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刘虎

杂草疯长的厂区,贴着封条的办公大楼,虽然案发时间不过三年,位于山东省临沂市兰陵县城郊的凯立矿业公司却是一幅破烂、衰败的景象。随着董事长金际凯和他的数十名公司员工被起诉,这家在当地有着较好发展势头的民企轰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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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庄市市中区法院。刘虎摄

2026年1月6日至3月5日,枣庄市市中区法院开庭审理金际凯涉黑一案。共有37人被指控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其中部分被告人另案处理),涉及的罪名包括聚众斗殴罪、故意毁坏财物罪、寻衅滋事罪、非法采矿罪、抢劫罪、非法拘禁罪、非法占用农用地罪、伪证罪、故意销毁会计凭证、会计账簿罪等。案件无论是程序上,还是在指控的犯罪事实方面,都存在较大的争议。(内容详见笔者此前文章)

近期,当地城西村多位村民签署的联名信,又似乎揭开了这位民企老板的另一面。联名信称,“自集团成立以来,(金际凯)对我村村容村貌,桥梁建设,河道治理,路灯亮化,道路绿化一直捐款修助,还对我村贫困及残疾人员长年的资金援助,为村民减轻了负担,敬请领导从宽处理。”

不仅向城西村的村民站出来为金际凯“美言”,向城镇峰下沟50多户村民也联名反映金际凯在当地乐于助人。村民们对金际凯的描述,似乎和指控的“黑老大”形象相距甚远。更是和指控金际凯“为非作恶、欺压残害群众”的结论更有天壤之别,这里面是否有什么深层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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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陵县城西村部分村民签署的“给领导的一封信”。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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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城镇峰下沟50多户村民签署的联名信。受访者供图

01

被任意敲诈勒索、欺负的“黑老大

凯立矿业案涉矿区位于兰陵县尚岩镇白水牛石后村,原由金泰矿业经营,该公司于1999年取得《采矿许可证》。2002年,金泰矿业转让给金际凯进行经营,转让的缘由是因当地人陈纪林多次去矿山闹事,导致金泰矿业无法经营,才进行了转让。这个多年后被指控为“黑老大”的民企老板,从接手矿山开始,就遭到了当地黑恶势力的欺凌。

相关《刑事判决书》显示:证人金保才(金泰矿业实际控制人金银山之父)证实,2000年左右因其儿子金银山出事,白水牛石村的铁石山由其照料经营。陈纪林(曾任白水牛石后村村委会主任、支部书记)多次到矿上讹人不让干,正好金际凯想要,其就卖给金际凯。当时其与王凤立签了永久转让协议(王凤立为同案被告人),凯立矿业沿用了金泰矿业的所有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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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立矿业人去楼空,办公大楼被贴上了封条。刘虎摄

法院审理查明,1997年11月8日,陈纪林之子陈峰(另案处理)承包白水牛石后村村南荒山一处,交由金银山等人用于铁矿石开采,承包期限为十年。2002年3月,金银山之父金保才将该处铁矿石山转让给金际凯,由金际凯实际控制的凯立矿业进行铁矿石开采。

陈纪林为了继续向凯立矿业索要财物,2007以金际凯转包合同到期为由,带人阻止凯立矿业生产经营,迫使凯立矿业向其支付200万元,后才被允许继续生产经营。2009年,陈纪林以凯立矿业未与陈峰签订《荒山承包转让合同》为由,再次阻止凯立矿业生产经营,后在陈纪林、金怀美(陈纪林之妻、金怀华的姐姐)的安排下,凯立矿业与陈峰签订《荒山承包合同转让协议》,凯立矿业被迫每年支付陈纪林等人转让费45万元、荒山承包费56000元。

之后,为继续向凯立矿业索要财物,陈纪林又以凯立矿业未支付承包费等事由,唆使村民上访,破坏凯立矿业正常生产经营。2013年11月7日,凯立矿业被迫再次与陈纪林签订合同,约定陈纪林以白水牛石后村荒山承包权入股凯立矿业,凯立矿业每年支付陈纪林分红90万元,至矿产开采完毕为止。

经认定,2007年至2018年,陈纪林、金怀美、陈峰共非法获利482万元。2020年5月20日,陈峰向兰陵县公安局上交违法所得165万元。

最终,法院认定,被告人陈纪林等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以无转包合同为由干扰破坏生产经营为手段,采用威胁、要挟方法强行索取被害单位钱财,数额特别巨大,其行为依法应构成敲诈勒索罪。陈纪林、金怀美还被认定构成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且陈纪林是以金怀华为首的黑社会性质组织的骨干成员,金怀美是积极参加者。

不止于此,金怀华、陈纪林等人《刑事判决书》还显示:2007年至2010年,为霸占凯立矿业尾砂和石子,陈纪林等人在凯立矿业多次随意殴打工人金怀强、赵其广等人,致轻微伤,并无偿占用凯立矿业装载机。2008年、2009年,陈纪林等人霸占凯立矿业尾砂、石子共计62.3457万吨,价值187万余元。

2007年6月28日,宋振建在凯立矿业插队拉石子时,被现场管理人员金怀强制止,金怀强因此被金怀美、陈纪林、宋振建等人殴打。经鉴定,金怀强之损伤构成轻微伤。案发后,金怀华从中调解,金怀强获得赔偿款1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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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立矿业公司董事长金际凯。受访者供图

陈纪林系金怀华的姐夫,与金怀华既是姻亲,又是牟取非法利益的共同体。陈纪林等人实施的暴力事件致使包含凯立矿业实际控制人金际凯在内的整个企业不敢反抗,陈纪林家族得以长期霸占凯立矿业的尾砂和石子。

金怀华的(2022)鲁0983刑初281号《刑事判决书》显示,2011年7月陈纪林被刑事羁押后,金怀华为其缴纳退赃款30万元,为使陈纪林得到从轻处理,金怀华还于2018年向兰陵县法院某副院长行贿20万元,帮助组织成员逃避法律追究。

如果金际凯是一个黑社会性质组织的组织者、领导者,怎么会被其他黑社会性质组织成员敲诈勒索?况且金际凯经营的凯立矿业多次被寻衅滋事,员工金怀强、李帅、杨得安被对方肆意打伤,都选择了忍气吞声。还有比这更窝囊的“黑老大”吗?金际凯的亲属在《举报信》里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02

黑社会成立的标志性事件?被撺掇鼓动的上访

枣庄市市中区公诉机关指控,因凯立矿业的非法开采行为,与白水牛石后村村民矛盾日益激化,村民自发组织起来阻止凯立矿业生产。2011年2月25 日,金际凯等人为了强行开工,纠集凯立矿业人员和社会闲散人员殴打村民,将多名村民打伤,该事件标志着以金际凯为组织者、领导者的黑社会性质组织正式形成。

金际凯的辩护人在法庭上指出,村民们向凯立矿业施压、上访的背后,另有原因。

多名证人证实,陈纪林为向凯立矿业索要钱财,挑唆村民进行上访进行施压,例如:证人苏某祥称,1997年村委在村民不知情的情况下将铁石岭承包给了陈纪林的大儿子陈峰, 陈峰又在村民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转包给了金际凯,金际凯每年给村里5.6万元承包费,给陈峰45万元转包费。2013年前后,陈纪林说金际凯没给承包费,让村民上访。上访后,其答复说承包费给陈纪林了,陈纪林肯定是想跟矿上多要钱,矿上不给,他就挑唆着村民上访给金际凯压力,让金际凯反过来求他。

证人苏某龙证实,2013年前后,其到县里上访过, 因为陈纪林跟村民说金际凯开矿没给村里土地承包费,让老百姓去上访要钱,上访后给答复说承包费给了陈纪林,后来村民好像又告过陈纪林。

证人刘某爱证实,2013年前后,其到兰陵县上访过,因为金际凯占村里的地开矿不给钱,是村里的苏某景领着上访,听说背后是陈纪林在挑唆。后来县里给答复说承包费都给陈纪林了,村民又告过陈纪林。陈纪林肯定是想给矿上多要钱,所以挑唆村民上访。

村民多次采用暴力行为阻扰凯立矿业正常经营。凯立矿业的第三方承包商陈光华当庭证实,白水牛石后村村民在其经营过程中曾多次围堵公司大门,并将点燃的煤气罐扔到矿井内来干扰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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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立矿业矿区,目前已经停产。刘虎摄

白水牛石后村冲突,被公诉机关认定为打架斗殴事件,并作为所谓的金际凯黑社会组织成立的标志性事件。而截至目前,被追责的只有凯立矿业,另外一方并未被追责。

更为反转的是,金际凯涉黑案案发前的2022年,重组后的白水牛石后村两委会向凯立矿业赠送锦旗,锦旗内容为“八方汇聚鱼水深情,千里奔程一志向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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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牛石后村两委会向凯立矿业赠送的锦旗。受访者供图

辩护律师认为,公诉方指控的所有聚众斗殴、非法拘禁、寻衅滋事等冲突事件,都是对方有错在先,甚至是对方实施违法犯罪在先,事出有因。双方互动过程中发生冲突,皆是金际凯等人被违法侵权后实施的私力救济行为,没有一起是主动发起的,具有正当维权性质。这与黑社会性质组织积极主动实施违法犯罪行为,具有本质区别。并且,公诉机关指控的部分案件多年前都以调解等方式和解撤案,现在又被异地侦诉机关“旧案新提”,并将案件的性质进行串联升级,将普通民事纠纷拔高为刑事案件。

03

刑案背后的民间纠纷与私力救济困局

纵观指控金际凯的所有暴力性案件,有一个核心事实贯穿始终——金际凯不是主动挑事的“恶霸”,而是在长期被偷、被占、被诈后,被迫拿起“私力救济”作为最终应对措施的受害者。在基层治理失序、合法维权渠道不畅的背景下,这些经营者的维权,最终成了被追究刑责的“原罪”,甚至是被定义为所谓的欺压无辜百姓的“黑社会”。

让我们看看公诉人笔下那些寻衅滋事和聚众斗殴,究竟是因何而起:

1.被“偷”出来的冲突:合法财产谁来守卫?

在会宝岭水库系列案件中,金际凯一方承包水库后,面临的是当地部分村民近乎疯狂的“成规模偷鱼”。当庭出示的多份证言显示,村民甚至组织船只下网大肆捕捞。保安上前制止,换来的不是配合,而是石块砸脸、辱骂围攻,还出现抢夺工具、先行施暴的恶劣行径。甚至还攻击、谩骂制止偷鱼的民警,发现同村村民被抓捕后围堵派出所或者保安队值班点。在此情况下,保安的还击被定性为“寻衅滋事”和“非法拘禁”。金际凯家人说:“试问,当报警无果、沟通无效时,一个合法承包者保护自有财产的行为,何错之有?”

同样的逻辑也发生在“马家后院鱼塘案”。金怀建等人明明出资买了鱼并占有股份,却长期遭受宋氏父子的偷盗蚕食。2015年那起因制止偷鱼而引发的鱼塘冲突,正是因为发现所投资放养的鱼类再次被宋氏父子偷捕后引发的抓贼维权行动。金际凯家人问:难道在自己的鱼塘里抓小偷,反而成了“黑社会寻衅滋事”?“或许在公诉人眼里,发生此类事件只有坐而观之,让他人肆意来偷鱼!”

2.被“霸占”出来的血案:谁是弱势群体?

在白水牛石后村系列案件中,凯立矿业长期饱受当地黑社会组织成员的欺凌,属于被霸占的一方。2007年,管理人员金怀强仅仅因为制止插队拉石子,就被金怀美、陈纪林等人殴打致轻微伤;更触目惊心的是,陈纪林等人还长期霸占凯立矿业的尾砂和石子资源,高达62万余吨,价值180余万元。

面对如此明目张胆的资源侵占和暴力行为,金际凯和凯立矿业只能忍气吞声。甚至有村民多次围堵凯利矿业经营场所,并向矿井投掷点燃的煤气罐。

金际凯家人问:“凯立矿业如果还不自卫,难道要坐以待毙吗?到底谁是受害者?”

3.被诈骗逼出来的维权:私力救济成犯罪?

金际凯花钱买了刘某龙的桂花树,对方收了全款却私自转卖给他人;王某森用塑料做的假恐龙化石进行诈骗。辩护人说,在面临这些违法犯罪侵害时,金际凯采取的仅仅是扣下对方的车辆要求退款,这完全是普通的民事纠纷维权,却被公诉方无限上纲上线,升级为所谓的犯罪事件。

‌“不能将普通共同犯罪或多发违法行为简单叠加认定为黑社会性质组织”‌,这是我国司法实践和法律规定明确强调的原则。即便是被公诉方视为金际凯“黑社会组织”形成标志的2011年“2·25”白水牛石后村群体性事件,真相也同样打脸。事实是,村民在村主任陈纪林贪污了占地补偿款后,转而向无过错的凯立矿业索要每人10万元的额外补偿,并借道路垮塌之名多次到矿区无理取闹、围殴员工。

金际凯的家人说,在整个过程中,金际凯不仅没有指使打人,反而极力要求矿工撤回,试图平息事态。而部分村民呢,则用大喇叭喊来一两百人,直至打架结束后,还继续搜捕落单的凯立矿业员工,并对其施加暴力,这些人绝非普通百姓、群众,而是实施了了寻衅滋事(阻工)、聚众斗殴的违法犯罪分子。

“在今天的法治社会,我们不禁要问:当一个企业,连最基本的经营安全都无法保障,维护自身权益都成为一种奢望时,他们除了用‘私力救济’这把双刃剑,还能有何选择?”

将长期遭受不法侵害后的正当防卫与维权,强行解读为主动挑衅的“黑恶犯罪”;将民间经济纠纷和基层治安乱象,打包塞进“涉黑”的模子中进行一刀切地刑事追究。金际凯家人说:这种做法,不仅无法还原事实真相,更会让老百姓对“黑社会”这三个字产生严重的信任危机。毕竟,在常理看来,真正的黑社会是绝不会容忍自己天天被欺负却只能“被动还手”的。

04

热衷做公益的“黑老大”

金际凯一直坚持从事公益事业。自2004年以来,金际凯及其所经营的企业积极投身于兰陵县的公益事业,迄今累计捐款626万元,所捐款项被用于修建公路、石桥、水库以及用于支持亮化工程、乡村振兴项目、疫情防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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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际凯捐资百万建设的尚岩镇颐园养老院。受访者供图

颐园养老院碑记记载:“老吾老所以及人之老。尊老敬老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为使老年人能有所依所养有所乐,各级人民政府都积极倡导和实施老年人社会保障体系和改善老年人居住条件。尚岩镇原来的敬老院,由于年久失修设施简陋,不能为入住老年人提供安全舒适的生活环境,2012年初镇党委政府把新建敬老院作为十大民生工程之一,重点规划并定名为颐园以期入园老人颐养天年。建园过程中,县委县政府和县政法委县民政局老干局给予大力支持,凯立集团金际凯先生捐赠一百万元,将铭记史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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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际凯捐资修建的凯立大道。受访者供图

金际凯捐资修建的凯立大道至今仍服务走在这条路上的行人,肃立的石碑记录着凯立矿业的善举。碑文记载:“凯立大道原名文董路,全长6.5公里,是沿途九个村庄通往尚岩镇驻地的一条必经之路。2004年春,俊院村民自筹资金40万元,实施‘村村通’工程。路修半途,资金不足,一度搁浅,正当等资着急之时,凯立矿业有限公司董事长金际凯、总经理王凤立慷慨捐资,鼎力相助20万元,于2005年6月18日顺利竣工,方便群众,促进发展,和谐社会功效长远,此善可钦。为彰其德,将‘文董路’更名‘凯立大道’,特立石以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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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际凯捐资建设的峰下沟村公路。受访者供图

金际凯的家人表示:金际凯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道德楷模,但将他硬生生包装成一个“为非作恶、称霸一方”的黑社会性质组织头目,这不仅是对法律概念的曲解,更是对公众智商的羞辱。真正的黑恶势力,绝不会在被殴打致伤后忍气吞声,也不会在被勒索数百万后还得笑脸相迎;更不会在锒铛入狱后,还有数百名村民自发为其捐款修路、养老济贫的事迹作证。

“金际凯案的最终判决,不仅关乎数十人的自由,更关乎我们对‘黑’与‘白’的界定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