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转账成功”的界面尚未完全消退。
我揉着酸胀的太阳穴,窗外炸开的烟花照不进这间加班后的办公室。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裹着杂乱的电视声和隐约的咳嗽:“……哎,好,你自己注意身体……”通话结束的嘟嘟声没有响起。
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里,嫂子丁莎的嗓音尖利地穿刺过来:“……显摆她有钱!这钱干不干净谁知道?年都不回来过……”血液猛地冲上头顶,我抓起手机。
可下一句,像淬了冰的针,扎进耳膜。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听筒里,传来母亲一声压抑的、被捂住的哽咽。
01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早就停了,寒意从脚底板漫上来。
屏幕荧光映着我有些发僵的脸。
八万块,年终奖的三分之一,手指点几下就划了出去。
母亲在电话那头推拒过,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让我心烦意乱的小心翼翼:“不用,家里有,你留着……”我打断她,语气大概有点生硬:“给你们的,过年买点好的。”然后就是那些车轱辘话,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别太累。
累?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心想,能把累具象成卡里的数字和这个独立窗景的工位,大概就是我这几年唯一的“成就”。
走廊里最后一点脚步声也消失了。
整层楼就剩我这一盏灯。
我懒得回家,回去也是面对一屋子冷清空气和没拆封的搬家纸箱。
三年没回去过年了,第一年说项目上线,第二年说要冲刺晋升,第三年,理由都懒得编,只说“忙”。
忙是真的。
钱,也是真的能堵住一些东西。
比如母亲欲言又止的叹息,比如父亲沉默背后可能存在的失望。
转账截图我甚至没发家庭群,直接私信给了母亲。
一种无声的宣告:看,我过得很好,我能解决所有问题,包括用钱表达孝心。
可刚才那漏出来的几句话,像一只粗粝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
嫂子的抱怨我几乎能想象出那张撇着的嘴。
但“爸的病”?
“翻本”?
什么病?
翻什么本?
父亲的身体一直像老家那座石头房子,看着沉默粗粝,但理应坚固。
去年夏天通视频,他还在院子里侍弄那几垄辣椒,晒得黝黑。
母亲只说他有慢性支气管炎,老毛病。
手机因为长时间通话微微发烫。
我把它扣在桌面上,那隐约的、属于家庭夜晚的嘈杂声消失了,可能是谁终于发现电话没挂断。
冰冷的寂静重新包裹上来。
我点开购票软件,春节期间的票早已售罄。
候补列表长得让人绝望。
我搜了明天一早的高铁票,还有一张一等座。
手指悬在屏幕上。
回去?质问她凭什么那么说我?还是问清楚,爸到底怎么了?
窗外,一朵硕大无比的烟花炸开,流光溢彩,瞬间照亮我空荡的桌面上,那份明天就要提交的、关于新年第一季度增长预测的报告。我按灭了屏幕。
02
高铁穿透华北平原的晨雾,窗外是大片单调的、褐色的田地和光秃秃的树林。
我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一夜未眠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没有打电话告知。
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临时调休,明天到。”她很快回了一个“好”字,外加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没多问。
这反应让我心里那点不安又往下沉了沉。
出站口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面色疲惫又透着急切的人。
空气里混杂着廉价香烟、尘土和人体拥挤的味道。
我叫了辆车,报出那个熟稔于心的地址。
司机是个话痨,不停说着今年春运的见闻,我含糊应着,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越来越熟悉的街景。
小城变化不大,只是多了几栋突兀的高层住宅,沿街店铺的招牌换了一批,显得花哨又陌生。
车停在巷子口。
老旧的家属院,红砖楼墙上爬着枯死的藤蔓。
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坑洼的水泥地,轮子发出恼人的噪音。
单元门口贴着的春联还是去年的,颜色褪得发白。
三楼,左边那扇墨绿色的铁门。
我抬手,还没敲,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母亲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被一种复杂的、局促的神情覆盖。
“怎么……怎么真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买点……”她侧身让我进去,声音压低,“你爸在里屋歇着呢,这两天有点咳嗽。”
屋里还是那股味道,陈旧家具、油烟、和一种淡淡的、像是中药又像是霉味混合的气息。
客厅的电视机开着,声音不大,在播一部吵闹的喜剧。
侄子谢子晋窝在沙发里打手游,抬头瞥了我一眼,含糊叫了声“姑姑”,又低下头去。
餐桌上凌乱地摆着几个塑料袋,里面是些糖果瓜子。
空气有点闷,暖气烧得过头。
“我哥呢?”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凯安他……单位还有点事,晚点回。”母亲搓着手,“莎莎带孩子去上兴趣班了,也快回了。你吃饭没?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车上吃过了。”我脱下外套,目光扫过客厅。
家具似乎更旧了,沙发扶手磨破了皮,用一块格子布盖着。
电视机还是我大学时家里买的那台。
我的房间门关着,门口贴的明星海报早就没了踪影。
一切都有种停滞的、被时间缓慢侵蚀的感觉。
我走到我原来的房间门口,拧开门把手。
里面堆满了杂物,旧书、淘汰的电器、几个大纸箱。
我的床还在,铺着陌生的、颜色俗艳的床单。
书桌上蒙着灰。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塌陷了一小块。
母亲端着一杯热水过来,塞进我手里。“快坐下歇歇。你爸他……”她朝紧闭的主卧门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睡着了,你先别吵他。”
我点点头,捧着温热的水杯。水很烫,烫得指尖发麻。客厅里,电视机的笑声显得格外空洞。
03
我没去惊动父亲。
在主卧门口站了片刻,里面安静无声。
母亲在厨房忙活,水流声、切菜声,是她一贯用来掩盖不安的忙碌。
我坐回沙发,子晋打完一局游戏,扔下手机跑去开冰箱找饮料。
“你爷爷咳嗽多久了?”我状似随意地问。
子晋含着吸管,想了一下:“好久了。奶奶不让吵他。”
“去看医生了吗?”
“去了吧。老是喝那种黑乎乎的药。”他做了个鬼脸,对游戏比对爷爷的病感兴趣得多。
厨房的声音停了片刻,又响起来,比之前更急促。母亲在炸什么东西,油锅噼啪作响。
我起身,踱到阳台上。
这里堆着更多杂物,几个空花盆,一把坏了的椅子。
角落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纸箱,敞着口,里面是些旧衣服。
我的目光扫过,停在一个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塑料袋上,它被揉皱了,塞在几件旧毛衣下面。
我走过去,用脚尖轻轻拨开上面的衣服。
塑料袋里是几张折叠的纸,还有两个小小的、棕色的药瓶。
药瓶上的标签被撕掉了一半,只能看清一个“胶”字。
那几张纸露着一角,是某种检查报告单的格式。
我蹲下身,手指刚碰到那冰冷的塑料袋边缘。
“梦洁!”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慌。
她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阳台冷,快进来。这儿乱七八糟的,我还没来得及收拾。”
她挡在我和那个纸箱之间,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你去看会儿电视,饭菜一会儿就好。你爸也该醒了。”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好。”
回到客厅,电视里还在演着无聊的小品。
我拿起手机,点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输入了“咳嗽”、“棕色药瓶”、“胶”几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杂乱无章。
我删掉,重新输入“市第一人民医院”、“呼吸内科”、“常用药”。
网页缓慢加载。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
门开了,嫂子丁莎牵着子晋(他什么时候跑出去的?)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装着舞蹈鞋的袋子。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嘴角迅速拉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哟!梦洁回来啦!真是稀客!”她声音拔高,透着那股熟悉的、甜腻的腔调,“妈也是,怎么不早说,我好多买几个菜!”
她换鞋进来,带着一股外面的寒气,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扫了一圈,落在墙角那个崭新的行李箱上。
“还是你们大城市回来的人讲究,这箱子看着就高级。”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莎莎回来了,正好,准备吃饭吧。凯安刚发信息,说马上到。”
丁莎把包扔在沙发上,挨着我坐下,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这回能待几天?真是的,几年不回来,一回来就搞突然袭击,是不是想给我们惊喜?”
她的身体挨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浓重的、廉价的香水味,混合着油烟味。胳膊被她挽着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紧。
“调休,没几天。”我抽出手臂,起身去倒水。
丁莎脸上的笑容淡了点,转向子晋:“看看你姑姑,多本事。你以后也得好好读书,去大城市,挣大钱,别跟你爸似的。”
门又响了。哥哥谢凯安低着头进来,身上带着办公室特有的沉闷气息和淡淡的烟味。他看见我,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回来了。”
“哥。”我应了一声。
他看起来比视频里更憔悴些,眼下一片青黑,鬓角似乎多了几根白头发。
身上的夹克半旧不新,袖口有些磨亮了。
他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凉水壶,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饭桌上摆满了菜,大多油腻而丰盛,是母亲一贯的风格,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隆重。
父亲也起来了,他确实瘦了不少,脸颊凹陷下去,咳嗽是压着的、闷在胸腔里的声音,每次咳嗽,肩膀都会轻轻耸动。
他坐下后,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枯瘦的脸上显得很费力。
“回来了好。”
丁莎不停地夹菜给我,话也多:“梦洁,你现在工资得这个数了吧?”她比划了一下,“听说你们互联网公司,年终奖都够在小城买套房了。啧啧,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不像你哥,单位那点死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谢凯安埋头吃饭,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母亲轻声打岔:“吃饭,吃饭,梦洁坐车也累了。”
父亲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他的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皱得厉害,握着筷子的手有些微颤。
我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丁莎的声音还在继续,像背景音一样嗡嗡响。
“……所以说啊,还是得有钱。有钱啥事办不成?爸妈年纪大了,有个病啊灾的,手里没钱心里就慌。你说是吧,梦洁?”
我抬起头,正好撞上谢凯安飞快瞥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些东西,混浊,疲惫,还有一丝……我看不清的闪躲。他迅速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父亲又咳嗽起来,这次有点急,他偏过头,用手捂住嘴。
母亲赶紧递过去一张纸巾。
我盯着父亲微微佝偻的后背,和母亲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忧色。
阳台纸箱里那个医院的塑料袋,像一块冰,硌在我的意识里。
这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04
夜里,我躺在陌生的床单上,鼻腔里是樟脑丸和旧物堆积的味道。
隔壁主卧隐约传来父亲的咳嗽声,压抑着,时断时续。
客厅的挂钟滴答走着,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
嫂子那些话在脑子里翻腾。“钱干不干净谁知道?”
“爸的病可全靠这钱翻本。”翻本?投什么资?父亲到底什么病?严重到什么程度,需要“靠钱翻本”来治?
我摸出手机,屏幕光刺得眼睛疼。
搜索本地的社会新闻,关键词“投资”、“王总”、“集资”。
跳出一些陈年旧闻,也有近期几条不起眼的提醒市民警惕高回报理财诈骗的消息,没有具体人名。
我又点开企业查询软件,输入“王总”、“投资咨询”,筛选本地。
跳出来几个注册资本很小、经营范围含糊的公司,其中一个叫“鑫旺财富咨询”的,法人姓王,叫王宏博。
这个名字有点眼熟。
我皱着眉头想,记忆里搜刮不到确切信息。
窗外传来摩托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响。年关近了,这座小城的夜晚却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我起身,轻轻打开房门。
客厅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我走到阳台门边,隔着玻璃,看向那个角落的纸箱。
月光清冷地照进来,勾勒出纸箱模糊的轮廓。
母亲那惊慌的阻拦,父亲隐忍的咳嗽,哥哥闪躲的眼神,嫂子甜腻却尖刻的话语……所有细节像散落的珠子,而“爸的病”和“翻本”,是两根试图把它们串起来的线,却串得扭曲而怪异。
我必须要看到那些东西。那些被母亲藏起来的,或者试图藏起来的证据。
但我不能现在去。母亲睡眠浅,这会儿可能刚伺候父亲吃完药睡下。我退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晚。
母亲已经买完菜回来,正在厨房摘菜。
父亲坐在客厅窗边的旧藤椅上,盖着毯子,闭目养神。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削的脸上,有种不真实的宁静。
“妈,我等会儿出去转转,见见老同学。”我一边洗漱一边说。
“去吧去吧,中午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不用等我。”
丁莎带着子晋出门了,说是年前最后一天兴趣班。谢凯安一早就去了单位。家里难得的安静。
我换好衣服出门,在巷口的小超市买了点水果,然后拦了辆三轮车。“师傅,去市第一人民医院。”
医院永远人满为患,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
我在门诊大厅站了一会儿,看着行色匆匆的病人和家属,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各科室的候诊信息。
呼吸内科在三楼。
我走到三楼呼吸内科的候诊区,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
身边是咳嗽声、交谈声、孩子的哭闹声。
护士站的叫号声机械地重复。
我坐了很久,看着诊室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直到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医生端着保温杯从一间诊室出来,走向洗手间。
我站起身,跟了过去。在洗手间外的走廊,我等他出来。
“大夫,您好。”我上前一步,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又焦急,“打扰您一下,我想跟您打听个病人。是我父亲,谢卫国,大概……可能半年前在这里看过病。他咳嗽很久了,我们做子女的在外地,不太清楚具体情况,想问问您还有印象吗?他情况严重吗?”
老医生停下脚步,打量了我一下,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审慎和一丝疲惫。
“谢卫国?”他摇摇头,“病人太多,记不清。病历都在档案室,家属可以凭身份证和关系证明去复印。具体病情要问他的主治医生。”
“那……大概如果是比较严重的肺部问题,一般会开什么药?我看到家里有棕色瓶子,标签撕了……”
老医生皱起眉:“药可不能乱猜。肺部问题多了,支气管炎、肺炎、结核、甚至肿瘤,用药天差地别。你得看到病历。”他语气严肃起来,“姑娘,家里人病了,就接过来好好看看,别自己瞎琢磨。去档案室吧。”
他朝我点点头,端着杯子走了。
我知道问不出更多了。档案室?母亲或者哥哥肯定已经去复印过了,原件或许就在家里,和那些药瓶藏在一起。关系证明……我的户口早迁走了。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会儿,冬日的阳光白晃晃的,没有温度。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梦洁,中午回来吃饭吗?你爸念叨你呢。”
我回复:“回。”
走到家门口那栋楼楼下时,我遇到了住一楼的孙伯,父亲以前的工友,正提着鸟笼子往回走。
看见我,他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笑了:“是谢工家的大姑娘吧?好些年没见了,听说在大城市出息了!”
“孙伯,您好。”我停下脚步寒暄,“遛鸟呢?”
“啊,老习惯了。”孙伯放下鸟笼,叹了口气,“老谢……唉,你爸最近身体不大好,你回来多陪陪他。厂里上次组织体检,他那肺……听说不太好。人也倔,不肯多休息。”他压低了声音,“你们家凯安,最近是不是遇到啥难处了?前阵子好像有人来厂里宿舍区找过他,看着不像正经人。你爸为这个,怕是也没少操心。”
有人找哥哥?不像正经人?
我心头一紧,脸上维持着平静:“谢谢孙伯,我知道了。我会问问的。”
孙伯摆摆手,提着鸟笼蹒跚着走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没有立刻上楼。肺不好。有人找哥哥。投资翻本。八万块钱。所有这些碎片,开始朝着一个令人不安的方向拼接。
我摸出手机,点开购票软件。回程的票,我还没买。
05
午饭桌上气氛依旧微妙。
丁莎不在,送子晋去奶奶家(她娘家)了。
父亲精神似乎好点,多吃了半碗粥。
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目光却总是游移,时不时瞟一眼父亲。
谢凯安吃完饭,碗一推,说:“单位还有点事,我去一下。”他起身进了他们夫妻的房间,很快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公文包,没看任何人,匆匆出了门。
那公文包边缘磨损得厉害,拉链似乎都快崩开了。
我帮母亲收拾碗筷。在水池边,我状似无意地问:“妈,爸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厂里组织的吗?”
母亲洗碗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哗哗地流。“啊,就……就上半年吧。没什么大事,老毛病。”
“孙伯在楼下跟我说,爸肺不太好?”
母亲的背脊僵硬了一瞬。
她关掉水龙头,用围裙擦着手,转过身来,眼神里有恳求,也有慌乱。
“你孙伯……他就爱瞎说。你爸就是气管炎,年纪大了都这样。你别瞎想。”
“妈,”我看着她,“要是真有什么事,你们得告诉我。我是他女儿。”
“告诉你有什么用?”母亲脱口而出,声音有点急,又立刻缓下来,带着无奈的疲惫,“你在那么远,工作又忙,告诉你除了让你担心,还能怎样?家里……家里能处理。”
“怎么处理?”我追问,“用钱处理?我转回来的钱,就是给你们用的。爸要是需要更好的治疗,我们该去省城,去北京看看。”
母亲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摇摇头,重新打开水龙头,水声淹没了她的声音。
“钱……钱的事,你别管。你爸他不愿意折腾。你快去歇着吧,坐车累。”
她拒绝交谈的姿态很明显。我擦干手,走出厨房。客厅里,父亲又睡着了,在藤椅上发出轻微的鼾声。阳光移动,照不到他身上了。
我回到自己那间堆满杂物的房间,关上门。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一种混合着无力感和愤怒的情绪在滋长。
他们把我排除在外,用一种自以为是的“为你好”的方式。
而我的哥哥,他拿着那个破旧的公文包,去了哪里?
去见那个“王总”吗?
我必须看到证据。
我等到下午,母亲说要出门买点明天包饺子的肉馅。父亲还在睡。我轻轻拉开房门,走到阳台上。
冬日的午后,阳台清冷。
我径直走向那个纸箱,拨开上面的旧衣服,拿出了那个皱巴巴的医院塑料袋。
打开,里面是两张CT报告单,几张缴费单据,和两个完整的药瓶。
药瓶标签完整,一种是化痰的,另一种……我的目光凝住了:盐酸厄洛替尼片。
适应症:EGFR基因敏感突变的局部晚期或转移性非小细胞肺癌。
肺癌。
报告单上的日期是六个月前。诊断意见写着:右肺下叶占位性病变,考虑恶性肿瘤可能性大。建议进一步穿刺活检。患者拒绝。
下面一张日期近一些,三个月前。
诊断意见:病变较前增大。
旁边有手写的潦草字迹:“患者仍拒绝有创检查,要求保守治疗。”缴费单据上的金额不小。
我捏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所以,父亲不是简单的“肺不好”,是肺癌。
已经半年了。
他们瞒着我。
而“保守治疗”……就是吃这些靶向药吗?
这些药,不进医保的话,一个月要多少钱?
我转回来的八万,够支撑多久?
还有,哥哥的“投资”,和这个病,是什么关系?
我把东西按照原样放回去,塑料袋重新揉皱塞好。走回客厅时,脚步有些虚浮。父亲醒了,正端着茶杯喝水,看见我,笑了笑:“出去转了?”
“嗯。”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枯瘦的手,和手背上因为输液留下的青黑色淤痕。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要是身体不舒服,别硬扛。咱们去大医院看看。”
父亲放下茶杯,目光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老毛病,看了也没用。白花钱。”他停顿了很久,才慢慢说,“你……在外头好好的,就行了。别操心家里。”
白花钱。
这三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里。
所以,他们打算怎么处理?
用我的钱,或者用家里所有的积蓄,去给哥哥那个所谓的“投资”翻本,然后指望翻本后的钱来治病?
还是说,父亲的病,在他们心里,已经等同于“白花钱”,所以不如把赌注押在另一个虚无缥缈的“翻本”上?
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我忽然想起哥哥出门时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晚饭前,谢凯安回来了。
公文包还是鼓的,但他脸上的神情更加灰败,甚至有些失魂落魄。
丁莎也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嚷冷,然后开始挑剔母亲买的肉不够肥,包饺子不香。
谢凯安一声不吭,进了房间就没再出来。
晚饭时,丁莎又提起钱的事。
“梦洁,你今年年终奖不少吧?哎,真是羡慕。你哥他们单位,听说明年还要降薪。这日子真是……”她叹了口气,给子晋夹了块排骨,“宝贝多吃点,以后得像姑姑一样有本事。”
谢凯安猛地扒了几口饭,筷子重重放在桌上。“我吃饱了。”他起身离席,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父亲看着他离席的背影,咳嗽了两声,没说话。母亲欲言又止。
丁莎脸上有点挂不住,嘟囔了一句:“甩脸子给谁看。”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那个公文包里,到底装着什么?是他借钱的凭证?还是那个“王总”给的“投资合同”?
我必须知道。
夜深了。
家里一片寂静。
我贴在房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父母的房间早就没了声息。
哥哥嫂子的房间,隐约传来压抑的争执声,听不真切,很快就平息了。
我轻轻拧开门,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哥哥房门口。门缝下没有光。我握住门把手,极其缓慢地转动——锁上了。
我退回自己房间。心跳如鼓。我知道他们习惯把备用钥匙放在哪里。客厅电视柜下面的抽屉,一个铁皮饼干盒里。
我像做贼一样,在黑暗中摸到电视柜,拉开抽屉,指尖碰到冰凉的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些零钱、旧票据、几枚生锈的钥匙。
我凭着记忆,摸索出那把有小缺口的黄铜钥匙。
拿着钥匙,再次走到那扇门前。插入,转动。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屏住呼吸,等了几秒。里面没有反应。
我推开门。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透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
房间里有一股浑浊的气味。
谢凯安和丁莎睡得沉,传来鼾声。
那个旧公文包,就放在靠窗的书桌下面。
我踮脚走过去,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蹲下身,拉开公文包的拉链。里面塞满了文件。我摸出手机,用屏幕的光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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