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手机屏幕亮了。我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19个未接来电,全是家里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这个人,从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去年我生日,她都没打过一个电话。

我刚要回拨,电话又响了。

那头传来我妈的哭声,撕心裂肺那种:“美琳!你弟弟……你弟弟他没了……”

我从床上弹起来:“什么?!”

“你弟弟加班,猝死在单位了……你赶紧回来……赶紧!”

电话断了。

我瘫坐在床上,手抖得不行。弟弟没了?那个整天笑嘻嘻找我要钱的许志远,没了?

我订了最早一班飞机,开始往行李箱里塞衣服。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我的手一下子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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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三点,我坐在出租车上往机场赶。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弟弟小时候的样子,扎着小辫子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姐姐”,一会儿是他上初中后学会跟我要钱的嘴脸。

说来也怪,我对弟弟的感情很复杂。

小时候我俩关系挺好的。我妈重男轻女,家里好吃的都紧着他。但我爸偷偷跟我说,你弟弟小,你让着他点。我就让了。

后来我考上大学,考到省城,后来又到了一线城市。弟弟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整天跟一帮混混在一起。

我妈不但不管,还夸他有出息。

我每次回家,妈都是三句话不离弟弟:“你弟弟最近做生意缺钱,你给点呗。”

我刚工作那会儿工资不高,自己都租房子住。

但每次我妈开口,我还是能给就给。

弟弟找我要过无数次钱,什么开店、买车、投资,每次都说一个月还,从来没还过。

有一次我实在是烦了,问我妈:“您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妈愣了一下,说:“你是我闺女啊,你弟弟有困难,你帮一下怎么了?”

我挂了电话,哭了半宿。

后来我就少回家了。一年两次,春节和中秋。

每次回去,我妈那种“你总算知道回来了”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我在那座城市的距离,就是我跟我妈心的距离。

出租车司机回头看了我一眼:“姑娘,这么晚赶飞机?”

我说:“家里有事。”

他说:“看你这表情,不是好事吧?”

我没说话,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司机没再问,默默递了张纸巾。

到了机场,我刷身份证取票,手还是抖的。

我站在候机大厅,打开那条短信。

这谁啊?我查了下手机号,归属地是老家那边的,但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我想回拨过去,又怕吵醒人家。

犹豫了一下,我发了条微信:“你是谁?”

等了几分钟,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你说的什么意思?”

还是没回。

我坐在候机室的椅子上,盯着手机发呆。

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弟加班猝死,我妈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她跟我弟不在一个城市住啊。

我弟在县城上班,我爸妈在乡下。

就算我弟在单位出事了,单位领导会通知家里。可我妈说话的口气,好像她亲眼看见了一样。

越想越不对劲。

我拿起手机,拨了我爸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接起来了。

“爸……”

“嗯。”

我爸的声音很疲惫,像是没睡。

“我妈说的那些……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回来再说吧。”我爸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上那条短信,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02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我打了个车往县城的殡仪馆赶。

路上给我妈打电话,她说弟弟还在殡仪馆,要等我回去看一眼再火化。

“你弟弟走得太突然了,”我妈抽抽搭搭地哭着,“我这心啊,跟刀割一样……”

我听着她的哭声,突然觉得有点假。

我妈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像在演戏。

当年我考上大学,她逢人就说“我闺女有出息”,可背地里从来不给我一分钱学费。

我靠着助学贷款和奖学金读完四年。

我弟弟辍学那会儿,她也是逢人就说“我儿子有主见,不想读书就不读了”。

但她的哭,又不像完全装的。

我这人可能太敏感了。

到了县殡仪馆,我在门口看到一辆黑色的面包车,车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人,都是我不认识的。

我正往里走,突然有人叫住我。

“美琳?”

我回头一看,是我舅舅赵大勇。

舅舅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还不错。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回来了?”

“嗯,我妈说弟弟……”

“唉,”舅舅叹了口气,“你弟弟这孩子,命苦啊。”

他把我拉到一边:“你妈现在情绪不太稳定,你多顺着她点。”

我点点头,又问:“舅舅,警察那边有没有说……”

“说什么?”

“就是,我弟弟的死因。”

舅舅的眼神闪了一下:“猝死嘛,还能有啥。”

“做过尸检了吗?”

“你这孩子,”舅舅有点不高兴,“人都走了,还折腾啥?你妈心疼儿子,不让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让动?这不对啊。人死了,特别是非正常死亡,按理说得做尸检的。

“那单位那边怎么说的?”

“单位说了,你弟弟加班到凌晨,可能是太累了,突发心脏病。”

我皱着眉头:“我弟有心脏病?”

“这……”舅舅顿了顿,“谁知道呢,年轻人嘛,平时不注意身体。”

我感觉他在敷衍我。

但我也没多问,快步走进殡仪馆。

远远就看到我妈穿着素服,跪在灵堂前。

她看到我,一下子就冲过来,抱着我哭:“美琳!你可算回来了!你弟弟他……他走得好惨……”

她的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身。

我推也不是,抱也不是,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

我爸站在一旁,一句话不说。

我注意到,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妈,”我突然问她,“我想看看弟弟。”

我妈一下子松开我:“看啥看!人都走了,别看了!”

“我就看一眼。”

“不行!”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你弟弟死相不好看,看了你会怕!”

我心里更奇怪了。

我明明是她女儿,看一眼弟弟的尸体,她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扭头看向我爸,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又看向舅舅,舅舅眼神躲闪,说:“听你妈的,别看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股凉意。

这个家,到底在瞒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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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午的时候,舅舅叫了一桌饭,说是给我接风。

我没心情吃,但架不住他们劝。

饭桌上,我妈又哭了。

“美琳啊,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她拉着我的手,“从小让你受委屈了。可你弟弟也走了,你要是再不管妈……妈可咋活啊……”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从小就知道,我妈不爱我。她眼里只有弟弟。可现在,弟弟没了,她才想起还有一个女儿。

“妈,”我夹了一筷子菜给她,“您先吃饭,别哭了。”

“美琳,妈求你了,”她看着我,“你弟弟走了,他留给这世上最后的东西……你得替他守住啊。”

我一愣:“什么东西?”

“他单位给了抚恤金,还有同事们捐的钱。这钱,妈得留着。”

“那是他的钱,您留着就留着呗。”

“那,”她压低声音,“别跟别人说。”

“啥?”

“别跟别人说你弟弟的事。”

我不理解:“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弟弟他……”我妈张了张嘴,又闭上。

舅舅接过话头:“美琳啊,你弟弟走了,你妈一个人,没个依靠。那些钱,是她最后的指望了。你要是跟她抢,她可真活不成了。”

我脸色一沉:“舅舅,我什么时候说要抢钱了?”

“我这不是怕……”

“我是她女儿,不是外人。”我放下筷子,“再说了,那些钱是弟弟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妈看了一眼舅舅,舅舅使了个眼色。

“美琳,”我妈压低声音,“妈求你了,别报警。”

“报警?”我彻底懵了,“报什么警?”

“就是……”我妈支支吾吾,“你弟弟这事,单位不想惊动警察,怕影响不好。你爸也同意了……”

我看向我爸,我爸低着头扒饭。

“这事本来就不对,”我盯着我妈,“猝死,为什么不让法医验尸?”

“那都是形式,都是形式……”

不对,太不对了。

我妈这话,分明是在害怕什么。

我没再追问,借口去了厕所。

在厕所里,我打开手机,又看到那条陌生短信。

我再点进去,突然发现这条短信是我弟的手机号发来的。

对,我刚才一直没注意。

我弟的手机号。

我的心脏一下子跳得飞快。

我弟不是死了吗?他的手机怎么还能发短信?

我拨了回去。响了几声,竟然有人接了。

“喂?”

是个男人的声音,但不是弟弟的。

“你是谁?”

那头迟疑了一下:“你是许志远的姐姐?”

“你谁啊?”

“我是他朋友。他跟我说,要是他出事了,让我拿这个手机给你发条短信。”

“什么短信?”

“就是他让我发的那个。他说,他不想让你被骗。”

我脑子嗡嗡响:“我弟现在人呢?”

“他……他死了。”

“你不是说他还活着吗?”

“我是说,你妈跟你说的那些,不是全部真相。”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你弟弟不是猝死的。他是被人害死的。”

04

我拿着手机,站在厕所里,手抖得厉害。

“你说清楚,”我的声音都变了,“谁害死他的?”

“那晚他没去加班。他去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KTV。跟一个人喝酒。”

“谁?”

“你舅舅。”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你弟弟的手机里有微信聊天记录,你可以自己看。”

我挂了电话,打开弟弟的微信。

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三天前的晚上。

我弟发了一条语音给一个人,备注是“舅舅”。

语音我点开听。

“舅舅,啥事啊?”

“有点事,你来一趟。”

“哪里?”

“老地方,KTV。”

我头皮发麻。

那天晚上,我弟跟我舅舅在一起。

我弟说去加班,结果跟我舅舅去了KTV。

那第二天,我弟就死了。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我强压着心里的慌乱,走出厕所。

舅舅还在饭桌上,正和我妈说话。

我走过去,坐下。

“舅舅,”我尽量让声音平静,“那天晚上,我弟弟找你干什么了?”

舅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什么那天晚上?”

“我看了我弟的手机,”我盯着他,“他最后一晚上给你打电话,你们去了KTV。”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美琳,你胡说什么呢?”舅舅站起身,“谁跟你说的?”

“我弟的手机,”我说,“要不要我把聊天记录给你听?”

舅舅的脸色非常难看:“那都是误会……”

“误会?”我冷笑,“人都死了,你跟我说误会?”

“美琳!”我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闭嘴!”

我愣住了。

我妈从来没对我发过这么大的火。

“你弟弟的事,不要你管!”她的声音颤抖着,“你给我闭嘴!”

我爸抬起头,艰难地开口:“美琳,听你妈的……”

“听她的?”我指着我妈,“她一个电话把我叫回来,现在又说不要我管?那我回来干什么?”

“你回来是奔丧的,”舅舅冷冷地说,“别的,你少问。”

“好,”我站起来,“那我报警。”

“你敢!”我妈一下子站起来,“你敢报警,我就死给你看!”

我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妈,”我的声音哽咽,“您到底在怕什么?”

我妈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舅舅指着我说:“美琳,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别逼她。”

“我逼她还是她逼我?”

我推开椅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坐在椅子上,瘦弱的身影,像一尊雕塑。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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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走远。走到殡仪馆后面的小路上,蹲在路边哭了半天。

哭完,我擦了擦眼泪,打定主意:我非要知道真相不可。

我给我弟的几个朋友打了电话,问他们我弟最近的情况。

“他最近跟以前不一样了,”一个朋友说,“老说自己睡不着,老跟我借钱。”

“借钱干什么?”

“他说他欠了钱,要还人家。”

“欠谁的?”

“不清楚,他不肯说。”

我问他:“我弟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闹矛盾?”

“好像没有,就是有一天晚上,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有人要杀他。我以为他喝多了,没在意。”

我心头一紧:“那人是谁?”

“他说……是你舅舅。”

我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弟给我舅舅发微信,舅舅让他去KTV。

然后他就出事了。

我翻开手机,又看到那条短信。

我突然意识到,发这条短信的人,可能是我弟生前最后一个朋友。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你弟让我把真相告诉你,他要你替他还个公道。”

“什么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