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悠悠人生长河里,诸多的人与事,仿若夜空中稍纵即逝的流星,随着时间无声无息地流逝,渐次隐匿于岁月那幽深难测的角落。与之相仿,往昔生活中那些曾被我们视若掌上明珠的物件,也被岁月扬起的厚厚尘土层层覆盖,最终沦为历史长河里的陈旧遗迹。
曾经的那些玩具,留存着我们儿时的纯真与烂漫、毫无杂质的欢笑;那些曾经的书籍,承载着我们对知识炽热而急切的渴望与不懈探索;还有那一件件衣物,默默陪伴我们度过了数不清的或平淡如水、或欢乐洋溢的日子。
当我们在时光的无情磨砺下成长为心智成熟的大人,这些往昔被捧在手心的挚爱,却被我们狠心地弃置一旁,渐渐被岁月扬起的尘埃所掩埋。
但生活总是充满奇妙的意外。往往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也许是街头偶然飘来一段熟悉得能勾起心底涟漪的旋律,也许是不经意间瞥见一件似曾相识的老物件,记忆的灯火便会在刹那间被点燃。于是,那些被长久尘封在心底的岁月片段与遗落的记忆,如汹涌澎湃的潮水般,从眼前汹涌奔腾一一掠过。
在这瞬间的回溯里,有对时光如白驹过隙般匆匆流逝的唏嘘喟叹,有对过往经历的感慨万千,有历经生活风风雨雨的辛酸苦涩,更有那些始终温暖如初的美好回忆。
回溯到五六十年代,那时的生活条件着实艰苦不堪。在愉群翁这片土地上,家家户户几乎都难觅衣柜、衣橱这类家具的踪影。毕竟,一家人除了日常换洗的那寥寥几件衣物,实在没有太多衣裳可供安置。
平日里,衣物大多被收纳在箱子里。多数人家装衣服的箱子,还是母亲当年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之物。等孩子们年龄稍大些,便各自用纸箱来存放自己的衣物。
再后来,人们想出了一个新招,在房间的一面墙上挂衣服。只需在一根木条上钉上一排大铁钉,然后把衣服依次挂在上面,就算大功告成。
为了防止灰尘沾染衣物,那一排挂着的衣服上,总会覆着一条布单,当地人亲昵地称它为 “衣裳单子”。这些衣裳单子清一色用白色布料制成,据推测应该是当时的白市布。
至于为何选用白色布料,或许是因为墙面大多也是白色,这般搭配能营造出一种和谐统一、相得益彰的视觉效果。记得那时有两种白色布料,一种质地略显粗厚,颜色微微泛黄,人们叫它 “白大布”;另一种则洁白如雪,质地极为精细,叫做 “白丝布”,不过确切名称究竟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只记得大人们是这般称呼的。
衣裳单子的上边,会用线绳子精心穿起来,然后将两头稳稳地固定绑在挂衣服木条的两端。愉群翁的主妇们,个个心灵手巧、独具慧心。有的会在那洁白无瑕的衣裳单子正中间,用五彩丝线绣上娇艳欲滴的花朵,或是雍容华贵、国色天香的红色牡丹,或是红花与绿叶相互交织映衬,一排排疏密有致;衣裳单子的下方边沿处,同样也会绣上几排优美灵动的曲线,为单调乏味的白布增添了几分活泼与雅致。
后来,家中有了缝纫机的主妇们,更是将这衣裳单子的装饰艺术发挥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当然,前提是这些主妇不仅拥有缝纫机,双手还十分灵巧。
她们会在白色衣裳单子的下方,施展一种名为 “掏花” 的精妙工艺,制作出精美绝伦的镂空花边。小时候,我常常搬个小板凳,安安静静地坐在缝纫机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全神贯注地制作那种镂空花边。
普通的缝纫机似乎需要安装一个特殊附件,然后把用来制作花边的布料小心翼翼地蒙在花样之上,再用复写纸轻轻擦拭,将花样清晰地印在布料上。接着,母亲操控着缝纫机,沿着印好的花样缓缓走上一圈。
最后,她拿起那种弯头的小剪刀,全神贯注地掏剪出一片片栩栩如生、仿若能随风舞动的花叶、花瓣儿,再用缝纫机针上下穿梭,仔仔细细地锁好花边儿。
那细致入微、一丝不苟的操作,让我看得如痴如醉、心驰神往。那时候,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常常慕名而来,齐聚我家,恭恭敬敬地向母亲学习这门掏花手艺。
如今,掏花工艺依旧随处可见,维吾尔妇女在制作被套时,喜爱在中间运用掏花工艺;家中沙发扶手上的白色方巾,也时常能瞧见精美的掏花装饰。
时光如潺潺流水,悄然流转,衣裳单子又迎来了新的变革。人们为它加配了衣裳架子。原来那简单质朴的挂衣服木条,经愉群翁木匠师傅们的巧手精心雕琢,摇身一变,成了精致典雅的架子。
这种架子由两条木板精心打造而成,上面安装着挂勾,两边还雕刻着美轮美奂的花样,最后再刷上一层光亮照人的油漆。衣裳单子挂在上面,上方恰到好处地露出架子,宛如一件精雕细琢、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我清楚地记得,母亲当年对这样的衣裳架子喜爱得近乎痴迷。然而,我家却一直未能装上,只因父亲对此事不太放在心上,也不擅长制作这类物件。日子一天天在母亲的抱怨中过去了。
终于有一天,母亲兴高采烈地抱回一个刷着翠绿油漆的衣裳架子,架子的两头各雕成了一个优美迷人的弯形。后来得知,这是母亲巴彦岱的舅舅特意为我们制作的。
不得不说,愉群翁的主妇们实在是太了不起了,硬是把一个原本再普通不过的用来挂衣服的生活用品,一步步精心打造成了精美绝伦、令人赞叹的艺术品。
在大多数家庭里,这个精心制作的衣裳架子和衣裳单子,依旧肩负着挂放家人衣物的重任。尤其是在冬天,衣裳单子下面,衣服一件紧挨着一件,满满当当、密不透风,衣裳单子常常被撑得鼓鼓囊囊,堆成一团。
也有少数家庭的主妇,将这衣裳架子和衣裳单子当作了纯粹的装饰品。里面仅仅象征性地挂着几件衣物,衣裳单子的褶皱被整理得整整齐齐、平平整整,洁白如雪的单子占据着整面墙。
那衣裳单子上面或是绣着娇艳欲滴、仿若能散发芬芳的花朵,或是有着精美镂空、别具匠心的花型,远远望去,美不胜收,仿佛一幅精心装裱、韵味无穷的画作,为平凡琐碎的生活增添了一抹别样的绚丽色彩。
到了七十年代,随着生活条件逐渐改善,衣裳单子的布料又换成了更为时尚摩登的白色的确良。即便有些家庭已经购置了衣柜,却依旧保留着墙上的衣裳架子和衣裳单子,就好像保留着一幅承载着无数珍贵回忆、无比珍视的画作。
每个时代都有其独一无二的流行风尚,从风靡一时的衣服饰品,到红极一时的音乐风格、生活作派等。那些曾经在某个时期大放异彩的物件,恰似潮水退去后,遗留在沙滩上的贝壳,看似美丽迷人却又脆弱易碎。转瞬之间,便会被下一波汹涌澎湃的浪潮无情地淹没,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中。
时光的车轮滚滚向前,势不可挡,到了八十年代,随着愉群翁人生活条件的显著提升,曾经承载着无数温暖记忆的衣裳单子和衣裳架子,纷纷从愉群翁人家的墙上悄然撤下,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衣裳单子、衣服架子所承载的那段独一无二的记忆,却如同深深镌刻在心底的烙印,任凭时间的潮水如何凶猛冲刷,也无法将其彻底磨灭。
每当我回首往昔,那些关于衣裳单子的点点滴滴,依旧会如轻柔温暖的春风,轻轻拂过心田,勾起我对那段纯真无邪岁月的无尽眷恋与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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