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债市邦
2026年一季度,高盛FICC收入同比下滑10%,报40.1亿美元,低于分析师预期约9亿美元。外界最初把这归结为"年初押注降息、被油价打脸"——这个只能解释一部分原因。
除了高盛外,面临同样的市场环境,其他同行,包括大摩小摩花旗在内,一季度FICC业务还是赚的盆满钵满的,这就解释不通了。
高盛FICC的落后,其实2025年年报就已经有体现了,是为数不多收入同比负增长的机构。
Bloomberg随后披露了真正的原因:高盛内部一个名为"美国非线性Gamma利率台"的交易部门,发生了一种特定的、高杠杆的利率衍生品结构出现了非线性爆仓。
这个部门的主管MD叫Arvind Giridhar,一个本科毕业于印度理工的三哥。不得不感慨这老印在北美就业市场真的吃的开。。
先说清楚Gamma是什么
在利率期权交易里,Delta描述的是利率每变动1bp,期权价值变动多少。Gamma,是Delta本身的变化速度。
做Gamma台,押注的不是利率涨还是跌,而是押注"利率波动率的曲线将如何演化"——更精确地说,是押注Swaption(利率互换期权)隐含波动率在不同期限、不同执行价上的斜率和弯曲度。
这是利率衍生品里技术含量最高的玩法,金融工程的真正体现。
高盛Gamma台年初的隐含假设是这样的:美联储将温和降息,利率曲线平稳下移,Swaption市场的隐含波动率将继续收窄,期权卖方策略(Vega空头)能持续产生收益。
这个假设在年初看是非常合理的。2026年初,市场都在定价年内至少两次降息,美联储自己的声明中,也有"进一步调整利率"这一类的鸽派措辞。
但在2月28日,这套假设在48小时内被摧毁。
一场战争,重定价了一整条利率曲线
美以联合空袭伊朗,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闭,全球约20%的原油供应被切断。布伦特原油从不足80美元/桶飙至逾110美元,2月底到4月初累计涨幅超过76%。
能源价格的暴涨,迅速传导至美国通胀:4月CPI录得3.8%,为2023年以来最高。通胀预期从"继续下行"切换至"可能二次抬头",仅仅用了不到六周。
对Gamma台而言,这个时序制造了双重灾难。
第一,利率快速上行,Swaption期权的Delta急速变化;
第二,隐含波动率急剧扩张,期权卖空仓位(Vega空头)同步失血。
两个方向的损失同时爆发,且互相加速——这正是"非线性"三个字在实盘里的含义。数周之内,这笔损失迅速扩大,拉低了高盛FICC部门的盈利。
4月29日,美联储以8比4维持利率于3.50%至3.75%,CME FedWatch显示6月会议不变概率达93.8%,部分交易员已开始讨论年内加息可能性。降息预期彻底逆转——而高盛Gamma台持有的仓位,始终是建立在降息路径上的。
同样的冲击,为何华尔街同行全面盈利?
同一季度:摩根大通FICC收入跳涨21%,至71亿美元;摩根士丹利FICC涨29%;花旗涨13%,至52亿美元。三家竞争对手,在同样的伊朗战争冲击中,交出了截然相反的成绩单。
分歧的原因,并非运气不同,而是结构性的。
摩根大通和花旗的利率台仓位,偏向于利率上行受益的方向性头寸(做空久期),以及客需驱动的利率对冲产品;它们从Swaption波动率扩张中赚取了卖方流动性的对价,而非承担Gamma的卖方风险。
摩根士丹利的固收业务则受益于大宗商品和外汇的强劲表现——伊朗战争同时推高了油价波动和美元需求,这些台在同一个地缘冲击中是天然的多头方向。高盛的Gamma台,恰好站在对立面。
高盛的问题,不是在一场战争里押错了赌注,而是整个仓位结构没有为这类"利率非线性跳升"建立任何形式的尾部对冲。
把目光拉回国内。
同期,43家A股上市券商合计实现自营净收入199.36亿元,同比增长26.85%。中信证券单季净利润首次突破百亿元,达102.16亿元,同比增长54.6%;华泰证券净利润48亿元;43家合计首季净利润656亿元。乍看之下,国内头部券商在高盛踩雷的季度里获得了丰收。
但背后的逻辑根本不同。
中国券商FICC的盈利主体,至今仍是债券持仓的票息收益(Carry)加上债券价格上涨的资本利得。10年期国债收益率在1.748%,银行间流动性超季节性宽松。
这是一个"躺着收息,还能靠债价上涨赚差价"的单边顺风市——国内FICC赚的是利率曲线向下的Beta,而非任何Gamma意义上的波动率定价。
中国券商的FICC,在本质上还是一种精细化的固收账户管理,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利率衍生品交易台。
更精确地说,中国券商FICC本质上还是在做自营账户管理,配置股票债券(主要是债券),利用牌照优势去上高杠杆,利用低成本负债去套息,再叠加一些两融的和IRS业务。
整套模型,对"利率下行"的依赖极深,对"利率波动率"几乎没有定价能力。
一季度分化本身就说明了这一点:43家上市券商中,21家自营收入正增长,22家下滑,5家跌幅超过20%。下滑的那批,大多是方向性仓位重、Carry空间薄、在1月债市短暂调整中遭受了浮亏的中小券商。
两条路,各有其精彩。
高盛式Gamma台,在市场平稳期能产生持续且可观的绝对收益,但对地缘政治尾部风险没有天然对冲。一旦遭遇利率的非线性跳升,损失会以非线性速度累积。
中国券商的Carry模型,在利率单边下行时表现优秀——就像这个季度。但当利率见底、债市进入震荡期时,同样会面临系统性的方向性压力。
现在已在感受这种压力的前兆:央行连续三个月净回笼买断式逆回购,至5月18日余额将缩至5.7万亿元,明确释放"利率不宜继续向下偏离政策利率"的管理信号。纯Carry策略的空间,正在被政策有意压窄。
高盛被打穿的是Gamma。中国券商终将被压缩的是Carry。
当利率不再单向运动,两条路的尽头,都是同一个问题:交易台,靠什么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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