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解放的房间里飘出很难闻的味道,顾汉江敲门,里面没动静。

这是顾汉江第二次敲马解放的门了。天气闷热,他觉得身上发黏,非常不舒服,但更让他不舒服的是房间里飘出的那股味儿,他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气味。从昨天开始他在楼道里就闻到了这股味儿,开始他以为是哪个角落里的死老鼠腐烂了,找来找去,发现源头在马解放的房间里。

马解放是单身男人,顾汉江搬来后总共和这个男人打了三次照面,没说过话,仅点头而已。他印象最深的是,这个60多岁的男人不管天再热脑袋上总是扣一顶棒球帽。

他住在马解放家左侧,右侧是没人住的空房。

这栋楼是20世纪70年代修建的,共五层。最早是某公司的职工宿舍,后来改成家属楼。他住在第四层,从楼梯上去,一条走廊把各家连接在一起。站在走廊上,可以看到楼下的街道和行人,也算是观风景的地方吧。

他是半年前来到这座城市的,应聘到一家报社当夜班编辑。初来乍到,总要有个落脚点,这个房间虽然不怎么样,但价格便宜,而且距上班地方不远,所以他还是很满意的。

此刻他有些不安,不知道马解放家的什么东西发出这么难闻的味道。

他下楼,找收废旧物品兼做这栋楼的守门人赵光元。赵光元也有些奇怪,说有些天没见马解放下楼了。

赵光元把放在走廊里的一个木板箱搬到马解放的房间门口,站上去,把脸凑到门框上的玻璃窗往里看。玻璃上虽然贴着报纸,但透过缝隙仍然能看到房间里的情况。

顾汉江问他看到什么了,赵光元没说话,过了片刻,跳下来,脸色有些变,说话也有些结巴。

“地上躺了个人。”他说。

此时的时间是8月29日上午11点26分。

马解放住的407室,面积19平方米,本是一间房,加了堵墙,改造出一个5平方米的客厅。

客厅摆了张折叠桌,两把折叠椅。桌上放了包打开口的油炸花生和一个空啤酒瓶,酒瓶旁有两个玻璃杯,里面有啤酒残液。杯子旁边是一盒开口的红双喜香烟,里面还有16根烟。烟灰缸是个空铁皮盒,里面有3根烟蒂,其中两根是“红双喜”,一根是“白沙”。

马解放的尸体在卧室门口,头朝门的方向趴在地上,上身穿了件白色圆领汗衫,下身赤裸,身体旁边有血迹。

尸检报告上说明马解放的死因是被锐器扎到心脏部位,死亡时间是8月26日夜里10点左右。

现场没有发现凶器。

靠墙放着一张双人床,床上铺着凉席。床头并排放了两个枕头,枕套是新的,上面发现了三根长发。

在枕头下放了个电量耗尽的手机,充电后警察把手机打开,在里面发现了10多张女人躺在床上的裸体照片,照片上的女人30多岁,体态偏瘦。

现场情况表明,马解放的死亡原因是他杀。

407室门锁完好,因此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比较大。而折叠桌上放的空啤酒瓶和玻璃杯,说明就在他遇害前家里有客人,马解放用啤酒招待来客。

空铁皮盒里有两种烟蒂,马解放抽的烟是“红双喜”,“白沙”烟蒂是来访者留下的。

五天后,马解放被害案破获了。报上登的消息称,凶手是个叫刘玉兰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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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刘玉兰和丈夫冯伟林离开老家,南下到这座城市打工。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很难找到合适工作。冯伟林开始在一家汽车修理厂帮工,因和老板发生冲突被辞退,后来到一家打印社干了两个月,最后在街头摆了个摊儿修理自行车。刘玉兰在一家餐厅当服务员,后来在一个楼盘的物业管理公司当保洁员。

两年前,冯伟林喝多了酒,驾驶电瓶车在城北的白莲泾河堤行驶时,碰到一个叫李根平的男子,两人发生冲突,李根平把冯伟林推到河里淹死了。丈夫死后,刘玉兰认识了65岁的马解放,两人很快发展成情人关系。8月26日,马解放因欠债无法偿还,因此要求刘玉兰以陪睡方式抵债,两人在争执时刘玉兰用水果刀将马解放刺死。

虽然案情明了,但顾汉江不明白,马解放和刘玉兰年龄相差30岁,没钱,人也猥琐,她怎么会喜欢这个男人?

他想采访这个案子。

总编室主任是个45岁的女性,叫赵雅芳。她说你是夜班编辑,没有采访任务。

“如果不影响工作呢?”他想好了,上班时间是下午4点到凌晨2点,少睡一会儿,中午时间就可以利用。

“为什么对这个案子感兴趣,是因为受害人住在你隔壁房间吗?”

“也可以这么说吧。”

赵雅芳叹了口气:“好吧,但绝对不能影响工作。”

他转身离开主任办公室的时候,赵雅芳冲着他背影说:“不要给报社惹麻烦啊。”

由于顾汉江所在的媒体影响比较大,所以在采访过程中办案单位都乐意配合。

负责审讯刘玉兰的是女刑警李冰,她说刘玉兰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显得很平静,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她规规矩矩地坐在李冰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是个面目清秀的女人,如果打扮一下,会吸引不少男人目光。

审讯以程式化的程序开始。

“姓名?”

“刘玉兰。”

“年龄?”

“35岁。”

“文化程度?”

“中专。”

“什么时候到这个城市的?”

“五年前。”

五年前刘玉兰在北方一个不算大的县城当幼儿园教师,而丈夫是县机械厂的技术员。她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县城,于是把三岁儿子放在母亲家,南下到了这个靠海的城市。

他们在火车上时,脑子里全是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但下了火车,发现事情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他们搬了三次家,一次比一次差。最后在广仁新村5号找了一个一室的小套间。房间很简陋,不少地方的墙皮都脱落了,几件家具也是20世纪80年代的款式。用的空调是现在几乎很少见到的窗式机,还是冯伟林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修理了一下凑合能用,虽然开机后震动声堪比拖拉机,但夏天至少能给闷热的房间带来少许清凉。

“你和马解放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看着脚下的地板,沉默了片刻,说:“三年前。”

“你丈夫出事了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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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解放经常到刘玉兰打工的餐厅吃饭,有一天他给了她一个偏方,说你脸色很差,这个方子能补血,也许对你有好处。尽管她没用这个偏方,但对马解放有了好感。后来丈夫出事,她就和马解放好上了,两人发生了肉体关系。根据刘玉兰的说法,直到这时,才发现这个男人的猥琐和阴暗。

马解放说有钱,实际上负债累累。他以前在公交公司工作,但很早就停薪留职,先后和朋友合伙开过茶社,卖过服装,又借债炒股,指望一夜暴富,最后亏损严重,妻子和他离婚,他的生活来源只有退休金。

“8月26日发生了什么事?”

刘玉兰的眼光越过李冰的头顶,望着墙壁,嘴里说:“8月26日……”

8月26日下午,马解放给刘玉兰打电话,说你晚上来一趟。

刘玉兰说,马解放在电话里没说有什么事,她问了一句,马解放生气了,说让你来你就来,问那么多干什么。

刘玉兰说她是晚上7点到马解放的住处。马解放和一个50多岁男人喝啤酒,男人的目光让她非常不舒服。男人对马解放点头,说:“还行吧。”

马解放对刘玉兰说,这位是刘哥,你要把他照呼好。

她身体僵硬,让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三天前,马解放告诉刘玉兰,说欠了别人一笔钱,让她帮个小忙。

开始刘玉兰不明白他的意思,说:“我没钱。”

马解放说:“你的身体不是钱吗?”

她大吃一惊。

马解放说:“你又不是没和男人睡过觉,别把自己当黄花闺女。”

她没答应,她想也许马解放是说着玩,但马解放还是把人领来了。

马解放走出房间,拉上门。她听见走廊里有人和马解放打招呼,说老马,怎么蹲在门口抽烟。马解放说,外面空气好,凉快。

男人走到刘玉兰跟前,伸手捏她的胸。她身子往后缩,男人声明:“老马都跟我讲好了。”

她脑子很乱,不明白男人在说什么。有片刻工夫,刘玉兰放弃抵抗了,任由男人把她抱到床上。男人解开她的衣服,嘴在她身体上乱拱。她身体麻木,仿佛是别人的。那只手伸到她裤子里,她腹部一阵痉挛,像一条蛇钻了进去。男人手忙脚乱脱衣服,肥胖的腰身像围了一个橡皮圈,她想吐。她眼睛盯着天花板,但愿早点儿结束。不知为什么,忽然有种饥饿感。天花板上有一团发黄的水渍,水渍开始活动,向四周扩散,最后变成了一张人脸,对着她狞笑。她惊叫一声,把脚蹬了出去。

一个沉重的东西滚到地板上,男人抱着小腹:“妈的,你想谋财害命呀?”

刘玉兰在天花板上看到谁的脸?

李冰告诉顾汉江,按照刘玉兰的说法,她看到了死去丈夫的脸。

那天晚上男人被蹬下床后,骂骂咧咧地出去了。马解放冲进房间,抓着头发把她拖到地板上,她拼命挣扎。马解放一拳打到她头上,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下身痛得厉害。她想起这些日子所受的屈辱,眼泪流了下来。马解放在她旁边呼呼大睡,她恨这个男人。她说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抓起个枕头就捂到他脸上。

马解放醒过来,挣扎着把她踹到地板上,说:“你还想杀人呀?”

她惊恐万分,想往门外跑。马解放从床上跳下来。情急之中,她抓起门边柜子上的水果刀,朝马解放的身上,刺去。

根据尸体检验报告,马解放一共中了三刀,其中一刀刺中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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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玉兰拉开门想逃出去,发现没穿衣服,于是又回到卧室,穿上衣服后离开。

那把作为凶器的水果刀被她扔到白莲泾河道中了。

她回到住处的路线并不经过白莲泾,为什么要特意绕过去扔水果刀?

刘玉兰的回答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完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顾汉江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街道。他凌晨下班,回到住处,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醒了。

他睡不着。

已经是立秋了,但天气依然很热。

为了驱赶困意,他喝了两杯咖啡。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对面的医院大门。

刘玉兰出事前就在这家医院的内科病房当护工。内科病房的护士长叫赵菊梅,一个圆脸的中年女人。

他让赵菊梅看记者证,希望能了解刘玉兰在这里工作时的情况。

赵菊梅说,她杀人和我们医院没任何关系呀。

他解释,是想了解这起案子的有关材料,不会牵扯到医院的。

赵菊梅说:“你们这些记者为什么对阴暗面那么感兴趣?为什么不采访点儿正能量的东西?比如说医护人员为解除患者痛苦所付出的劳动。”

“那是一定要写的。”他说,“但刘玉兰也要写,对社会有警示作用。”

赵菊梅口气缓和了下来,说她现在上班,不方便,有什么事中午休息时再谈吧。

谈话地点定在医院对面的咖啡馆。

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是12点50分,他正担心她不会来的时候,她出现了。

她穿了身灰色套裙,坐在他对面,说病房事情多,只能给你15分钟。

他问:“咖啡还是果汁?”

这两样她都拒绝了,要了杯柠檬水。

她问:“你想了解什么?”

他想了解刘玉兰是什么时候到医院当护工的。

赵菊梅说,她是在表妹于凤凰家认识刘玉兰的,发现这个女人很勤快。刘玉兰在于凤凰家当保姆。于凤凰的母亲年龄大了,需要人照顾,职业介绍所推荐刘玉兰。后来于凤凰的母亲到养老院,于凤凰就把刘玉兰推荐给表姐。正好医院需要护工,护理部同意后,刘玉兰就到内科病房上班了。刘玉兰每天除了照顾重症病人,保证病房卫生整洁,还要随时完成值班护士安排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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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玉兰在医院工作了三个月,就出事了。

“其实就算她没出事犯法,医院也不准备留她了。”

“为什么?”

赵菊梅说:“人虽然勤快,手脚也麻利,但这里好像受过刺激。”她用手点了点额头。

刘玉兰的上班时间是晚上10点到清晨6点。凌晨1点到4点,病房里相对清闲,如果没有危重病人,还可以坐在“护士办”旁边的椅子上休息,但这要看是哪位护士值班了。

这天凌晨刘玉兰正想坐下来歇歇,值班的马护士让她到配送站推两瓶氧气到病房。

马护士脾气不好,和病人说话时脸上没有笑容。刘玉兰不明白为什么让她推氧气,配送站有工人。马护士说,配送站工人忙不过来,让自己取。但为什么两瓶氧气?病房吸氧病人只有一个,还有半瓶氧气,足够到天亮。

但马护士坚持要刘玉兰推两瓶氧气。

马护士本来想介绍亲属来当护工,但名额被刘玉兰顶了,所以就不满意,处处为难她。

刘玉兰把氧气瓶推到病区走廊,汗水把衣服浸透了。接下来她的工作是给每个病床前的暖水瓶灌满水,由于这个病区试行无家属陪床护理制度,因此护工的工作量增加了不少。

刘玉兰忙完,天也亮了。

马护士说,她到病房给病人量血压,看到刘玉兰进到洗手间,几分钟后,就听见洗手间里传出的号叫。

号叫的是18床的刘疯子。

刘疯子是18床患者的绰号,刘疯子因胆囊炎住院,已基本恢复。刘疯子不守病房规矩,穿个裤头在病房晃来晃去。每次碰见他,赵菊梅都说:“你把病号服穿上嘛。”刘疯子说:“太热。”病房里有空调,哪来的热呀?

那天马护士听见叫声,到洗手间,看见刘疯子满头满脸的水,冲刘玉兰狂叫:“你有毛病啊。”

按刘疯子的说法,他早晨起来到洗手间,进门刘玉兰就用水泼他。

刘玉兰说,她在洗手间的水龙头下洗手,忽然从镜子里看到了一张男人的水淋淋的脸,接着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抓她的胸部,她惊叫一声,转过身把脸盆里的水泼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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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洗手间就他们两人,因此无法判断谁说了假话。

赵菊梅分析,她比较相信刘玉兰。刘疯子这人见女人就色眯眯,女护士弯腰打针的时候,他就伸着脖子往人家衣领里看,不少护士都抱怨过。一位姓马的女护工也找她投诉,说在打扫男厕所的时候,刘疯子故意进去解手,还做出恶心的动作。

刘疯子躺在病床上哼哼,说护工对他采取暴力手段,为了息事宁人,医院护理部要求解雇刘玉兰。

赵菊梅说:“还没跟她谈,就出事了。”

顾汉江不明白,当时刘玉兰在镜子里看到了谁的脸。

赵菊梅说,还能是谁的脸,当然是刘疯子的脸啦。她站起来,说:“抱歉,我得走了。”

他看着她背影。李冰曾告诉他,说刘玉兰交代,那个男人把她压在床上时,她从天花板上的水渍里看到了男人的脸,难道也是刘疯子的脸吗?他不相信。

如果不是刘疯子的脸,那又是谁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