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定格在一九五零年十一月二十八号早晨七点整。
三十八军下属的一一三师打头阵的队伍,一路狂奔扎进三所里。
放眼望去,连个人影都没有。
仅仅过了三百秒,往南边撤退的美国军队前锋也赶到了这片区域。
就差这短短的几分钟。
往回倒推半天多的光景,双方完全是卯足了劲儿赛跑。
那边敌人四个轱辘冒着烟朝南边逃窜,这头咱们的指战员全凭一双脚板底,顺着坑洼不平的深山小道拼了老命地赶。
兜兜转转,徒步硬是把机械化甩在了后头。
提到这趟神乎其神的大迂回,大伙儿多半会觉得,全凭咱们队伍不要命地打,外加那双走不烂的铁脚。
话虽这么说,可单凭这些还不够塞牙缝。
要是把这块难啃的骨头揉碎了细品,明摆着最核心的门道压根不是体力,而是指挥员的智慧。
确切地说,是一一三师的江潮师长,在这大几十公里的急行军途中,脑子里盘算过的那几本冷静到极点、甚至打破常规的明白账。
这本账册,还得拨回到大部队拔营的头一天。
再往前推些日子,志司召开打仗研讨的碰头会。
带头大哥梁兴初,因为头一回交锋时动作慢了半拍,被彭老总骂得脸都绿了。
为了把丢掉的面子找补回来,这位军长当场撂下狠话:第二回交手,拼了老命也得打个漂亮仗。
作战指令火速下达。
上头要求咱们像尖刀一样扎进美国第八集团军大本营的后方。
这其中,一一三师领到了最难啃的差事——必须以最快速度直插军隅里南部区域的三所里村,把敌人逃跑的后门彻底封死。
瞅一眼军用图纸,从集结处到目标位置,画条直线也得有七十多公里(一百四十里上下)。
可现实情况呢?
脚底下全是七拐八绕的石头坡。
最让人头疼的还得数后勤底子。
管物资的科长交了实底:全师上下的子弹顶多撑得起一场恶战,干粮袋也干瘪得很。
更揪心的是,弟兄们裹着的,依然是刚过江时发的秋季薄装。
刘海清副师长直截了当地交了底:“硬碰硬咱不怕,最怵的就是耗时间。
行军道上的所有坎儿,全指望咱们自己咬牙挺过去。”
正赶上愁得没办法,天上掉下个大馅饼。
拿下德川城没多久,前沿哨送来热乎的消息:北边深山老林里,拦住了一帮找不着北的美军第二师团运输大队。
整整二十多台大卡车,车厢里堆满了嘎嘎新的自动火器、成箱的黄澄澄子弹。
除了这些,还有眼下最缺的厚实冬装、洋肉罐头跟御寒毯子。
押车的那些大兵没扛几下就被揍趴下了,一个个脚底抹油钻进了密林。
这批东西简直是雪中送炭。
可偏偏江师长跟于政委跑到前头一瞅,当场就得拍板做个要命的抉择。
眼瞅着就要朝目标玩命狂奔,扔掉所有累赘是兵家最基本的常识。
堆积如山的军需品,到底拿不拿?
要是扛上,身上分量一重,铁定走不快;要是不扛,跑到地界连颗铜梭子都没有,拿啥去拦路?
大冷天光穿个单层袄子,后半夜不得冻成冰棍?
江长官低头瞅了瞅手表的指针,果断发话:“轻重家伙什连带配好的子弹,一律扛走。
那些大口径火炮,把核心零件卸下来带着。
保暖的衣服,招呼大伙儿赶紧套在身上。”
他顿了半秒钟,死死咬住几个字:“给咱们的时间,统共就四个钟头。”
就这不到半天的时间里,整条大沟仿佛变成了一个超级加工厂。
破旧的衣裳被洋毛呢风衣替代,淘汰下来的烧火棍全堆在空地中央。
差不多四分之三的冲锋汉子扛起了美国造加兰德连发枪。
分发子弹最是磨蹭,管枪械的干事扯着嗓子大喊:每个人必须揣上八个漏夹,凑足一百二十粒花生米。
好些新兵蛋子头一回见识这种能连着打的稀罕玩意儿,只好手忙脚乱地往兜里塞弹药,耳朵还得听着老油条连珠炮似的教怎么上膛。
搞这套鸟枪换炮的后遗症呢?
弟兄们的肩膀上,凭空多出了将近十几公斤的死沉分量。
十一月二十七号傍晚时分,全师按点迈开步子。
一眼望不到头的行军长龙里,只剩下沙沙的走路响动、不经意间的金属磕碰,外加汉子们倒气儿的沉闷动静。
扛着多出来的十几公斤去追四个轮子,听上去简直像天方夜谭。
不过师长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绝非瞎出主意,而是为了确保跑到地方,还能有本钱把敌人干趴下。
过了十二点,天气猛地冷了下来,哈出的热气瞬间就在眼睫毛跟帽子边缘冻成了白茬子。
爬坡的道儿越走越峭,大批小伙子的膀子没多会儿就被勒出大血包,脚丫子全是燎浆泡。
有人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一脚踏空险些栽进沟底,全靠后面的弟兄一把硬拽上来。
刘副长官顺着行军队伍跑前跑后地扯着嗓子喊:“实在迈不开腿就放慢脚步,打死也不许脱离大队!
咱们往前抢跑六十秒,那帮洋兵就少了一分活命的指望!”
熬到二十八号清晨时分,最让当官的神经紧绷的关卡出现了。
队伍眼瞅着要摸到目标边缘,天上忽然飘来一阵沉闷的马达轰鸣。
一架敌方的探路飞燕从山头后边钻了出来,围着行军队伍的脑袋顶上绕圈圈。
大伙儿只要一抬头,连洋铁鸟壳子上的白色五角星都瞅得真真切切。
要依着大纲里的死规矩,撞见敌机临空,队伍当场就得散开找掩体躲藏。
到底是趴下还是不趴下?
带头的大佬端起单筒镜瞄了瞄天上的动静,又转头瞅了眼弟兄们裹着的那身黄乎乎的美国夹克。
紧接着他拍板了一道让好些个老兵起初听得直蒙圈的指令:“谁也不许乱跑!
照旧排着队,往前走!”
这步棋走得险到了极点,却也妙得让人拍大腿。
倒过脑筋盘算一下:假如当时真让队伍散开趴草窝,下场会是个啥样?
成千上万号人跑到连根草都没有的坡梁上瞎窜找坑蹲,除了会让前进的步子大打折扣,另外还会百分百露馅——走在这条道上的兵,也就只有对手才会在瞧见美军铁鸟时吓得抱头鼠窜。
这压根就是在押宝,赌天上那个开飞机的家伙眼瞎看岔劈。
大伙儿把捡来的敌兵头盔往下盖了盖,闷着脑袋按原样往前迈步。
半空里的驾驶员朝下一扫,觉得下面这群人穿得乱七八糟,走路也是稀稀拉拉的,压根没一点防空的架势,顺理成章地把这股人马当成了被打垮的南部半岛伪军。
那架铁鸟贴着脑门飞了两个来回,既没撒子弹也没扔炸药,转了几个弯就溜之大吉了。
恰恰是抠出了这躲猫猫外加重新排队的要命功夫,使得先锋打头阵的那个团,硬是比敌军抢先了那救命的三百秒。
谁知道刚扎进预定位置,这头呼吸还没理顺,下一桩麻烦事又冒头了。
前面捡洋落留下的病根开始发作:那堆分到手里不过小半天的西洋兵器,居然犯起了大毛病。
老美造的连发快枪用的是布条子编的供弹带,赶上这冰天雪地外加沙子满天飞的荒郊野岭,尤其爱犯卡不吐火。
更让人急得跳脚的是,大伙儿发觉新拿到的八发大八粒确实打得狠,可枪管子前头根本安不了捅人的冷兵器。
远距离扫射老爱罢工,凑拢了肉搏又缺个趁手的家伙,这战局还咋对付?
正赶上这节骨眼,咱们基层指战员那不可思议的泥腿子招数派上了大用场。
突突突不顺畅?
三三八团里头有个带班的,翻出顺来的洋人牛油,照着子弹带的接缝处一通猛擦,完了再拿烂布头把吃弹的地方盖严实。
这个没上过台面的野路子,当场就见了奇效。
安不上冷兵器?
当官的指令跟长了腿似的传到火线:各个小队雷打不动得留着两把能挂刀子的老套筒,塞给白刃战手艺最滑溜的老骨干,这俩人啥也不干,就盯着凑到跟前的敌兵猛捅。
瞧见没,贴身肉搏跟远程压制,这一连串的账目盘算得那叫一个针插不进。
再往后发生的一切,就全在情理之中了。
围绕三所里以及龙源里地界,血战连着打了七十二个钟头。
咱们的将士就端着那些焐还没焐热的洋玩意儿,硬抗下了大批敌军一南一北夹击的死命扑腾,简直跟铁铸的大闸门似的,把对面逃出生天的大门焊得死死的。
仗打完扒拉算盘一查,这三昼夜的功夫,他们拢共干翻外加活捉了对手小三千号人马,砸烂外加顺走的带轮子带履带的铁王八足足有大几百台。
这回交锋的不少边角料,后来登上了洋人的大报纸。
外国记者纳闷咱们的队伍在这片山沟里抡起了“乱七八糟的家伙什”,更对这帮泥腿子“钻研跟变通的手腕佩服得五体投地”。
就连咱自家的管钱粮的衙门,回过头也特意组织大伙儿开小会,琢磨这批拿来的枪械在冰窟窿里的长处短板,甚至把哪个零件爱断裂都拿小本本记了下来。
时至今日再来砸吧这出载入史册的神来之笔。
那支王牌部队的神话背后,板上钉钉离不开弟兄们拿命填出来的硬气。
可兜住这份硬气的,恰恰是带头人在要命的节骨眼上清醒到极点的权衡。
清楚啥档口该让小伙子们的膀子上多扛十几公斤的麻袋;
明白啥节骨眼遇上天上的洋铁鸟打死也别找掩体;
晓得咋样把敌人的火器跟自家的泥巴招数揉在一块儿,爆发出最狠的战斗力。
说白了,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神仙下凡,全是靠着一本本精打细算的明白账堆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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