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电话是下午三点接到的。

韩绍明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宋念太熟悉的平稳——那种什么事都与他无关的平稳:

"我妈说你最近情绪不太好,你妈那边的事,我觉得你先别回去,家里离不开人,你看着安排。"

宋念站在公公房间外的走廊上,手机贴着耳朵,窗外的光斜斜打进来,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

她没有哭,也没有吼,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绍明,"她说,"原来孝顺也分你妈我妈。"

那头沉默了两秒,还没来得及接话,她把电话挂了。

然后她回到自己房间,把一个已经收拾了一半的包拉链拉上,拎起来,走向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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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韩绍明,是宋念三十岁那年的决定。

她不是没有犹豫过。两个人相识在一场朋友聚会上,韩绍明那时候在深圳一家科技公司做销售总监,风度体面,说话有条有理,第一次见面就帮她把倒满的酒杯换成了果汁,说"我觉得你不太喜欢喝酒,对吧"。

她当时有点意外,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他笑了笑说,"每次举杯你都是别人喝完你才喝,眉头会皱一下"。

宋念后来想,就是这份细心让她动了心。

婚后他们两地分居,她在老家这边的一所中学教书,他在深圳。两个月见一次,后来变成三个月,再后来变成"等项目结束","等年底","等春节"。她渐渐习惯了一个人住,一个人过日子,有时候觉得婚姻像一件寄放在别处的东西,知道它存在,但摸不到。

婚后第三年,公公韩德福在家里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抢救回来,但落下了右侧偏瘫,卧床,语言障碍,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消息传来那天,韩绍明接到电话,在深圳开了一天的视频会,晚上给宋念打来,说:"念念,我这边走不开,你先回去陪我妈,我爸那边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说。"

宋念那时候没想那么多,第二天请了假,赶到公婆家,在医院守了三天,帮着把后续的康复方案问清楚,把护理流程梳理好,一条一条跟婆婆赵兰交代。

赵兰那时候哭得眼睛都肿了,拉着她的手说:"念念,我们家就靠你了。"

宋念拍了拍她的手,说"妈放心"。

这句话,和上一个故事里的女人说的一模一样,也和下一个,以及无数个之前和之后的女人说的一模一样。

然后她就留下来了。

公公的护理是一件极其琐碎、又极其消耗体力的事。他的右侧肢体完全失去活动能力,翻身要靠人,大小便要人协助,每天需要做被动运动防止肌肉萎缩,还要按时吃药、测血压、观察皮肤有没有压疮。

宋念请了一个白天的护工,晚上自己守。

不是赵兰不守,是赵兰守不住。她六十八岁,心脏不好,睡眠浅,一宿起来两三次,没两周就倒下了,低烧,头晕,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宋念把婆婆送去休息,自己接过夜班,就这样接了三年,没有断过。

韩绍明没有回来过一次。

不是一次都没想过,是每次都有理由。年初说项目交付,年中说客户驻场,年底说冲业绩,过年说机票贵,七月说天太热不想折腾。宋念把这些理由记在心里,像收集一些无用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但就是没有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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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个月打钱过来,数目固定,说是"家里的花销",说是"你辛苦了"。钱打过来,但人从来不来。

宋念的朋友乔乔有一次问她:"他不回来,你不觉得奇怪吗?"

宋念说:"我觉得奇怪,但我不知道奇怪在哪里。"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沉默了很久。

公公韩德福是个沉默的人,即使在中风之前也话不多,中风之后更是只剩下一些简单的发音,"嗯","啊",有时候能挤出一个词,但费很大力气,说完就累。宋念慢慢学会了看他的眼神和手势,像解读一种只有两个人懂的语言。

他想喝水,会轻轻动一下左手食指;觉得不舒服,眉头会微微皱起,但不会有声音;宋念进来,他有时候会把眼神固定在她身上,不眨,那是他在看的方式。

有一次宋念喂完药,收拾托盘,低着头,听见他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抬头看,他的左手正费力地向她的方向伸着,指尖离她的手背还有几寸的距离,手在抖。

宋念把手移过去,让他的指尖碰到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指尖轻轻动了两下,像一种很轻很克制的拍抚。

宋念低着头,没有说话,鼻子酸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那一刻她想,这个男人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她每天来去,比他的儿子更清楚这三年里发生了什么。

赵兰对宋念是好的,但那种好里面有一种东西让宋念说不清楚——是依赖,是理所当然,还是一种精心维护的表演,她分不太清,也没有花太多精力去分。

赵兰每次跟亲戚打电话都会提到她:"我媳妇可好了,伺候她公公,从不喊累",然后亲戚们在电话那头说"你真是好福气,找了个好媳妇",赵兰就笑,笑声很满足。

但每次宋念说"妈,让绍明回来一趟吧,他爸这样,他应该回来",赵兰就说"哎他忙,在外面不容易,你在这边撑着就行了,等他有空的"。

有空的。

三年。

乔乔有一次直接问她:"你有没有想过,这是故意安排的?"

宋念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不是没有想到,是想到了但不敢往深了想,因为往深了想,有些事情会很难看。

宋念的妈妈林秀住在隔壁市,一个人,宋念的父亲早年去世,她把宋念带大,退休以后在家种菜养花,身体还算硬朗。宋念每个月抽空回去一次,待上一两天,帮她收拾屋子,买够一个月的日用品,把医保卡上的余额查一下,再走。

林秀每次送她都说"你去吧,你婆家需要你,你妈这里没事",说完就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

宋念坐在车里,从后视镜里看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每次都想多待两天,每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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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公公瘫痪后的第三年零两个月,宋念正在帮他做完早上的床旁运动,手机响了。

是林秀的邻居打来的——林秀在厨房里晕倒了,送进了医院,诊断结果还没出来。

宋念把公公安置好,叫来护工交代了注意事项,回房间开始收拾包。

她就在这时接到了韩绍明的电话。

他说"家里离不开人,先别回去"。

她笑了。

那是一种很安静的笑,没有眼泪,没有颤抖,是一种彻底想清楚了某件事之后才会有的笑。

她把拉链拉上,包提起来,走出房间。

赵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她拎着包,眉头皱起来,"念念,你要去哪里?"

"回我妈那边,"宋念说,"她进医院了。"

赵兰沉默了一下,眼神动了动,然后说出了一句话——那句话不重,语气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但宋念听完,整个人僵了两秒:

"哎,你妈那边不是还有你舅舅你表哥吗,又不是没人,你这边走了谁看你公公?"

宋念抬起头,看着她。

赵兰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再说你们绍明工作忙,你要是也走了,这个家可真没人管了。你回去看看就行了,不用住在那,晚上还是得回来。"

客厅里的钟嘀嗒嘀嗒走着。

宋念慢慢把手里的包放到脚边,看着赵兰,开口:

"妈,我问你一件事,你给我一个实话。"

赵兰眼神动了一下,没说话。

"绍明这三年,他是真的走不开,还是你们让他不用回来的?"

赵兰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然后停住,抬起眼睛,第一次在宋念面前没有维持那个"我们家靠你了"的表情。

"我就知道,"宋念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更平,"我就知道。"

然而,就在她弯腰重新拎起包、准备开门的时候,里间床上的韩德福发出了一声声音。

不是那种含混不清的发音,是一声用尽了力气挤出来的、清清楚楚的字:

"去——"

宋念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