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早饭很简单,小米粥熬得软烂,就着咸菜和几个白面馒头,还有奶奶提前煮好的鸡蛋。桌子是老木头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摆着五副碗筷,爷爷、奶奶,我和爸妈,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没什么大声的说话声,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还有爷爷喝粥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爷爷今年88岁,身子骨不算硬朗,但也不算太差,就是耳朵有点背,眼神也昏花,走路得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走慢一点,稳一点,也能自己从卧室走到客厅。他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地坐着,要么看电视,要么眯着眼打盹,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偶尔开口,问一句粥熬得够不够软,馒头有没有热透。
奶奶比爷爷小两岁,身子比爷爷利索些,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熬粥、蒸馒头,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总说,爷爷一辈子辛苦,老了就得好好伺候,哪怕他走不动、说不出,也得让他吃得舒心、住得安心。爸妈每天早上都会过来,帮着奶奶忙活,陪爷爷奶奶吃早饭,然后再去上班,这么多年,从没间断过。
爷爷耳朵背,我说话得凑到他耳边,大声说,他才能听清,有时候听不清,就会皱着眉头,问我“你说啥?”,我再重复一遍,他就会点点头,嘴角扯出一点笑意,算是回应。
那天的早饭,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奶奶给爷爷剥了一个鸡蛋,递到他手里,轻声说:“慢慢吃,别噎着。”爷爷接过鸡蛋,慢慢剥着壳,动作有些迟缓,手指上布满了老年斑,皮肤松松垮垮地贴在骨头上,剥了好一会儿,才把鸡蛋剥好,小口小口地吃着。
爸爸喝着粥,随口跟爷爷说:“爸,今天天气好,等会儿吃完饭,我推你出去晒晒太阳,透透气。”爷爷没应声,只是低着头,继续吃鸡蛋,像是没听见。妈妈笑着补充道:“晒晒太阳好,补钙,对老人身子好。”
爷爷这才抬起头,眼神有些浑浊,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然后缓缓地把目光扫过我和奶奶,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我们都停下了碗筷,看着他,以为他要说什么不舒服,或者不想出去晒太阳的话。
沉默了几秒,爷爷的声音很轻,也很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字字清晰:“我要走了。”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几秒钟后,爸爸率先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也带着几分不在意:“爸,您说啥呢,好好的,走哪儿去啊?是不是又想老家了?等过段时间,我抽空陪您回去看看。”
我也跟着笑,凑到爷爷耳边,大声说:“爷爷,您别开玩笑啦,您身体好好的,还要陪我们好多年呢,怎么会走呢?”在我眼里,爷爷虽然年纪大了,但精神头还算可以,偶尔还能跟我们念叨念叨他年轻时的事,怎么可能突然说“要走了”,我只当他是老糊涂了,随口说说,或者是想引起我们的注意。
奶奶也笑了,伸手拍了拍爷爷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这老头子,又说胡话了,好好吃饭,别瞎念叨。咱们一家人好好的,你走哪儿去?”说着,又给爷爷盛了一勺粥,“再喝点粥,补补身子。”
爷爷没有接奶奶递过来的粥,也没有笑,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嘴里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很轻,却多了一丝坚定:“我要走了,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妈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也认真了几分,伸手摸了摸爷爷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轻声说:“爸,您是不是不舒服啊?没发烧啊,手也不凉,别瞎想,好好的。”爸爸也收起了笑容,问道:“爸,您是不是哪里难受?要是不舒服,咱们现在就去医院,别硬扛着。”
爷爷摇了摇头,轻轻推开妈妈的手,又推开奶奶递过来的粥碗,缓缓地说:“我不难受,也不用去医院,我就是要走了。我活了八十八年,够了。”
听到这话,奶奶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眶微微泛红,但还是强忍着,轻声说:“你这老头子,越说越不像话了,好好的说啥活够了。”话虽这么说,我却看到奶奶的手微微颤抖着,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
我心里也莫名地咯噔一下,刚才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看着爷爷严肃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我还是不愿意相信,爷爷这么好,怎么会突然说要走了。我又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爷爷,您别吓我们,我们都好好的,您也得好好的。”
爷爷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温柔,还有一丝不舍,他抬起手,想要摸我的头,却因为力气太小,手举到一半,就又放了下去。他轻声说:“爷爷没吓你,爷爷是真的要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工作,好好照顾自己,也要好好照顾你爸妈和奶奶,别让他们操心。”
爸爸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站起身,走到爷爷身边,蹲下来,握住爷爷的手,声音有些沙哑:“爸,您别这么说,您一定会好好的,我们还要陪您过生日,还要陪您回老家,还要听您说您年轻时的事呢。”爸爸的手很大,包裹着爷爷干枯瘦小的手,像是在给爷爷力量,也像是在挽留。
爷爷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不舍:“不用了,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有你妈陪着我,有你们这些孩子孝顺我,我已经很满足了。我走了以后,你们别难过,也别太想我,好好过日子,就当我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还在看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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