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鹏,你表姐出门这天,你不会真只包六千八吧?”
电话那头,马桂芬声音不高,话却像针一样,稳稳扎进了陈志鹏耳朵里。
他正站在苏州物流园的宿舍走廊上,夜班刚下,工牌还挂在胸口,手里那份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封皮被他捏得起了褶。
原本写好的六千八,是他算了三遍才定下来的数,不寒酸,也不至于把自己逼到墙角。可马桂芬一句“当年杨春燕怎么帮你的,你不会忘了吧”,一下把他后面的话全堵死了。
走廊尽头有人在洗衣服,水声哗哗地响。陈志鹏没接话,指节却一点点收紧。
电话里,马桂芬还在慢慢往下压:“春燕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你这个做表弟的,要是真让她在婆家那边掉了脸,以后你妈在娘家这边,还怎么抬头见人?”
陈志鹏低头看着红包,半天才挤出一句:“姨妈,情分我记着,但钱不是这么算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01
电话挂了没两分钟,宋翠兰就把截图发了过来。
陈志鹏点开家族群,最上面一条正是马桂芬发的:
“志鹏这孩子懂事,说这次给春燕包个大点的压箱红包,给她撑撑脸。”
下面一排跟着回:
“还是在外面见过世面的会办事。”
“桂芬家这回真风光了。”
“外甥比亲儿子都顶用。”
陈志鹏盯着那几行字,脸一点点沉下来,转头就把电话拨给了马桂芬。
“姨妈,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包大的?”
那边先笑了一声:“志鹏,怎么一上来就这个口气?”
“你先回我。那句话是不是你发的?”
马桂芬没接,慢悠悠问:“你上技校那年,家里拿不出钱,是谁帮的你?”
陈志鹏站在宿舍楼道里,手压着栏杆:“这事我一直记着。可我记情分,不等于你能替我定数。”
“你记着就行。”马桂芬语气一收,“杨春燕这辈子就出这一回门。你一个做表弟的,让她在婆家那边寒酸,你脸上也有光?”
“我准备了六千八,不算少了。”
“六千八?”马桂芬像听了个笑话,“志鹏,你现在在苏州上班,一个月挣多少,亲戚心里没数?你自己掂量。春燕当年给你拿过一万,还陪你跑学校,你不会真想拿六千八把这事抹平吧?”
陈志鹏没说话。
宋翠兰在电话那头小声插了一句:“志鹏,要不你再想想……”
“妈,你先别说。”他压着火,“姨妈,情分我认,钱我也肯出。但这事该我自己点头,不该你先在群里替我说。”
马桂芬语气彻底硬了:“话都放出去了,你现在缩回去,让谁下不来台?你妈以后还回不回娘家?”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宋翠兰叹了口气:“你要是不多包,她能把这事念三年。你姨妈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志鹏站着没动。走廊尽头有人提着桶经过,看了他一眼,又绕开了。
当年他家里确实紧。报名费、床铺费、路费,凑来凑去差一截。是杨春燕背着家里给了他一万块,还陪他去学校办手续。宋翠兰这些年也总说,做人不能把帮过自己的人忘了。
这份情,他一直没忘。
可忘不忘,跟被人按着头掏钱,不是一回事。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银行,把卡里攒了四年的钱全提出来,算完还差三万多。中午换班时,班组长老周见他在休息室算来算去,问了一句:“家里买房了?”
“没有。”
“娶媳妇?”
“也没有。”陈志鹏把纸折起来,“给亲戚办脸面。”
老周看了他两秒:“差多少?”
“还差三万。”
“你这脸面挺贵。”老周没多问,从兜里掏出手机,“我先转你一万,月底你缓过来再说。”
旁边两个同事也跟着凑了几千。有人问他:“你亲戚家嫁女儿还是办厂开业,能让你拿这么多?”
陈志鹏只回了一句:“欠过人家的。”
婚礼那天,镇上饭店门口搭了红棚,锣鼓从街头响到街尾。陈志鹏把红包塞进礼盒,刚递到记账桌前,马桂芬就亲自走了过来。
“这个是志鹏的,记清楚点。”
记账的女人拆开看了一眼,声音立刻拔高:“六万八千八!”
桌边一下静了。
旁边收烟酒的人抬头看过来,院里聊天的亲戚也停了停。有人问:“谁包的?”
马桂芬笑得眼角都挤起来了:“还能有谁,志鹏啊。孩子懂事,给他表姐撑场面呢。”
一圈目光全落到陈志鹏身上。有人夸他出息,有人问他在苏州是不是发财了,还有人拍着他肩膀说宋翠兰以后享福了。
陈志鹏一句都不想接。
他抬眼时,正好看见杨春燕站在饭店门口。她穿着红裙子,脸上妆很淡,没跟着笑,只是远远看了他一眼,神色有点僵。陈志鹏本来想过去说句话,马桂芬已经先一步把她拉去招呼婆家亲戚了。
酒席上,陈志鹏被安排在靠前那桌。桌上都是马桂芬嘴里的“体面人”,做建材的,跑运输的,在县里有门路的。有人端着酒杯跟他碰,说他这个表弟做得像样。陈志鹏坐到散席,菜没吃几口,酒也没喝多少。
婚宴结束后,门口开始发回礼。
别人手里拿的都是礼盒,里面装着喜糖、毛巾、两包烟。轮到陈志鹏时,马桂芬弯腰从脚边提起一只竹编筐,塞到他手里。
“给你留了点好的,自家鸡下的土鸡蛋,外头买不着,实在。”
陈志鹏低头看了一眼,满满一筐,筐口还盖着旧报纸。
旁边有人笑着说:“桂芬嫂子,对志鹏还真特别。”
马桂芬接得很快:“一家人,讲那些虚的干什么,吃进肚子里才是真的。”
杨春燕就站在她身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陈志鹏“嗯”了一声,提着那筐鸡蛋往外走。刚走到饭店台阶下,就听见后头有人压着声说:
“六万八换一筐鸡蛋,桂芬家是真会办事。”
“你小点声,人还没走远。”
02
杨春燕比陈志鹏大四岁。小时候宋翠兰带着他回娘家,最常见的就是杨春燕领着他在院子里跑。后来马桂芬家在镇上开了几年建材门店,日子比别家宽些,宋翠兰就更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你表姐帮过你,别忘。
婚礼过后三天,陈志鹏正跟车队核对单子,手机震了一下。
发消息的是个表弟,平时跟杨家那边走得近,话不多,只甩来一张截图,外加一句:“哥,这话我看着不舒服,你自己看。”
陈志鹏点开。
那是另一个亲友群,群里没有他。截图最中间,是马桂芬发的一段:
“志鹏现在在苏州混得好,这六万八是他自己非要包的,我们还劝他别包这么多,他不听,孩子要面子。”
下面一片附和。
“志鹏这孩子真大方。”
“桂芬家有这样的外甥,值了。”
“春燕这个弟弟没白疼。”
陈志鹏看完,手里的笔直接摔在桌上。
老周从外头进来,看他脸色不对:“又出什么事了?”
“没事。”陈志鹏把手机按灭,走到楼梯口给宋翠兰打电话,“妈,姨妈在外面怎么说的,你知道吗?”
宋翠兰那边先是沉默,过了一会儿才问:“谁跟你说的?”
“你别问谁说的。她在你面前说春燕以前帮过我,在外头又说是我自己要包。你知不知道?”
宋翠兰叹了口气:“婚礼前一天,你姨妈来过家里。她一边哭,一边说春燕嫁过去,婆家那边瞧得重,怕被看低。后头又说你现在赚得多,不差这点。妈想着,大喜日子,闹开更难看。”
“她拿我的钱去长她的脸,你还让我忍?”
这句话一出来,电话那边没声了。
过了好半天,宋翠兰才低声说:“妈也知道委屈你了。可你姨妈那边真翻了脸,以后这门亲戚……”
“这门亲戚,现在给我留脸了吗?”
陈志鹏说完,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没停,转头就拨给马桂芬。
马桂芬接得很快,开口还带笑:“志鹏啊,今天怎么想起给姨妈打电话了?”
“既然是我自己愿意包,你婚前为什么先在群里替我放话?”
那头停了一下,笑意淡了:“你这话说得难听了。亲戚之间互相帮衬,至于算这么细?”
“帮衬是我点头,不是你先替我答应。”
“那你最后不是也拿了吗?”马桂芬声音一沉,“礼都记上账了,现在回头翻这些,你想让谁难堪?”
“难堪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志鹏,我劝你一句,做人别太计较。你表姐以前怎么对你的,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想。现在她出嫁,你给她撑一回场,亲戚都看着你体面,这有什么不好?”
陈志鹏冷声说:“体面是我拿钱买的,你倒会做人。”
马桂芬也不装了:“你要真觉得亏,当初别拿。现在席也吃完了,礼也收了,你翻旧账给谁看?给你妈看,还是给外头亲戚看?”
陈志鹏没再接,直接挂断。
当天晚上,他还是不死心,给杨春燕发了条消息:姐,这事你知道多少?
对面过了两个小时才回:电话里说不清。
陈志鹏立刻拨过去。
杨春燕接了,声音压得很低:“志鹏,你别跟我妈再吵了。”
“我只问你一句,婚礼前群里那话,是不是你默许的?”
那边安静了几秒。
“钱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你先别问了。”
“姐,我是冲着你才拿的。”
电话那边像有人走近,杨春燕吸了口气,只丢下一句:“这事现在说不明白。”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陈志鹏拿着手机站在窗边,半天没动。
他原本还给杨春燕留着一点位置。至少在他心里,这六万八里头,有一半是冲着当年的那一万和她陪自己跑的那几趟。可现在看下来,马桂芬在前头顶,杨德顺在后头装糊涂,连杨春燕都只会让他“以后再说”。
像是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把那份旧情当回事。
第二天上班前,老周给他递了瓶水:“钱的事还没过去?”
陈志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咙发紧。
“过去不了。”他说,“我现在才知道,我不是去还情,我是去给人家垫场面的。”
03
婚礼过去两个月,陈志鹏还在还那笔钱。
白天跟车,晚上盯单,别人下班去吃夜宵,他还在仓库门口核对货号。老周前后借给他一万,同组几个人也凑过几千,他每发一回工资,就先把借条上的数往下抹一点。原本打算年底给父母换房的计划,也只能先压着。
六月前后,陈国富给他打来电话,说话还是老样子,慢吞吞的。
“你妈说你最近又接了夜班?”
“嗯,最近活多。”
“钱慢慢还,别把自己熬垮了。”
陈志鹏笑了笑:“没事,年轻,扛得住。”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陈国富又补了一句:“那六万八,给都给了。以后这种事,先跟家里商量。”
陈志鹏应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仓库后门抽了根烟。烟抽到一半,宋翠兰又打了过来。
“志鹏,你姨妈今天来了。”
“又来干什么?”
“也没干什么,就坐了会儿,喝了杯水。”宋翠兰顿了顿,声音发虚,“她话里话外说你现在变了,挣了钱,在外头待久了,看不起亲戚了。”
陈志鹏一下站直了:“她还敢上门说这个?”
“你先别急。”
“我不急?”他压着声,话一下硬了,“过去的是钱,不是她们那张嘴。她拿了面子还要倒过来说我变了,她凭什么?”
宋翠兰赶紧劝:“算了,事情都过去了,你别再跟她们闹。”
“你觉得这叫过去?她们现在是拿着我的钱,在外头说我是自己愿意的。转头又到你跟前说我不认亲。”
“志鹏——”
“妈,你别拦。我今天非问清楚不可。”
他挂了电话,先给杨春燕发了条消息。
姐,这事到底怎么回事,你总得给我一句明白话。
那头一直没回。
到晚上十点多,手机才震了一下。
杨春燕只发来一句:志鹏,这事你先别再问了。
陈志鹏盯着那行字,直接回过去:为什么?
对面没动静。
他等了十分钟,没等来第二句,干脆拨了电话过去。铃声响了很久,快断的时候,终于接了。
可接电话的不是杨春燕。
是个男人的声音,冷冷的,听着不算凶,就是没有一点客气。
“喂。”
陈志鹏愣了一下:“姐夫?”
“有事?”
“我找我姐。”
“她在忙。”那边停了停,语气更淡了,“以后没什么事,就别总打这个号码了。”
陈志鹏脸色一下就沉了:“我是她表弟,不是外人。”
“我知道。”对方答得很快,“可她现在不方便。”
“什么叫不方便?”
那边没解释,只回了一句:“先这样。”然后直接挂断。
陈志鹏站在宿舍楼下,风吹着后背,心里那股火一下烧歪了。
前头还是亲戚之间因为钱翻脸,到了这儿,味道却不对了。杨春燕不是不想接他电话,更像是连电话都不方便自己接。
他又发了一条:姐,你到底在怕什么?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那晚他睡得很浅,半夜一点多,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杨德顺。
陈志鹏盯了两秒,接了。
“志鹏,没睡吧?”杨德顺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着谁在说话。
“姨父,这个点打来,是想劝和?”
“都是一家人,话别说得那么绝。”杨德顺咳了一声,“你姨妈脾气冲,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陈志鹏一点没给面子:“那六万八到底算什么?是情分,还是你们一家合伙做我的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志鹏没催,就听着那边呼吸声一下一下拖着。过了十几秒,杨德顺才开口:“志鹏,你别把春燕想成那样,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那她是哪种人?”陈志鹏问,“婚礼前不拦,婚礼后不说,现在连电话都要别人替她接。她要是真不知情,为什么一句都不解释?”
杨德顺像是被问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有些事,不是她一句两句能说清的。”
“什么事?”
“这……”
那边明显停住了。陈志鹏听见像是有脚步声,杨德顺压低声音,匆匆改口:“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别再追着问了。”
“姨父,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杨德顺回得很快,快得反而更假,“我就是告诉你,别把春燕往坏处想。她不是那种踩着你拿好处的人。”
“那她为什么不敢说?”
杨德顺没回。
过了几秒,他只丢下一句:“你记住我刚才的话就行。”接着就挂断了。
手机黑下去后,陈志鹏站在窗边,半天没动。
如果杨春燕也是默认的,杨德顺犯不着专门半夜打这通电话。可如果她不是默认的,婚礼那天她为什么不拦?为什么两个月了,一句话都不给他?
事情像被人从中间拧了一把。
表面还是那六万八,可底下好像压着别的东西。偏偏他摸不着,也抓不住。
那之后,他跟杨家那边几乎断了联系。马桂芬没再给他打过电话,他也没再往那边问。可他心里那口气一直压着,没下去。
七月刚过,父亲那边先出了事。
04
陈志鹏接到电话时,人在车上。
宋翠兰哭得几乎说不成句:“志鹏,你爸在店里干活,突然倒了,人已经送县医院了,你赶紧回来。”
他连请假都没顾上细说,扔下手机就往车站赶。一路上,杨德顺那句“你别把春燕想成那样”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遍,可等他赶到医院,什么都顾不上了。
陈国富还在抢救室里,门口灯亮着,宋翠兰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指头都在抖。
“医生怎么说?”
“说是心脏那边有问题,得尽快做手术。”宋翠兰把单子递过去,“先交这笔钱,后头还得补。”
陈志鹏看了一眼数字,心一下沉了。
他身上只有刚发的工资,根本不够。
接下来的半天,他把能打的电话全打了。
先给老板打,想预支两个月工资。老板听完,说可以先转一点,但公司规矩摆着,太多批不下来。老周那边也咬着牙又给他凑了五千,同组两个同事各转了两千。几个平时还走动的亲戚,有的说手头紧,有的直接装没看见。
从中午到天黑,零零碎碎加起来,还是差一大截。
医院那边又来催了一次。护士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钱不到位,有些药和检查没法继续往下走。
宋翠兰在旁边坐了很久,才小声开口:“要不……再问问你姨妈家?”
这话一出来,陈志鹏脸一下绷紧了。
宋翠兰也知道不该提,赶紧补了一句:“妈不是替她们说话,实在是没办法了。你爸这边等不起。”
陈志鹏没说话,掏出手机,走到楼梯间,把马桂芬的号码拨了出去。
那边接得很快。
“喂,志鹏?”
“我爸住院了。”他没绕,“医生说要尽快做手术,我这边还差一笔钱。”
马桂芬那边停了两秒,第一句不是问病情,而是问:“差多少?”
陈志鹏报了个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马桂芬的语气慢慢就变了:“志鹏,亲戚归亲戚,钱归钱。你表姐刚结婚,哪有那么多现钱?”
陈志鹏握着手机,手背青筋一下绷出来:“我去年给她包了六万八。”
“那是你给你表姐的喜礼。”马桂芬答得干脆,“不是存我这儿的活期。”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直接从头浇到脚。
陈志鹏靠在墙上,声音也冷了:“婚礼前你拿旧情压我,说一家人要互相帮衬。现在我爸进医院,你跟我算礼数?”
“你少拿这套话来压我。”马桂芬也不装了,“谁家没难处?难不成你爸住院,还得我们一家给你兜底?”
“我没让你们兜底,我只是问一句,当初你们是怎么把话说得那么满的。”
“那你当初也没少给自己挣脸。”马桂芬冷笑,“全院子的人都看着你风光,现在有事了,又想回来找补?志鹏,做人别这样。”
陈志鹏气得胸口发闷:“我那六万八,是被谁逼出来的,你心里最清楚。”
“我逼你了吗?是我按着你手让你拿的?”马桂芬一句一句往回顶,“你愿意拿,是你自己的事。现在回头找后账,谁认?”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楼上有人推着担架过去,轮子压着地面,哗啦一声。
陈志鹏闭了闭眼:“行,我记住了。”
“你记住就行。”马桂芬说完,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等那股火压下去一点,他又拨给杨春燕。
这一次,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
那头很安静,听不出是在屋里还是楼道里。杨春燕没叫他,只低低地说了一句:“你先回家看看。”
陈志鹏一下愣住:“你什么意思?”
“先回去。”她像是很急,又压着声,“别在医院待着了,你先回家。”
“姐,你把话说清楚。”
那边像是突然有人靠近,传来一点细碎的声响。下一秒,电话就断了。
陈志鹏盯着黑掉的屏幕,脑子更乱了。
宋翠兰在长椅上抹眼泪:“医院又催了。家里能卖的就那些,旧摩托、电风扇、还有几卷铜线,真不行就都卖了。”
陈志鹏把手机塞回兜里,咬了咬牙:“我回去看看。”
老房子离医院不远,骑车十来分钟。天已经黑透了,院门一推开,里面静得能听见虫叫。陈志鹏开了灯,把柜子、抽屉、床底一处处翻过去,能值点钱的东西少得可怜。
翻到储物间时,他手上全是灰,心里又急又躁。角落里堆着旧盆、废纸箱和几只坏凳子,他弯腰去扒时,手背忽然碰到一个硬硬的竹边。
他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过去。
那只竹编鸡蛋筐,正落着一层灰,斜靠在杂物堆最里面。
05
陈志鹏把储物间翻了个遍。
旧电风扇少了一片叶子,卖废品都不一定有人要。墙角那几卷铜线早就氧化了,成色差得厉害。还有个摔裂角的电饭煲,连插头都松了。满屋子翻下来,能换钱的没几样。
他蹲得腿发麻,扶着墙起身时,视线正好落到墙角那只竹编鸡蛋筐上。
那是杨春燕婚礼那天给他的回礼。
从镇上带回苏州,又从苏州带回老家,一路扔来扔去,他连盖在上头的旧报纸都没揭过一次。现在再看,筐口已经蒙了一层灰,报纸边都卷了。
陈志鹏本来想顺手拎出去扔掉,手刚碰上去,动作却停了停。
不对。
这筐比他记得的重。
他皱了皱眉,把筐拖到灯下,抬手掀开上头那层旧报纸。一股酸臭味立刻冲了上来,熏得他偏了下头。
里头那些鸡蛋早烂透了,蛋壳发黑发软,黏在一块,底下还有一层浑浊的水。
他咬着牙找了个破盆,把上面的烂鸡蛋一点点往外清。越清味道越冲,储物间闷着气,闻得人胃里直翻。
清到最下面时,他手指忽然一顿。
筐底摸起来不对,像比普通竹篾厚了一圈。边上还糊着一层发黄的硬纸,颜色跟筐身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陈志鹏把筐翻过来,盯了两秒,伸手抠住那层硬纸的边。
纸一撕开,底下竟真露出一道夹层。
他呼吸一下紧了,手上动作都放轻了点。夹层塞得很死,里面像压着东西。他把竹篾掰开一点,伸进去摸了摸,指尖先碰到一个平平的纸角。
拉出来,是个旧信封。
信封被塞得发扁,边角都磨白了。
陈志鹏站在原地,手心一下出了汗。他盯着信封看了几秒,才把封口掀开。
里面不止有一张折得发旧的信纸。
还有一张银行卡。
那一瞬间,他心口猛地一跳,像有什么东西一下撞了上来。
储物间里明明闷得很,他后背却起了一层凉意。
他把那张卡抽出来,又把信纸慢慢展开一角。
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陈志鹏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一把抓起银行卡,转身就往门外冲......
06
陈志鹏一路跑到街口的自助银行,手都在抖。
卡插进去,输密码的时候,他还差点按错了一位。屏幕转了两下,余额跳出来,他盯着那串数字,半天没动。
八万整。
不是八千,也不是几万块零头,是整整八万。
陈志鹏站在机器前,后背一下绷紧了。夜里银行没人,只有空调风一直吹着。他抬手抹了把脸,确认自己没看错,才赶紧把钱往自己的卡里转。转完又看了一眼短信提醒,这才转身往医院跑。
宋翠兰还坐在抢救室外头,一见他回来就站了起来。
“怎么样?”
“钱先交上了。”陈志鹏把缴费单拍到她手里,“妈,你先别问,先让医生安排手术。”
宋翠兰低头看着那张单子,嘴唇都抖了:“你从哪弄来的?”
“后头我再跟你说。”
护士很快出来核对信息,催家属签字。陈志鹏跟着去了趟窗口,把该补的手续全补齐。医生看过缴费记录后,终于点头,说先把人推进去,今晚把手术做了。
陈国富被推出来的时候,人还昏着,脸白得厉害。宋翠兰站在一边,眼泪一直掉。陈志鹏跟着担架跑到手术室门口,看着门在眼前关上,才像是突然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坐到了外头长椅上。
他把那封已经被汗浸得有点发潮的信摸了出来。
医院走廊灯光很白,照得纸上的字很清楚。杨春燕的字不大,写得很急,有几处笔画都连在了一起。
信不长,开头第一句就把陈志鹏钉住了。
“志鹏,你先把卡查了,再看下面的话。”
下面一行接一行,写得很直。
杨春燕说,当年他上技校那一万块,不是马桂芬拿出来的,是她自己在店里帮工两年,一点点攒下来的。她那时候没告诉别人,只说是家里拿的。后面马桂芬把那事记到了自己头上,年年拿出来说,她拦过几次,没拦住。
再往下,就是这次婚礼。
她在信里写,六万八这笔钱,她心里明白是怎么来的。她婚前跟马桂芬吵过,吵到最后,马桂芬把旧账、脸面、婆家那边的眼光,全压到了她头上。她没法当场把钱退回来,也不想让陈志鹏继续背着这笔账过日子,就把自己婚前那张卡留在了鸡蛋筐里。
卡里一共八万。
六万八,还给陈志鹏。
一万,把当年那笔钱抹平。
剩下一万二,给陈国富和宋翠兰留着应急。
信最后写了一句:
“这张卡你拿着,别再让那笔旧情拴着你。要是哪天你真翻到了这封信,多半是家里急了,先拿去用。”
陈志鹏把信看到最后,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半天没缓过来。
他想起婚礼那天,杨春燕站在饭店门口,手里攥着裙边,看了他好几次,嘴唇一直动,最后也只说了句“路上慢点”。他还以为她是心虚,现在才知道,她那天想说的话,全塞在了那只鸡蛋筐里。
宋翠兰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小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陈志鹏把信递了过去。
宋翠兰一开始还没看明白,越看手越抖,看到“当年那一万”那行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怎么会……”她抬头看着陈志鹏,“你姨妈这些年一直说,那钱是她跟你姨父给的。”
“她拿着春燕的钱,在咱家念了这么多年。”陈志鹏声音很低,“婚礼那六万八,她也一样没打算放过。”
宋翠兰捏着信,半天说不出话。过了一阵,她低头抹了把眼睛:“春燕这孩子,怎么一个人扛到现在……”
陈志鹏没接话,摸出手机,给杨德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志鹏?”
“我把筐拆开了。”陈志鹏开门见山,“信我也看了。”
杨德顺那边一下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让你看到了。”
“你早就知道?”
“知道。”杨德顺没再绕,“那夹层是我帮春燕做的。婚礼前一晚,她跟你姨妈吵得厉害,哭了一宿。她说这钱不能拿,拿了心里过不去。你姨妈不肯,说婚礼已经铺开了,镇上那么多人看着,临到头改不了。”
陈志鹏握着手机,没出声。
杨德顺又说:“当年那一万,也确实是春燕自己攒的。她在店里帮忙,提成和工资都没往家里交全,偷偷留了点。你差学费那回,她直接拿给你了。你姨妈后头知道了,嘴上没说,心里倒把这事算到自己身上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怎么说?”杨德顺苦笑了一声,“婚礼那天人那么多,你姨妈盯着,春燕一句话都插不进。后来她刚嫁过去,我这边一开口,你姨妈就能闹到婆家去。她那个脾气,你比我清楚。”
陈志鹏想起前阵子那通电话:“那天晚上你说,有些事说不清。”
“我那会儿是真不敢说。”杨德顺压低了声音,“你姨妈婚后先给春燕婆家那边打过电话,说你因为礼钱的事一直追着找她,怕你把事情闹大。春燕那个丈夫听了偏话,才会拦她电话。她也怕把你拖进婆家那边去,才一直忍着不说。”
陈志鹏一下握紧了手机:“她现在怎么样?”
“人没事,就是心里憋得狠。”杨德顺顿了顿,“你别怨她。她给你留这张卡的时候,就做好了你这辈子都未必会知道的准备。”
手术室的门这时开了一下,护士出来叫家属签补充单子。陈志鹏应了一声,刚要挂电话,杨德顺又补了一句:
“志鹏,你姨妈拿你的六万八,前头补了婚礼上那些明账,后头还堵了店里欠人的一笔货款。她嘴上说的是给春燕办脸,心里算的是自己的窟窿。春燕一直都知道,这也是她为什么非把钱还给你。”
电话挂断后,陈志鹏站在手术室门口,半天没动。
他心里那口压了几个月的气,到这时候才真正散开一点。可散开以后,剩下的不是轻松,是发堵。
杨春燕替他扛了两笔账。
一笔,是当年那一万。
一笔,是婚礼这六万八。
手术一直做到后半夜。医生出来摘口罩,说手术算顺利,后头还要住院观察几天。宋翠兰当场腿一软,差点没站住。陈志鹏扶住她,把人送回病房外的长椅上,这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手机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短信。
号码没存,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杨春燕发的。
只有五个字:
“查到了就好。”
07
第二天下午,陈国富从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人还虚着,但意识清醒了。宋翠兰坐在床边削苹果,眼圈还是红的。陈志鹏把水壶提回来,刚走到病房门口,就看见走廊那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杨春燕。
另一个,是她丈夫周海。
杨春燕穿了件灰色短袖,脸比婚礼那天瘦了一圈。周海手里提着两箱牛奶,站得有点远,见陈志鹏过来,先开了口:“我能跟你说两句吗?”
陈志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海把牛奶放到墙边,声音压得很低:“上回电话里,我态度不好。那时候我听了你姨妈的话,以为你婚后一直追着春燕算礼钱。我没弄清楚,就先拦了。昨晚春燕把信的事跟我说了,我才知道前头是怎么回事。”
陈志鹏盯着他:“她现在肯说了?”
周海点了点头:“她不说,我这辈子都不知道她娘家能把事做成这样。”
病房里宋翠兰听见动静,走出来一看见杨春燕,眼睛一下红了。杨春燕赶紧上前,叫了一声“舅妈”,声音很轻。
宋翠兰拉住她的手:“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杨春燕低下头:“早说,钱就留不住了。我妈什么脾气,舅妈你知道。”
几个人去了楼梯口说话。陈志鹏站在最外头,一直没开口。杨春燕抬头看了他一眼,先说了句:“志鹏,对不起。”
“你不用先说这个。”陈志鹏看着她,“你把话说清楚就行。”
杨春燕点点头,慢慢把事情摊开了。
建材店关门那年,马桂芬表面上说是生意不好收了摊,实际上还欠着供货商一笔钱。后头她又咬着牙给杨春燕谈婚事,彩礼、酒席、陪嫁样样都想撑着,镇上人说一句“春燕出门风光”,她就觉得这几年没白熬。
钱不够,她就开始算身边能借谁。
宋翠兰性子软,陈志鹏又一直记着当年那一万,这条线她一早就盯上了。
“婚礼前一周,她把我叫回去,跟我说你这笔钱必须拿。”杨春燕说,“我跟她吵了两次。第一回我说六千八够了,她不肯。第二回我说你愿意给多少是你的事,她直接说,我要是敢拦,就让我以后别回这个家。”
“那你婚礼那天为什么不当面说?”陈志鹏问。
“人太多,她盯得紧,我开口也没用。”杨春燕声音发哑,“我那天一说,她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掀了。到时候她会先骂我,再去找舅妈,说是你们陈家存心让她丢脸。你知道她做得出来。”
陈志鹏没反驳。
这话他信。
杨春燕继续往下说:“那张卡,是我婚前自己存的。里头本来是我给自己留的一点底。婚礼前一晚,我把钱都转进去,又写了信。我本来想饭后找个机会单独塞给你,没找到机会。后头想来想去,就装进鸡蛋筐里。那筐东西她看不上,也不会细翻。”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翻?”
“我不知道。”杨春燕苦笑了一下,“我就想着,你总有一天会打开。就算不是马上,晚点也会看到。真到了急处,你也还能用得上。”
陈志鹏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婚后你为什么一直不回?”
这回周海先开了口。
“因为你姨妈先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她说你因为礼金心里过不去,一直找春燕,叫我看着点。春燕那阵子刚过门,家里人多,我也怕出乱子。后来我看她每次听见你名字都不对劲,逼问了两回,她都没说。昨晚她才把信的事告诉我。”
杨春燕低着头:“我不敢说。你一追问,我妈就更要盯着我。我那天让你先回家看看,是听说舅舅住院了,我怕再拖下去,真来不及。”
楼梯口安静了几秒。
陈志鹏看着她,心里压了几个月的话,到这会儿忽然不知道从哪说起。最后只问了一句:“当年那一万,你为什么一直不说是你出的?”
杨春燕抬眼看了他一眼:“我那时候觉得,能把你送出去读书就行,谁出的都一样。后来我妈拿这事压你,我说过两次,她当着我爸面骂我,说我胳膊往外拐。再后来,说多了也没用了。”
就在这时,楼梯口外头忽然传来马桂芬的声音。
“杨春燕,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几个人一抬头,马桂芬已经冲了进来。她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先看周海,又看陈志鹏,脸色很难看。
“我说怎么一早不见人,原来跑这儿来了。”她把水果往地上一放,盯着杨春燕,“你昨晚到底干什么了?你爸一宿不敢看我,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做事了?”
杨春燕站着没动。
马桂芬又转向陈志鹏:“你爸住院,我来看看。你别一副死人脸。昨晚电话里该说的我都说了,家家都有难处,你别指望别人替你扛。”
陈志鹏看着她,声音很平:“手术费我已经交了。”
“那是你的事。”
“是我的事。”陈志鹏点了下头,“以后你也别再拿当年那一万压我了。那钱是杨春燕自己存的,跟你没关系。”
马桂芬脸色一僵:“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杨春燕终于开口了,“妈,那一万是我在店里两年攒下来的。你这些年拿着它去陈家说嘴,我一直没拆你。婚礼那六万八,你拿去补店里的货款和酒席账,我也一直忍着。到今天了,你还想把这事继续算在我舅家头上?”
“你闭嘴!”马桂芬声音一下尖了,“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当着外人打我的脸?”
“舅舅舅妈不是外人。”杨春燕站得很直,“志鹏也不是你拿来撑门面的那个人。钱我已经还回去了。以前那笔账,从今天开始,你别再提。”
马桂芬一下扑过去,像是要拉她。杨德顺正好从外头赶来,一把把人拦住。
“医院里,你闹什么!”
周海也上前一步,挡在杨春燕前头,声音不高,却很硬:“妈,话说到这份上,差不多了。春燕的钱,她自己能做主。陈家的钱,他们家也自己清。后头你再拿这事去说,别怪我不认。”
马桂芬瞪着几个人,脸一阵青一阵白。她大概也没想到,平时一个忍着,一个让着,真到摊开的时候,会一口气全翻过来。
最后还是杨德顺把她往外拖:“走,别在这丢人了。”
人走了以后,楼梯口一下静了。
宋翠兰靠着墙,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看着杨春燕,只说了一句:“以后有空,来家里坐。”
杨春燕点了点头,眼圈也红了。
陈志鹏把她送到楼下。临走前,杨春燕把那张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他手里。
“这张纸你留着吧。”她说,“以后真有人再提那笔旧情,你就拿给自己看。你心里清楚就行。”
陈志鹏捏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卡里剩下的钱,我后头慢慢还你。”
杨春燕摇头:“钱先给舅舅看病,剩下的你自己留着。你借同事那笔,不也得还?”
“那是你的存款。”
“我知道。”她抬头看着他,“可这笔钱放在我那儿,早晚也会被我妈盯上。放你这儿,我反倒放心。”
陈志鹏没再推。
半个月后,陈国富出了院。
医药费和后头的检查费,前前后后压下来不少。那张卡里的钱,正好把最难的那段撑过去。陈志鹏回苏州以后,先把老周和几个同事借的钱还清了,又开始一点点攒。宋翠兰跟娘家那边也淡了,逢年过节不再主动提走动,谁再拿“当年那一万”说事,她也只回一句:“账早就清了。”
马桂芬后来还来过两次电话,一次说自己那天在医院气头上,话说重了;一次说杨春燕年轻不懂事,让陈家别跟着起哄。陈志鹏都没接。
再后来,周海单独给他发过一条消息,说家里的事他会看着,叫他放心。陈志鹏回了个“好”,没多说。
到了年底,杨春燕来苏州出差,顺路去物流园门口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谁都没提那六万八,也没提那封信。临走时,杨春燕只说:
“舅舅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天天在楼下遛弯。”陈志鹏说。
杨春燕点点头:“那就行。”
车来了,她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志鹏,以后你记着一件事。”她说,“你欠我的,早就还完了。你该过你自己的日子。”
陈志鹏站在原地,等车开远了,才把手插回兜里。
那天风不大,厂区门口照常进车出车,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宋翠兰正好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陈国富拎着水壶,站在新租的小区楼下,背已经没以前那么弯了。
陈志鹏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里走。
那只竹编鸡蛋筐,后来被他扔了。
那封信,他没扔,一直夹在工作证后头。
(《表姐出嫁,我包了68800红包,她回我一筐土鸡蛋,我没多想。8个月后我爸住院,拆开鸡蛋筐才发现夹层里藏着一封旧信》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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