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的彩灯还没撤完,洗手间里就有人扎堆说话。

我蹲在最里面的隔间,听见两个女同事的对话像刀子扎进耳朵。

“听说了吗?技术部梁邦,十二年老员工,年终奖才六千。”

“人家谢雅文来半年就二十万,这就是差距。”手机屏幕亮起来,是老婆发来的消息:“老梁,儿子下学期学费能不能先跟公司预支点?”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指头摁了又松,松了又摁,最后把手机塞回裤兜。

推开隔间的门,正好撞见蒋凌薇和谢雅文从走廊那头走来。

谢雅文手上拎着新款的包,笑得很大声。

蒋凌薇看见我,淡淡说了一句:“梁工,续约合同准备好了,明天来我办公室签一下吧。”

01

那年年会开得挺热闹的。

公司从最初的二十个人发展到将近八百号人,今年的营收破了十亿,董事长蒋国华在会上说了好多话,什么即将上市的、市值保底八百亿的、大家都有股份的。

台下掌声一阵一阵的,我也跟着拍了几下手。

我坐在技术部那桌,旁边是邓向东,我老同事了。

他端着杯啤酒,脸上的笑看着就别扭。

我问他怎么了,他压低声音说:“梁邦,你猜我今天看见什么了?人事部那个小姑娘手里拿的年终奖单子,谢雅文那栏写的是二十万。二十万啊兄弟。”

我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谢雅文,新来的总裁助理,来公司也就半年吧。

小姑娘长得挺漂亮,嘴甜,会来事,三天两头在朋友圈发什么海外项目对接的照片,配的文字永远是什么“感谢公司的信任”、“成长在路上”之类的。

可那所谓的海外项目,前前后后三个月,技术方案是我带着团队做的,数据支撑是我熬了二十个通宵给出来的,她除了陪着客户吃了两顿饭、拍了三组照片,别的什么也没干。

我当时没吱声。邓向东叹了口气,说:“老梁,你还别不信,人家谢雅文什么来头?她爸是谁你知道吗?”

我确实不知道,也没想过要知道。

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扶着墙去洗手间,刚蹲进隔间,就听见外面进来两个女的。

一个说:“你看谢雅文今天穿的裙子,好几万呢。”另一个接话:“人家年终奖二十万,一条裙子算什么。”那个又说:“梁邦那个老黄牛,干十二年才六千,说出去谁信啊。”然后两人都笑了。

我蹲在隔间里,一根烟接着一根地抽。

手机又亮了。

老婆发的消息:“老梁,你那边结束了吗?那个……儿子刚才打电话来了,说他那个专业的电脑配置要高一点的,要八千块,你看能不能跟公司预支点工资?”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又摁亮,摁亮了又暗下去。最后打了几个字:“知道了,我来想办法。”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狠狠吸了口烟,呛得直咳嗽。

出隔间的时候,谢雅文正陪着蒋凌薇从走廊那头过来。

谢雅文手上拎着个LV的新款包,还没拆包装呢,看样子是刚买的。

她笑得挺大声,说:“凌薇姐,明年我一定更努力。”蒋凌薇拍着她的肩膀说:“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看见我出来,蒋凌薇停了一下脚步,随口说了句:“梁工,续约合同准备好了,明天来我办公室签一下吧。”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已经带着谢雅文走了。

走廊的灯一晃一晃的,我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心里头堵得慌。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老婆徐玉燕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我。

茶几上放着一碗热过的汤,外面那层油都凝固了。

她看我脸色不对,也没多问,只说:“回来了?汤还热着呢,喝了早点睡。”

我坐在她旁边,把那碗汤喝了,喝了半碗实在喝不下去了。

老梁,”她轻轻叫了一声,“钱的事你别太急,实在不行,我跟孩子他姨借点。

我说不用,公司快上市了,应该能涨点工资

她没再说什么,起身去给我热汤。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酸。

她今年四十三,下岗两年了,现在在超市打零工,一个月两千来块。

她手上一块老手表磨得连表面都花了,也不舍得换。

可我连八千块的儿子学费都得让她操心。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邓向东在年会上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梁邦,你还别不信。”

我想起三年前蒋凌薇刚接手公司那会儿说的话:“梁工,你手里的专利对公司太重要了,等公司上市了,你的分红一分都不会少。”

当时我信了。

现在想想,挺傻的。

02

天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徐玉燕已经起来了,轻手轻脚地在厨房忙活。

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稀饭、咸菜、两个茶叶蛋。

她看着我说:“今天去公司别跟领导吵架,有话好好说。”

我说知道了。

出门前,我掏出口袋里的工资卡看了看。

卡上余额还有不到三千块,离儿子交学费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我咬咬牙,把卡塞回兜里,骑上电动车往公司去。

到公司的时候,邓向东的工位已经空了。

我愣了一下,问隔壁的小刘:“老邓人呢?”

小刘压低声音说:“梁哥你不知道?邓工昨天年会完就离职了,听说签了对家公司,年薪翻了三倍,直接走的。

我站在邓向东的工位前,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桌面,桌上的东西都被清走了,连他养的那盆绿萝都带走了。

邓向东跟我一块儿进的这家公司,十多年的老同事,一声不吭就走了。

茶水间里有人说话,我端着杯子走进去的时候,几个人正凑一块儿议论。

看见我进来了,有人停了一下,但还是有人没停住,说了句:“老邓这一走,技术部可就剩梁哥一个顶梁柱了。”

另一个人接话:“顶梁柱有啥用,年终奖都没人家新来的零头。”

然后几个人都不说话了,端着杯子散了。

我站在茶水间里,看着那个饮水机发呆。

这台饮水机还是我那年带人装的,公司从老楼搬过来的时候,我自己动手接的水管。

那时候公司才五六十个人,蒋国华还跟我们一块儿干活,中午吃饭大家围在一起,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梁邦,公司以后做大了,你们这批老员工都是功臣,我是不会亏待的。”

那时候多好。

回座位的时候,我打开电脑,看到邮箱里躺着人事部发来的通知:“请技术部梁邦同志在明天下班前,到总裁办签署续约合同。”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徐玉燕发来一条消息:“老梁,我跟孩子他姨说好了,她答应借五千块,儿子学费的事你先别愁了。”

我放下手机,趴在办公桌上,闭了会儿眼。

技术部的人陆陆续续来了。

小刘过来跟我汇报工作,说那个海外项目后续的数据还得继续跑,问我方案要不要调整。

我说行,你先把数据整理一下,我下午看。

小刘答应了一声,又凑过来小声说:“梁哥,我听说个事,不知道准不准。”

“什么事?”

谢雅文那个年终奖,不全是她的。她爸是咱们公司最大的供应商老板,据说那二十万里头,有十二万是公司给她爸的返点,就是变个名目走账。

我抬起头看着小刘,没说话。

小刘又补了一句:“我姐在财务部上班,那天晚上吃饭顺嘴说的。”

我点了点头,让小刘先去干活。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个数据报表。

报表上的每一个数字我都认得,每一个算法我都背得出来。

这个海外项目,从去年九月份开始,我一直带着团队做,熬了无数个夜。

项目方案里所有的技术参数,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可最后汇报的时候,站在台上的是谢雅文。

PPT上每一页都写得花里胡哨的,可那些技术内容,她一个字都说不明白。

我记得她在台上有一次卡壳了,下面坐着一群客户,她看了一眼PPT,又看了一眼我。

我当时坐在下面,真想站起来替她说了。

但蒋凌薇在我旁边坐着,她用眼神示意我别动。

最后谢雅文磕磕巴巴地混过去了,下来的时候脸都红透了,还跟我说:“梁哥,谢谢你那个PPT做得真细致。”

我当时就想,这算怎么回事呢。

03

下午,我被叫去开了一个会。

公司临时开的“年度表彰会”,就放在会议室里,不大,主要是给几个新人发奖。

谢雅文是主角,她被评为“年度优秀员工”,由蒋凌薇亲自给她颁的奖。

会议室里坐了小几十号人,前面还摆着香槟和点心。

谢雅文穿着一身小西装,站在台上,对着PPT又开始讲她那个海外项目。

说到关键的技术指标时,她还是说不明白,就含糊地带过去了,然后大谈特谈什么“国际视野”、“客户思维”、“团队协作”。

台下响起了掌声。

我看见几个技术部的小年轻,脸都憋红了,手里的杯子攥得死紧。小刘坐在我旁边,低声骂了一句:“我操。”

我拍了拍他的腿,示意他别出声。

谢雅文讲完了,又加了句:“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技术部的梁邦梁工,没有他的支持,这个项目不可能这么顺利。梁哥,谢谢你。”

她朝我这边看过来,台下的人也看向我。我咧了咧嘴,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旁边有人小声说:“梁哥这人真大度。”我听见了,没说话。

蒋凌薇站起来讲话,她说公司现在处在一个关键阶段,今年要冲刺上市,需要更多像谢雅文这样有国际视野的年轻人,要把老员工的那种“老黄牛精神”和年轻人的“创新思维”结合起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了。

会开完了,大家在会议室里聊天吃点心。

我端着杯饮料站在角落,看着谢雅文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有说有笑。

她今天戴了个新项链,闪亮闪亮的,看着就不便宜。

邓向东给我发了条消息:“听说今天开表彰会了?谢雅文又拿奖了吧?”

我回:“嗯。

他回:“兄弟,我早就告诉过你,这公司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公司了。你看我,走了多痛快。”

我又想起邓向东离职前那天,在停车场抽烟的时候,他跟我说过那句话:“梁邦,你以为老板把你当兄弟?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一个工具。你有用的时候,你是功臣。你没用的时候,你连个屁都不是。”

我当时还觉得他说得重了。

现在我有点明白了。

散会的时候,我去了趟洗手间。

站在洗手台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五岁,头发已经有点白了,眼睛是红的,脸上都是褶子。

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二年,从二十五个人干到八百个人,从一个刚毕业的愣头青干成一个中年男人。

我以为自己是元老,是功臣。

可今天人家的年终奖是我的三十多倍。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条签约通知,看了很久。然后我又翻到徐玉燕发的那条“借了五千块”的消息,也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手机塞回兜里了。

回到工位,小刘已经在等我。他递给我一份数据,说:“梁哥,数据跑完了,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说:“行了,放我这儿吧,明天我看看。”

小刘没走,坐在旁边,小声问:“梁哥,听说你要续约?”

我没正面回答:“谁说的?”

人事部那边都知道了,说你是核心技术人员,合同必须签。还说如果不签,就得签个补充协议,放弃专利署名权。

我手里的笔一下子停了。

“你说什么?”

小刘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姐说的。她说续约合同最后一页有个补充条款,大概意思是,如果你不续约,就得签个放弃专利署名权的协议,不然公司不放人。”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小刘又说:“梁哥,你那两个专利,可是你个人的心血啊。公司当初只给了你五万块,说是什么职务发明的奖励,后面专利产生的收益,你一分钱都没拿到。要是连署名权都交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我说:“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小刘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发呆。窗户外面,天已经快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我掏出手机,给邓向东打了个电话。

“老邓,那个补充协议的事,你知道吗?”

邓向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我刚签的时候就发现了,所以我才走的那么急。梁邦,他们这是把你往死路上逼。不签合同,你就没工作了。签了合同,你的专利就彻底归人家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04

那天下班之后,我没有马上回家。

我一个人骑车去了江边,坐在岸边的台阶上,吹了半天的风。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可我愣是没觉得冷。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江面上的灯光一点一点的。

我想了很多事。

想起我刚进公司那会儿,蒋国华还没现在这么老,他亲自带着我跑业务,跟我说:“小梁,你好好干,将来公司做大了,你的前途错不了。”

想起三年前蒋凌薇接手公司,她跟我谈话:“梁工,你手里的专利是公司最核心的资产,等公司上市了,我一定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想起去年那个海外项目,我连续加班二十多天,有天晚上直接在工位上睡着了,早上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谁的外套。

想起邓向东那句话:“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一个工具。”

手机响了,是徐玉燕打来的。

“老梁,你怎么还没回来?饭都凉了。”

我说:“我在外面吹会儿风,一会儿就回。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在公司受气了?”

我没说话。

她又说:“老梁,你别多想,咱家就算穷点,日子也能过。你要是真不想干了,咱就不干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抬头看天,把眼泪憋回去了。

“行,我一会儿就回。”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江边的风吹得我眼睛都红了。

回到家的时候,徐玉燕已经把饭菜又热了一遍。她做了个红烧肉,还炒了个青菜,都是我爱吃的。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也没说话。

我吃了半碗饭,突然说:“公司让我签续约合同,我有点不想签。”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为什么?

“年终奖这事,我忍了。但他们让我签一个放弃专利的补充协议。那两项专利,是我这些年的心血,他们说放弃就放弃,我受不了。”

徐玉燕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老梁,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家里的事,我来管。”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发现她老了,眼角的皱纹深了,头发里也有了白丝。她今年才四十三,可看着像五十多的人。

“你不同意?”我问。

“我心疼你。”她说,“这些年,你为了这个家,什么苦都吃了。现在人家这样对你,换谁心里也不好受。你要是不想干,咱就别干了。”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

徐玉燕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我侧过头看着她,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也是个大姑娘,好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这些年,跟着我,吃了太多苦了。

我想起儿子,今年大一,学的计算机,以后应该比我有出息。

我想起那个公司,那个我待了十二年的地方。

翻来覆去,一夜没睡着。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去公司。

但不是去签合同。

05

第二天早上,我穿了件干净的衬衫,刮了胡子,去了公司。

技术部的几个人看见我,眼神都不太对。小刘悄悄拉了我一把:“梁哥,你可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人事部的电话来了:“梁工,蒋总让你去她办公室。”

我去了。

蒋凌薇的办公室在十八楼,落地玻璃窗,外面能看到半个城市。

办公室里摆着几盆巨大的绿植,墙上挂着公司的LOGO。

蒋凌薇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沓合同。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职业装,头发扎起来,看着很干练。见我进来,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梁工。”

我坐下来。

她把合同推到我面前,说:“续约合同,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另外后面还有个补充协议。”

我没有翻合同,直接问:“那个补充协议,是关于放弃专利署名权的?”

蒋凌薇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这是公司的标准操作,所有技术人员的续约都这样。”

“可我是老员工,不是新来的。”

“特殊时期,董事会要求的。公司要上市了,知识产权必须清晰,不能有模糊地带。”

我看着她,说:“那两项专利,是我花了三年时间研发的,公司只给了我五万块钱。现在还要让我放弃署名权?”

蒋凌薇放下咖啡杯,语气开始有点不耐烦:“梁工,你在公司干了十二年,应该明白,公司的东西就是公司的。那两项专利,是在你的工作职责范围内研发的,属于职务发明。公司给你五万块,已经是很厚道了。”

“厚道?”我忍不住笑了,“那谢雅文的二十万年终奖呢?”

蒋凌薇的脸色彻底变了。

“梁工,公司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谢雅文的工作表现,是经过集团评估的。她的年终奖有她的价值。”

“什么价值?是她爸是你们供应商的价值?”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蒋凌薇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梁邦,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站起来,拿起那沓合同,当着她的面,一页一页地撕了。

纸片落在地上,像雪花一样。

“梁邦!”蒋凌薇也站了起来。

我说:“我不签了。”

“不签?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那两项专利你能带走?公司有使用权!”

我转过身看着她,很平静地说:“蒋总,你恐怕不知道,那两项专利的核心部分,是我以个人名义注册的。公司只有联合署名权,没有独家使用权。换句话说,没有我的授权,你们谁也用不了。”

蒋凌薇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公司有研发记录,有你们的项目书,法律上……”

“法律上讲的是专利证书上写了谁的名字。专利是我以个人名义提交的,公司的技术部门只是辅助方。”我看着她,继续说,“当年你们只给了我五万块钱的时候,我就留了个心眼。钱我可以不要,但技术命脉,我不会交给不尊重我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蒋凌薇的手撑着桌面,指关节都泛白了。她盯着我,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愤怒,有震惊,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一直留着后手?”

“蒋总,你让我签放弃署名权的协议,不就是因为你怕吗?你怕我走了,公司的核心技术就断了。”

她没说话。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砸了桌上的杯子。

06

消息传得很快。

我还没回到工位,整个技术部都炸锅了。小刘跑过来,脸都白了:“梁哥,你真撕了?你疯了啊?那可是蒋凌薇!”

我说:“我清醒得很。”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有人崇拜,有人惋惜,也有人摇头。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梁邦这人是吃错药了吧,放着好好的工作不要,去跟老板对着干。

回到工位,我开始收拾东西。抽屉里那些本子、笔、工作笔记,一样一样往外拿。我在这坐了十二年,这个工位就像我的第二个家。

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梁先生吗?我是XX猎头公司的小张,听说您最近可能有意向换工作,我们这边有一个机会,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是一家上市公司,技术副总的职位,年薪八十万起步。”

我愣了一下。电话那头报了公司的名字,是做同领域技术的,业内排前三。

消息这么快?

“梁先生,您的技术在业内是有口碑的。我们这边关注您很久了。”

我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徐玉燕。

“老梁,听说你辞职了?”

消息传得更快了。

“算是吧。”

沉默了一会儿,徐玉燕说:“行,那晚上我做好吃的,好好庆祝一下。”

我被她这句话说得心里一暖。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收拾东西。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谢雅文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梁哥,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们去了楼下的咖啡厅。谢雅文没点咖啡,坐在我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半天没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找我有事?”

“梁哥,那二十万……我跟你道歉。”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是红的,“这个钱其实不是我该拿的。但我也是没办法,我爸爸那边的供应链,公司不能丢。蒋凌薇让我顶着这个名,我也没办法。”

“那你现在来找我,是为什么?”

“我听说你手里那两项专利,公司不能用。”她咬了咬嘴唇,“梁哥,你可能不知道,公司上市最重要的一环,就是你的专利。如果没有你的授权,整个上市计划都得推迟。”

我看着她,说:“所以你是来当说客的?”

“不是,我是来道歉的。”谢雅文的眼睛红了,“我不是什么坏人,我就是个被推出来当枪使的人。那二十万,我拿得不安心。”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她说的未必全是假话,但我不相信她来只是为了道歉。

“梁哥,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她站起来,“但我跟你说的是实话。那二十万里,有一多半是我爸要走账的,我拿到手也没多少。”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蒋国华。

“小梁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和蔼,“听说你跟凌薇闹了点不愉快。这样,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顿饭,咱爷俩好好聊聊,行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董事长,明天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的亮起来了。

07

回到家的时候,徐玉燕果然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盘花生米。她坐在桌边,脸上挂着笑,但眼眶是红的。

我坐下来,她递给我一瓶啤酒:“今天破例,让你喝点。”

我接过啤酒,喝了一口,心里头百感交集。

“老梁,”她看着我,“那个猎头的电话,你接了没?”

“接了。”

“对方怎么说?”

“年薪八十万,技术副总的职位。”

徐玉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她端起酒杯,笑得很开心:“那就好,我就知道我家老梁有本事。走了一个地方,还有更好的等着。”

我看着她,心里头堵得慌。她跟着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苦,这次终于不用再受气了。

“老婆,要不明天咱出去逛逛?”

“逛啥?”

“我给你买块手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那点钱留着给儿子交学费吧。”

正说着,儿子打电话来了。徐玉燕接的,开了免提。

“爸,妈,听说我爸辞职了?”

徐玉燕说:“你爸跳槽了,下家更好。”

儿子在电话那头说:“爸,你放心吧,我以后一定好好学,将来有出息了回报你。”

我鼻子一酸,说:“别学你爸,学你爸有啥出息。”

儿子笑了:“爸,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徐玉燕,她也看着我。

“老梁,你说咱们是不是苦日子过到头了?”

我说:“应该是吧。”

那天晚上,我睡了个好觉。已经很久没有睡这么踏实了。

08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蒋国华的电话。

“小梁,晚上六点,老地方,湘菜馆。”

我说好。

放下电话,我去了一趟店里。

不是去公司,是去看了看新机会。

那个猎头约我在咖啡馆见了面,聊了一个多小时。

对方公司的确是业内排名前三的,给的待遇也很诚恳:年薪八十万起,技术副总,带团队,有专利分红。

我当场没答应,说考虑一下。

猎头小姐笑着说:“梁工,您要是定下来,随时联系我。这家公司很看重您,说如果您去,可以根据您的专业方向定制岗位。”

我说行,再想想。

其实我是在等一个结果。等公司那边的态度。

我知道蒋国华找我吃饭,肯定不是叙旧这么简单。他是来摊牌的。

傍晚六点,我准时到了湘菜馆。

那家店在公司附近,以前公司聚餐常来。

老板姓刘,认识我,一见我就笑:“梁工,好久没来了,蒋董事长在二楼包间等您。”

我上了楼。

蒋国华一个人坐在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茶。

他今年六十八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不错。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小梁,来,坐。”

我坐下来,刘老板端着菜上来了。都是老样子,辣子鸡、剁椒鱼头、干煸四季豆,还有一碗酸辣汤。这些年每次来这里,都是这几道菜。

蒋国华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小梁,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知道公司对不住你。”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凌薇这孩子,年轻,做事急,有时候不太懂人情。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董事长,我不是跟她置气。”我说,“我是觉得心寒。我在这干了十二年,说句不好听的,公司的核心技术,有一半是我一点点攒下来的。可他们给我六千块钱的年终奖,还要让我签放弃专利的书。换谁谁也受不了。”

蒋国华沉默了一会儿。

“那二十万的事,我知道。”他看着我,“凌薇有她的苦衷。谢雅文她爸那边的供应链,对公司上市很重要。这个钱不给,供应链就会有麻烦。”

“所以就要牺牲我?”

蒋国华没说话。

我继续说:“董事长,我不是不识抬举。你当年带我入行,跟我说只要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我。这些年,我是奔着这句话在拼的。可现在我看到的,是公司把我当成了一个工具。”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蒋国华叹了口气:“小梁,公司要上市了,这种时候,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我承认对不住你,但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续约的条件,我们可以再商量。”

我看着他,他的头发比我上次见他又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他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带着我跑业务的蒋总了。

“董事长,我敬重你,但我不能签这个合同。”我站起来,“我手里那两项专利,我可以和公司合作,用授权的方式,每年收一些授权费,让公司继续用。但我不会再是公司的人了。”

蒋国华看着我,喝了一口茶:“你决定了?”

决定了。

他没再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行,那就按你说的办。授权合同,我让人草拟一份,你让人看看,有什么意见再谈。

那顿饭,我们没怎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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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周后,授权合同拟好了。

我请了一个律师朋友看了一眼,没问题。

年费六十万,签三年,到期可以续签。

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专利的署名权归我,公司只有使用权,没有转让权。

我签了。

消息传到公司,员工群里炸了锅。

有人说:“不愧是梁哥,这一走还带走了公司的核心。

有人说:“公司上市要黄了。”

也有人说:“梁哥这一手,打得漂亮。”

我看了一眼,就没再看了。

新的公司那边,我已经谈好了。技术副总,年薪八十万,带团队,有专利分红。下个月一号入职。

离职手续办好那天,我去了一趟公司,拿最后一点私人物品。技术部的人都在,小刘跑过来抱了我一下:“梁哥,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说:“你们好好干,技术才是硬道理。”

小刘的眼睛红了:“梁哥,你是我见过最好的领导。”

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出技术部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见了谢雅文。她站在走廊中间,看见我,停住了脚步。

“梁哥,”她叫我,“听说你要去新公司了?”

我说是。

“恭喜你。”

“谢谢。”

她站在那里,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听见她小声说了句:“梁哥,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阳光很刺眼。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二年了,从青丝干到了白发。

手机响了。猎头那边发来的信息:“梁工,欢迎加入,下周一见。”

徐玉燕也发来一条:“老梁,晚上吃饺子,韭菜馅的,你最爱吃的那种。”

我笑了。

回消息:“好,晚上见。”

10

三个月后,我在新公司站稳了脚跟。

技术团队二十多个人,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干劲十足。

我在技术部建立了一套新的研发流程,上手很快。

第一个月就出了两个小成果,董事长在月度会议上专门表扬了我。

那天晚上加班,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忽然觉得这日子,其实也没那么糟。

手机响了,是邓向东打来的。

“梁邦,听说你在新公司干得不错?”

还行吧。

“比在那边强吧?”

“强多了。”

邓向东笑了:“我就知道你能行。对了,你听说没,原公司上市推迟了。

“嗯。”

“董事会把蒋凌薇叫去问话了,说她搞不定核心技术团队,谢雅文也辞职了,说是什么家里有事。其实就是她爸那边也出问题了。”

我没有说话。

邓向东又说:“蒋国华最近身体不太好,听说是心脏出了点问题。毕竟六十多岁的人了,经不起折腾。”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替我问候他。

“行,你好好干,兄弟。有事找我。”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半。徐玉燕发了一条消息:“老梁,给你留了饭在冰箱,你回来热一下就能吃。”

我笑了笑,关了电脑,拿起外套准备下班。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很舒服。我站在路边,看着城市的灯光,心里头很平静。

十二年前,我怀着一肚子热血进了那家公司。十二年后,我带着一点心酸和一点遗憾走出来。但我不后悔。

我拿出手机,给儿子转了一笔钱。

“儿子,这是下学期的学费,爸给你转过去了。”

没过一分钟,儿子回了一条消息:“爸,你哪来这么多钱?你不是刚换了工作吗?”

“新公司给的工资还不错。”

“爸,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学,将来赚钱了好好孝敬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差点掉下来。

手机又响了。是新的猎头打来的。

“梁先生,最近有个机会,一家上市公司想请您做技术顾问,年薪一百二十万,您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可以,您发个资料来,我看看。”

挂了电话,我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我想,有些路走错了,可以回头。但有些路,走对了,就得一直走下去。

徐玉燕在家等我。

锅里留着热腾腾的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