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苏晚柠,今年二十六,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腊月二十八,外公家团圆饭。满桌子鸡鸭鱼肉,亲戚们推杯换盏,我端着碗坐在角落里,听大舅妈夸表弟考了全校前三,二姨夸表妹找了个好工作。轮到我时,外公放下筷子,扫了我一眼:“晚柠,你那个超市工作,一个月撑死两千八吧?”桌上哄笑。我没吭声。外公又说:“今天分金饰,你那份就免了。你外婆留下的东西,得留在苏家。”大舅妈接话:“晚柠啊,你也不亏,这些年你妈生病,你爸打工,你一个人照顾家里,不也是应该的?”我站起来,放下碗,轻声说:“外公,我先走了。”转身那一刻,外公在身后喊:“你站住!玉镯是给你的嫁妆!”我没回头。手心攥着三年来记的账本,每一笔开销,每一次照顾,每一个深夜的眼泪。
第一章 老屋里的团圆饭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玻璃上结了一层霜。我缩在被窝里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四十。今天要去外公家吃团圆饭,得早点起来准备。
我妈昨晚打了电话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晚柠,明天你去不去?你要是忙,我一个人去也行。”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去年团圆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我妈在厨房忙活了一整天,手上烫了个泡,吃饭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座位都没有,蹲在灶台边扒了两口饭。大舅妈还嫌她洗碗洗得不干净,当着一桌子人的面说“玉秀干活越来越糊弄了”。
我当时气得手发抖,但我妈拉住了我,小声说“大过年的,别吵”。
那件事之后,我跟我妈说,今年过年我不去外公家了。我妈嘴上说“行,不去就不去”,但前几天她又打电话来,说外公今年七十三,是个坎儿,全家人都得去,不去不好看。
我知道我妈是心软,她怕外公不高兴,怕亲戚们说闲话。
“妈,我去。您几点到?我去接您。”
“不用接,我坐你二叔的车去。你直接去老屋就行。”
挂了电话,我躺了一会儿,还是起来了。洗漱完从衣柜里翻出那件藏蓝色棉袄,是我妈去年给我买的,说女孩子穿素净点好。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黄,黑眼圈重,过年这段时间超市忙,已经连着加了一周的班。
骑电动车去外公家要四十分钟。出了镇子就是乡道,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埂,偶尔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冷风灌进领口,我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缩着脖子往前骑。
到外公家的时候快九点了。院门开着,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车,大舅的黑色SUV和二舅的银色面包车。我找了个角落停好电动车,拎着路上买的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进了院子。
堂屋里传来热闹的说笑声。我换鞋进屋,大舅一家人已经到了,二舅一家人也到了。大舅坐在外公旁边,正在说今年生意的事。二舅在沙发上刷手机。大舅妈和二舅妈在厨房里忙活,准确地说,是二舅妈在忙活,大舅妈站在旁边指挥。
我妈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韭菜在择。
“外公,新年好。”我走过去打招呼。
外公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来了?坐吧。”
我在我妈旁边坐下,接过她手里的韭菜帮她择。我妈小声说:“你大舅妈今天心情不好,你少说话。”
“怎么了?”
“说是小凯期末考试成绩掉了,从全校第三掉到第十,她心里不痛快。”
表弟小凯是大舅的儿子,今年高一,成绩一直很好,是大舅妈逢年过节必夸的资本。这回掉了名次,难怪她脸色不好。
择完韭菜我拿去厨房,大舅妈正叉着腰看二舅妈切菜。我喊了声“舅妈”,把韭菜放在案板上。大舅妈瞥了我一眼:“晚柠,你来切菜,你二舅妈刀工不行。”
二舅妈讪讪笑了笑,把刀递给我。
我围上围裙开始切菜。韭菜切段,土豆切丝,豆腐切块,手起刀落,动作很快。这几年过年都是我切菜,早就熟练了。
大舅妈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晚柠,你也不小了,怎么还不找对象?”
“没合适的。”
“你是不是要求太高了?女孩子差不多就行了,别挑三拣四的。”
我没接话。
二舅妈插嘴:“美芳,晚柠的事让她自己操心,咱们别管。”
大舅妈哼了一声:“我也是为她好。她妈身体不好,她爸又挣不到钱,她不赶紧找个条件好的嫁了,以后怎么办?”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继续切。
厨房里的活儿干到十一点半,菜基本备齐了。大舅妈掌勺,我打下手,一盘盘菜端上桌。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香菇油菜、凉拌木耳、酱牛肉、炸春卷、四喜丸子,摆了满满一桌。
外公在主位上坐下,其他人陆续落座。我端着最后一道汤上桌,发现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大舅妈、二舅妈、大姨、我妈、表妹小婷、表弟小凯、大舅、二舅、大姨夫,加上外公,正好十个位置。我端着汤站在桌边,有点尴尬。
我妈站起来:“晚柠,你坐这儿,我去旁边吃。”
“不用了妈,我站着吃就行。”
外公看了一眼,没说话。
大舅妈说:“晚柠,你去厨房搬个凳子来,挤一挤。”
我放下汤,去厨房搬了个小板凳,挤在我妈和大姨中间坐下。这个位置正好是上菜口,端菜的人得从我背后过,我得时不时侧身让路。
开席了。大舅第一个举杯:“爸,今年咱家喜事多,小凯虽然掉了几名但还是全校前十,小婷拿了省奖,咱们敬爸一杯!”
所有人举杯,我也举了。
外公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了看大舅,又看了看二舅,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晚柠,你那个超市工作,一个月挣多少?”
“两千八。”
外公皱了皱眉:“两千八?够干什么的?”
大舅妈接话:“爸,超市收银员就这个价。晚柠也没什么学历,能找到工作就不错了。”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外公又问:“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在超市干吧?”
“外公,我暂时没什么别的打算,先干着。”
二姨在旁边插嘴:“晚柠,要不你来城里?我认识一个朋友开美容院的,招学徒,学出来一个月能挣五六千。”
“二姨,我再想想。”
二姨夫笑了:“想什么想?你二姨给你介绍工作你还挑三拣四的?”
桌上的气氛有点僵。我妈赶紧打圆场:“晚柠这孩子从小就认生,让她想想。”
大舅妈冷笑一声:“认生?我看是不想吃苦吧。美容院学徒累,不如收银员轻松。”
我心里有一团火往上蹿,但我忍住了。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外公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吃饭说这些干什么。”
话题转到别处去了。大舅开始说今年要换车,二舅说店面要扩,大姨说赵磊要升职。我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觉得离自己很远。
吃完饭,大舅妈张罗着收拾碗筷。我站起来帮忙,大舅妈说:“晚柠你把桌子擦了,碗我来收。”
我拿了抹布擦桌子。擦到外公面前时,外公忽然说:“晚柠,你等一下,我有东西要分。”
他让大舅去里屋拿了个红木盒子出来,摆在桌上。盒子打开,里面躺着几条金项链、几对金耳环、几个金戒指,还有一只翠绿的玉镯。
“这是你们外婆留下的,今天趁过年分一分。”外公拿起玉镯,“这只玉镯,是你们外婆的嫁妆,老物件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只玉镯。
外公放下玉镯,拿起一条金项链递给大舅:“老大,这条给你。”又拿起一对耳环递给二姨:“老二,这对给你。”再拿起一个戒指给二舅:“老三,这个给你。”
他看了看我妈,犹豫了一下,从盒子里取出最小的一个金戒指递过去:“玉秀,这个给你。”
我妈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爸”。
大舅妈忽然问:“爸,玉镯呢?玉镯给谁?”
外公没回答,把玉镯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二舅妈笑着接话:“爸,玉镯肯定是留给小凯的,他是咱苏家唯一的孙子。”
外公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继续擦桌子,心里清楚,这些东西从来跟我没关系。
但接下来外公的话,让我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晚柠今天也在这儿,我就直说了。金饰分完了,晚柠那份就不给了。她一个外孙女,以后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这些东西留在苏家更合适。”
大舅妈点头:“爸说得对。”
二姨跟着附和:“晚柠应该不会在意这些。”
我放下抹布,站起来,看着外公。
“外公,我没想要金饰。”
“那就好。”外公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这张脸我从小看到大,小时候觉得外公是最亲的人,现在觉得陌生。
“外公,我先走了。”
我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
身后传来外公的声音:“你站住!玉镯是给你的嫁妆!”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但没有回头。
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我走下台阶,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软皮本,封面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三年来每一次为苏家做的事。
不是我想记仇,是我怕时间长了连自己都忘了,我到底付出了多少。
第二章 初一的拜年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就被鞭炮声吵醒了。
镇上从凌晨就开始放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但睡不着了。索性起床,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出租屋的小窗户前发呆。
窗户对面是另一栋居民楼,阳台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和衣服。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狗在电线杆旁抬腿撒尿。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晚柠,你今天去给你外公拜年不?”
“去,妈您几点到?”
“我坐你二叔的车,九点多到。你别太早,天冷。”
挂了电话我洗了把脸,换上前几天洗干净的羽绒服,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气色不好,嘴唇发白,涂了点润唇膏,看起来好一些。
出门前去超市买拜年礼。牛奶、水果、坚果礼盒,花了一百三十多。收银员小周看见我,笑着说:“晚柠姐,今天去拜年啊?”
“嗯,去我外公家。”
“你外公家真热闹,每年都聚那么多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骑车到外公家,九点半。院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比昨天还多。大姨一家也到了,赵磊的新车停在最外面,雪白的车身擦得锃亮。
换鞋进堂屋,一屋子人。外公穿着大舅妈买的波司登羽绒服,坐在主位上,红光满面。大舅和大姨夫在旁边陪着说话,二舅在接电话,二舅妈和大舅妈在厨房,大姨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表妹小婷在玩手机,表弟小凯在打游戏。
我妈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是自家种的苹果。
“外公,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我把东西放在桌上,外公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坐吧。”
我在我妈旁边坐下。我妈递给我一个苹果:“洗过的,吃一个。”
我咬了一口,很甜。
大舅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晚柠,你来帮个忙,忙不过来了。”
我放下苹果去厨房。大舅妈正在炸丸子,油锅滋滋响,灶台上摆满了备好的菜。二舅妈在旁边剁肉馅,剁得案板砰砰响。
“舅妈,我干什么?”
“你把那些菜洗了,还有那些葱姜蒜,全切了。”
我系上围裙开始干活。水龙头里的水冰凉,洗了几遍手就冻红了。切葱的时候辣得眼睛流泪,我用手背擦了一下,更辣了。
二舅妈看见了,扔了块纸巾过来:“擦擦,别用手。”
“谢谢二舅妈。”
“不客气。”二舅妈低头继续剁肉。
大舅妈在旁边炸丸子,一边炸一边说:“今年人来得齐,得做十六个菜。晚柠你手脚快点,十一点半之前得开饭。”
“好。”
我加快了速度。切完葱姜蒜,又洗了香菇木耳,再剥了一碗蒜瓣。手上的活儿不停,脑子里也没闲着。
我在想昨天的事。
外公喊出那句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听见了。玉镯是给我的嫁妆。但后来呢?没有后来。外公没再提,大舅妈也没再问,好像那句话从来没说过一样。
也许外公就是一时冲动,喊完了就算了。
我把洗好的菜端到灶台边,大舅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十一点半,菜陆续上桌。今年的菜比去年还丰盛,摆了满满一大桌。我照样搬了个小板凳,挤在最边上。
开席前外公站起来,端着酒杯:“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我敬大家一杯。祝咱们苏家,一年比一年好。”
所有人举杯。
外公喝了口酒,坐下来说:“今天大家都在,我再说个事。”
堂屋里安静了。
外公看了看大舅,又看了看二舅,最后看了看大姨,说:“我今年七十三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想趁着我还在,把一些事情交代清楚。”
大舅说:“爸,您身体好着呢,说什么丧气话。”
外公摆摆手:“不是丧气话,是交代后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蓝皮本,放在桌上。
“这是我记账的本子,这些年谁借了多少钱,谁还了多少,都在上面。”
大舅妈的脸色变了。二舅妈的脸色也变了。
外公翻开本子,念道:“卫东,二零一九年借两万,还了五千,剩一万五。卫民,二零二零年借三万,至今没还。玉兰,二零二一年借五万,说好三年还,明年到期。”
堂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大舅的脸涨得通红:“爸,大过年的提这个干什么?”
外公没理他,继续念:“除了钱,还有些别的事。谁来过几次,谁没来过,谁照顾过我,谁没照顾过我,我也记了。”
他翻了几页,念道:“二零二三年,卫东来了七次,卫民来了五次,玉兰来了三次。晚柠来了四十八次。”
我愣住了。
外公看着我,说:“晚柠每周都来,风雨无阻。给我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陪我去医院。这些,我一条一条都记着。”
大舅妈小声嘀咕:“那也应该的嘛,她一个晚辈……”
“应该?”外公打断她,“那你们呢?你们是晚辈,怎么就做不到?”
大舅妈不吭声了。
外公合上本子:“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你们还钱,也不是要你们惭愧。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这个家里谁是真孝顺。”
他看向我,眼神很复杂。
“晚柠,玉镯的事,外公不是说着玩的。那镯子,以后是你的。”
堂屋里鸦雀无声。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
我妈在旁边哭了,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大舅妈站起来,想说些什么,被大舅拉住了。二舅低着头不说话,大姨看着窗外。
“行了,吃饭吧。”外公拿起筷子。
桌上的气氛很怪,谁也不敢大声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显得格外响。
我低着头扒饭,脑子里嗡嗡的。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泡沫冲了一池子。二舅妈进来拿东西,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地走了。
大姨也进来了,站在我旁边,好一会儿才说:“晚柠,你外公说的对,你是好孩子。”
我手上没停:“大姨,我没做什么。”
“你不用谦虚,我们都看在眼里。”大姨顿了顿,“以前是大姨不对,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转过头看她,她眼眶有点红。
“大姨,没事。”
她点了点头,出去了。
洗完碗已经快两点了。我擦干手,去堂屋跟外公道别。外公坐在椅子上打盹,我叫醒他:“外公,我先回去了。”
“嗯,路上慢点。”
我走到门口,他又喊住我:“晚柠。”
“嗯?”
“你那个账本,下次拿来给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有账本?”
“你外婆托梦告诉我的。”外公笑了,“去吧。”
我出了院门,骑上电动车。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第三章 清明时节的真相
三月初,天气慢慢暖了。路边的柳树发了新芽,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
粮油店的事情还在筹备中,我每天白天上班,晚上看资料。王嫂给的那些供应商信息,我一个个打电话去问,对比价格和质量。有几个省城的批发商报价低,但要量大才送货,我一个人吃不下那么多货。
周末去外公家,我把这个难题说了。外公想了想说:“你先别急,下个月清明,你大舅二舅都回来,到时候我帮你问问。”
“外公,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
“你自己想什么办法?有资源不用,那不是傻吗?”外公瞪了我一眼,“你等着,清明我帮你说。”
清明节那天,全家人又聚在老屋。
大舅一家、二舅一家、大姨一家,都回来了。大舅带了一箱白酒,二舅带了一条烟,大姨带了两盒茶叶。我妈带了一篮子自己蒸的馒头。
上坟回来,一大家子在老屋吃饭。今年我没进厨房——不是我不去,是大舅妈不让我去。
“晚柠你陪外公坐着,厨房里有我们就行了。”
我愣了一下,这还是第一次。
外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搬了凳子坐他旁边。大舅和二舅在屋里喝酒,大姨和我妈在旁边说话。
外公忽然说:“晚柠,你不是说粮油店的事吗?等会儿吃完饭我跟你大舅说说,他认识几个做粮油批发的。”
“外公,大舅会帮忙吗?”
“他敢不帮?”外公哼了一声,“我借他那钱还没还呢。”
吃完饭,外公把大舅叫到院子里。
“卫东,晚柠想开粮油店,你认识的人多,帮她牵个线。”
大舅看了我一眼,有点不情愿:“爸,现在生意不好做,我认识的那几个批发商也不靠谱。”
“不靠谱你也得给我找靠谱的。”外公声音大了,“你这些年求我给你办事,我哪次没办?到你这就推三阻四的?”
大舅脸红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外公:“行吧,我问问。”
第二天,大舅真打电话来了。说他认识一个姓陈的批发商,在省城做粮油批发生意,货真价实,可以介绍给我。
我记下了联系方式,打过去一问,对方很客气,说认识王叔,也认识大舅,愿意给我优惠价。
挂了大舅的电话,我又给王嫂打了个电话,跟她说了这事。王嫂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晚柠,你大舅介绍的那个人,我认识。货还行,但价格不是最低的。我给你个电话,你找老赵,他是老王生前最铁的合作伙伴,价格公道。”
我记下了老赵的电话,打过去聊了十分钟,老赵听说我是王叔的亲戚,很爽快地给了我一个比陈老板低百分之五的价格。
我心里有了数。
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真正靠得住的人没几个,但只要你认认真真做事,总有人愿意帮你。
晚上我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清明节,大舅帮忙介绍批发商陈,王嫂介绍批发商赵,赵价格更低,选赵。
翻看之前的记录,这已经是今年第十二次记录了。每一笔都不大,但加起来,就是这些年的全部。
第四章 五月的决定
五一过后,我正式跟超市提了辞职。
店长很意外:“晚柠,你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
“店长,我想自己做点小生意。”
店长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行,你有想法就去闯。超市这边,你随时想回来都行。”
我谢过店长,办完了离职手续。走出超市大门的那一刻,心里空落落的,但也有一丝说不出的轻松。
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八年的青春都耗在了收银台后面。每天重复着扫码、收钱、找零的动作,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不是没有想过改变,但一直没有勇气。
这次不一样了。
五月中旬,我去城里找了老赵,跟他签了供货协议。老赵四十出头,胖乎乎的,说话很和气。听说我要在老街开粮油店,他拍着胸脯说:“你放心,货我亲自送,保证新鲜。”
“赵哥,我刚开始做,量不大,您别嫌弃。”
“不嫌弃。谁不是从小做到大的?”他递给我一支烟,我不抽,他自己点上,“你王叔当年也是从一个小店干起来的,干了二十年,成了咱们这一片最大的粮油商。你现在接手他的店,是缘分。”
从老赵那儿回来,我顺路去看了外公。
外公在院子里修剪花枝,看见我来了,放下剪刀:“怎么样?谈成了?”
“谈成了,赵哥人挺好,答应给我送货。”
“老赵这个人我知道,老王生前最信任的就是他。你跟着他干,没错。”外公在椅子上坐下,“店铺的事,你跟王嫂说好了?”
“说好了,下个月初交接。”
“钱够不够?”
“够,我手头有一万多,加上您借的五万,六万多,够了。”
外公点了点头:“不够再跟我说。”
“外公,借您的钱我会按月还。”
“我知道,我不催你。”外公看着我说,“晚柠,外公相信你。”
从外公家出来,我骑电动车回出租屋。路上经过老街,特意在王叔的粮油店门口停了一下。
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着一张纸:“店铺转让,有意者请联系。”这张纸贴了快半年了,一直没人接手。
我站在门口,想象着自己站在柜台后面的样子。
手机响了,是弟弟苏明远打来的。
“姐,听说你要开店了?”
“你听谁说的?”
“妈打电话告诉我的。姐你真厉害!”
“还没开呢,别瞎说。”
“开了我暑假回去帮你搬货。姐,你等着,我以后毕业了也帮你。”
我笑了:“你先好好上学,别操心这些。”
挂了电话,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五月二十八号,粮油店正式交接。
王嫂从城里赶来,把钥匙、账本、客户名单、供应商联系方式一样一样交给我。店里的货架、柜台、冰柜、电子秤,全部折价转给我,一共八千块。
“王嫂,谢谢您。”
“别谢我,谢你外公。他为了你的事,给我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王嫂拉着我的手说,“晚柠,你好好干,别辜负你外公的心意。”
“嗯,我一定好好干。”
王嫂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墙上的价目表和货架上零零散散的几袋米,心里既兴奋又紧张。
晚上给外公打电话:“外公,店接下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外公说:“好,明天我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外公真来了。他拄着拐杖,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走得慢吞吞的,但精神很好。我扶他进店,他四处看了看,点了点头。
“还行,收拾收拾就能开张。”
“外公,您坐这儿,我去给您倒水。”
“不喝了。”他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晚柠,这店以后就是你的了。你好好经营,将来嫁人了,这也是你的底气。”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外公,您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外公看着我说,“女孩子,不能什么都指望男人。自己有本事,走到哪儿都不怕。”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和外公一起把店里打扫了一遍。我擦货架,他坐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夕阳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闪闪的。
第五章 开业的鞭炮
六月六号,粮油店正式开业。
前一天晚上我几乎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开业的事。货架摆好了没有?价目表贴没贴?零钱够不够?越想越睡不着,索性起来又检查了一遍。
凌晨五点多天刚亮,我就到了店里。把卷帘门拉起来,打开灯,把货架上的米面油又整理了一遍。大米摆成整整齐齐的一排,面粉摞成金字塔形,油桶排成一列,杂粮装在透明罐子里,五颜六色的,看着就喜庆。
隔壁理发店的张姐早早就开了门,看见我在忙活,端了杯豆浆过来:“晚柠,喝杯豆浆,暖和暖和。”
“张姐,谢谢您。”
“客气啥,以后咱们是邻居了,互相照应。”
刘婶也来了,手里拿着一挂鞭炮:“晚柠,你外公让我带过来的,开张得放炮。”
我这才知道外公早就安排好了。心里一暖,赶紧给外公打电话。
“外公,您几点过来?我去接您。”
“不接了,我让你大舅送我。十点前到。”
八点多,我妈从村里赶来了。她带了一篮子鸡蛋和一块红布,把红布挂在门头上,说“喜庆”。弟弟苏明远学校还没放假,打视频电话过来,举着手机在屏幕那头喊:“姐,开业大吉!”
九点多,老顾客陆续来了。赵阿姨第一个进门,买了一袋大米,笑着说:“晚柠,以后就在你这买了,省得跑超市。”
“赵阿姨,谢谢您照顾生意。”
“应该的,你王叔的店关了之后,我们买米都不方便了。”
陆陆续续又来了七八个人,都是老街坊,大多是来照顾生意的。我一边招呼一边记账,忙得脚不沾地。
十点,外公到了。大舅开车送来的,放下外公就走了,没进店。
我扶外公坐下,给他倒了杯茶。他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人,笑着说:“生意不错。”
“外公,今天刚开张,都是来照顾的。”
“那也是你的本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外婆要是能看到,该多高兴。”
刘婶在外面喊:“晚柠,放炮了!”
我扶着外公到门口。刘婶把鞭炮挂在一根竹竿上,点了火,“噼里啪啦”响了半分钟。红色的碎纸屑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红地毯。
老街坊们拍手叫好,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说不出是感动还是心酸,眼眶热热的,但忍着没哭。
第一天的流水不算多,五百多块。但我已经很满意了。晚上关店后,我把钱一张一张数清楚,在账本上一笔一笔记好。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个小小的店面,心里想——这就是我的了,从今天起,我是苏晚柠,粮油店老板。
第六章 第一个月的风波
开店第一个星期,一切顺利。
每天流水稳定在五百到八百之间,周末能破千。老顾客很捧场,新顾客也在增加。我开始学着记流水账、库存账、利润账,三本账分得清清楚楚。
但第八天,出了个岔子。
那天下午,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来买米,要了一袋五十斤的东北大米。我帮她搬到电动车上,她扫了微信码,骑上车走了。
晚上盘点的时候,我发现微信收款记录里没有那笔钱。查了半天,确认是收款码出了问题——下午那会儿系统故障,有好几笔都没到账,其他几笔我当场发现了让对方重付了,唯独这袋米没发现。
一袋米进价九十二,卖一百零五,利润十三块。这一下亏了九十二。
我坐在柜台后面,心里堵得慌。不是心疼这九十二块钱,是觉得自己太粗心了。做生意不是闹着玩的,每一分钱都是心血。
第二天,那个女人又来了。
“老板,再要一袋米,跟昨天一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姐,昨天那袋米,收款码出了故障,钱没到我账上。”
女人愣了一下:“没收到?我明明扫了。”
“我知道您扫了,但可能是系统故障。您方便查一下支付记录吗?”
女人掏出手机翻了翻,脸色变了:“确实没扣款成功。那怎么办?我重新付?”
“您方便的话重新付一下。”
女人犹豫了几秒,还是扫码付了款。走的时候说了句:“你这小姑娘挺实在,以后我就在你这买了。”
她走后,隔壁张姐过来问:“晚柠,万一人家不认账怎么办?”
“张姐,我看那位大姐不像那种人。”
“你也太实在了,这种亏自己吃了算了,还去跟人家要。”
“张姐,我做生意讲的是诚信。是我的我一分不让,不是我的我一分不要。”
张姐摇摇头走了。
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大舅妈耳朵里的。她去老屋跟外公说:“爸,您看晚柠那店,连收款都能出问题,能长久吗?”
外公怼了她一句:“你上班没出过错?你做饭没烧糊过?”
大舅妈被噎得说不出话。
晚上我去老屋,外公跟我说了这事。我没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大舅妈真是无处不在,什么事都要掺和一脚。
“外公,没事,她说她的,我做我的。”
“你心态倒是好。”
“不好也没办法,总不能跟谁都吵一架。”
外公点了点头:“你这一点,像你外婆。”
七月中旬,店里又出了件事。
那天傍晚,一个老客户打电话来说要两袋米一桶油,让我送过去。我关了店门,骑电动车去送货,来回四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发现店门口围了一群人。我心头一跳,赶紧跑过去。
原来是店门口的遮阳棚倒了,砸到了隔壁理发店的电动车,车灯碎了。
张姐叉着腰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晚柠,你这棚子怎么回事?我这车刚买不到一个月!”
我看了看倒在地上遮阳棚,发现棚子的一根铁腿锈断了。这棚子是王叔在的时候装的,用了好几年,我一直想换但没腾出手来。
“张姐对不起,我赔。多少钱?”
“换一个灯要三百二。”
“好,我赔三百二。”
我当场给张姐转了三百二十块钱。
张姐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晚柠,你就不问问是不是我的责任?棚子在你门口,倒了我也有责任。”
“张姐,棚子是我的,倒了砸了您的车,当然我赔。您别客气。”
张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我就联系了做铁艺的师傅,第二天一早来换了新棚子,花了六百八。旧的拆下来,铁腿锈得跟酥饼似的,一碰就掉渣。
这事传开后,老街坊们都说我做事地道。赵阿姨特意来店里说:“晚柠,你赔钱赔得爽快,换棚子也换得利索,你这样的老板,我们信得过。”
我笑着说:“赵阿姨,您过奖了。”
月底算账,第一个月净利润四千八。比预想的少一些,但考虑到刚开业,这个数已经很好了。我给外公还了五百块,借条上的欠款变成了四万九千五。
外公接过钱,看了看借条,在上面记了一笔:“收到晚柠还款五百,剩余四万九千五。”
“外公,这月挣得不多,先还五百。”
“不急,你留着周转。”外公把钱收好,“晚柠,你知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诚信?”
“诚信是一方面。还有一样,”外公看着我说,“是熬。熬得住,就能成。熬不住,再好的生意也白搭。”
第七章 八月的人情冷暖
八月初,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大舅妈。
她推开玻璃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位大爷称小米。大爷走后,她站在货架前东看西看,最后拎了桶五升的食用油放在柜台上。
“舅妈,您来了。这油十九块八。”
“晚柠,你店里东西还行啊。”她掏出手机扫码付款,“你大舅说你店开得不错,让我来看看。”
我心里一动,大舅在背后说这话?他从来没当面夸过我。
“舅妈,您以后要买东西就来,我给您优惠价。”
“不用优惠,该多少多少。”她拎起油桶,走到门口又回头,“晚柠,你外公说你每个月还他钱,是真的?”
“真的,按月还,有借条。”
大舅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她走了之后我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心里琢磨大舅妈这趟来的目的。不像是来买东西的,更像是来打探情况的。但不管怎么说,她来了,买了东西,没找茬,这就是进步。
八月中旬,弟弟苏明远放暑假回来了。
他背着个大书包出现在店门口的时候,我正在搬一袋五十斤的面粉。他二话不说抢过去扛在肩上:“姐,我来!”
“你小心点,别闪着腰。”
“姐,我在学校天天打篮球,力气大着呢。”
他把面粉扛进仓库,又出来搬下一袋。一车货卸完,他出了一身汗,白T恤上全是灰。
“姐,你这生意不错啊,货进了这么多。”
“还行,够忙活的。”
“那我暑假就留这儿帮你,不回村了。”
“你不回去陪妈?”
“妈说她过两天也来,帮你看店。”
我心里一暖,嘴上却说:“你们别来了,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苏明远没理我,把书包往柜台后面一放,卷起袖子开始帮忙理货。
有了弟弟帮忙,我轻松了不少。他负责搬货、送货,我负责收银、记账、招呼客人。姐弟俩配合默契,店里效率高了很多。
刘婶看见了,笑着说:“晚柠,你弟弟真懂事。”
“刘婶,他就是力气大,没别的本事。”
苏明远在旁边不服气:“姐,你小看我,我还会用电脑呢。你这店以后要搞线上,我来帮你弄。”
“行,你弄,我等着。”
八月底的一天下午,我正在店里忙活,二舅妈突然来了。
她拎着一袋子水果,进门就说:“晚柠,来看看你。”
“二舅妈,您坐。”我赶紧给她倒了杯水。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在柜台前坐下。
“晚柠,你这店收拾得真干净。比王叔在的时候还整齐。”
“谢谢二舅妈。”
她喝了口水,犹豫了一下说:“晚柠,二舅妈以前说话不好听,你……你别往心里去。”
我愣了一下。这是二舅妈第一次跟我道歉。
“二舅妈,都过去了。咱们是一家人。”
她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站起来说:“那我走了,你忙。”
“二舅妈,吃了饭再走吧。”
“不了不了,你二舅在家等我呢。”
她走以后,苏明远从仓库探出头来:“姐,二舅妈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别瞎说,人家来串门而已。”
“串门带水果?”苏明远撇撇嘴,“我看是心虚。”
我没接话,但心里清楚,二舅妈这趟来,跟大舅妈那趟来一样,都是因为外公在家族会议上的那番话。她们开始重视我了,不是因为我多厉害,而是因为外公站在我这边。
这个道理我懂,但我没戳破。
第八章 九月的中秋
中秋节前一周,外公打电话来,说今年中秋要在老屋过,全家人都得回来。
“外公,店里忙,我可能回不去。”
“再忙也得回来。”外公语气不容商量,“中秋节,一家人得团圆。”
“行,那我尽量。”
中秋节那天,我关了半天店,带着苏明远一起回老屋。我妈从村里赶来,带了一盒月饼和两只土鸡。
到的时候,大舅一家、二舅一家、大姨一家都到了。堂屋里坐满了人,比过年还热闹。
大舅妈在厨房忙活,二舅妈打下手,大姨在择菜。我妈放下东西也进了厨房。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点恍惚。以前的团圆饭,我是干活最多的那个,现在厨房里挤满了人,我反而成了最闲的那个。
外公在院子里坐着,看见我来了,招了招手:“晚柠,过来。”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
“店怎么样了?”外公问。
“还行,这个月比上个月好,流水过万了。”
“嗯,不错。”外公点了点头,“晚柠,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回来过中秋吗?”
我摇头。
“因为你大舅提议的。”外公看着我说,“他说,今年中秋全家聚聚,让晚柠也回来。”
我愣住了。大舅提议的?
“你大舅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已经认了。”外公笑了笑,“他这个人要面子,不好意思当面跟你说。但你能感觉到,他变了。”
我想了想,大舅最近确实变了。上次送外公来我店里,虽然没进店,但也没甩脸色。大舅妈来买东西,他也没拦着。
“外公,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一家人,不用计较那么多。”
午饭做好了,大家围坐在一起。今年跟往年不一样——我的位置不在角落里了。大舅妈特意在桌边加了一把椅子,放在外公旁边。
“晚柠,你坐这儿。”
我看了外公一眼,外公点了点头。我坐下了。
这个位置,往年是大舅坐的。
开席了,大舅第一个举杯:“爸,中秋快乐,祝您身体健康!”
所有人举杯。
外公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今天高兴,我说两句。”
所有人都安静了。
“今年咱们家变化不小。晚柠开了店,生意不错。卫东的生意也稳定了,卫民的店面扩了,玉兰家的赵磊升了职。都挺好。”
他顿了顿,看了看我。
“但我想说的是,晚柠这孩子,不容易。一个人开店,起早贪黑,没人帮衬,全靠自己。你们做舅舅、做姨的,能帮就帮一把。”
大舅端起酒杯,看向我:“晚柠,舅敬你一杯。以前舅对不住你,你别放心上。”
我赶紧端起杯子:“大舅,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大舅喝了一口,“以后店里有什么事,你跟舅说。”
我眼眶有点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二舅也端起杯子:“晚柠,二舅也敬你一杯。以前二舅嘴欠,你别生气。”
“二舅,没事。”
大姨也端起了杯子,大舅妈也端起了,二舅妈也端起了。一圈下来,我被敬了一圈酒,脸都红了。
我妈在旁边看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苏明远递了张纸巾过去:“妈,您别哭了,多好的事。”
“我是高兴。”我妈擦了擦眼泪,“你姐不容易。”
饭后,大家坐在院子里吃月饼、喝茶、聊天。表妹小婷破天荒地坐到我旁边,小声说:“晚柠姐,我明年毕业了,也想像你一样自己开店。”
“行啊,到时候姐帮你。”
“真的?”
“真的。”
小婷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她的笑脸,忽然想起几年前的我。那时候我也像她一样,对未来有憧憬,但没人帮我。现在我有能力帮别人了,这种感觉真好。
晚上回到店里,我坐在柜台后面,拿出账本,在最新一页写下:中秋节,全家团圆,大舅敬酒,位置换到外公旁边。
合上本子,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点了。外面月亮很圆,月光洒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亮汪汪的。
第九章 十月的大客户
国庆节后,店里来了个大客户。
那天下午,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进店里,穿着夹克衫,手里拿着个公文包。他环顾了一圈,问我:“你是老板?”
“对,您需要什么?”
“我是镇上那家建筑公司的采购,姓孙。我们公司食堂每天要供应一百多人的饭菜,需要长期采购大米、面粉、食用油。你这里能供吗?”
我心里一跳。一百多人的食堂,这是个不小的单子。
“孙哥,您需要什么规格的?量大我们可以谈价格。”
孙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清单,上面列着大米、面粉、食用油、杂粮的规格和数量。我快速算了一下,按月供应,流水至少能增加一万五。
“孙哥,这个量我能供。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带样品去您公司?”
“不用了,我今天就是来考察的。你这店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老板看着也实在。这样吧,你先报个价,我回去跟领导商量。”
我拿起计算器,按照进货价加上合理利润,报了一个数。
孙哥看了看报价,点了点头:“行,我回去汇报,回头联系你。”
他走后,我激动得手都在抖。苏明远从仓库出来,看我脸色不对:“姐,你怎么了?”
“刚才那个人,是镇上建筑公司的采购,可能要跟咱们长期合作。”
“真的假的?那咱们店要发了?”
“别高兴太早,还没定呢。”
接下来几天,我天天盼着孙哥的电话。第三天下午,他终于打来了。
“苏老板,领导同意了。下周一开始供货,每周送两次,货到付款。你明天来公司签合同。”
“好的孙哥,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苏明远从外面送货回来,看见我站在柜台前发呆:“姐,你不会傻了吧?”
“合同谈成了。”
“真的?!”他跳了起来,“姐你太牛了!”
晚上我骑车去老屋,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外公。外公正在院子里听收音机,听完我说的话,半天没吭声。
“外公,您不高兴?”
“高兴。”他关了收音机,“晚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店里生意更好了。”
“不止。”外公看着我说,“意味着你站住了。从今天起,你不是那个靠别人帮忙的小丫头了,你是能自己撑起一片天的老板了。”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你外婆要是还在,不知道该多高兴。”外公叹了口气,“她走之前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说你心太软,怕你在外面吃亏。现在好了,你比她想的有出息。”
我蹲下来,把头埋在外公膝盖上,哭了出来。
外公拍了拍我的头,没说话。
第十章 十一月的风波
十一月中旬,店里出了件大事。
那天早上我去开门,发现卷帘门被人撬了。
锁被砸开了,卷帘门半拉着。我心跳加速,赶紧开门进去。柜台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里面的一千三百多块零钱全没了。仓库的门也被撬了,少了六袋大米、四桶油。
我脑子嗡了一下,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然后报了警,又给外公打了电话。
“外公,店里被盗了。”
“人没事吧?”
“人没事,就是丢了些东西和钱。”
“东西丢了可以再挣,人没事就好。你别慌,我马上来。”
不到半个小时,外公就赶到了。大舅开车送他来的,这次大舅也进了店,四处看了看,脸色铁青。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马上来。”
大舅点了点头,没说话,站在门口等着。
警察来后勘察了现场、调了监控。监控拍到了凌晨三点多一个黑影撬门进去,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警察做了笔录,让我们等消息。
外公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好看。大舅站在旁边,忽然说:“晚柠,回头我帮你装个报警器,再装几个摄像头。”
“谢谢大舅。”
“别谢了,一家人。”
大舅说“一家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
第二天,大舅真来装了报警器和两个高清摄像头。装好后他试了试,确认没问题才走。
“晚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大舅。”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钱的事别担心,丢了多少?”
“一千三左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块钱放在柜台上:“先用着。”
“大舅,我不能要您的钱。”
“拿着,又不是给你的,借你的。你以后还我。”
他说完就走了,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我看着柜台上的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一周后,警察打来电话说案子破了。是个流窜作案的惯偷,在镇上偷了好几家店。东西追回来一部分,钱没了,被花光了。
我去派出所领回被偷的米和油,心里好歹没那么难受了。
外公说:“破财消灾,人没事就好。”
我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第十一章 腊月的算账
腊月初,我开始盘算一年的账。
这一年,粮油店从无到有,从每天几百块的流水到月均过万,从一个人到弟弟帮忙,从不被看好到站稳脚跟。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我把账本翻出来,一页一页看过去。
年初的时候,还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八。六月份开店,第一个月净利润四千八。七月份五千六。八月份六千三。九月份七千一。十月份加上建筑公司的单子,直接破万,到了一万零八百。十一月份虽然被盗损失了一千三,但净利润还有九千二。
十二月份还没过完,但按目前的趋势,破万没问题。
我算了算,开店七个月,净利润合计五万多。还了外公五千,手头还有四万多。
四万多块钱,不多,但这是我自己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汗水换来的,花得踏实。
腊月十五,我去给外公还钱,一次性还了五千。
外公接过钱,在借条上记了一笔:“收到晚柠还款五千,剩余四万四千五。”
他把借条还给我:“你这还钱的速度,比银行还快。”
“外公,我想早点还清。”
“不急,慢慢还。”外公把钱收好,看着我说,“晚柠,你知道我最高兴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你挣了多少钱,是你没被这些事压垮。”外公说,“开店、被盗、被人瞧不起,你一件一件扛过来了。你比你妈硬气。”
我笑了笑:“外公,我妈也硬气,就是不爱说。”
“你妈那是硬撑,你是真硬气。”外公叹了口气,“不一样。”
我没接话。
从外公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腊月的风吹在脸上,刀子似的。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
手机响了,是苏明远发来的消息:“姐,我放假了,后天到家,回去帮你。”
我回了条:“好,路上注意安全。”
骑到店门口,我停好车,抬头看了看招牌——“晚柠粮油店”,几个红字在白底上很醒目。这是我自己设计的招牌,花了两百块钱做的。
老街很安静,只有隔壁理发店的灯还亮着。张姐探出头来:“晚柠,今天关得早啊?”
“嗯,去看我外公了。”
“你外公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好。”
“你多去看看他,老人最怕孤单。”
“好。”
我拉下卷帘门,锁好,骑车回出租屋。
出租屋很小,只有十五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年历,是超市去年发的,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我坐在床边,翻开账本,把今天的账记上:腊月十五,还外公五千,剩余欠款四万四千五。
又翻到前面,看我这一年记的所有东西。
第一页是正月的事。腊月二十八团圆饭被羞辱,正月初一拜年被冷落,清明上坟被使唤,端午包粽子三十个……
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日子好像又活过来了。
我合上账本,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这一年,过得真快。
第十二章 腊月二十八的再聚首
腊月二十八,又是团圆饭。
跟去年同一天,同一座老屋,同一张桌子,同一群人。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今年我没骑电动车,是苏明远开车来接我的。他用暑假打工攒的钱买了辆二手面包车,专门帮店里送货。
“姐,你今天穿好看点。”
“穿什么好看?又不是相亲。”
“那也不能穿得灰头土脸的,让她们看笑话。”
我换上了过年买的新棉袄,藏蓝色的,领口绣着几朵小梅花。头发也洗了,扎了个低马尾。镜子里的自己气色好多了,这一年虽然累,但心里有底,脸上就有了光。
到老屋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满了车。大舅的黑色SUV、二舅的面包车、大姨家的白色轿车,还有赵磊的新车。
苏明远把面包车停在最边上,我拎着东西进了院子。
堂屋里热气腾腾,大舅妈在厨房掌勺,二舅妈切菜,大姨摆碗筷,我妈在拌凉菜。没人闲着,也没人抱怨。
“外公,我来了。”
外公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精神很好。
“来了?坐。”
我在外公旁边坐下。这个位置去年是空的,今年是我的。
大舅从厨房端了一盘菜出来,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晚柠,今天你陪外公喝两杯。”
“大舅,我不会喝酒。”
“少喝点,意思意思。”
菜一道道上桌,比去年还丰盛。大舅妈今年露了一手,做了个红烧肘子,炖得软烂,颜色红亮。二舅妈做了个清蒸鲈鱼,火候刚好。大姨包了饺子,三种馅。
开席前,外公站起来,端着酒杯。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咱们苏家团圆。我说两句。”
所有人都安静了。
“去年今天,我在这儿分金饰,伤了晚柠的心。这事我记了一年,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我再说一次——晚柠,外公对不住你。”
我赶紧站起来:“外公,您别说了,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你放不下心上是你的事,我道歉是我的事。”外公看着我,“我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分金饰这件事,是最后悔的一件。”
堂屋里很安静,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没有。
大舅开口了:“爸,您别说了。这事我也有责任。以前我对晚柠不冷不热的,从来没把她当回事。晚柠,舅对不起你。”
二舅跟着说:“我也是,以前说话难听,晚柠你别计较。”
大姨端着酒杯走过来:“晚柠,大姨也给你道个歉。以前大姨说话不过脑子,你包涵。”
大舅妈、二舅妈也过来敬酒。一圈下来,我又被敬了一圈。
我端着酒杯,看着这些曾经让我心寒的脸,现在都带着真诚的歉意。
“各位长辈,我没什么可说的。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咱们是一家人,好好过。”
外公笑了:“这才对嘛。一家人,好好过。”
我妈在旁边哭得一塌糊涂,苏明远给她递纸巾,小声说:“妈,您今天都哭三回了。”
“我高兴。”
全桌人都笑了。
第十三章 玉镯的交付
吃完饭,外公让大舅去里屋拿那个红木盒子。
盒子拿出来摆在桌上,外公打开,里面躺着那只玉镯。白底青花,水头很好,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今天,我把这只镯子正式交给晚柠。”
外公拿起玉镯,看着我。
所有人都看着我和外公。
“晚柠,伸手。”
我伸出手,外公把玉镯套在我的手腕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这是你外婆的嫁妆,传了好几代。你外婆走之前交代,玉镯给最懂事那个孙辈。今天,我把她的话办了。”
我摸着玉镯,凉丝丝的,光滑细腻。
“谢谢外公。”
“别谢我,谢你外婆。”外公叹了口气,“你外婆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高兴。”
大舅妈在旁边说:“晚柠,这镯子你戴着真好看。”
二舅妈跟着夸:“老物件就是有味道,比现在那些新镯子强多了。”
大姨说:“晚柠,你外婆最疼你,这镯子给你,她在天上也安心。”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又酸又暖。
苏明远凑过来看了看镯子,小声说:“姐,这镯子值多少钱?”
我瞪了他一眼:“别瞎说,这是外婆的遗物,不是钱的事。”
“我就问问。”
我妈拉着我的手,看着镯子,眼泪又掉下来了:“你外婆的镯子,终于到了你手上。”
“妈,您别哭了,今天高兴。”
“嗯,高兴。”
下午,亲戚们陆续走了。我陪着外公坐在院子里喝茶。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晚柠,明年有什么打算?”外公问。
“店里生意稳定了,我打算明年再雇个人,把业务扩一扩。”
“雇人?雇谁?”
“还没想好,可能是村里的一个婶子,她在家没事干,想来帮忙。”
外公点了点头:“行,你自己拿主意。记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我知道。”
“还有,”外公看着我说,“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二十六了,不小了。”
我知道外公说的是找对象的事。
“外公,不急。先把店稳住再说。”
“不急不行,好男人不等人。”外公顿了顿,“不过你现在的条件,不愁找不到好的。你是老板,有房有车——房是租的,车是两轮的。”
我笑了:“外公,您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跟你学的。”外公也笑了。
第十四章 正月初三的新气象
正月初三,又是拜年的日子。
今年我跟外公说好了,不去老屋吃了,把全家人都请到我的粮油店里来。
“晚柠,你店那么小,坐得下吗?”外公在电话里问。
“外公,我收拾过了,挤一挤能坐下。今年换个地方,热闹。”
外公犹豫了一下:“行,你说了算。”
正月初三一大早,我就到店里收拾。货架重新摆了一遍,柜台擦得锃亮,地上拖了三遍。又在门口摆了两张圆桌,铺上红桌布,是从刘婶家借的。
苏明远去接我妈,大舅开车送外公,其他人自己来。
九点多,人陆续到齐了。
店里挤得满满当当,但热闹。大舅妈一进门就四处打量:“晚柠,你这店收拾得真不错,比我想象的大。”
“舅妈,三十来平,不算大。”
“不小了,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平时还行,忙的时候有点累。明年打算雇个人。”
二舅妈在货架前转悠:“晚柠,你这些东西质量怎么样?”
“二舅妈,您放心,都是正规渠道进的货,有问题找我。”
大姨买了一袋小米,说回去熬粥。大舅买了桶油,二舅买了袋面。连赵磊都买了一盒杂粮礼盒,说是送客户。
我收钱的时候,大舅妈说:“晚柠,你就别收我们钱了,自家亲戚。”
“舅妈,亲兄弟明算账。我给您按进价,不赚钱。”
“那也不行,你开店也不容易。”
最后我还是按进价收了。大舅妈非要多给二十,推来推去,最后我收了。
吃饭的时候,大家挤在店里,热热闹闹。我妈炖了一锅排骨,大舅妈炒了几个菜,二舅妈拌了凉菜,大姨包了饺子。菜摆在柜台上、货架上、桌子上,满满当当。
外公坐在柜台后面,那是我平时坐的位置。他端着酒杯,环顾四周,笑了。
“晚柠,你这店,以后就是咱们苏家的第二客厅。”
“外公,您这评价太高了。”
“不高,刚刚好。”
大舅端起酒杯:“来,敬晚柠一杯。祝她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所有人举杯。
我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屋子人。舅舅、舅妈、姨、姨夫、表弟、表妹、我妈、我弟,还有外公。
这些人,两年前让我心寒,一年前让我委屈,现在让我温暖。
人没变,变的是人心。
我喝了口酒,眼眶热热的。
苏明远在旁边小声说:“姐,你又哭了。”
“我没哭,是酒呛的。”
第十五章 好日子才刚开始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外公打电话来,说晚上来我店里吃汤圆。
“外公,我过去接您。”
“不用,你大舅送我。”
晚上七点,外公到了。大舅扶着他进来,后面跟着大舅妈、二舅一家、大姨一家。我妈也来了,苏明远从学校赶回来了。
店里又挤满了人。
我提前包好了汤圆,芝麻馅的、豆沙馅的、花生馅的,三种口味。锅里水烧开了,我把汤圆下进去,白胖的圆子在沸水里翻滚。
“姐,熟了没?”苏明远趴在锅边问。
“再等等,浮起来就好了。”
汤圆浮起来了,我捞出来分盛在碗里,一碗一碗端给大家。
外公接过碗,用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
“甜。”
全桌人都笑了。
我坐在外公旁边,手腕上的玉镯在灯光下泛着光。
“晚柠,”外公放下勺子,“你还记得两年前的今天吗?”
“记得,腊月二十八。”
“不是,我说的是正月初三。你转身走,我喊你站住。”
“记得。”
“那时候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想了想:“那时候我想,我再也不来了。”
“后来呢?”
“后来您喊住我了。”
外公笑了:“我要是没喊住你呢?”
“那您现在就不会在我店里吃汤圆了。”
外公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大舅在旁边说:“爸,您别逗晚柠了。”
“我没逗她,我说的是实话。”外公看着我,“晚柠,你知道外公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挣了多少钱,不是盖了多大房子,是那天喊住了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外公,您别说了,吃汤圆。”
“好,吃汤圆。”
一碗汤圆吃完,外公站起来,拄着拐杖在店里走了走。他走到货架前,摸了摸上面的大米袋子,又走到柜台前,看了看墙上贴的价目表。
“晚柠,你这店,明年能开第二家不?”
“外公,您别给我压力。”
“有压力才有动力。”他转过身看着我,“晚柠,你记住,好日子才刚开始。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大舅妈在旁边收拾碗筷,二舅妈帮忙擦桌子,大姨扫地。我妈坐在外公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汤圆,小口小口地吃着。
苏明远在门口放烟花,嘭的一声,天上开了一朵金色的花。
表妹小婷跑出去看,表弟小凯也跟着出去了。院子里传来他们的笑声。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天上的烟花,看着院子里的表弟表妹,看着屋里忙碌的舅妈们,看着坐着的外公和妈妈。
这画面,我等了二十六年。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弟弟发来的消息:“姐,明年元宵节还在店里过。”
我回了个“好”字。
夜风吹过来,带着烟火的气息。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映着灯笼的红光,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我摸着手腕上的玉镯,温热的,贴着皮肤,像外婆的手。
两年前的腊月二十八,我在这个镇上最热闹的老屋,被当众羞辱。两年后的今天,我在自己亲手开的店里,被全家人围着吃汤圆。
外公说得对,好日子才刚开始。
我转身回屋,大舅妈正端着一盘水果出来:“晚柠,来吃苹果,我给你削好了。”
“谢谢舅妈。”
二舅妈递过来一块橘子:“吃橘子,甜。”
“谢谢二舅妈。”
大姨端了杯热水:“喝口水,别光吃水果。”
“谢谢大姨。”
我坐在外公旁边,吃着水果,喝着水,看着这一屋子人。
窗外又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很久。
外公拍了拍我的手:“晚柠,明年这个时候,应该能吃上你第二家店的汤圆了吧?”
“外公,您等着。”
“我等着。”
我妈在旁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苏明远递纸巾:“妈,您怎么又哭了?”
“我高兴。”
全屋人都笑了。
我摸着手腕上的玉镯,也笑了。
好日子,才刚开始。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实际联系。本文所有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述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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