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我下周去你家坐月子。”
周悦在电话里的语气,像是在通知我一个已经板上钉钉的事。她说这话时,我正在店里给客人打包一件羽绒服。我手一顿,把叠好的衣服又抖开了。
“这事你哥跟我说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那就行,嫂子你人真好。我住不了多久,等我养好了就走。”
她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旁边挑衣服的张姐问我怎么了,我笑了笑说没事。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越彬已经把客房里原来的书架搬到了阳台,腾出了好大一块地方。
他看见我进门,头也没抬:“周末去买张新床,周悦要用的。”
我没说话。
他大概以为我默许了。
他不知道,我手机里存着一个电话号码。
是他妹夫周明杰他妈的。
我昨天给她打了个电话。
我说:“阿姨,有个事儿我想跟您商量商量,关于周悦坐月子的……”
01
我叫陈晓妍,今年三十五,在县城开了家服装店。
店面不大,但生意还行,一年下来能攒个三四万。
我老公叫周越彬,在国企上班,工资不高,但稳定。
我们结婚八年,女儿今年六岁,上幼儿园大班。
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不差。
那天是周五,周越彬下班回来比我早。
我进家门的时候,他已经把菜端上桌了。
一条红烧鱼,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
女儿小雨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了就跑过来抱我的腿。
我亲了她一口,洗手坐下吃饭。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周越彬夹了块鱼放进嘴里,嚼了两口,说,“周悦下周要来咱家住一段时间。”
我问她来干嘛。
“坐月子。”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简单。
我筷子顿了一下。
周悦是他妹妹,比他小五岁,嫁到邻县去了。
结婚三年,生了两个女儿。
她婆婆是个厉害角色,一直嫌弃她没生儿子。
这次她怀了第三胎,眼看就要生了。
“她婆家那边不方便照顾,”周越彬说,“她跟妈商量了,说回咱家住一个月,等出了月子再走。”
他又补了一句:“我已经答应了。”
他答应了。
这四个字像一颗钉子,钉进我心里。
我问:“你答应了?”
“嗯。”他扒了口饭,“怎么了?不行?”
“你没跟我说过这事。”我说。
“现在不是跟你说了吗。”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我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的菜。
那条红烧鱼是我爱吃的,他平时很少做。
今天做了,原来是有事要跟我说。
“家里现成的空房间,收拾一下就能住。周悦说了,她不会白住的,到时候给咱们交点生活费。”他继续说。
“她生了孩子,坐月子,我白天上班,你白天要看店,谁照顾她?”
“妈会来帮忙看着。”他说,“妈说了,她白天过来,晚上回老房子去。”
他安排得挺好。
什么都安排好了。
就剩通知我了。
我端起碗继续吃饭,没再说什么。
他大概以为我同意了。
他笑了笑,给女儿夹了块鱼肉:“小雨,你姑姑要来做客,高不高兴?”
小雨问:“姑姑要生小宝宝吗?”
“对,生了小宝宝就不走了,跟你玩。”
小雨拍手说好。
我心里想,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大人说什么她都信。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周越彬去阳台抽烟。
他在阳台上接了个电话,声音不大,但厨房的门开着,我听得见。
“妈,我跟她说了……嗯,没意见……行,那就下周三吧。”
挂了电话,他进来跟我说:“妈让咱周末把房间收拾出来,买张新床,再买个小衣柜,给周悦放东西。”
我说:“买床的钱呢?”
“先垫着,回头周悦会给。”
我没吭声。
他回客厅看电视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对着水龙头发呆。
水流哗哗的,把碗上的油冲走。
我手在水里泡着,突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水冷,是心冷。
我跟周越彬结婚八年。
八年了,他做什么事从来不会先跟我商量。
家里买家电,他跟他妈商量。
出去送礼,他跟他妹商量。
就连给我买生日礼物,他都要打电话问他妈“她喜欢什么”。
我不是没闹过。
可每次闹,他都说:“我妈不就是想你吗?你至于吗?”
是啊,我至于吗?
可我是什么?
是他娶进来的保姆吗?
我擦了擦手,把围裙挂回墙上。
回到客厅,他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
小雨趴在他身上,拿他的手机看动画片。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心里堵得慌。
我走过去,把他推醒。
“我跟你说个事。”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嗯?”
“你妹妹来坐月子,我没意见。但是有一点你得记住——”
他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这事是你答应的,不是我。以后出了什么事,别往我身上推。”
他坐起来,皱眉:“能出什么事?”
“那就最好。”
我没再多说,转身去给小雨洗澡了。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照常去店里开门。
十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周悦。
“嫂子,你忙呢?”
“嗯,在店里。”
“我哥跟你说了吧,我去你们那住的事。”
“说了。”
“那太好了。”她的声音很脆,带着点撒娇的劲儿,“嫂子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的。我就是坐个月子,出了月子就走。我婆婆那人,你是不知道,做饭难吃死了,我闻着就反胃。还是我嫂子好,小时候我去你家吃饭,你妈做的菜那叫一个香……”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我嗯嗯啊啊听着,没搭腔。
末了她补了一句:“嫂子,你那店离你家远不远?”
“走路十分钟。”
“那行,白天你去看店,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也没事。反正我生过两个,带第三个有经验。”
她这话说得轻巧。
好像我家是她家的旅馆,想来就来,想住就住。
“嫂子,你可真好说话。我跟我那几个朋友说了,她们都羡慕我有个这么好的嫂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点炫耀。
好像我这个“好嫂子”,是她拿来撑面子的东西。
我挂了电话,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
外面阳光挺好的,街上人来人往。
我看着那些路过的人,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面的。
结婚八年,我一直在忍。
婆婆说我赚钱少,我忍。
小姑子说我“高攀”了她哥,我忍。
逢年过节,我给他们全家买礼物,他们连个谢谢都没有。
我都忍了。
因为我觉得,嫁了人,就得顾全大局。
可我的大局,谁顾过?
下午我关了店,去了一趟我爸家。
我爸叫陈国栋,退休前是中学老师。
我妈去世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后来又帮我带孩子。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他喜欢坐在树底下喝茶。
“爸。”
“嗯。”他看我一眼,“脸色怎么这么不好,又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在他对面的板凳上坐下来。
他把茶杯推给我:“喝口茶,暖和暖和。”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周悦要来我家坐月子。”
我爸没说话,等着我说下去。
“周越彬没跟我商量就答应了,他妈张罗着买床买家具,就跟我是空气一样。”
“你答应了?”
“嗯。”
“为什么?”
“我不答应能怎么办?”我抬头看他,“闹一场?吵一架?然后他们家人说我小心眼,说我不懂事,说我不配当人家媳妇。我不想。”
我爸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他抽了根烟,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
“丫头,”他终于开口了,“我不是教你要忍。我是教你,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该忍。”
“那这次呢?”
“这次。”他弹了弹烟灰,想了想,“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我说:“我心里有数。”
“那就行。”
他没再说什么。
我坐在院子里,桂花的香味淡淡的,钻进鼻子里。
“爸,你说我嫁给周越彬,是不是错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这话你问过好几次了。”
“那你就再回答我一次。”
他笑了笑:“婚姻这事,没有对错。你觉得他能过下去,就过。觉得过不下去,就不过。你是我陈国栋的女儿,你有这个底气。”
我眼眶一酸,赶紧低头喝茶。
临走的时候,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塞到我手里。
“密码是你生日。这个钱,是爸这些年攒下来的。万一有什么事,用得着。”
我看着那个存折,薄薄的,大概没多少钱。
但这已经是他能给我的全部了。
“爸,我不要。”
“拿着。”他语气硬邦邦的,“你是我闺女,我不给你给谁?”
我收了存折,没敢看他的眼睛。
我怕一看,眼泪就掉下来了。
03
周末两天,周越彬把他妹妹的房间收拾出来了。
他买了一张新床,一个布衣柜,还搬了个梳妆台进去。
我看着那个梳妆台,是我结婚时买的。
当时花了八百块,我一直舍不得换。
现在给了周悦用。
周越彬的妈王秀兰也来了。
她六十多岁,精神很好,嗓门也大。
一进门就到处看,指指点点。
“这个房间朝南,光线好,周悦住着舒服。”
“这个床垫太软了,周悦坐月子不能睡太软的,得换。”
“那个窗帘太花了,换素一点的,老人家说坐月子不能看太花的东西。”
她指挥周越彬干这干那。
我在旁边站着,像个多余的人。
“晓妍啊,”她叫我,“你去把厨房收拾收拾,周悦来了要做饭给她吃。月子里得吃好的,鸡鸭鱼肉都得备齐了,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我说:“妈,我白天要看店,没空在家。”
“那你就少看两天店嘛,又不是什么大生意。”
“那店里的客人怎么办?”
“客人还能比自家人重要?”她皱眉,“晓妍,不是我说你,你这人也太那什么了。周悦是你小姑子,你们是一家人。你帮她坐个月子怎么了?”
我说:“我没说不帮。我只是说,我白天要看店,没时间在家伺候她。”
“那你就把店关了。”
“关了店,我们吃什么?”
“你不是有周越彬养着吗?你一个女人家,开什么店?在家相夫教子就行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
好像我的服装店是个笑话。
好像我这八年来的辛苦,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我没再说话。
因为我发现我和她说不通。
在她眼里,儿媳妇就该是无私的,就该是万能的。
不能有自己的事业,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什么都要以她儿子、她女儿为中心。
我收拾完厨房,回到客厅。
王秀兰还在跟周越彬说话。
“你妹夫那边,我跟他们说了,周悦在咱家坐月子,让他们不用担心。他们那边也是,家里条件不好,住不下。周悦嫁过去也是受苦。”
周越彬说:“嗯,那妹夫他们来不来?”
“来什么来?一个大男人,来了也不方便。”
“那月子坐完,周悦自己回去?”
“到时候再说吧。”
这事他们商量得妥妥当当的,好像这个家是他们周家的,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晚上躺在床上,周越彬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周越彬。”我叫他。
“嗯?”
“你妈今天说让我关了店,在家伺候周悦坐月子。”
他没说话。
“你觉得呢?”
“我妈就是随口说说,你别当真。”
“我觉得她不是随口说说的。”
“那你就当她说说嘛,该开店开店,不用管她。”
话是这么说,可我知道,到时候王秀兰一定会来。
她一定会坐在我家,指挥我干这干那。
如果我不干,她就会说我“不孝顺”
“不懂事”。
周越彬到时候会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不说。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我太了解他了。
在他眼里,他妈和他妹永远是对的。
我永远是错的。
哪怕我什么都没做错。
04
周一上午,我做完了一件让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翻出了周悦婆婆的电话号码。
这个号码是去年过年时存下来的。
当时周悦带着她婆婆来我家拜年,她婆婆是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话不多,但眼神很精明。
她走的时候留了个电话,说以后有事方便联系。
我一直没打过。
那天上午,我坐在店里,翻出这个号码。
我看着那个名字,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三四声,接了。
“喂,谁呀?”
“阿姨,我是晓妍,周悦的嫂子。”
“哦,晓妍啊,怎么了?”
“阿姨,有个事我想跟您说说。”
“你说。”
“周悦要来我家坐月子的事,您知道吧?”
那边沉默了一下。
“知道,你们家那边安排的嘛。”
“阿姨,我是这么想的。周悦是你们周家的儿媳妇,她生孩子,按理说应该是在自己家里坐月子。她要来我家,我不拦着,但是传出去不好听。您说是吧?”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才是她婆婆,这坐月子的事,您说了才算。”
那边嗯了一声,没说话。
“阿姨,您要不介意,明天晚上来我家一趟,咱们坐下来吃顿饭,好好商量商量这事。”
“你家里人都在?”
“都在。”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跟你叔叔说一声,明天晚上去。”
挂了电话,我的手还在抖。
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在别人看来,我这叫“挑事”。
可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我只是想把事情摆到台面上来谈。
既然没人问我的意见,那我就自己创造说话的场合。
我给周越彬发了条微信:“明天晚上我请客,你早点回来。”
他秒回:“请谁?”
“你来了就知道了。”
他没再问。
下午我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活鱼、土鸡、大虾。
又去超市买了两瓶好酒。
我把东西提回家,周越彬已经在屋里了。
他看着我手里的菜,愣了一下。
“你怎么买这么多菜?”
“明天请客。”
“请谁?”
“我说了,你来了就知道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想问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晚上周悦给王秀兰打电话,说她要提前一天来。
王秀兰说:“行,我让你哥去接你。”
周悦说:“不用,我让周明杰送我去。”
周明杰是她老公。
王秀兰说:“也行,来了更好,一家人吃顿饭。”
我坐在旁边,听着她们母女俩说话。
嘴角微微翘了翘。
周明杰来了,他爸妈也来。
一家人吃顿饭。
是啊,是该坐在一起吃顿饭了。
05
周二下午,我从店里提前回来了。
三点钟开始忙活。
排骨焯水,鱼刮鳞,鸡剁块,虾去虾线。
我把厨房的台面上摆满了菜。
周越彬下班回来,推门闻到一股香味。
“这么丰盛?”他看了看桌上的菜,“今天什么日子?”
“不是说了嘛,请客。”
“到底请谁啊?”
“别急。”
客厅传来敲门声。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五个人。
周悦的婆婆,姓刘,我叫她刘阿姨。
周悦的公公,姓周,我叫他周叔。
周悦的老公,周明杰。
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可能是亲戚。
刘阿姨看到我,笑了一下:“晓妍,我们来晚了。”
“不晚不晚,快进来坐。”
周越彬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门口的五个人。
手里端着的盘子差点没拿稳。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刘阿姨笑了笑:“你媳妇请我们来的,说商量商量周悦坐月子的事。”
周越彬扭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他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干这种事。
王秀兰跟着也到了。
她站在门口,看到刘阿姨他们一家,脸上的表情比周越彬还精彩。
“你……你们怎么来了?”
“晓妍请我们来的。”刘阿姨说。
王秀兰扭头看着我,眼睛瞪得溜圆。
我笑了笑:“妈,你别站着,快进来坐。人都齐了,咱们边吃边聊。”
周悦被周明杰扶着走进来,看到自己公公婆婆,脸上的笑也僵了。
“妈,爸,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你嫂子请我们来的。”
周悦扭头看我,眼里的火苗都快窜出来了。
但我没看她。
我招呼大家入座。
“大家别站着,坐下说话。菜都凉了。”
刘阿姨点点头,拉着自己老头子坐下了。
王秀兰站在旁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最终还是坐下了。
桌上摆满了我一下午的成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板栗烧鸡,油焖大虾。
还有几个凉菜,一个汤。
大家都坐下了。
这场戏,开场了。
06
我给大家倒了酒。
白酒给男人们倒上,红酒给女人们倒上。
周悦挺着肚子,坐在一边,脸色很不好看。
我举起杯子,笑着说:“今天请叔叔阿姨来,没啥别的意思,就是想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
王秀兰在旁边接话:“那也得提前说一声,搞这么突然。”
“是我不对,没提前告诉妈。”我说,“但我想着,大家都是亲戚,吃顿饭不用那么正式。”
刘阿姨点头:“就是,都是自家人,不用那么客气。”
我说:“叔叔阿姨,你们吃菜,别客气。”
大家开始动筷子。
气氛有点尴尬,但好歹吃着。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开口了。
“叔叔阿姨,既然大家都在,我就说说今天请你们来的意思。”
“周悦要来我家坐月子的事,我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刘阿姨放下筷子看我。
王秀兰也盯着我。
周悦的脸上带着防备。
“你们也知道,我家就那么大地方,我自己还有个六岁的姑娘。白天我要看店,周越彬要上班。周悦来了,谁来照顾她?”
王秀兰马上说:“我不是说了吗?我来照顾。”
“妈,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再说,您那老房子离我家有半个多小时的路,您天天来回跑,身体吃不消。”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身体好得很。”
“话是这么说,但我不能看着您受累。”
刘阿姨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我看了一眼周明杰:“明杰,你是周悦的老公,你怎么看?”
周明杰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周悦。
“我……我听我妈的。”
“那阿姨,您的意思呢?”
刘阿姨放下筷子,看着我。
半晌,她说:“晓妍,你是个实在人。你说的对,周悦是我们周家的儿媳妇,孩子也姓周,坐月子的事,应该我们这边操心。”
王秀兰急了:“亲家母,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悦在家坐月子,我伺候她。”
“你家那条件……”
“我家怎么了?”刘阿姨声音拔高了一度,“我家虽然不如你家宽敞,但也有三间房。我跟我老头子住一间,明杰跟周悦住一间,还有一间是孙子住的。条件虽然差点,但我不让我儿媳妇受委屈。”
王秀兰脸色很难看:“她是我闺女,我心疼她,让她回娘家住有什么错?”
“没错,她是你闺女,但她也是我儿媳妇。”
两个老太太开始较劲了。
我坐在中间,不说话。
07
周悦终于坐不住了。
她站起来,眼眶红红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们别吵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坐月子,我想去哪就去哪!我回我哥家,有什么不行的?”
“你回你哥家,”刘阿姨看着她说,“我跟你爸的脸往哪搁?”
“那你们就让我在家住?你们家那破房子,我住得下去吗?”
这话一说出来,刘阿姨的脸色彻底变了。
“破房子?那是你住了三年的家!我当时你们结婚的时候,我跟你爸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给你们盖了两间新房,你说破房子?”
“那新房那么小,我怎么住?我两个孩子住哪?我坐个月子,连个安静的地方都没有。”
“那你自己选吧。”刘阿姨站起来,“你要去你哥家住,我不拦你。但以后你们的事,我不再管了。”
王秀兰赶紧拉她:“亲家母,你别生气,周悦那孩子不懂事。”
“不懂事?”刘阿姨冷笑,“她都三十岁的人了,还叫不懂事?”
周悦被刘阿姨堵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周明杰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看着这场面,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
但也该我说话了。
“大家都别吵了。”
我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我没想拆散谁的家。周悦想回我家坐月子,我没意见。但我今天请你们来,是想说清楚一件事——”
大家看着我。
“家是两个人的。这个家,是我跟周越彬一起撑起来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我看向周越彬:“你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你有什么想法?”
周越彬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他看着我,又看着他妈,又看着他妹。
然后他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错了。”
08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错了。我不该没跟媳妇商量就答应。”
王秀兰急了:“你错什么错了?你妹回娘家住几天,用得着跟她商量?”
“妈,”周越彬看着我,又看向他妈,“这些年,我是不是一直没把你当回事?”
“你觉得无所谓,因为你觉得是我在撑这个家。”他低下头,“可这个家,是晓妍帮我撑的。要不是她在店里赚钱,光靠我那点工资,我们连房贷都还不上。”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说话。
“周悦回娘家坐月子,我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可我没想过,她来了之后,谁照顾她?白天我跟晓妍都不在家,您年纪大了,照顾一个产妇和一个新生儿,您真吃得消吗?”
“我……我能。”
“您不能。”周越彬说,“您上一次来我家做饭,端个盘子手都在抖。您怎么照顾?”
王秀兰不说话了。
周悦站在旁边,哭得更凶了。
“哥,你是嫌弃我?”
“我不嫌弃你。”周越彬看着她,“但你回你家坐月子,才是最合适的选择。你老公在你身边,你婆婆照顾你,比在娘家强一百倍。”
“可我婆婆……”
“你婆婆不差。”周越彬打断她,“她今天能来,就说明她在乎你。”
刘阿姨在旁边哼了一声,但没说什么。
周悦看看她妈,看看她哥,又看看我。
“嫂子……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
我看着她,问得很平静:“你觉得呢?”
“你请我公婆来,就是想让他们把我带走。”
“我请他们来,是想让他们知道,你这个儿媳妇,有人在乎。”
周悦愣住了。
“你知道吗,你每次打电话给我,都说‘嫂子你真好’‘嫂子你真大度’。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觉得我应该愿意,因为我是你嫂子。”
“你凭什么觉得,我就该为你做这一切?”
09
饭桌上,气氛冷到了极点。
王秀兰坐不住了,站起来拉着周悦的手:“走,跟妈回家。”
“妈……”
“不走你还想怎么着?让人家赶你走?”
刘阿姨也站起来:“亲家母,这事不是赶不赶的事。是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我儿媳妇坐月子的事,我来解决。”
刘阿姨看着周明杰:“你回去把屋子收拾出来,明天我把周悦接回来。月子我伺候。伺候不好,你们骂我。”
周明杰点点头:“知道了,妈。”
周悦还想说什么,被她妈王秀兰拉走了。
走的时候,王秀兰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说不清是怨还是别的什么。
我送他们到门口,说了句:“妈,慢点走。”
她没理我。
刘阿姨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晓妍,你是个好媳妇。今天的事,我不怪你。”
“谢谢阿姨。”
“以后有事,跟阿姨说。”
她说完就走了。
周明杰帮着他妈扶着周悦,也走了。
门口只剩下我和周越彬。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家子人走远。
远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转身回了屋里。
桌上的菜还剩大半,已经凉了。
我开始收拾碗筷。
周越彬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
“我来。”
“不用。”
他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我洗碗。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没有痛快,没有开心。
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
10
那天晚上,周越彬躺在床上,一句话也没说。
我背对着他,也睡不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晓妍,你是不是很失望?”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你是不会生气的人。”
“因为我不跟你吵,你就觉得我没脾气?”
“不是……”他顿了顿,“是我没想过你会不开心。”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周悦走了,我妈肯定要骂我。”
“那你怕吗?”
他没回答。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睡吧。”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起床了。
桌上放着一份早餐。
是楼下那家早点铺的豆浆油条,还有一碟小菜。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晓妍,对不起。”
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写了很久才写出来的。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有点凉了,但还能喝。
小雨在旁边吃油条,问我:“妈妈,姑姑不来了吗?”
“不来了。”
“那她生的小宝宝呢?”
“回自己家去了。”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吃油条。
我坐在桌边,吃着那份早餐。
想起昨天晚上我爸给我发的那条微信。
“丫头,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结果怎么样?”
“没什么结果,只是把话说清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够了。”
是啊,够了。
我没想让谁难堪,也没想证明自己多厉害。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家,不是谁一个人说了算。
我陈晓妍,也不欠谁的。
那天下午,我照常去开店。
推开门,阳光刚好照在收银台上。
我翻了翻手机,看到周悦发了条朋友圈。
是一张在医院待产的照片,配了句:“马上要生了,加油!”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
放下手机,我开始整理今天要挂出去的新衣服。
窗外阳光很好。
日子还得继续过。
但有些事,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大概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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