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研究团队领队黎海超教授介绍,虽然这件器物保存较差,功能尚难完全判断,但其高硬度的特性,暗示它可能曾用于青铜器的铸后切割或加工,也可能是一件礼仪兵器。这一发现证明了古蜀先民对铁这种物质已有深刻的认识和利用能力。
要理解这一发现的伟大,我们首先需要了解“陨铁”究竟是何方神圣。
陨铁,又称铁陨石,是陨石的一种主要类型。它并非地球本土的产物,而是来自外太空小行星或行星核的碎片。当这些天体碎片穿越大气层坠落地球,便形成了陨铁。
在人类掌握冶炼铁矿技术之前,陨铁是古人能获得的唯一一种天然金属铁。与地球上的铁矿石不同,陨铁是一种天然的铁镍合金。其科学成分具有极高的辨识度,镍含量高,陨铁中的镍含量通常在4%至20%之间,且具有钴元素,陨铁中通常含有一定比例的钴,这是地球铁矿中几乎不存在的微量元素,而且,许多陨铁在经过抛光和酸蚀处理后,会显现出独特的“魏德曼花纹”。
正是这些高含量的镍和钴,使得陨铁在硬度和韧性上往往优于早期人工冶炼的铁(块炼铁)。在人工冶铁技术成熟之前,陨铁因其稀有和优异的物理性能,被视为比黄金更珍贵的材料,常被赋予“太阳神的眼泪”或“天神赐予的神器”等宗教与权力象征。甚至直到今天,很多玄幻武侠作品中,还会把“玄铁”打造的兵器当成神兵利器,与之对应的,中国古籍中将陨铁与青铜打造得兵器称作“玄钺”,如《逸周书·克殷》记载“斩之以玄钺”,晋孔晁注释玄钺为黑斧。《史记·周王记》集解引宋均曰:“玄钺用铁,不磨砺”,表明玄钺为铁制的钺。
1972年出土于河北藁城台西村商代遗址的铁刃铜钺,这件铜钺残长11.1厘米,其刃部经电子探针和X射线荧光分析,确认为陨铁制成。其铁刃中不含人工冶铁所含的大量夹杂物,且保留了高低镍、钴层状分布的特征。这是我国最早铁器的代表之一。
1977年出土于北京平谷刘家河商墓铁刃铜钺,残长8.4厘米。经X光透视,铁刃包入铜钺根部约1厘米。光谱分析显示其含有镍元素,证明了其陨铁来源。其制作工艺为将陨铁锻造成薄刃后,与青铜浇铸成一体。
出土于河南浚县、现藏于美国弗里尔美术馆的铁援铜戈与铁刃铜钺,在年代上相当于商末周初,其中铁援铜戈长18.3厘米,铁刃铜钺长17.1厘米。它们的发现进一步印证了商周之际陨铁利用的普遍性。
河南三门峡虢国墓地(西周晚期)的发现尤为关键。这里出土了铜内铁援戈、铜铁叶矛等。科学分析表明,虢国墓地出土的铜铁复合器中,人工冶铁制品与陨铁制品共存。这标志着中原地区的冶铁技术正处于从利用陨铁向人工冶铁过渡的关键阶段。
而湖北随州叶家山曾侯犺墓龙纹铁援铜戈,是南方地区除三星堆外的另一重要发现,将陨铁制品的分布范围延伸到了长江中游。
1925年,考古学家霍华德·卡特在图坦卡蒙墓中发现了两把匕首。其中一把匕首的刀刃经意大利米兰理工大学研究证实,是由陨铁打造的。其镍含量高达11%,钴含量为0.6%,与在埃及发现的哈里加陨石成分完全匹配。这把距今3300年的匕首,刀刃至今毫无锈迹,锋利依旧。古埃及人将陨铁视为“太阳神拉的眼泪”,认为它承载着神灵和宇宙的力量。图坦卡蒙将此匕首带入坟墓,意在借助这种“宇宙能量”穿越星空。
此外,在印度尼西亚加里曼丹岛出土的3000多年前的“GigiPetir”斧头,以及西班牙维莱纳宝藏(公元前1400-1200年)中的铁手镯和半球体,经检测均为陨铁制品。最有趣的是2024年2月波兰南部出土得由陨铁打制的三枚手镯和一枚别针,这批饰品来源于公元前750年到600年之间、铁器时代早期墓葬,证明当时古波兰人也已掌握冶炼并打造陨铁技术。
这些发现表明,在公元前35世纪至公元前7世纪,尼罗河流域、两河流域、东欧、东南亚等地的先民,都已开始利用陨铁制作工具或饰品。
在古埃及、西亚和欧洲等地,早期的陨铁制品多为独立成器。例如图坦卡蒙的匕首,是直接利用陨铁锻造而成的独立兵器。这种工艺虽然精湛,但受限于陨铁的硬度和加工难度,往往只能制作小型工具或饰品而中国古代工匠并没有止步于简单的陨铁锻造,而是创造了一种“铜铁复合”的高级工艺。
综上所述,三星堆陨铁碎片的发现,不仅仅是单一的考古新闻,它是理解中国古代科技史的一把钥匙。
首先,它打破了“中国青铜时代无铁”的刻板印象。从商代中期的藁城铁刃铜钺,到西周晚期的虢国墓地,再到商代晚期的三星堆纯陨铁器,中国先民利用铁的历史贯穿了整个青铜时代。
最后,三星堆的这件纯陨铁器,将中国西南地区纳入了世界早期陨铁利用的版图。它告诉我们,在3000多年前,无论是黄河流域的中原王朝,还是长江上游的古蜀王国,其工匠们都已经掌握了处理这种“天外来客”的高超技艺,共同谱写了人类早期冶金史的辉煌篇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