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离婚协议书是顾念自己起草的。
律师把文件交给我,说有几处需要我过目,我翻开,逐条看,看到财产分割,看到孩子抚养,都还算平静,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法律条款,是她手写的一段话,附在协议书后面,不具备法律效力,但她还是写了,用她一贯工整的字体,写了两行:
"婚姻存续期间,我敬过你的老,你却没把我当人。此事与财产无关,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盯着那两行字,律师在对面说了什么,我没有听进去。
我只是盯着那个"人"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眶开始发酸,我才慢慢把协议书合上,把笔拿起来,在需要签字的地方,一个一个写完。
我没有资格不签。
我的母亲吴秀珍,从我和顾念结婚第二年起,就住进了我们家。
不是没有商量过。婚前我就跟顾念提过,说我妈一个人在老家,年纪大了,我放心不下,想把她接来住。顾念当时听完,想了大概三秒钟,说:"接来吧,一家人住在一起方便。"
我当时很感激她,觉得娶了个懂事的媳妇。
后来我才明白,"感激"这个词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我把一件她不欠我的事,当成了她欠我的恩情。
我妈住进来的第一年,适应期不算顺利。她有自己的生活习惯,喜欢早起,六点不到就开始在厨房动静,喜欢囤食物,冰箱永远塞得满满当当,喜欢开着电视睡觉,音量调得不小。顾念那时候还在做设计,经常熬夜改稿,睡眠本来就浅,我妈那台电视的声音,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顾念坐在书房里,门关着,耳机戴着,屏幕上是她的设计稿,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像是在用那个姿势把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倒了水,回去睡了。
第二年,顾念换了工作,改成居家办公,时间相对灵活,照顾我妈的事也就顺势落在她身上更多。我妈早上想喝粥,她熬;我妈要去买菜,她陪;我妈腰不好,她找了个附近的中医诊所,每周带她去针灸,雷打不动。
我妈的腿在第四年出了问题,半月板磨损,上下楼梯不方便,我们住的是六楼,没有电梯。顾念二话没说,跑了一个月的中介,把房子换到了一楼,搬家前后忙了将近两周,我出了力,但她出的时间比我多,所有的细节——打包、分类、新家的收纳规划、老人房间的布局——全是她一手操持的。
搬进新家那天,我妈坐在她重新布置过的房间里,四周收拾得干净利落,床边放了个小夜灯,起夜方便,窗帘换成了遮光的,方便她白天午睡,床头柜里摆着她的药,按早中晚分好,用三个小格子装着。
我妈看了一圈,说了句"顾念这孩子真细心",然后就不说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我当时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心里觉得暖,觉得这个家是好的,一家人住在一起,是应该的。
我从没想过,去细问一下,这些事是怎么做到的,顾念为这些花了多少时间,又在什么时候悄悄吞下了什么。
朋友老许有一次来我家吃饭,吃完饭,我妈进去休息了,顾念在厨房收拾,老许坐在客厅压低声音对我说:"你媳妇对你妈是真好,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幸运?"
我说:"知道,她确实好。"
"你确定你知道?"他又问了一句。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笑了笑,把话题带开了。
但那个问题,后来在很多个夜里,会突然冒出来。
第八年的秋天,我妈摔了一跤,伤了尾骨,卧床将近两个月。那两个月,顾念基本没有睡过整觉,白天喂饭、擦身、陪着做恢复训练,晚上隔一两个小时就起来检查一遍,生怕老人睡着了姿势不对压到伤处。
我那段时间工作忙,出了几次差,有时候晚上很晚才回来,顾念从没说过一句"你不在家我一个人撑不住",总是把我妈的情况简短地汇报一下,然后说"你去休息吧,我看着"。
有一个晚上,我出差回来,推开卧室门,顾念不在,我以为她在我妈那边,走过去,看见她坐在走廊的地板上,背靠着墙,膝盖抱着,头埋在手臂里。
我叫了她一声,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看了我一眼,说:"你妈睡着了,我出来透个气。"
然后她站起来,把头发拢了拢,对我说:"你饿不饿,我去热点东西。"
我说不用,让她去睡。
她进去了,我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她刚才坐过的那块地板,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转身回房间,洗漱,睡觉。
那个晚上也是我后来一遍一遍想起来的夜晚之一。
顾念的母亲周翠芬,在我们结婚的第十年,第一次来我家住。
来之前,顾念提前跟我说了,说她妈想来住一段时间,就一周,顺便看看我们,看看她外孙女。我说好,没想太多。
周翠芬来了,第一天,我就开始觉得不自在。
不是她做了什么,是她就这么在,我就不太对劲。她说话声音大了点,我觉得吵;她喜欢在厨房帮忙,弄出一点动静,我觉得乱;她看电视的时候笑出声来,我在旁边看书,心里莫名烦躁,去书房把门关上了。
第三天,我忍不住,吃完饭,趁岳母去洗手间,低声跟顾念说:"你妈来的时间,能不能短一点,一周有点长,我有点不习惯。"
顾念在厨房,手里拿着碗,动作停了一下,转过头看我。
就那一眼,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是一种很平静、却又很遥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她认识了很多年、但突然变得陌生的东西。
"好,"她说,"我知道了。"
然后转回去,继续洗碗。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岳母住到第五天,自己提出要走,说女儿这里事多,她不添乱了,顾念送她上了火车,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圈有一点红,以为是舍不得,没有多问。
但那天之后,顾念开始变了,一种很细微的变法,不是吵架,不是冷战,只是话少了,很多以前会主动跟我说的事,开始不说了。
我以为她只是累,以为过两天就好了。
一个月后,她把离婚协议书放在了我面前。
我以为她是一时冲动,说"顾念你冷静一下",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谈",说"你妈的事我道歉,我当时说的话不对"。
她坐在对面,等我说完,平静地问了我一个问题:
"林怀安,你妈住在我们家十年,有没有哪一天,你跟我说过'你妈住的时间有点长,能不能短一点'?"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有没有哪一天,"她继续说,"你妈在客厅说话声音大,你嫌烦了,进书房把门关上?"
我看着她,喉咙发干。
"有没有哪一天,你觉得你妈在厨房待着让你不习惯,让我跟她说少来?"
三个问题,我一个都没有办法回答"没有",因为这些事,她全都做过,全都没有说过一个字。
我以为的"她毫无怨言",不是真的没有怨言,是她把怨言咽了十年,一口都没有吐出来。
客厅里很安静,我妈在她房间里,电视开着,传来一点轻微的声音。
顾念看着我,那个眼神和那天在厨房的一模一样,平静,遥远,像一个已经看清楚了所有、决定好了所有的人。
然而,让我没有预料到的,是门突然开了。
我妈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杯子,走到客厅,在我们中间站定,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顾念一眼,然后把手里的杯子放到茶几上,开口说话了。
她说:"那张协议书,是你该签的。"
我愣住了,"妈——"
她摆摆手,示意我别说话,转过头,看着顾念,声音比我预料的平稳:"念念,你写的那句话,我刚才在房间里听见了。"
顾念没有说话,坐在那里,垂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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