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同学要是有一天头脑发热,拎着显微镜闯进法学学术圈,我敢断定,他的
第一反应大概不是愤怒,而是茫然。
在理工科,他练就了一身硬功夫——看 Western Blot 条带是否复制粘贴,查流式细胞数据是否小数点成等差数列,观免疫荧光图片是否 PS 得过于敬业。这一套组合拳打出去, Nature 子刊都要抖三抖。他心想,法学学术圈
近年来到处都是粉红泡泡,青年讲师非升即走,教授们著作等身,想必数据
造假、实验复现不了的问题也不会少。这一趟,定要杀个七进七出,让法学
期刊的编辑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学术清道夫。
结果他翻开第一本法学C刊就愣住了。通篇没有一个 p 值,没有一组回归系数,连 Excel 表格都欠奉。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拿错了文件——这难道不是一篇加长版的《人民日报》评论员文章?再翻另一本法学“权威”期刊,
情况并未好转,排在第一篇的某名家文章,作者在开篇深情回顾了某思想指
导法治建设的伟大历程,中段热情洋溢地总结了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丰硕成果,结尾庄严宣告了新时代法学研究的历史使命。全文逻辑严密,滴水不漏,每一个判断句都正确得像宪法序言,每话都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政治与学术正
确的双重光辉。
耿同学颤抖着举起放大镜,试图寻找可以打假的数据漏洞。他绝望地发现,
这篇论文里唯一的数字是“近五年来”,唯一的计量表述是“学界高度关注”,唯一的统计方法是“日益成为研究热点”。他习惯性地去查参考文献的引用链,发现 A 引 B,B 引 C,C 又引 A,三人手拉着手在 CSSCI 的闭环里跳起了圆圈舞,引用率像吹气球一样膨胀,却没有任何一个观点曾经遭遇过可被证伪的
检验。
他急了,连夜发了一条视频:《某顶刊论文数据异常——作者竟无法提供任何原始数据!》视频发出去三个小时,播放量惨淡,评论区更是让他无语到
怀疑人生。一位 ID 叫“法理大佬小书童”的读者留言:“法学是价值判断之学,讲究的是立场与洞见,要什么原始数据?你把马克思的原始数据拿出来看看?”另一位“刑诉大牛小王子”跟帖:“作者论述的是制度建构的方向性问题,属于宏大叙事,宏大叙事本身就不需要数据支撑,你让作者去实验室养细胞吗?”最诛心的是一位匿名用户:“小伙子,你是不是发不出 C 刊,所以来碰瓷?”
耿同学坐在电脑前,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在理工科,造假是偷偷摸摸改几个数字;在法学圈,扯淡可以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因为它根本不需要
数字。你说他扯淡,他反问:我扯了吗?我通篇都是正确的话,每一个字都经得住意识形态审查,每一句话都能在领导人讲话里找到出处,你能说我哪句是错的?你说他没有创新,他说我这是“稳健而深刻的理论阐释”;你说他没有论证,他说我这是“高屋建瓴的体系化表达”。你举起拳头,发现对面是一团棉花;你亮出证据,发现对方根本不进入证据裁判的场域。
耿同学不死心,决定从“小数点规律”入手。他统计了某知名法学家近十年来的论文主题,发现“法治”出现频率高达 97.3%,“治理”紧随其后占 68.4%,“现代化”以 55.2% 的占比稳居第三。他兴奋地打开剪辑软件,准备曝光一下。视频还没导出,他就受到了震撼教育,一位法学圈老司机语重心长发来私信:“耿同学,你统计的这个词频,恰恰说明该学者研究方向高度聚焦,一以贯之,这是学术定力,不是学术不端。你使用的统计方法在法学学术圈是行不通的,捞过界了。”
耿同学盯着屏幕,终于绝望地悟了。
法学圈的学术不端,从来不在数据层面,而在话语层面。这里有一种更为高明的造假术:把表态包装成创新,把综述包装成研究,把学习心得包装成学术论文。你研究“某思想指引下的司法改革”,不需要去法院调取案卷,不需要访谈一个法官,你只需要在书房里把领导人讲话、中央文件和前辈学者的同题文章进行高级拼接,再点缀几个“深刻”“根本”“全面”“系统”,再以江湖地位加持,一篇顶刊论文就这样诞生了。你研究“中华法系的传统与现代”,不需要懂甲骨文,不需要查档案,你只需要把几位前辈的论述重新排列组合,用更宏大的叙事语气再说一遍,再以学术山头的影响力加持,就有望拿到国家社科基金。
这种文章的可怕之处在于它的“三无”特性:无数据,所以无从核对;无实验,所以无法复现;无明确结论,所以无法反驳。你说它错,它句句正确;你说它对,它又什么都不解决。它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只反射正确的光影,不折射任何现实的问题。耿同学惯用的那套“寻找异常值—质疑—要求原始数据—实锤”的打假流水线,在这里完全失灵,因为对方根本不生产可供检验的知识,只生产或者复述正确的话语。
更令耿同学无语的是法学圈的引用生态。理工科造假被揭,同行会群起而攻之,因为假数据占用了真问题的资源;法学圈若是揭某篇“表态文”的老底,同行只会默默转头发自己的“表态文”——毕竟大家都在同一个话语市场里吃饭,你砸了这口锅,明天你评职称时谁给你写专家推荐信?谁给你在匿名评审里放水?于是,精致废话的产业链愈发繁荣:博士生靠它毕业,讲师靠它干死非升即走,教授靠它报奖,期刊靠它完成意识形态考核,整个法学界在正确而空洞的循环里达成了微妙的共谋。
耿同学最后一次尝试,是在某大学法学院的内部讨论会上。他投影出一篇热门论文,逐句分析其中的逻辑空转:前提是大词,结论也是大词,中间没有任何经验事实的摆渡。台下一位资深教授缓缓举手,语重心长:“小耿啊,你这个思路,还是太理工科了。法学研究有法学的规矩,我们要讲政治性、思想性、学术性的统一。你把中央精神阐释好,把理论体系建构好,就是最大的学术贡献。至于你说的那些数据、那些田野调查,那不是法学的事。”
全场掌声雷动。耿同学收拾起电脑,落寞地走了。他身后,法学学术圈依旧岁月静好,新一期 CSSCI 目录正在印刷,又一篇《新时代引领法治高质量发展的理论逻辑与实践路径》通过了三审三校,即将问世。这篇文章没有任何数据,没有任何田野,没有任何可以被证伪的命题,但它有一个无懈可击的优点:它永远正确,正确得让你连打假都找不到一个可以下嘴的缝隙。
耿同学回到理工科实验室,看着那些可以被验证、被复现、被打假的数据,忽然觉得它们无比珍贵。至少,在那里,错误是错误,谎言是谎言,小数点不会自己排成阅兵方阵。而在法学圈,学术的敌人从来不是造假,而是那种比造假更彻底的胜利——让打假本身,变得毫无意义。他绝望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打假武器,在这里连一个靶子都找不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