈子,她都是我女儿。"
何文凯看着我,眼睛有些红。
"你真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摇摇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回到医院,护士告诉我,甜甜的情况很稳定,明天就可以转出ICU了。
"太好了!"我激动地说,"谢谢你们!"
"陈先生,甜甜是个坚强的孩子。"护士笑着说,"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走进ICU,看到甜甜正在吃东西。
"爸爸!"她看到我,眼睛亮了起来,"你看,我今天吃了一整碗粥!"
"甜甜真棒!"我走过去,摸摸她的头,"明天我们就可以回普通病房了。"
"真的吗?"
"真的。"
"太好了!"她高兴地拍手,"爸爸,等我出院了,我们去游乐园玩好不好?"
"好。"我说,"等甜甜好了,我们去游乐园,去动物园,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嗯!"
就在这时,护士走进来:"陈先生,外面有人找您。"
"谁?"
"是甜甜的妈妈。"
我愣了一下。
"让她进来吧。"
护士出去了。
几分钟后,秦雨走了进来。
她穿着无菌服,戴着口罩,但我还是能看到她红肿的眼睛。
"妈妈!"甜甜看到她,高兴地叫起来。
秦雨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甜甜的手。
"甜甜,妈妈来看你了。"
"妈妈,我好想你......"
"妈妈也想你。"秦雨的眼泪流下来,"对不起,甜甜。妈妈来晚了......"
"没关系。"甜甜笑着说,"妈妈,我马上就能出院了!"
"嗯。"秦雨点点头,"甜甜真棒。"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们母女。
心里五味杂陈。
秦雨转过头,看着我。
"景川,"她站起来,"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
我点点头。
我们走出ICU,来到走廊的尽头。
"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救了甜甜。"她擦掉眼泪,"也谢谢你救了我哥。"
"我不是为了救你哥。"我说,"我是为了甜甜。"
"我知道。"她点点头,"景川,我想问你......"
"问吧。"
"你......你会告诉甜甜真相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着她的眼睛。
"什么真相?"
"甜甜不是你女儿的真相。"
我沉默了几秒。
"不会。"
她愣住了。
"真的?"
"真的。"我说,"在我心里,她是我女儿。这就够了。"
秦雨的眼泪又流下来。
"景川,对不起......"她哽咽着说,"对不起......"
"你欠我一句对不起。"我说,"但你更欠甜甜一句对不起。"
"我知道......"
"好好照顾她。"我转身离开,"以后,我们只是甜甜的父母。仅此而已。"
"景川......"
我没有回头。
走出医院,夜幕已经降临。
我坐在车里,看着医院的大楼。
那里面,有我最爱的女儿。
虽然她不是我亲生的。
但那又怎么样呢?
血缘关系,从来不是爱的唯一证明。
我爱她。
这就够了。
手机响了。
是何文凯发来的消息:"景川,秦铭的债务已经清零了。警方那边也确认,赵德隆涉嫌多起案件,这次应该跑不了了。"
我回复:"谢谢。"
"还有,"他又发来一条,"公司那边的股东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撤回让你离职的提议。他们说,你是公司最合适的总经理。"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失去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失去。
比如我对甜甜的爱。
比如我作为父亲的责任。
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明天,新的一天。
我要好好陪着甜甜,看着她一天天好起来。
看着她重新回到学校,重新和小朋友一起玩。
看着她长大,成人,有自己的生活。
这是我的责任。
也是我的幸福。
11
三年后。
春天的北京,玉渊潭公园的樱花开得正盛。
我牵着甜甜的手,走在樱花树下。
她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发卡,扎着两个小辫子。头发长回来了,乌黑发亮。
"爸爸,你看!那朵樱花好漂亮!"她指着树上的一朵樱花,兴奋地说。
"是很漂亮。"我笑着说,"甜甜想摘一朵吗?"
"不要。"她摇摇头,"老师说,花是用来欣赏的,不能摘。"
"甜甜真棒。"
我们继续往前走。
甜甜现在十一岁了,上小学五年级。她的成绩很好,特别喜欢数学和科学。
三年前的那场大病,像一场噩梦。
但我们都挺过来了。
甜甜的身体完全康复了,每半年复查一次,各项指标都正常。
她又变回了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爸爸,"她突然说,"我今天在学校学了一个词。"
"什么词?"
"基因。"她说,"老师说,每个人都有基因,基因决定了我们长什么样。"
我的心突然一紧。
"嗯,是这样的。"
"那我的基因是从哪里来的呢?"她仰起头,好奇地问。
"从爸爸妈妈那里来的。"
"可是老师说,孩子的长相会像爸爸或者妈妈。"她说,"但我看起来不太像你......"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甜甜,"我说,"长相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我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
"心连在一起?"
"对。"我摸摸她的头,"爸爸爱你,你爱爸爸。这比长相重要一百倍。"
"嗯!"她笑了,"我最爱爸爸了!"
"爸爸也最爱甜甜。"
我们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长椅,我看到一个女人坐在那里。
是秦雨。
她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头发剪短了,化了淡妆。
看到我们,她站起来,脸上露出笑容。
"甜甜。"
"妈妈!"甜甜松开我的手,跑过去抱住她。
"甜甜最近好吗?"秦雨蹲下来,抱着她。
"很好!"甜甜说,"妈妈,我这次数学考了满分!"
"真的吗?甜甜真棒!"
我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
秦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这三年来,我们每个月都会见一次面,让甜甜和秦雨相处几个小时。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怨恨。
只剩下平淡。
"景川,"秦雨说,"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说吧。"
"我......我想多一点时间陪甜甜。"她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每周都见她......"
我看着她。
三年来,她变了很多。
她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公司做文员,每天按时上下班。她不再化浓妆,不再买名牌包,整个人变得朴素而安静。
"可以。"我说。
"真的?"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能影响甜甜的学习。"我说,"她现在功课很重,不能总是请假。"
"我知道。"她点点头,"我可以周末来看她。"
"好。"
"谢谢你,景川。"她的眼睛有些湿润。
我没说话。
甜甜拉着秦雨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情。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们。
阳光透过樱花树的枝叶,洒在她们身上,像一幅画。
很美。
手机响了。
是何文凯发来的消息:"景川,下周有个项目要谈,你有时间吗?"
我回复:"有。"
这三年来,我依然在公司担任总经理。公司发展得很好,业务扩大了一倍,我的收入也翻了几番。
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工作了。
我每天五点下班,回家给甜甜做饭。
周末陪她去公园,去博物馆,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
我不想再错过她的成长。
"爸爸,"甜甜跑过来,"妈妈说她下周末要带我去看电影!"
"是吗?"我笑着说,"那你想看什么电影?"
"我想看《冰雪奇缘2》!"
"好,那爸爸给你买票。"
"谢谢爸爸!"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秦雨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景川,"她说,"我听说......你在相亲?"
我愣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何律师。"她说,"他说,你妈妈的朋友给你介绍了一个女孩......"
"哦。"我点点头,"见过一次。"
"怎么样?"
"还行。"
"那你们......"
"没有然后。"我说,"我暂时不想再婚。"
"为什么?"
"因为甜甜。"我看着在樱花树下跑来跑去的女儿,"她还需要我。"
秦雨沉默了。
良久,她说:"景川,你是个好爸爸。"
"我只是在做一个父亲应该做的事。"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甜甜她......"
"她是我女儿。"我打断她,"这三年来,我没告诉她真相,以后也不会告诉她。"
"谢谢你。"她的眼泪流下来。
"不用谢我。"我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们坐在长椅上,看着甜甜在樱花雨中奔跑。
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像银铃一样。
"爸爸!妈妈!你们快来看!"她挥舞着手臂,"有好多樱花飘下来了!"
"来了!"我和秦雨站起来,走向她。
微风吹过,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粉色的雪。
甜甜张开双臂,在樱花雨中转圈。
"好美啊!"她笑着说。
"是啊。"我看着她,"很美。"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过去的那些痛苦、背叛、挣扎,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拥有现在。
拥有这个笑容灿烂的女儿。
拥有每一个和她在一起的时刻。
这就是幸福。
"爸爸,"甜甜跑过来,拉着我的手,"等我长大了,我要当医生!"
"为什么?"
"因为我想救更多像我一样生病的小朋友!"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我要让他们都好起来!"
我蹲下来,抱住她。
"甜甜一定能做到的。"我在她耳边轻声说,"爸爸相信你。"
"嗯!"
夕阳西下,樱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牵着甜甜的手,和秦雨一起往公园出口走去。
我们三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重叠在一起。
就像一家人。
虽然我们已经不是了。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都爱着甜甜。
这就足够了。
生活还在继续。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我,会继续做一个好父亲。
无论发生什么。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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