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喘不过气。
"江医生,我外公他……还能撑多久?"我抓着医生的白大褂,声音发抖。
江医生摘下眼镜,叹了口气:"颅内出血很严重,必须立即手术。但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至少需要十七万。"
十七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我胸口。我在服装厂做质检员,月薪四千,存款只有两万三。
"医生,能不能先手术,钱我一定……"
"小伙子,这是三甲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江医生打断我,"明天下午三点前交齐费用,否则只能保守治疗。"
保守治疗。说得好听,其实就是等死。
我冲进重症监护室。外公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惨白得像纸。监护仪上的数值一跳一跳,每一下都揪着我的心。
"外公……"我握住他冰凉的手。
外公把我从六岁养到十八岁。我妈生我时难产去世,我爸受不了打击跑了,是外公用退休工资把我拉扯大。他省吃俭用供我读完高中,我却连大学都没考上。
现在他出车祸,我连救他的钱都拿不出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舅舅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几次,终于按下拨号键。
"喂?"舅舅薛峰的声音传来,带着不耐烦。
"舅舅,外公出车祸了,在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需要十七万……"
"十七万?"薛峰声音拔高,"你找我要钱?"
"我只有两万多,实在凑不齐。舅舅,外公情况很危急,明天下午就……"
"江晨,不是我不帮。"薛峰语气缓和了些,"我最近生意不好做,真的拿不出来。"
我咬了咬牙:"舅舅,我知道你在城南开了三家连锁餐厅,上个月朋友圈还发了新提的奥迪A6……"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这是查我账啊?"薛峰冷笑,"我的钱怎么来的,凭什么给你?再说了,你外公都七十二了,就算救回来也是植物人,你养得起吗?"
"舅舅!那是你亲爸!"
"正因为是我爸,我才知道他什么情况。"薛峰不耐烦道,"老头子这辈子偏心,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了你妈,给我留了什么?现在出事了,凭什么让我掏钱?"
"可是……"
"行了,我还有事。你自己想办法吧。"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
舅舅薛峰,四十八岁,名下有三家餐厅,两套商铺,家产至少一千八百万。去年他儿子薛宇结婚,光婚礼就花了八十万。
现在外公躺在重症监护室,他连一毛钱都不肯借。
我冲出医院,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南富华小区。"
必须当面求他。哪怕跪下来,也要借到这笔钱。
外公不能死。
出租车在城市里穿行,窗外霓虹闪烁。我看着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全是外公的脸。
小时候我发烧,外公半夜背我去医院,在急诊室门口坐了一夜。我高考失利,外公拍着我的肩说:"没事,咱不读大学也能活得好。"
现在轮到我救他了。
我不能让他死。
绝对不能。
01
出租车停在富华小区门口。
这是城南最贵的小区,均价三万五一平,住的都是老板和高管。小区门口停着一排豪车,保安站得笔直,见到陌生人就要查证件。
"先生,请问您找谁?"保安拦住我。
"薛峰,三栋。"
"有预约吗?"
"我是他外甥。"
保安上下打量我——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运动鞋开了胶,裤腿上还有泥点子。他皱起眉头,掏出对讲机。
"三栋薛总,有位自称您外甥的年轻人……好的。"
保安放下对讲机,冷冷道:"薛总说不认识你,请离开。"
"他是我舅舅!"我急了,"我叫江晨,我妈叫薛雨,是他亲姐姐!"
"先生,请不要为难我。"保安语气变硬,"您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我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跟保安起冲突解决不了问题。
我掏出手机,再次拨通薛峰的号码。
"舅舅,我在你家楼下。外公真的等不了了,求你见我一面。"
那头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女人的笑声。
"江晨,我说了我没钱。你别来烦我。"
"我可以打欠条,可以写借据,可以……"
"你拿什么还?"薛峰打断我,"就你那点工资,还到猴年马月?我做生意的,不做亏本买卖。"
"舅舅,外公快死了!"
"那也不关我事。"薛峰声音冷得像冰,"江晨,我说句难听的,老头子对你好,是因为你妈死了,他心里愧疚。对我呢?从小就骂我笨,说我没出息。现在他出事了,凭什么让我擦屁股?"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薛峰冷笑,"你要是真孝顺,自己想办法去。别指望我。"
电话再次挂断。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三栋十二楼亮着的灯。那是舅舅家。此刻他们一家四口大概正在看电视,吃着水果,享受着天伦之乐。
而外公躺在重症监护室,生死未卜。
保安走过来:"先生,请离开。"
我转身走进夜色。
回医院的路上,我脑子里不停回放舅舅的话。他说外公偏心,说外公从小骂他。
可我记得的不是这样。
我十岁那年,外公带我回老家过年。那时候舅舅刚创业,开了个小饭馆。外公把省下的三万块退休金全给了他。
"峰子,好好干,爸相信你。"外公拍着舅舅的肩膀。
舅舅接过钱,眼眶都红了。
那时候的舅舅,还会叫外公"爸",还会在外公生日时带着老婆孩子回来吃饭。
什么时候变了呢?
大概是五年前,舅舅的生意越做越大,买了房买了车。外公去他家吃饭,舅妈刘芳端上来的菜,外公说了句"太咸了"。
刘芳当场就变了脸:"爸,您要是吃不惯,以后别来了。"
外公愣住,讪讪地笑:"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不行。"薛峰护着老婆,"妈做饭辛苦,您别挑三拣四的。"
从那以后,外公很少去舅舅家了。
我问过外公:"为什么不去了?"
外公摇摇头:"人家日子过得好,不需要我这个老头子碍眼。"
说这话时,外公眼里有落寞,也有释然。
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有些人,富了就忘了本。
回到医院,已经是晚上十点。我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看着手机通讯录。
能借钱的人,我都借过了。
同事小王借了五千,说:"江晨,我就这么多了。"
高中同学借了三千:"哥们儿,我刚买房,真的紧。"
房东大姐借了两千:"小江,阿姨也不容易。"
七拼八凑,加上我的存款,一共三万二。
距离十七万,还差十三万八。
我盯着手机屏幕,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薛峰。
通讯录里只有这一个人能一次性拿出十几万。
可他不肯。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外公,我该怎么办……"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再次站在富华小区门口。
这次我没跟保安废话,直接翻过旁边的栅栏,冲进小区。保安在后面喊,我头也不回。
冲上三栋十二楼,我拍着门。
"舅舅!舅舅开门!"
拍了五分钟,门才开了一条缝。刘芳穿着睡衣,脸色很难看。
"江晨,你有病吧?一大早来闹什么?"
"舅妈,我求你们了,借我钱救外公……"
"借钱?"刘芳冷笑,"你舅舅昨天说得还不够清楚?没钱!"
"舅妈,我可以打欠条,可以写借据,利息我也付……"
"你拿什么还?"刘芳打断我,"就你那点工资?江晨,不是我说你,你都二十四了,还在服装厂打工,一个月四千块。你外公把你养大,有什么用?"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舅妈……"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刘芳不耐烦道,"保安,保安呢?"
两个保安冲上来,架住我的胳膊。
"等等!"我挣扎着,"让我见舅舅一面!舅舅!"
客厅里传来薛峰的声音:"让他走。"
"舅舅!"我大喊,"外公快不行了!你就见我一面!"
保安把我拖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前,我看见刘芳关门时脸上的嘲讽。
被保安扔出小区时,我摔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
"下次再闹,报警抓你。"保安警告道。
我爬起来,掸掸身上的土。
路过的业主指指点点。
"这是谁家亲戚?"
"不知道,一大早来要钱。"
"现在这种人啊,专门讹诈有钱人。"
我低着头走出小区,眼泪掉在地上。
不能哭。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我去了舅舅的餐厅——峰味轩。这是他的第一家店,也是生意最好的一家。
上午十点,餐厅还没开门。我在门口等着。
十一点,薛峰的奥迪A6停在门口。他穿着名牌衬衫,戴着金表,从车上下来时还在打电话。
"王总,那个项目您放心……"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舅舅。"我迎上去。
薛峰挂了电话,沉着脸:"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查了店铺地址。"
"江晨,你还真是锲而不舍。"薛峰掏出烟,点上,"说吧,这次又要干什么?"
"借我钱。求你了。"我弯下腰,九十度鞠躬,"我给你跪下都行。"
薛峰吸了口烟,吐出烟雾。
"江晨,我问你,你外公这辈子给过我什么?"
我愣住。
"他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了你妈。"薛峰冷笑,"你妈结婚,他陪嫁了两万块,那可是八十年代的两万!我结婚呢?他给了五千,还说'自己挣钱自己花'。"
"可是……"
"你妈生你时难产,他哭得死去活来,说都怪他没照顾好女儿。"薛峰打断我,"我小时候摔断腿,他就说了句'男孩子皮实'。江晨,你说,我凭什么救他?"
我说不出话。
"还有你。"薛峰指着我,"老头子把你当宝贝,省吃俭用供你读书。我儿子上大学,他给过一分钱吗?没有。凭什么?"
"舅舅……外公他……"
"行了,别说了。"薛峰扔掉烟头,"我说最后一次,我没钱。就算有,也不会借给你。"
他转身要走。
我抓住他的胳膊:"十七万,我分期还!十年,二十年都行!"
薛峰甩开我,力气大得让我踉跄后退。
"江晨,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他冷冷地看着我,"你一个月四千块,还房租水电,吃饭交通,能剩多少?就算全给我,十年也就四十多万。我拿这钱去投资,十年翻十倍都不止。你说,我傻吗?"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进了餐厅。
我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玻璃门。
透过玻璃,我看见薛峰坐在收银台后,拿起茶杯喝水。他的表情轻松,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舅舅眼里,外公的命,连十七万都不值。
不,是一毛钱都不值。
我转身离开。
走到路口时,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江晨先生,您外公情况恶化,请立即到医院。"
我拦了辆车,一路狂奔回医院。
03
重症监护室里,外公的心率越来越弱。
"家属,患者现在非常危险。"江医生严肃地说,"如果不立即手术,最多撑不过今晚。"
"医生,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
"没时间了。"江医生打断我,"要么现在交钱手术,要么签放弃治疗同意书。"
放弃治疗。
这四个字像判决书一样。
我看着病床上的外公。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外公……"我握住他的手,"对不起,我没用……"
外公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回应我。
我冲出重症监护室,给所有能打的电话都打了一遍。
银行贷款:"对不起,您的征信记录无法通过审核。"
网贷平台:"您好,您的额度不足。"
典当行:"这块手表只能当两千。"
两千。
外公留给我的唯一一块表,只值两千块。
下午两点,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手机里的余额——三万四千二百块。
距离十七万,还差十三万多。
我又给薛峰打了电话。
"舅舅,我求你最后一次……"
"江晨。"薛峰的声音很不耐烦,"你没完没了是吧?我告诉你,别说十七万,就是一万七,一千七,我都不会给你!"
"为什么?"我吼出来,"他是你爸!"
"他从来没把我当儿子!"薛峰也吼了,"从小到大,他眼里只有你妈!你妈死了,他眼里只有你!我呢?我就是个透明人!现在他出事了,凭什么让我管?!"
"可他养了你二十年……"
"那又怎么样?"薛峰冷笑,"江晨,我告诉你实话吧。就算老头子死了,我也不会去送葬。你死了这条心吧。"
啪。
电话挂了。
我靠在墙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下午三点,江医生走过来。
"江晨,钱凑齐了吗?"
我摇摇头。
江医生叹气:"那就签字吧。"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放弃治疗同意书》。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抖得握不住笔。
"医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除非你能在一小时内凑齐十七万。"江医生说,"否则,只能保守治疗。说实话,保守治疗就是等……你懂的。"
等死。
我拿起笔,笔尖碰到纸的瞬间,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江晨先生吗?我是市慈善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听说您外公的情况,我们可以提供三万元的紧急救助……"
三万。
杯水车薪。
但我还是说了谢谢。
挂了电话,江医生看着我:"怎么样?"
我闭上眼睛,在同意书上签下了名字。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杀了外公。
晚上七点,外公停止了呼吸。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抢救,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节哀。"江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跪在病床前,抓着外公冰冷的手,嚎啕大哭。
"外公……对不起……对不起……"
外公走了。
我没能救他。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办完了所有手续。殡仪馆的人问我:"还有其他家属吗?"
我摇摇头。
"就你一个人?"
"嗯。"
办完手续已经是凌晨两点。我走出殡仪馆,看着漆黑的天空。
外公没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叫我"小晨",再也没有人会在我生日时煮长寿面,再也没有人会在我失意时拍着我的肩膀说"没事"。
我掏出手机,最后一次拨通薛峰的号码。
"喂?"薛峰的声音带着睡意,"大半夜的……"
"外公死了。"我的声音很平静。
那头沉默了几秒。
"哦。"薛峰说,"知道了。"
"后天上午十点,殡仪馆告别厅。"
"我不会去的。"薛峰说,"江晨,你也别怪我。人各有命。"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手机屏幕。
不会去。
人各有命。
这就是亲舅舅说的话。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04
外公的葬礼很冷清。
就我一个人,还有几个外公以前的老同事。他们来送外公最后一程,每个人都红着眼眶。
"小江,节哀。"老同事张叔叹气,"你外公是个好人,怎么就……"
"谢谢张叔。"
"你舅舅呢?"张叔四处看,"怎么没来?"
我低下头:"他有事。"
张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摇摇头没再说话。
告别仪式很简单。我跪在外公的遗像前,磕了三个头。
"外公,一路走好。"
遗像里,外公穿着我给他买的唯一一件西装,笑得很慈祥。那是去年过年时照的,当时外公还说:"拍这个干什么,晦气。"
现在想想,好像冥冥中有预感。
火化的时候,我站在火化炉外,看着炉门缓缓关闭。
外公就这么走了。
骨灰盒很轻,轻得让我心里发空。
回到外公的老房子,屋里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茶几上放着他的老花镜,沙发上搭着他的外套,阳台上晒着他的袜子。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骨灰盒,一坐就是一整天。
天黑了,我没开灯。
手机响了几次,我都没接。
直到第二天早上,房东大姐来敲门。
"小江,你舅舅来了。"
我打开门。薛峰站在门口,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束菊花。
"江晨。"他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我来上柱香。"
我没说话,让开身子。
薛峰走进屋,看了看四周,眼里闪过一丝怀旧。他走到外公的遗像前,放下菊花,点了三根香。
"爸,一路走好。"
说完,他鞠了三个躬。
我站在旁边,冷眼看着。
薛峰转过身:"江晨,我知道你恨我。但人死了,有些话我还是想说。"
"你说。"
"爸这辈子,对你妈太好了,对我太苛刻了。"薛峰点了根烟,"我不怪他,但我也没义务给他收尾。你能理解吗?"
"不能。"我直视他的眼睛,"他养了你二十年。"
"那又怎么样?"薛峰冷笑,"江晨,你还年轻,不懂。这个社会,讲的是利益,不是感情。我帮你,我能得到什么?什么都得不到。我为什么要帮?"
"因为他是你爸。"
"他是你外公,不也死了?"薛峰吸了口烟,"人都会死的。早死晚死的区别而已。"
我攥紧拳头。
"你走吧。"
"行。"薛峰掐灭烟头,"江晨,好自为之。别怪舅舅不帮你,实在是帮不了。"
他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对了,过几天我女儿要结婚,到时候你来喝杯喜酒吧。"
我盯着他。
"你女儿结婚?"
"嗯,订在这个月二十一号。"薛峰笑了笑,"大喜事,到时候一定要来。"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外公刚死,他女儿就要结婚。
而且还特意来通知我。
这是什么意思?
炫耀吗?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薛峰坐进奥迪A6,扬长而去。
那一刻,我心里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恨意。
外公去世后的第三天,我回服装厂上班。
同事们都知道了我的事,纷纷过来安慰。
"江晨,节哀。"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一一道谢,然后埋头工作。
午休时,小王拿着手机凑过来:"江晨,你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朋友圈。
发的人是薛宇,舅舅的儿子,我的表弟。
内容是一张照片——薛峰一家四口在餐厅吃饭,桌上摆满了菜。配文:"提前庆祝妹妹大喜之日,祝她幸福美满!❤️"
照片里,薛峰笑得很开心,搂着女儿薛雪。薛雪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容灿烂。
发布时间:昨天晚上八点。
也就是薛峰来外公家上香后几个小时。
我盯着照片,手机屏幕都要被我捏碎。
"江晨,你没事吧?"小王担心地看着我。
"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容,"我去趟洗手间。"
冲进洗手间,我对着镜子深呼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得像兔子。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想知道你舅舅为什么不救你外公吗?二十一号,薛雪婚礼现场,真相会揭晓。——一个知情人"
我愣住。
知情人?
真相?
我回拨过去,提示是空号。
我盯着短信,脑子飞速运转。
二十一号,薛雪的婚礼。
真相会揭晓。
是什么真相?
05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着了魔一样查薛峰的资料。
我加了几个餐饮行业的群,打听峰味轩的情况。
"峰味轩啊,生意好得很。薛老板赚大了。"
"听说他名下三家店,年流水几百万。"
"上个月还开了第四家分店呢。"
几百万的年流水,十七万连零头都不到。
我又查了薛峰的房产。城南两套商铺,每套至少三百万。富华小区的房子,一百四十平,按均价算也要五百万。
粗略估算,薛峰的身家至少一千八百万。
而他连十七万都不肯借。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外公的遗像。
"外公,你说那条短信是真的吗?真的有什么真相吗?"
遗像里,外公笑得慈祥,不说话。
我想起那条短信——"二十一号,薛雪婚礼现场,真相会揭晓。"
还有十天。
这十天里,我开始制定计划。
我要去薛雪的婚礼。
不是去祝福,是去看所谓的"真相"。
如果真的有什么隐情,我要知道。
如果没有,那我也要让薛峰付出代价。
我开始调查薛雪的婚礼细节。
通过薛宇的朋友圈,我知道了婚礼地点——市里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盛世国际。
婚宴预订了三十桌,每桌三千八,光酒席就十一万多。
我又查到了新郎的信息——李俊,某科技公司的部门经理,年薪五十万。
门当户对的婚姻。
十天后的中午,我站在盛世国际酒店门口。
酒店门口拉着横幅:"恭贺薛雪李俊新婚大喜"。
门口停满了豪车,宾客络绎不绝。
我穿着从二手市场买的西装,混在人群里走进酒店。
宴会厅很大,装饰得像童话世界。舞台中央摆着巨大的婚纱照,薛雪和李俊笑得很幸福。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观察着周围。
薛峰和刘芳站在门口迎宾,笑容满面。
"王总,欢迎欢迎!"
"李哥,今天一定要多喝两杯!"
薛峰穿着高档西装,戴着名表,整个人容光焕发。
刘芳穿着旗袍,挽着他的胳膊,像个贵妇。
看着他们,我想起外公躺在重症监护室时,薛峰说的那句话——"老头子都七十二了,就算救回来也是植物人。"
我的手攥紧了拳头。
婚礼开始了。
司仪声音高亢:"有请新郎新娘!"
薛雪挽着李俊的胳膊走上舞台。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容灿烂。
李俊单膝跪地,为她戴上戒指。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坐在角落,没有鼓掌。
司仪说:"下面,有请新娘父亲薛峰先生致辞!"
薛峰走上台,拿起话筒。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女儿大喜的日子……"
他说得很动情,甚至眼眶都红了。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这么一个女儿……"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我看着台上的薛峰,心里涌起强烈的恶心。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灯突然灭了。
一片漆黑中,投影仪亮起。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医院的走廊。
一个男人背对着镜头,在打电话。
"喂?对,就是那个老头子……对,让他死……我一分钱都不会出……"
声音很熟悉。
是薛峰。
宴会厅里一片哗然。
"这是什么?"
"谁放的视频?"
画面切换。
又是一段录音。
"江晨,就算老头子死了,我也不会去送葬……"
"人各有命……"
全是薛峰的声音。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一张张照片。
外公年轻时的照片。
外公在医院的照片。
外公的病危通知书。
最后一张,是外公的死亡证明。
死亡时间:X月X日19:37。
死亡原因:颅内出血,抢救无效。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大屏幕。
薛峰脸色惨白,冲向控制台:"关掉!快关掉!"
但来不及了。
大屏幕上出现了最后一行字:
"薛峰,你父亲车祸急需17万救命,你身家1880万却一毛不借。21天后,你女儿风光出嫁。你配当人吗?"
这行字停留了整整十秒。
然后,灯亮了。
宴会厅里一片混乱。
"天哪,这是真的吗?"
"他爸爸去世了?"
"亲爸都不救,这人……"
薛雪站在台上,脸色煞白。她看着台下指指点点的宾客,眼泪夺眶而出。
"爸……这是怎么回事……"
薛峰站在台上,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我身上。
我站起来,和他对视。
他的眼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我转身,走出了宴会厅。
外面阳光刺眼。
我掏出手机,又收到了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第一步完成。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真相。你准备好了吗?"
我盯着短信,心跳加速。
真正的真相?
这还不是真相?
还有什么?
06
婚礼现场一片混乱,我走出酒店时,身后传来薛峰的怒吼声。
"江晨!给我站住!"
我没停。
薛峰追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狠狠推到墙上。
"是你干的?!"他眼睛通红,青筋暴起。
"是又怎么样?"我甩开他的手。
"你疯了吗?!"薛峰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毁了薛雪的婚礼!"
"你毁了外公的命。"我冷冷地看着他。
薛峰愣住,随即冷笑:"就为了这个?江晨,你还真是孝顺。可惜啊,孝顺不值钱。"
"你会后悔的。"我转身要走。
"后悔?"薛峰拽住我,"我告诉你,我不会后悔!老头子死了就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倒是你,你这么闹,以为能怎么样?"
我没说话。
手机再次震动。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去老城区民康路47号,你外公的秘密在那里。快,他们马上就要转移证据了。"
民康路47号?
那是外公的老房子,早就拆迁了。
我甩开薛峰,拦了辆车。
"师傅,去老城区民康路。"
车子在城市里穿行。我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一片混乱。
外公的秘密?
什么秘密?
还有,发短信的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帮我?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民康路。
这里已经是一片废墟。拆迁后的建筑残骸到处都是,钢筋混凝土裸露在外。
47号在最里面。
我踩着碎石走进去。
房子已经被拆了一半,只剩下残垣断壁。我记得这里,小时候外公经常带我来看望老邻居。
"小晨在里面!"
突然,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看见薛峰带着两个保镖冲过来。
"抓住他!"
我转身就跑,冲进废墟深处。
保镖在后面追。我翻过一堵断墙,躲进一个半塌的房间。
房间里堆满了杂物。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地上散落着破碎的家具。
我喘着粗气,掏出手机。
短信又来了:
"左边墙角,红砖下面。"
我看向左边墙角。
那里堆着几块红砖。
我走过去,搬开砖头。
下面压着一个铁盒子。
盒子已经生锈了,但还能打开。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件,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里是年轻时的外公和一个女人。
不是外婆。
我拿起信件,第一封的开头是:
"薛大哥,见字如面……"
落款是:周秋月。
周秋月?
这个名字我从没听说过。
我快速翻看信件。
越看,越心惊。
"薛大哥,我怀孕了……"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
"我不求你什么,只求你能偶尔来看看孩子……"
"孩子问我,爸爸在哪里……"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三十年前。
"薛大哥,我要走了。孩子我带不了,只能拜托你了。他叫薛峰,是你的儿子……"
薛峰。
是薛峰。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信件,说的是……
舅舅是外公的私生子?
"找到了吗?"
薛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他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举起信件:"这是什么?"
薛峰看见信,脸色瞬间变了。
"给我。"他伸出手。
"你是外公的私生子?"我后退一步,"这是真的?"
薛峰没说话,只是盯着我手里的信。
"所以……"我脑子飞速运转,"所以你恨他?因为他抛弃了你妈?"
"闭嘴!"薛峰吼道,"你懂什么?!"
"我懂了。"我冷笑,"我全懂了。你恨他,所以他出事了,你见死不救。你要报复他,要让他死——"
"我说了闭嘴!"
薛峰冲过来,一拳打在我脸上。
我摔倒在地,嘴角流血。
"把东西交出来!"薛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抱着铁盒子:"不给。"
"江晨,你以为你拿到这些就能怎么样?"薛峰冷笑,"这些破信能证明什么?什么都证明不了!"
"至少能证明你为什么不救外公。"我爬起来,"能证明你这个人有多冷血——"
"冷血?"薛峰打断我,"江晨,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他指着自己:"我从小就知道,我妈是被人抛弃的。那个抛弃她的男人,就住在这个城市,过着体面的生活,有体面的老婆,还有体面的女儿!"
"可我呢?"薛峰眼眶发红,"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做清洁工,做保姆,受尽了白眼!我问她,爸爸呢?她就哭。"
"后来我妈病了,癌症晚期。她临死前把我叫到床边,告诉我真相。"薛峰冷笑,"她说,你爸爸叫薛大海,是个工程师,有妻子有女儿。你去找他吧,他会管你的。"
"我找了。"薛峰指着废墟外,"就在这里,我找到了他。我跪在他面前,叫他爸爸。"
"你猜他说什么?"薛峰的眼泪流下来,"他说,'我没有你这个儿子。滚。'"
我愣住。
"后来他妻子,也就是你外婆去世了。"薛峰擦掉眼泪,"他找到我,说认我,但有条件——对外,我是他领养的。"
"我同意了。因为我需要钱,需要读书,需要出人头地。"薛峰冷笑,"可他给了我什么?冷眼,嫌弃,还有无尽的偏心。"
"你妈出生后,我就成了透明人。"薛峰看着我,"所有好东西都是她的。我呢?我就是个工具人,用来干活,用来出力。"
"所以……"我喉咙发紧,"所以你恨他?"
"我恨。"薛峰点头,"我恨了一辈子。"
"可他……他养了你……"
"养了我?"薛峰冷笑,"江晨,你知道什么叫养吗?给口饭吃就叫养吗?那养条狗也是养!"
他指着外面:"我十五岁就开始打工赚钱,高中学费都是自己挣的。大学?他根本不让我上,说'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
"可你妈呢?"薛峰眼里全是恨意,"她考上大学,老头子高兴得摆了三桌酒席。我考上了呢?他说'读书没用,还不如早点工作'。"
我说不出话。
"所以,他出车祸了,我为什么要救?"薛峰一字一句,"他死了,我高兴都来不及。"
"可是……"我握紧铁盒子,"可你还是姓薛,还是叫他爸……"
"那是交易。"薛峰打断我,"我叫他爸,他给我户口,给我名分。仅此而已。"
我后退一步。
这一刻,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如果薛峰说的是真的……
那外公……
"所以现在,把东西给我。"薛峰伸出手,"这些秘密,没必要让更多人知道。"
我看着手里的信件。
"如果我不给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薛峰挥手,两个保镖走进来。
我抱紧铁盒子。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警笛声。
"警察来了?"薛峰脸色一变。
我趁机冲出房间,翻过断墙,跑进废墟深处。
身后传来薛峰的怒吼:"追!"
我在废墟里狂奔。
手机又震动了。
短信:"右拐,有个地下室,躲进去。"
我按照指示,找到地下室,冲了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我关上门,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外面传来脚步声。
"人呢?"
"不知道,跑得太快了。"
"算了,先回去。警察来了不好解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松了口气。
打开手机电筒,照亮地下室。
这里像是以前的防空洞,墙上挂着老式的防毒面具,地上堆着发霉的木箱。
我坐在地上,打开铁盒子,重新看那些信件。
一封一封,都是周秋月写给外公的。
字里行间,全是思念,哀求,还有绝望。
最后一封信里,她说:
"薛大哥,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有家庭,有妻子有女儿。可孩子是无辜的啊。求你看在他是你儿子的份上,偶尔来看看他吧……"
下面还有一句话: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那我只求一件事——将来,如果我不在了,请你对他好一点。他是你的骨肉啊……"
我看着这句话,眼泪掉在纸上。
将来,如果我不在了……
周秋月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她求外公对薛峰好一点。
可外公……
真的对薛峰好过吗?
我想起薛峰说的那些话。
"他从来没把我当儿子。"
"所有好东西都是你妈的。"
"我十五岁就开始打工赚钱。"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
那外公真的做错了。
可是……
我闭上眼睛,脑子一片混乱。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你现在知道真相了吗?"
我回复:"你是谁?"
"一个想让你看清真相的人。"
"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有人被蒙在鼓里。"
我盯着屏幕:"还有别的真相吗?"
"有。但你得自己去找。"
"在哪里?"
"你外公的日记。在他床底下的铁盒子里。"
日记?
我立刻冲出地下室。
07
回到外公的老房子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我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我开灯,走进外公的卧室。
床还是那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外公还活着一样。
我跪在地上,伸手摸床底。
果然有个铁盒子。
拖出来,打开。
里面是几本发黄的笔记本。
我拿起第一本,翻开。
扉页上写着:1985年。
那年,我妈五岁。
我快速翻看。
大部分是日常琐事——上班,下班,给女儿做饭。
直到看到某一页:
"今天周秋月又来了。她抱着孩子,站在厂门口。孩子哭得很厉害。我躲在传达室里,不敢出去。"
"我对不起她。可我有妻子,有女儿。我不能毁了这个家。"
"秋月说,她不要名分,只求我偶尔去看看孩子。可我不敢。我怕妻子知道。"
下一页:
"妻子今天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我说没有。她看着我,眼里有怀疑。"
"我好累。"
再翻几页:
"秋月病了。她托人带信给我,说想见我最后一面。"
"我没去。"
"我不敢去。"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重:
"我是个懦夫。"
我的手开始发抖。
继续往下翻。
1990年,笔记里写:
"秋月去世了。她的姐姐找到我,说秋月临终前留了封信,让我一定要照顾好薛峰。"
"我答应了。"
"可我做不到。"
"每次看见那孩子,我就想起自己做过的错事。我愧疚,我害怕,我恨不得他消失。"
"可他是我的儿子。"
"我到底该怎么办?"
下一页:
"我把薛峰接回家了。对外,我说是领养的。"
"妻子不太高兴,但没说什么。"
"小雨很喜欢这个哥哥。她拉着薛峰的手,叫他'哥哥'。"
"可我……我不敢叫他儿子。"
再往后:
"薛峰问我,为什么给小雨买新衣服,不给他买。"
"我说,家里钱不够。"
"他低着头,没再说话。"
"我知道这不公平。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每次对他好一点,我就觉得对不起妻子,对不起小雨。"
"我是个坏父亲。"
又是一页:
"薛峰考上了重点高中。他很高兴,拿着录取通知书给我看。"
"我看了一眼,说'嗯'。"
"他的笑容僵住了。"
"小雨考上初中的时候,我请了三桌客人庆祝。"
"可薛峰的高中录取,我什么都没做。"
"我对不起他。"
"可我还是做不到一视同仁。"
我的眼泪掉在笔记本上。
继续翻。
2000年的笔记里:
"妻子去世了。"
"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老薛,我知道薛峰的事。'"
"我愣住。"
"她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装作不知道。'"
"她说,'你对不起那个女人,别再对不起那个孩子了。他也是你的儿子啊。'"
"我哭了。"
下一页:
"妻子走后,我想对薛峰好一点。"
"可是晚了。"
"他看我的眼神,全是恨。"
"我不怪他。"
"都是我的错。"
最后几页是近几年的。
字迹已经有些颤抖:
"薛峰结婚了。婚礼我去了,他叫我'爸',可眼里没有温度。"
"我知道,他恨我。"
"他有权恨我。"
又一页:
"小雨去世了。难产。"
"我的女儿走了。"
"我这辈子,毁了两个女人,毁了一个儿子,现在连女儿都……"
"是报应。"
最后一页,日期是外公出车祸前一天:
"今天江晨来看我。这孩子懂事,像小雨。"
"我想,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薛峰肯定不会管。"
"也不怪他。都是我的错。"
"我这辈子,欠薛峰的,欠秋月的,还不清了。"
"只希望江晨别恨他。"
"一切,都是我的错。"
笔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合上本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原来……
原来外公知道。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薛峰。
他知道薛峰恨他。
他也知道,自己出事了,薛峰不会救他。
可他还是说——不怪他。
都是我的错。
我抱着笔记本,趴在床上痛哭。
外公……
你为什么不早点对薛峰好?
为什么要等到来不及了,才后悔?
手机响了。
是薛峰打来的。
我接起来。
"江晨。"薛峰的声音很平静,"东西找到了吧?"
"……嗯。"
"看了日记?"
"看了。"
"那你现在明白了吧。"薛峰说,"我为什么不救他。"
我沉默。
"江晨,我不是冷血。"薛峰说,"我只是……我只是还不起他欠我的。"
"他欠你什么?"我哑着嗓子问。
"欠我一个童年。"薛峰的声音有些哽咽,"欠我一个父亲。欠我……欠我一个正常的人生。"
我闭上眼睛。
"可他也后悔了。"我说,"他日记里写了,都是他的错……"
"后悔有用吗?"薛峰打断我,"江晨,后悔改变不了过去。他欠我的,永远还不清了。"
"那……"我深吸一口气,"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把东西还给我。"薛峰说,"信件,日记,都还给我。我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些。"
"如果我不还呢?"
"那我只能……"薛峰停顿了一下,"那我只能用别的方法了。"
"什么方法?"
"你会知道的。"
他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薛峰会怎么做?
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的短信:
"小心。薛峰要对你动手了。"
我心里一紧。
"他会怎么做?"我回复。
"他会毁了你。就像你毁了他女儿的婚礼一样。"
"我该怎么办?"
"离开这个城市。越快越好。"
我看着短信,咬了咬牙。
离开?
我为什么要离开?
我没做错什么。
就在这时,门被踹开了。
几个黑衣人冲进来。
"就是他!抓住!"
我转身要跑,被人从后面抱住。
"放开我!"我挣扎。
一个黑衣人走过来,拿起桌上的铁盒子和日记本。
"东西拿到了。"
"把人带走。"
我被拖出房间,塞进一辆面包车。
车子启动,开进黑夜。
我被蒙上眼睛,不知道被带到了哪里。
车停了。
我被拖下车,推进一个房间。
眼罩被摘下。
眼前是一个废弃的仓库。
薛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些信件和日记。
"江晨。"他看着我,"你说,我该怎么处理你?"
08
"你想怎么样?"我盯着他。
薛峰没说话,只是点了根烟。
他慢慢地吸,慢慢地吐,眼神里看不出情绪。
"江晨,你知道吗?"他突然开口,"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我愣住。
"真的。"薛峰弹了弹烟灰,"为了一个老头子,你什么都敢做。闯我家,闹我女儿的婚礼,查我的底细。这份孝心,我自愧不如。"
"所以呢?"
"所以……"薛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决定告诉你全部真相。"
"什么真相?"
"关于你外公为什么会出车祸的真相。"
我心脏狂跳。
"你……你知道?"
"当然知道。"薛峰冷笑,"因为是我安排的。"
一瞬间,我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我说,车祸是我安排的。"薛峰一字一句,"你外公不是意外出车祸。是我找人撞的他。"
我冲上去,抓住他的衣领:"你疯了吗?!那是你亲爸!"
"亲爸?"薛峰一把甩开我,"他配吗?"
他指着那些日记本:"你看了他的日记,你应该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
"可你……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薛峰打断我,"江晨,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黑夜:
"从我懂事起,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可他是你父亲……"
"父亲?"薛峰回头,眼里全是恨,"他从来没当我是儿子。我凭什么当他是父亲?"
"那你为什么要认他?为什么要姓薛?"
"因为我需要一个身份。"薛峰冷笑,"我需要户口,需要上学,需要在这个城市立足。他能给我这些,所以我认了。"
"可后来呢?"我问,"你有钱了,有地位了,为什么不离开他?"
"因为我要看着他。"薛峰的声音很冷,"我要看着他怎么老去,怎么孤独,怎么后悔。"
"然后呢?"我的声音在发抖,"然后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你要看着他死?"
"对。"薛峰点头,"就是这样。"
我后退一步,看着眼前这个人。
我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不,不是陌生。
是恐怖。
"可是……"我深吸一口气,"可外公的日记里写了,他后悔了。他知道错了。"
"那又怎么样?"薛峰冷笑,"后悔能改变什么?他后悔了,我那些没有父爱的童年就能回来吗?我受过的那些屈辱就能消失吗?"
"不能。"他一字一句,"什么都改变不了。"
"所以你要报复?"
"对。"薛峰看着我,"我要他死。而且我要他死得绝望——他最疼爱的外孙,会眼睁睁看着他死,却无能为力。"
我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你……你简直是魔鬼……"
"魔鬼?"薛峰笑了,"江晨,是他把我变成魔鬼的。"
他走到我面前:"你知道吗?小时候,我也想当个好孩子。我努力学习,听话懂事,希望他能喜欢我。"
"可他呢?"薛峰眼眶发红,"他连看我一眼都嫌多。"
"有一次,我考了全班第一。我高兴地拿着成绩单回家,想让他表扬我。"
"你猜他说什么?"薛峰的眼泪流下来,"他看了一眼成绩单,说'嗯',就没了。"
"可你妈,你妈考了第十名,他都高兴得请客吃饭。"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薛峰擦掉眼泪,"我再怎么努力,在他眼里,都比不上你妈一根手指头。"
"所以……"我喉咙发紧,"所以你恨我妈?"
"恨。"薛峰点头,"我恨她。凭什么她一出生就得到所有的爱,而我什么都没有?"
"可她死了。"薛峰冷笑,"老天有眼,让她难产死了。"
"你……"我冲上去,一拳打在他脸上。
薛峰被打倒在地。
黑衣人冲过来,按住我。
"放开我!"我挣扎。
薛峰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
"江晨,你也想打我。"他笑了,"像你外公一样。"
"什么意思?"
"你外公也打过我。"薛峰说,"那年我十六岁,偷了他五十块钱。他知道后,把我按在地上打,打得我三天下不了床。"
"可你妈呢?"薛峰冷笑,"她上大学缺钱,他一次给了两千。两千啊,那可是九十年代的两千!"
"为什么?"薛峰吼出来,"都是他的孩子,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我说不出话。
"所以我恨。"薛峰一字一句,"我恨了一辈子。"
"那……"我咬着牙,"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薛峰笑了,"因为我要你也恨他。"
"什么?"
"你以为你外公真的那么完美吗?"薛峰走到我面前,"江晨,他抛弃了我妈,害死了我妈。他偏心,自私,懦弱。他根本不配你这么孝顺他。"
"我不信!"
"不信?"薛峰拿起一本日记,翻开,"你看这里。1995年,他写'今天薛峰问我要学费,我说没钱。其实我有,但我不想给他。我怕小雨知道后不高兴。'"
"还有这里。"薛峰又翻开一页,"'薛峰生病了,发烧到39度。我没送他去医院,只是让他在家躺着。我怕花钱。'"
"再看这里。"薛峰的声音越来越高,"'今天是薛峰生日。我忘了。小雨提醒我,我才想起来。可我还是什么都没做。我不想让小雨觉得我偏心。'"
"够了!"我吼道。
"不够。"薛峰冷笑,"还有更多。你要看吗?"
我闭上眼睛。
不想看了。
不想听了。
"江晨,现在你明白了吧?"薛峰说,"你外公不是什么好人。他自私,懦弱,偏心。他毁了我的一生。"
"所以……"他一字一句,"所以他死了,是报应。"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这一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外公真的做错了。
他对不起薛峰。
他对不起周秋月。
可是……
可他也后悔了啊。
他日记里写了那么多次"对不起",写了那么多次"都是我的错"。
他知道自己错了。
可薛峰……
薛峰不肯原谅他。
"你恨他,我理解。"我看着薛峰,"可你不该杀他。"
"我没杀他。"薛峰冷笑,"车祸是意外,医生说的。"
"可是你找人撞他……"
"我只是让人吓唬他。"薛峰打断我,"谁知道那个蠢货下手那么重。"
"那你为什么不救他?"
"因为……"薛峰停顿了一下,"因为我看见他躺在医院,我很高兴。"
"我终于看见他脆弱了,看见他需要我了。"薛峰笑了,"那种感觉,太爽了。"
"所以我不救。"他一字一句,"我要他绝望。我要他知道,他当年怎么对我,我现在就怎么对他。"
我的心凉透了。
"你……你真的是魔鬼……"
"随便你怎么说。"薛峰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他死了。我赢了。"
"可你女儿的婚礼……"
"婚礼?"薛峰脸色一变,"那是你干的!你毁了薛雪的婚礼!"
"那又怎么样?"我冷笑,"你毁了外公的命,我毁了你女儿的婚礼。公平。"
"公平?"薛峰冲过来,掐住我的脖子,"你知道薛雪现在什么样吗?她哭了一整天!她未婚夫的家人要退婚!你毁了她的幸福!"
"你也毁了外公的命。"我死死盯着他。
薛峰松开手,后退一步。
他喘着粗气,眼里全是恨。
"江晨,我本来想放过你。"他冷冷地说,"可现在,我改主意了。"
"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也尝尝绝望的滋味。"薛峰笑了,笑得很冷,"你不是很孝顺吗?那我就让你知道,你外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抛弃情妇、虐待儿子、偏心眼的伪君子。"
"我要毁了他的名声。"薛峰一字一句,"让他死了也不得安宁。"
"你敢!"我挣扎。
"我当然敢。"薛峰拿起那些信件和日记,"这些就是证据。我会把它们全部公开。"
"不!"
"来不及了。"薛峰转身,"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真相。"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江晨,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
"记住,是你逼我的。"
门关上了。
我被留在仓库里。
黑衣人看着我,防止我逃跑。
我靠在墙上,脑子一片混乱。
薛峰要公开那些信件和日记。
如果公开了……
外公的名声就毁了。
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抛弃了情妇,虐待了儿子。
不行。
不能让他这么做。
我必须阻止他。
可是……
我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
是那个陌生号码。
"还有最后一个真相,你想知道吗?"
我立刻回复:"什么真相?"
"关于你外公死亡的真相。"
"不是薛峰害死的吗?"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去市医院,找江医生。他会告诉你。"
我盯着短信。
江医生?
他知道什么?
09
天亮后,黑衣人睡着了。
我趁机挣脱绳子,从仓库逃了出来。
直奔市医院。
找到江医生时,他正在查房。
"江医生!"我拦住他。
江医生看见我,愣了一下:"江晨?你怎么……"
"我想问您一件事。"我急切地说,"关于我外公。"
江医生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周围,拉着我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你想问什么?"
"我外公……他真的是抢救无效吗?"
江医生沉默了。
"江医生,求你告诉我真相。"我恳求道,"我必须知道。"
江医生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
"其实……"他停顿了很久,"其实你外公本来可以救回来的。"
我愣住。
"什么意思?"
"你外公的伤势,虽然严重,但如果及时手术,成功率有70%。"江医生说,"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有人不让我们救。"
我的心脏狂跳。
"谁?"
"你舅舅。"江医生看着我,"薛峰。"
"他……他做了什么?"
"他找到我,给了我一笔钱。"江医生低下头,"让我……让我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对。"江医生闭上眼睛,"他让我不要催你交钱,让我等。等到你外公的伤势恶化,等到错过最佳手术时机。"
"然后呢?"我的声音在发抖。
"然后……"江医生睁开眼睛,眼里全是愧疚,"然后你外公就真的错过了最佳时机。"
"所以……"我后退一步,"所以外公不是死于车祸,是死于……"
"是死于人为的延误。"江医生说,"如果当天立刻手术,他有70%的生存率。可因为拖延了十几个小时,生存率降到了30%。"
"最后……"他叹气,"最后还是没能救回来。"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原来……
原来薛峰不只是不救外公。
他是故意让外公死。
"为什么……"我看着江医生,"为什么你要答应他?"
"因为我需要钱。"江医生低下头,"我儿子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要五十万。薛峰给了我五十万。"
"可是……"
"我知道我错了。"江医生打断我,"我每天都在后悔。可是,我也是个父亲。我儿子才八岁,他还那么小……"
他哭了。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室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如果是我,如果我儿子得了白血病,我会怎么选?
我不知道。
"江晨。"江医生抬起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会去自首的。"他说,"我会承担所有责任。"
"不用了。"我转身,"你自首了,你儿子怎么办?"
"可是……"
"外公已经死了。"我看着他,"你自首改变不了什么。好好照顾你儿子吧。"
说完,我走出办公室。
外面阳光刺眼。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脑子里一片空白。
外公……
对不起。
我没能救你。
而且……
而且我还不知道,你是被人害死的。
手机响了。
是薛峰。
"江晨,看新闻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得意。
我打开手机。
头条新闻:《某退休工程师私生活混乱,抛弃情妇虐待私生子》
下面配着那些信件的照片,还有日记的节选。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种人也配当父亲?"
"私生子太可怜了。"
"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这么渣。"
"死了活该。"
我的手开始发抖。
外公的名声……
毁了。
"怎么样?"薛峰在电话里笑,"现在全市的人都知道,你外公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你……"
"我说过,我要他死了也不得安宁。"薛峰冷笑,"江晨,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
"薛峰……"我咬着牙,"我不会放过你。"
"不放过我?"薛峰笑了,"江晨,你拿什么跟我斗?你一个月挣四千块,我一天挣四万。你住出租屋,我住别墅。你凭什么跟我斗?"
"我……"
"算了,不跟你废话了。"薛峰说,"对了,今天晚上,我女儿要重新办婚礼。这次你可别来捣乱了。"
"重新办婚礼?"
"对。"薛峰得意地说,"我花了点钱,摆平了李家。今晚六点,还是盛世国际酒店。"
"这次……"他一字一句,"这次如果你敢来,我就报警抓你。"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握紧拳头。
重新办婚礼……
他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不。
还没结束。
我掏出手机,回复那个陌生号码:
"还有别的真相吗?"
很快,回复来了:
"有。最后一个。"
"在哪里?"
"今晚六点,盛世国际酒店。薛雪的婚礼上。"
"会发生什么?"
"你会看到,薛峰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我盯着短信。
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是什么?
"我该怎么做?"我问。
"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去,然后看着。"
我收起手机。
晚上六点。
盛世国际酒店。
我会去的。
下午五点,我换了身衣服,戴上鸭舌帽和口罩,再次来到盛世国际。
这次保安更严了。
门口站着四个保镖,每个进场的客人都要检查邀请函。
我混在人群里,被拦了下来。
"先生,请出示邀请函。"
"我……"
"没有邀请函不能进。"保镖冷冷地说。
我正要转身,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他是我带来的。"
我回头。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我身后。
她穿着得体,化着淡妆,看起来很优雅。
"您是?"保镖问。
"我是新郎的母亲。"女人笑了笑,"他是我的远房亲戚,邀请函落在家里了。"
保镖犹豫了一下,放行了。
我跟着女人走进酒店。
"谢谢您。"我说。
"不用谢。"女人看着我,"你是江晨吧?"
我愣住。
"您……您认识我?"
"认识。"女人点头,"我知道你的事。"
"您是……"
"我是李俊的母亲。"女人说,"也是……也是那个给你发短信的人。"
我震惊地看着她。
"是您?"
"对。"女人点头,"是我。"
"为什么……"
"因为我也恨薛峰。"女人的眼里闪过恨意,"他毁了我的人生。"
"什么意思?"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女人看了看表,"婚礼快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舞台上,薛雪穿着新的婚纱,站在李俊身边。
薛峰和刘芳坐在主桌,笑容满面。
司仪声音高亢:"各位来宾,薛雪李俊的婚礼,正式开始!"
掌声响起。
我坐在角落,看着台上。
李俊的母亲坐在我旁边。
"等着吧。"她小声说,"好戏马上开始。"
司仪说:"下面,有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李俊拿起戒指,准备为薛雪戴上。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老人走了进来。
他头发花白,拄着拐杖,步履蹒跚。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人走到舞台前,看着薛峰。
"薛峰。"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你还认识我吗?"
薛峰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老人笑了,"我来看看,我儿子的女儿结婚。"
全场一片哗然。
"他儿子?"
"薛峰的父亲?"
"可新闻里不是说……"
老人转向所有人:
"各位,我叫薛大海。是薛峰的父亲。"
"也是……"他停顿了一下,"也是那个被新闻骂得狗血淋头的'渣男'。"
全场更乱了。
"他就是薛大海?"
"他没死?"
"怎么回事?"
老人,也就是外公,笑了。
"我知道你们很惊讶。"他说,"因为你们以为我死了。"
"可我没死。"外公看着薛峰,"我活得好好的。"
薛峰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你……"
"我怎么还活着,对吗?"外公笑了,"因为那场车祸,我没死。"
"医生说我有70%的生存率。"外公一字一句,"可是有人,花钱让医生拖延时间,想让我死。"
全场鸦雀无声。
"那个人……"外公指着薛峰,"就是他。我的儿子,薛峰。"
10
"不可能!"薛峰跳起来,"你明明死了!我看着你火化的!"
"你看着火化的,是另一个人。"外公平静地说,"一个无名流浪汉,在医院去世的。我和江医生商量好了,用他的遗体代替我。"
"为什么……"薛峰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看看。"外公看着他,"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恨我。"
"结果……"外公笑了,笑得很苦,"结果你没让我失望。你不仅不救我,还花钱让医生拖延时间,想让我死。"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天哪……"
"亲生儿子……"
"这也太狠了……"
薛峰后退一步,摔坐在椅子上。
"我……我……"
"你是不是想说,你是被逼的?"外公走上舞台,"你是不是想说,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所以你才恨我?"
薛峰不说话。
"你说得对。"外公点头,"都是我的错。"
"我年轻时犯了错,抛弃了你母亲。你母亲去世后,我把你接回家,却不敢对你好。"
"我偏心。"外公一字一句,"我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你姐姐,对你却冷眼相待。"
"我是个坏父亲。"外公的眼泪流下来,"我毁了你的童年,毁了你的人生。"
"可是……"外公看着薛峰,"可你也毁了我的命。"
"你找人撞我。"外公说,"你花钱让医生拖延时间。你想让我死。"
"你成功了。"外公笑了,"我的确死了一次。在那个病房里,我躺在床上,听着监护仪的声音越来越弱,我以为我真的要死了。"
"那一刻,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外公看着薛峰。
薛峰不说话。
"我在想,这就是报应吧。"外公说,"我欠你的,欠你母亲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我以为我会死。"外公擦掉眼泪,"可江医生救了我。他告诉我真相,告诉我是你指使他拖延时间的。"
"我不信。"外公摇头,"我不相信我的儿子会这么狠。"
"所以我假死。"外公说,"我想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外公笑了,笑得很绝望,"结果你在我'去世'的第二天,就去庆祝你女儿的婚礼。"
"你笑得很开心。"外公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卸下了重担。"
全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薛峰。
薛峰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薛峰。"外公走到他面前,"我对不起你。可你也没有权利杀我。"
"我没有杀你!"薛峰突然吼起来,"你不是还活着吗?"
"我活着,不是因为你。"外公说,"是因为江医生最后良心发现,救了我。"
"如果不是他……"外公一字一句,"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死了。"
"那又怎么样?"薛峰站起来,"你死了,不是正好吗?你这种人,活着就是对我的折磨!"
"你每活一天,我就要想起你是怎么对我的!"薛峰吼道,"我恨你!我恨你一辈子!"
外公看着他,眼里全是悲哀。
"我知道你恨我。"外公说,"可是,你不该连江晨也不放过。"
"江晨?"薛峰冷笑,"他毁了薛雪的婚礼,我当然要报复他。"
"可他只是个孩子。"外公说,"他只是想救我。"
"那又怎么样?"薛峰冷笑,"他是你外孙,我为什么要帮他?"
"因为……"外公深吸一口气,"因为他也是你的外甥。"
薛峰愣住。
"他是你姐姐的儿子。"外公说,"你姐姐难产去世,留下了他。你就忍心看着他绝望吗?"
"我……"薛峰说不出话。
"薛峰。"外公看着他,"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江晨是无辜的。他只是想救他外公。"
"他四处借钱。"外公的眼泪流下来,"他跪在你家门口求你。他甚至愿意给你打一辈子工来还债。"
"可你呢?"外公一字一句,"你一毛钱都不肯借。"
"你不仅不借,还要毁掉我的名声,让江晨承受别人的指指点点。"
"你的心……"外公指着薛峰的胸口,"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薛峰低下头,不说话。
全场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这对父子。
一个是犯了错的父亲。
一个是充满恨意的儿子。
谁对谁错?
没人说得清。
"薛峰。"外公突然跪了下来。
所有人都惊呼。
"爸!"薛雪冲过来,"您这是干什么……"
"让我跪。"外公推开她,看着薛峰,"我欠你的,我还。"
"从今天起,我给你跪下。"外公说,"我给你磕头。"
说完,他真的磕了一个头。
"这一头,是我对不起你母亲。"
又磕了一个。
"这一头,是我对不起你。"
再磕一个。
"这一头,是我求你。求你放过江晨。"
外公抬起头,眼里全是泪:"他是无辜的。你要恨,就恨我。不要连累他。"
薛峰看着跪在地上的外公,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为什么……"他哽咽道,"为什么你以前不对我好一点……"
"如果你以前对我好一点……"薛峰哭出声,"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外公也哭了。
"都是我的错。"他说,"都是我的错……"
两个男人,一个跪着,一个站着,都在哭。
全场的人,也都红了眼眶。
我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流。
外公……
舅舅……
你们……
李俊的母亲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她说,"去他们身边。"
我站起来,走上舞台。
"外公。"我扶起外公,"别跪了。"
外公看着我,眼里全是愧疚:"小晨……对不起……外公让你受苦了……"
"没有。"我摇头,"是我没用,没能救您……"
"傻孩子。"外公抱住我,"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我转向薛峰。
他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
"舅舅。"我叫他。
薛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
"我不怪你。"我打断他,"外公说得对,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我……"薛峰低下头,"我对不起你……"
"没关系。"我说,"只要你以后……以后能对外公好一点,就够了。"
薛峰抬起头,看着外公。
外公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最后,薛峰走上前,扶起外公。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外公愣住,随即眼泪又流了下来。
"好孩子……"外公拍着他的肩膀,"好孩子……"
薛峰抱住外公,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外公拍着他的背,"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台下响起掌声。
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热烈。
所有人都在鼓掌。
为这对和解的父子。
婚礼没有继续。
薛雪和李俊站在一旁,也都哭了。
宾客们陆续离开。
临走时,都在小声议论:
"没想到是这样……"
"父子俩都不容易……"
"希望他们以后能好好的……"
人都走了,宴会厅里只剩下我们几个。
外公,薛峰,薛雪,李俊,还有李俊的母亲。
"江晨。"李俊的母亲走过来,"我叫周晓月。是周秋月的妹妹。"
我愣住。
"您是……薛峰生母的妹妹?"
"对。"周晓月点头,"我姐姐临终前,让我照顾薛峰。可我那时候自己都自顾不暇,没能帮上忙。"
"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薛峰。"周晓月说,"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创业,看着他成家。"
"我也看着他……"周晓月停顿了一下,"看着他心里的恨越来越深。"
"我想帮他。"周晓月说,"可我不知道怎么帮。"
"直到……"她看着我,"直到你外公出车祸。"
"我看见薛峰见死不救,我就知道,他的恨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所以我联系了江医生。"周晓月说,"我让他救你外公,然后假死。"
"我想让薛峰看看,他的恨会带来什么后果。"
"也想让你外公看看……"周晓月看向外公,"看看他当年的错,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外公低下头。
"谢谢您。"他说,"如果不是您,我可能永远不会明白,我到底伤薛峰有多深。"
"也谢谢您。"薛峰也说,"如果不是您,我可能会做出更可怕的事……"
周晓月笑了。
"都是一家人。"她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只要你们愿意,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11
一年后。
清明节。
我和外公、薛峰一起,来到墓园。
周秋月的墓前,摆着新鲜的菊花。
"秋月。"外公蹲下,轻轻抚摸墓碑,"对不起,来晚了。"
"这些年,我一直不敢来看你。"外公的眼泪流下来,"我怕面对你。"
"可今天,我必须来。"外公说,"我要告诉你,峰子很好。他现在事业有成,儿女双全。"
"他……"外公看了看身边的薛峰,"他原谅我了。"
薛峰也蹲下,在墓前摆上一束花。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我来看你了。"
"对不起,这么多年才来。"薛峰说,"我一直恨爸,所以不愿意来。"
"可现在……"薛峰看着外公,"现在我不恨了。"
"我明白了。"薛峰说,"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能不能原谅。"
"妈,你说对吗?"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我站在后面,看着他们。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外公搬去了薛峰家。薛峰把最好的房间给了外公,每天陪他吃饭聊天。
刘芳一开始不太高兴,但看见薛峰脸上久违的笑容,也就接受了。
薛雪和李俊的婚礼,一个月后重新办了一次。这次没有意外,两个人顺利结婚。
我呢,辞掉了服装厂的工作。
薛峰说要给我在他公司安排个职位,被我拒绝了。
我想靠自己。
现在,我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月薪八千,虽然不多,但够用。
最重要的是,我找到了自己喜欢做的事。
"小晨。"外公叫我,"过来。"
我走过去。
"给你周外婆磕个头。"外公说。
我跪下,磕了三个头。
"周外婆,我是江晨。虽然没见过您,但谢谢您生了舅舅,让我们这个家完整。"
起身时,我看见薛峰在擦眼泪。
"谢谢你。"他小声说。
"应该的。"我笑了笑。
离开墓园时,天开始下雨。
我们三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往停车场走。
"爸。"薛峰突然说,"明天是您生日。"
外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薛峰说,"明天我让刘芳做您喜欢吃的红烧肉。"
"好。"外公笑得很开心,"那我明天多吃点。"
"对了。"薛峰看着我,"小晨,明天一起来吃饭。"
"好。"我点头。
雨越下越大。
我们加快脚步,冲进车里。
车子启动,驶离墓园。
我坐在后座,看着前排的外公和薛峰。
他们在聊天,笑容很自然。
像真正的父子。
我拿出手机,给周晓月发了条消息:
"周阿姨,谢谢您。"
很快,她回复:
"不客气。希望你们都好。"
我笑了,收起手机。
车窗外,雨水模糊了视线。
但我知道,雨过天晴后,一定会有彩虹。
就像我们这个家。
经历了那么多风雨,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温暖。
外公说得对。
人都会犯错。
重要的是,能不能原谅。
而我们,选择了原谅。
选择了放下。
选择了重新开始。
这就够了。
车子在雨中行驶,驶向回家的路。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外公的笑容。
还有薛峰第一次叫外公"爸"时的样子。
我想,这就是我想要的结局。
不完美,但温暖。
就像人生。
总有遗憾,但也总有希望。
只要我们愿意,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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