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通英、法、俄、日、阿拉伯5国语言?”

林淑芬捏着我那张简历,笑出了声。

办公室十来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她把简历往桌上一拍:“大叔,您这简历是打印店印错了吧?”

我没吭声,就那么站着。

她旁边的年轻姑娘捂着嘴笑,有个男的一边摇头一边拿手机拍。

林淑芬把简历推回来:“这岗位是门卫,不是外交部。您要是真这么能耐,来我们这儿干啥?”

我低头把简历叠好,放回上衣口袋。

“行,那我走了。”

刚转身,身后传来一片哄笑。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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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三月十五号,我记得挺清楚。

风挺大,路边的法桐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乱晃。

我从那家公司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手机震了。

是玉梅发来的微信:“面试咋样?”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点了根烟。

烟是两块五一包的都宝,呛嗓子,但便宜。

我蹲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是我确实需要这份工作。

二是那姑娘笑我的样子,让我想起十年前在外交部的时候——那时候谁敢这么笑我?

算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拍拍裤子,往公交站走。

刚走两步,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个陌生号。

“喂,是陈志国吗?”

“我是。”

“我是王德才,你还记得我不?”

我愣了愣。

王德才?

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想起来——高中同学,二十多年没联系了。

德才?你怎么……

“我今天在人力资源那边看到你的简历了。你怎么来应聘门卫了?”

我沉默了几秒:“缺钱呗。”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来上班吧,我让人事给你办手续。”

“行。”

“志国,那个……林淑芬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风呼呼地吹。

玉梅又发了一条微信:“咋样了?

我打字回她:“成了,明天上班。”

她回了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挺不是滋味。

这些年,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半就到了公司。

老远看见一个穿保安服的胖老头在门口抽烟。

“你就是新来的陈师傅吧?”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叫孙宏图,保安队长,你叫我老孙就行。”

“孙队长好。”

“别别别,叫老孙就行。”他拍拍我肩膀,“走,我带你去领衣服。”

保安室不大,两张桌子,一台旧电脑,墙角堆着暖壶和泡面。

老孙给我倒了杯茶:“听说你这简历上写精通5国语言?”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嗨,我懂,找工作嘛,不写好看点谁要你啊。”他自顾自地笑,“我以前写简历还写‘精通电脑’呢,就会开关机。”

我也跟着笑。

老孙这人实在,说话不拐弯。

“我教你咋登记车辆。”他指着一本破旧的登记本,“进来的车记车牌,出去的车也得记,别漏了就行。”

我点点头。

第一天上班,没什么特别的。

来了一辆黑色奥迪,车窗摇下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新来的?”

“您好,我是陈志国。”

“我是王德才。”他朝我点点头,“好好干。”

说完就开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车屁股消失。

老孙凑过来:“王总人不错,就是他那个HR,林淑芬,不太好惹。

“嗯。”

“昨天她是不是笑话你了?”

老孙拍拍我:“兄弟,别放心上,她那人对谁都那样。”

我没接话。

太阳出来了,照在保安室玻璃上,晃眼睛。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在利比亚的时候,那太阳比这毒多了。

02

第三天,林淑芬来了保安室。

“陈师傅,你的档案我看了,有点问题。”

她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我的眼神跟看小偷似的。

“什么问题?”

“你说你以前在国企干过,哪个国企?”

“中建。”

“中建?”她挑了挑眉,“中建海外分公司?”

“那怎么没交社保记录?”

“那时候没签正式合同,都是项目制。”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行吧,反正王总打过招呼了。”

转身要走,又回过头:“陈师傅,我可提醒你,简历作假是大事,要是查出来……

“查不出来。”

她愣了一下,哼了一声走了。

老孙等她走远了,才凑过来:“她来干啥?”

“查户口。”

“你也别跟她计较,她就这样。”老孙从抽屉里摸出一袋花生米,“来,吃点。”

我没客气,拿了几颗。

“你以前真在中建干过?”老孙随口问。

“跑过几年项目。”

“出国不?”

去过几个国家。

“那你外语应该不错?”

我嚼着花生米,没说话。

老孙也没再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人多。

我端着餐盘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没一会儿,林淑芬也过来了,身后跟着三个年轻姑娘。

她看见我,皱了皱眉,但还是坐到了旁边那桌。

你们知道吗,昨天面试那个大叔,说精通5国语言那个,居然真来上班了。”其中一个姑娘小声说。

“真的假的?”

“真的,就在门口当保安呢。”

“哈哈哈,笑死我了,一个保安写精通5国语言,他咋不写精通十八般武艺呢?”

她们笑成一团。

我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林淑芬没笑,但也没替我说话。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我吃完饭,自己把餐盘收了。

回保安室的时候,路过前台,听见两个小姑娘在聊。

“你说那个保安大叔,会不会真有本事?”

“得了吧,真有本事能来当保安?”

“也是。”

我没停,直接回了保安室。

老孙在打盹,呼噜声震天响。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保安室窗户开了一条缝,有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突然想起几年前,在开罗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春天,但那里没有风,只有热浪。

会议室里空调坏了,我穿着西装,汗流浃背地做翻译。

旁边坐着的,是一个利比亚的官员。

他问我:“陈先生,你为什么要学阿拉伯语?”

我说:“因为喜欢。”

他笑了:“喜欢?”

“对,就是喜欢。”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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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五天,玉梅打电话说身体不舒服。

“你回来一趟吧。”

“咋了?”

“胸口闷。”

我挂了电话,找老孙请假。

“家里有点事,下午得回去一趟。”

“行行行,你去吧,我一个人顶得住。”

我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才到家。

玉梅靠着床头,脸蜡黄蜡黄的。

“又犯病了?”

“没事,老毛病。”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在床边。

工作咋样?

“还行。”

“他们没难为你吧?”

“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志国,要不咱别干了,我这点退休金……”

“别说傻话。”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出去买了菜,做了饭。

玉梅吃得不多,但还是勉强扒了几口。

晚上女儿打电话回来,问家里情况。

“挺好的,你放心。”玉梅声音挺轻松。

挂了电话,她躺下睡了。

我坐在客厅,没开灯。

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

我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十年前的利比亚,想起同事老刘。

那天下班,老刘说:“志国,今晚加个班,把那份合同翻了。”

我说:“明天行不?”

“不行,明天甲方要。”

我只好留下来。

翻到半夜,实在困得不行,有几处地方看岔了。

第二天,甲方按合同条款执行,公司损失了两百多万。

老刘因此被处分,降职调离。

后来他去非洲那边,出了车祸,没抢救过来。

我一直觉得,是我害了他。

如果那晚我仔细点,老刘就不会被调走。

不被调走,就不会出车祸。

所以我离开外交部,没跟任何人说。

我要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门卫就挺好。

没人会在意一个门卫。

第六天上班,王德才叫我上楼。

“志国,坐。”

他办公室挺大,桌上摆着茶具。

“喝茶不?”

“随便。”

他泡了一壶铁观音,给我倒了一杯。

你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

谢了。

“但我很好奇,你为啥要来我这儿当保安?”

我端着茶杯,看着茶水冒热气。

“累了。”

“就这?”

“就这。”

他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行,那你好好干,有啥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好。”

下楼的时候,碰见林淑芬。

她看了我一眼:“王总找你干啥?”

“喝茶。”

她愣了愣,显然不信,但也没再问。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西装革履的。

“林姐,那个翻译联系好了吗?”

“还在找,这事不急。”

“怎么能不急?下周外企就来人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催。”

他们说着话走远了。

我回了保安室,老孙在擦对讲机。

“咋样?王总找你啥事?”

“没啥,就聊几句。”

老孙嘿嘿笑:“王总对你挺照顾啊。”

“你俩以前认识?”

“不认识。”

老孙也没再追问,这人有个好处,不该问的不问。

04

第十天,公司来了个大客户。

一辆车开进来,下来三个人,都是西装革履的。

其中一个是我认识的——李雪峰。

但李雪峰没认出我。

也正常,我瘦了三四十斤,头发也白了不少。

人呐,落魄的时候,变化大得很。

他从我身边走过,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低头,假装记车牌。

心里有点慌。

老孙走过来:“咋了?那人你认识?”

“那他咋看你?”

“可能看我眼生吧。”

老孙没再问。

但我心里不踏实。

李雪峰是当年在利比亚的翻译,我们合作过好几次。

他要是认出我,我这清净日子就到头了。

会议室那边,传来争论声。

老孙侧着耳朵听:“好像吵起来了。”

我没搭话。

过了一会儿,林淑芬跑出来,急匆匆的。

“老孙,你快去叫王总,说会议室那边出事了。”

“出啥事了?”

“那个翻译,老外说他水平不行,要换人。”

老孙赶紧去叫王德才。

我站在门口,看着会议室的方向。

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英语,说得磕磕绊绊的。

我摇了摇头。

这水平,确实不太行。

王德才来了,进了会议室。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吵。

林淑芬站在门口,脸都白了。

“林姐,咋样了?”有人问。

“老外对合同条款不满意,说我们翻译有歧义。”

“那咋办?”

“能咋办?重新找人呗。”

我站在保安室门口,听着他们说话。

手不自觉摸了摸口袋里的笔。

里面有支钢笔,是当年老刘送我的。

我一直留着。

下午,李雪峰他们走了。

林淑芬跟王德才在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

老孙去送文件,回来说:“听说下周外企总部要来核查,合同要是不过关,公司要赔不少钱。”

赔多少?

“好几百万吧。”

我叹了口气。

好几百万,够普通人活几辈子了。

晚饭的时候,玉梅发消息说:“家里挺好的,你安心上班。”

我回了个“嗯”。

坐在保安室里,看着窗外的路灯。

灯下飞着一些小虫子,绕着灯转。

我点了根烟,烟雾往上飘。

老孙下班了,走之前说:“志国,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保安室里就剩我一个人。

很安静,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嘀嗒,嘀嗒。

像心跳。

我突然想起老刘。

那年他最后一顿饭,我们还喝了酒。

他说:“志国,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太较真。”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但翻译这行,就得较真,一笔错,就是钱。”

那天晚上,我翻合同的时候,打了个盹。

就那一个盹,翻错了一行。

一行字,两百多万,外加一个人的命。

我弹了弹烟灰,把烟掐灭。

天黑了,该去锁门了。

05

第十五天,外企总部通知过来了。

下周三来人核查。

公司上下开始忙活。

王德才天天开会,林淑芬跑上跑下。

保安室这边,也来了不少生面孔。

都是各个部门的人,打印的打印,复印的复印。

老孙说:“这次要是搞不定,公司可能得黄。”

“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我听财务的说,那合同要是不行,咱们公司得吃官司。”

我点点头,没接话。

其实我跟王德才说过,那合同的问题在哪。

但他没在意。

也正常,我一个保安,说的话能有几分重量?

那天下午,王德才又给我打电话。

“志国,你上来一趟。”

我上楼,他办公室里坐着林淑芬。

林淑芬看见我,愣了:“王总,他……”

“你先出去。”

林淑芬脸色变了一变,但还是出去了。

关上门,王德才脸色很难看。

“志国,我也不瞒你了,这次外企核查,问题不小。”

“我们签的那份合同,阿拉伯语的,里面有几句翻译得不对,外企那边说我们违约。”

哪几句?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

我翻了翻,很快找到问题。

“这里,第7条第3款,原意是‘分批交付’,但翻译成了‘一次性交付’。这两者差距很大。”

王德才愣了一下:“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干过这行。”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志国,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只是个保安。”

“别闹了,我都知道。”

他看着我:“我知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走。”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个老同学,在外交部干过,他跟我提过。

我靠在椅子上,没吭声。

“志国,这次你帮帮我,就这一次。”

我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帮你,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别让任何人知道是我干的。第二,事情完了,我继续当保安。”

“这……”

“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他咬咬牙:“行,听你的。”

周三,外企总部的人来了。

领头的是个外国人,四十多岁,大高个。

旁边跟着一个翻译,是个年轻女人。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王德才坐主位,林淑芬坐在旁边。

我穿保安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茶壶。

“王总,合同第三页第七款,我们这边有异议。”翻译说。

王德才看了看我。

我没吱声。

翻译又说了一遍。

我端茶进去,走到那个外国人旁边,用阿拉伯语说:“你好,先生,您的茶。”

他愣了一下:“你会阿拉伯语?”

一点点。

他多看了我几眼。

我退出来,站在门口。

那些问题,我都跟王德才讲过。

他应该能应付。

但他脸色越来越白。

最后,外国人直接站起来:“王总,如果你不能给出合理解释,我们将在下次会议上正式提出申诉。”

翻译一说,全场都安静了。

王德才站起来,嘴唇发抖。

把茶壶放下,推门走进去。

06

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全看着我。

我穿着那身深蓝色保安服,胸前别着工作牌。

“陈师傅?你进来干啥?”林淑芬瞪着我。

我没理她,走到那个外国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