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滴泪,映着破旧老屋里唯一鲜亮的“囍”字。
我坐在褪了漆的床沿,看着缩在床角、穿着不合身红嫁衣的她——翠芬,村长王大富“痴呆”了二十三年的女儿。
山村的夜寂静得能吞掉所有声响,我叹口气,抱起一床破褥子铺在冰冷的地上。
正当我准备吹熄蜡烛躺下时,一个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女声,突兀地刺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不许睡地上。”
我猛地转身,烛光摇曳中,她慢慢抬起头,那双被村里人形容为“永远蒙着一层雾”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正定定地看着我。
没有痴笑,没有呆滞,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清醒,和无法言说的哀凉。
01
这场荒唐的婚事,定在三月的一个阴雨天。媒人是村里的老光棍赵瘸子,他咂巴着旱烟,对我爹说:“王村长家的翠芬,模样是顶好的,就是……这里不打紧。”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可王村长说了,只要人老实肯干,对他闺女好,不光彩礼一分不要,村东头那三间快塌了的旧磨坊,他出面作保,便宜赁给你们家开豆腐坊。你家的债,不就有个盼头了?”
我爹蹲在门槛上,浑浊的眼睛盯着屋檐下连成线的雨滴,半天没吭声。我家祖传做豆腐,到了我爹这辈,手艺还在,运气却背到了家。先是豆子遭瘟,赔了一大笔;后来我娘一场大病,欠下驴打滚的债;去年爹自己上山砍柴摔断了腿,家里彻底没了进项。债主堵门是常事,锅都快揭不开了。
我叫陈河,二十七岁,除了一身做豆腐的力气和还算周正的脸,一无所有。相亲市场里,我属于被遗忘的角落。我知道爹在挣扎什么。娶翠芬,在槐树村所有人眼里,等于娶了个“累赘”,一个二十三年来只会流口水、傻笑、偶尔尖叫的“疯子”。面子往哪儿搁?往后在人前怎么抬头?
雨声哗哗,像捶打着破败的屋顶。爹终于抬起头,眼角深刻的皱纹里嵌着水光,不知是雨是泪。“河子,”他声音哑得厉害,“爹没用……委屈你了。”
我看着爹佝偻的背,看着空荡荡、弥漫着豆腥和霉味的家,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委屈?早被生活磨钝了。我只是觉得空,空得发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行。我娶。”
婚礼简单到寒酸。村长家摆了四桌,请的都是村里有头脸的人物。翠芬被一个远房婶子搀出来,穿着崭新的红棉袄,头发梳得溜光,别了朵俗艳的塑料红花。她确实好看,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眉眼如画,只是眼神涣散,嘴角挂着一点晶亮的口水,对周围的喧闹毫无反应,像个精致却失了魂的人偶。王大富,我那新岳父,矮胖身材,脸上常年挂着村干部式的和蔼笑容,此刻那笑容却有些紧绷。他端着酒杯,声音洪亮:“以后,陈河就是我半个儿!大家多照应!”众人附和着,笑声里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怜悯和窃窃私语。
我穿着借来的、不太合身的西装,机械地敬酒,接受那些含义复杂的目光。酒很辣,直烧到胃里。拜堂时,翠芬不肯弯腰,婶子用力按着她,她突然尖声笑起来,笑声刺耳,满堂寂静。王大富脸色一沉,很快又端起笑容打圆场:“孩子高兴,高兴!”我站在那里,像被人扒光了围观,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一片麻木的冰凉。
闹哄哄的仪式结束,我被送入“新房”——村长家后院一间独立的老屋,据说曾是粮仓,匆匆收拾出来的。墙上糊着旧报纸,一张老式木床,一桌一椅,就是全部家当。王大富拍拍我的肩,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后面,他的眼睛看着我,有种审视的味道:“陈河,翠芬就交给你了。她不懂事,你多担待。只要好好过日子,村里明年承包果园,我给你留个好位置。”我点点头,没说话。他又看了缩在床角的女儿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关切,有无奈,似乎还有一丝……愧疚?很快,他叹口气,带上门走了。
于是,就剩下我和我的新娘,以及桌上那对徒增凄凉的红烛。
02
第一夜在极度疲惫和混乱中度过。翠芬后半夜哭闹了一次,不是大哭,是那种小猫似的、断续的呜咽,蜷在床角,浑身发抖。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地上,试着靠近,她就像受惊的动物往后缩。我只好退回地铺,低声说些毫无意义的安抚话,直到她哭累了,沉沉睡去。我却睁眼到天亮,听着窗外细微的虫鸣,看着屋顶椽子上陈年的蛛网,心里空落落的,不知前路何方。
天刚蒙蒙亮,我就起身了。多年的习惯,也是逃离这尴尬处境的本能。我轻手轻脚出门,去了爹那边。破旧的灶房已经升起炊烟,爹拄着拐在熬豆浆,豆香混合着柴火气,是家里仅存的温暖味道。
“咋样?”爹没抬头,搅动着锅里的豆浆。
“就那样。”我蹲下帮着添柴,“睡了。”
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来。人心都是肉长的……再说,王家也算给了条活路。”他指的是磨坊。昨天酒席上,王大富当着众人面,把磨坊的钥匙给了我,虽然破旧,但地方大,收拾出来,我家那套老石磨就能派上用场。
“嗯。”我闷闷应了一声。活路?用一辈子伺候一个痴傻女人换来的活路,滋味苦涩。
白天,我大部分时间在收拾磨坊。王大富说话算话,派了两个村民来帮忙清理。灰尘弥漫,蛛网层层,但墙壁还算结实。我挥汗如雨地干活,只有身体的劳累能暂时占据脑海,不去想夜里那双空洞的眼睛和那令人心悸的呜咽。
翠芬主要由她母亲——一个沉默寡言、眉眼与翠芬有几分相似但愁苦刻满皱纹的妇人照料。我喊她“妈”,她只是局促地点点头,眼神躲闪。吃饭时,翠芬坐在我对面,需要人喂。她吃饭很安静,但常常吃着吃着就发起呆,汤汁顺着嘴角流下。她母亲便默默用手绢去擦。王大富饭桌上话不多,偶尔问我磨坊的进度,语气公事公办。这个家,表面平静,内里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只有在极偶然的时候,我会捕捉到翠芬一些细微的、不同于“痴呆”的瞬间。比如一次,一只麻雀误撞进老屋的窗户,扑棱着翅膀。一直发呆的翠芬,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跟着那慌乱的小身影转动了一下。还有一次,她母亲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脆响声中,翠芬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但这些瞬间太快,快得像我的错觉,很快她又恢复了那种魂游天外的状态。
晚上回到老屋,是最难熬的。我固定打地铺,她睡床。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我有时会试着跟她说话,说说磨坊,说说豆腐,说说天气,尽管知道不会有回应。她要么玩自己的手指,要么盯着某一处虚空,偶尔发出几声无意义的音节。她的存在本身,就像这个老屋里一件精致却破碎的摆设,提醒着我这段婚姻的荒诞本质。
王大富偶尔晚上会过来,站在门口问问情况,递给我一包烟或一点水果。他总是匆匆来,匆匆走,似乎也不愿在这间弥漫着陈腐和药味的老屋里多待。他的眼神,在看向翠芬时,那沉重的愧疚感越来越明显,有时还夹杂着一种焦灼。他在焦灼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滑过,像磨盘里流出的豆浆,粘稠而缓慢。磨坊渐渐有了模样,我爹的腿也好转了些,能帮着照看炉火。债务的阴影似乎退远了一点,但心头的巨石从未移开。我越来越习惯这死水般的日子,习惯地铺的硬度,习惯对着一个“活死人”自言自语,直到那个红烛摇曳的夜晚,那盆冷水彻底泼醒了我,也彻底搅浑了这潭死水。
03
那天是村里每月收电费的日子。轮到我家这片时,收费员是村会计的老婆,一个嗓门大、爱打听事的胖婶。她捏着票据本,眼睛在我和正在院里晒太阳、被母亲梳头的翠芬身上瞟来瞟去,扯着嗓子说:“陈河,现在可是村长家女婿了,这电费可得带头交齐啊!”语气里的戏谑毫不掩饰。
我闷头数着皱巴巴的零钱,没接话。胖婶却不依不饶,压低了点声音,凑近说:“要说王村长也是心善,翠芬那样……唉,苦了你咯。不过呢,傻人有傻福,你看,这不啥也不用干,净享福了。”她嘴里“啧啧”两声,也不知是同情还是讥讽。
正给翠芬梳头的岳母,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头埋得更低。翠芬则一如既往,望着天空某朵云,无知无觉。
我胸口堵着一股气,数好钱塞给她,硬邦邦地说:“婶子,钱齐了。”
胖婶撇撇嘴,扭着身子走了,留下一串高高低低、意有所指的笑声。那笑声像针,扎在我本就脆弱的自尊上。我转身回了老屋,只觉得满心烦躁。享福?守着这样一个妻子,活在旁人怜悯或嘲弄的目光里,这叫享福?
傍晚,我去磨坊试新修好的滤浆布。忙完回来,天色已暗。岳母正在喂翠芬吃晚饭,小米粥拌了点菜泥。我没什么胃口,说了句“吃过了”,就想去老屋静静。经过她们身边时,也许是白天憋的气还没散,也许是长久压抑的某种情绪作祟,我忍不住停下,看着翠芬无知无觉吞咽的样子,低声(几乎是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声音很轻,但岳母听到了。她喂饭的手猛地一抖,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她抬起头看我,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煞白,嘴唇哆嗦着,眼里瞬间涌上泪光,还有一丝……惊恐?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飞快地低下头,更急促地给翠芬喂饭,手却抖得厉害,粥汁都洒了出来。
我愣住了。我那句抱怨,更多的是对自己处境的无力宣泄,并非针对翠芬,更没想到岳母反应如此剧烈。那种惊恐,不像只是听到女婿抱怨妻子,倒像是……触碰了什么绝不能提的禁忌。
我满心疑惑地回到老屋,点了蜡烛,枯坐着。岳母那惊恐的眼神在我脑海里反复出现。还有王大富每次看向翠芬时那沉重的愧疚和焦灼……这个家,翠芬的“痴呆”,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夜里,我照例铺地铺。心事重重,动作比平时重了些。褥子甩在地上,扬起细细的灰尘。我刚要躺下,床那边一直安静的翠芬,忽然动了动。我下意识看去。
烛光不算明亮,跳跃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我,看向地上的铺盖。然后,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我以为又是无意义的音节,没在意。
但紧接着,一个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词,从那苍白的唇间逸出:“……冷。”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退去。我死死盯着她。她的眼睛依旧看着地铺的方向,眼神似乎比平时聚焦了一点点,但很快,那一点点焦距又涣散了,恢复了空洞。她重新转回头,对着墙壁,不再有任何动静。
是我听错了吗?是风声?还是我过度臆想产生的幻觉?“冷”?一个痴呆二十三年、几乎从不对外界有反应的人,会说“冷”?
我坐在地铺上,心跳如擂鼓。后半夜,岳母惊恐的眼神和王大富焦灼的目光,与方才那声轻微的“冷”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紧。这个家,这个我身处其中的“婚姻”,迷雾重重。翠芬身上,到底隐藏着什么?
04
“冷”字事件后,我观察翠芬更仔细了,带着一种探究甚至紧张的心情。但她似乎又恢复了原状,大多数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我的注视毫无反应。那一声“冷”,像一个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复归死寂,却让我心底的疑窦生了根。
我开始留意这个家的细节。岳母的沉默寡言和惊弓之鸟般的敏感;王大富在家时的压抑氛围,他书房的门常关着,有时深夜还亮着灯;还有这间老屋,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有任何翠芬个人的物品,没有照片,没有女孩儿家旧物,干净得像间临时病房。
转折发生在几天后的下午。村里赤脚医生林老倌来给翠芬送常吃的安神药。林老倌干瘦,话不多,医术在村里还算靠谱。他给翠芬把脉时,眉头微蹙,又看了看她的舌苔和眼睛,摇摇头,对岳母说:“还是老样子,心神不宁之象。药按时吃,别让她受刺激。”
我帮着岳母送林老倌出门。走到院门口,林老倌停下脚步,摸出烟袋,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递上火柴帮他点上。他吸了一口烟,望着远处苍茫的山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翠芬这娃,可惜了……小时候多灵醒的一个女娃。”
我心里一动,顺着问:“林伯,翠芬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村里人都说得含糊。”
林老倌夹着烟的手顿了顿,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深邃。“二十三年前,出过一档子事。”他声音压低了,“那时候翠芬才五岁吧,好像是在后山……具体啥事,说不清。王村长那会儿还不是村长,急吼吼抱着娃来找我,娃就是现在这副样子了。受了天大惊吓,魂儿丢了似的。”
“后山?什么事能吓成这样?”
林老倌摇摇头:“没人瞧见。王村长两口子嘴紧,问不出来。后来王村长慢慢当了干部,这事儿就更没人提了。”他叹了口气,“陈河,你既然成了这家人,就好好待她。这娃心里……苦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佝偻着背走了。
后山。惊吓。二十三年前。王村长还不是村长。
这几个词像拼图碎片,在我脑子里乱撞。后山我知道,离村子有段距离,树林密,还有一片旧矿区,早就废弃了,平时很少有人去。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在后山遭遇了什么,能吓得“丢了魂”,一丢就是二十三年?而她的父亲,对此讳莫如深。
晚上,王大富难得叫我一起吃饭,说磨坊开张在即,商量一下细节。饭桌上,他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说到兴头上,他拍着我的肩膀:“陈河,好好干!把豆腐坊做起来,让村里那些瞧不起你的人看看!我王大富的女婿,不孬!”
我陪着笑,心里却想着林老倌的话。借着酒意,我状似无意地问:“爸,听说后山那边老矿区,好像还有点铁矿渣?咱们豆腐坊用水,那边水源干净不?”
“啪嗒。”岳母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慌忙低头去捡,手抖得厉害。
王大富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放下酒杯,眼神锐利地扫了我一眼,那里面没有丝毫醉意,只有冰冷的审视和警惕。虽然只是一瞬,他又恢复了常态,打着哈哈:“咳,那边水早不行了,咱用的是村东头老井的水,甜着呢!别提那破矿区了,晦气!”
他迅速转移了话题,语气不容置疑。岳母始终没再抬头,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说翠芬该吃药了,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饭桌。
晦气?他们在害怕什么?回避什么?后山矿区,二十三年前,翠芬的变故……一条模糊的线索隐隐浮现,却又被更浓的迷雾包裹。翠芬的“痴呆”,恐怕不仅仅是疾病那么简单。这个认知让我脊背发凉。我娶的,到底是一个简单的病人,还是一个携带着家族秘密、甚至更可怕真相的“囚徒”?
而我,这个因为债务被迫卷入的外人,又在这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是王大富找来的、照顾女儿一辈子的“保姆”?还是……别的什么?那声“冷”,是偶然,还是这漫长伪装下,一次极其细微的裂缝?
05
磨坊豆腐坊终于开张了。石磨转动,洁白的豆浆汩汩流出,蒸腾的热气带着豆香,暂时驱散了心头一部分阴霾。爹的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虽然腿脚不便,但坐在灶前看火,指挥我点卤、压模,精神头足了不少。生意比预想的好,村里人图个新鲜实在,我家豆腐嫩,价格公道,渐渐有了回头客。
物质上的些许宽松,并未缓解我精神上的紧绷。我对翠芬的观察已近乎执念。她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眼神的丝毫变化,都被我捕捉、分析。那声“冷”之后,她又沉寂下去,但偶尔,当我深夜在灯下算账,或者独自发呆时,会感觉到一道极轻微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可当我猛地看去,她总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神空洞。
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梦见五岁的小翠芬在后山树林里奔跑,笑声清脆,忽然画面一转,变成漆黑幽深的矿洞,巨大的恐惧扼住喉咙,她睁大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常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地铺的凉意直透骨髓。黑暗中,听着翠芬均匀(或偶尔不安)的呼吸,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冒出来:她的灵魂,是不是真的被困在了二十三年前那个恐怖的时刻?而她的身体,只是一具沉默的躯壳?
白天在豆腐坊忙碌时,这个念头也挥之不去。我变得有些恍惚,点卤水时差点加多,还是爹提醒了我。“河子,心里别太压着事。”爹看着我说,眼里有担忧,“日子总得过。”
我知道爹的意思,他是劝我认命,接受现实。可我现在怀疑,我要接受的“现实”,究竟是什么?
开张后半个月,村里游手好闲的王麻子来买豆腐,斜睨着眼,趁爹转身去拿豆腐的工夫,凑近我,喷着酒气说:“陈河,兄弟佩服你!敢接王村长这盘‘棋’。嘿嘿,伺候个傻婆娘,换来豆腐坊,不亏!不过……”他压低声音,眼神猥琐地往我家方向瞟了瞟,“晚上对着那么个木头美人,能得劲不?要不要哥哥带你去找点乐子?”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头顶。我攥紧了切豆腐的刀,指节发白。王麻子吓得退了一步,讪笑着:“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拿着豆腐溜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只是因为王麻子的侮辱,更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处宣泄的悲愤和屈辱。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个用婚姻换利益的可怜虫,我的妻子是个可以随意调侃的“傻子”!
那天收摊格外早。我把自己关在老屋里,不想见任何人。傍晚时分,岳母来送饭,轻轻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出去。屋里又剩下我和翠芬。
夕阳的余晖从破旧的高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斑。翠芬坐在床边的旧藤椅里(这是岳母最近搬来的,说她有时坐着比躺着安静),身上披着一条薄毯,望着那片光斑出神。金色的光晕勾勒着她苍白的侧脸,长睫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如果没有那挥之不去的空洞神情,她安静的样子,美得惊心,也脆弱得惊心。
我看着她,心里翻腾着白天王麻子的话,林老倌的暗示,王大富的回避,岳母的惊恐……所有碎片化的怀疑、压抑的愤怒、莫名的怜悯,还有这些日子以来,在死寂陪伴中悄然滋生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混合成一股汹涌的浪潮,冲击着我。
我猛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迫使自己与她平视。她的眼珠里映着窗外的光,依旧没有焦点。
“翠芬,”我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急切,“你能听见我说话,对吗?你知道冷,知道饿,知道难受,是不是?你只是……只是出不来,对不对?”
她没有反应。
“后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爸在隐瞒什么?”我抓住藤椅的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你告诉我!别这样……别这样活着!”我的声音抬高了,带着绝望的质问。
翠芬的身体,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下。她的眼睫,似乎颤了颤。但那空洞的表情依然固若金汤。她慢慢转过头,目光掠过我,投向虚空,仿佛我只是空气中一抹无意义的灰尘。
深深的无力感淹没了我。我松开手,颓然坐倒在地铺上,抱住头。是我疯了吗?对着一个痴傻了二十三年的人追问真相?也许林老倌说的“丢魂”就是字面意思,也许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和不愿接受现实的迁怒。
屋里彻底暗下来,我没点灯。黑暗中,只有我和她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我摸索着,像过去几十个夜晚一样,铺开我的被褥。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我脱下外衣,准备躺下,结束这混乱不堪的一天。
就在我弯腰的瞬间——
“不许睡地上。”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哑,却字字清晰,冷静得不带一丝痴傻,像冰锥骤然刺破凝固的黑暗。
我像是被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四肢瞬间冻结。我脖子僵硬地,一寸寸扭过头,看向藤椅的方向。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轮廓。但我知道,她在看着我。那双眼睛,此刻一定不再是空洞的。
时间仿佛静止了。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更显得屋内死寂。
06
那五个字在狭小黑暗的老屋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钻进我的耳朵,砸在我的心上。不是幻听。绝对不是。那声音里的清醒、疲惫,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命令口吻,与二十三年来翠芬所有的痴态截然不同。
我直起身,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滑稽。黑暗中,我们无声地对峙。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那视线,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你……”我的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得厉害,“你说什么?”
没有回应。但黑暗中传来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是她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模糊的轮廓缓缓移动,走向床边。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上了床,拉开被子,躺下。整个过程,安静,甚至可以说……从容。
我像根木桩杵在冰冷的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不许睡地上?什么意思?这突如其来的“正常”意味着什么?这二十三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我挪动僵硬的腿脚,走到桌边,颤抖着手划亮火柴,点燃那半截残烛。昏黄的光亮撕开黑暗,首先照亮的是床上。翠芬侧躺着,背对着我,被子盖到肩膀,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只是我的又一个噩梦。
但我知道不是。
我拉过唯一的旧椅子,坐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眼睛死死盯着那背影。心跳如雷,思绪却乱麻般绞在一起。装傻?为什么?一个五岁的孩子,能装二十三年?是什么样的事情,需要一个人用如此极端的方式伪装?后山……王大富……岳母的惊恐……林老倌的欲言又止……所有线索疯狂串连,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翠芬,”我压低声音,确保只有这屋里的两个人能听见,“我知道你醒着。我们谈谈。”
背影纹丝不动。
“你不用再装了。我听见了,很清楚。”我继续道,语气尽量平稳,手心却全是汗,“告诉我,为什么?后山发生了什么?你爸……在怕什么?”
依旧没有回应。她的沉默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我换了一种方式:“你让我别睡地上。那我睡哪里?”这话问出来,带着一丝试探,也有一丝荒谬。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场闹剧,分地而眠是心照不宣的底线。
她终于有了反应。很轻微,肩膀似乎塌陷了一丝,那是一种极其疲惫的弧度。然后,我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呼吸声掩盖的叹息。
“柜子……最下面……有个木盒子。”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飘忽,仿佛用尽了力气,但仍保持着诡异的清醒。“钥匙……在窗台第三块砖下面。”
我猛地看向那个掉漆的破衣柜,又看向黑乎乎的窗台。心脏狂跳起来。木盒子?钥匙?隐藏了二十三年的秘密,就在这个房间里?
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起身走到窗边。摸索着,在布满灰尘的窗台上数到第三块砖。砖是松动的。我抠开它,手指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质感的细小物体——一把古旧的铜钥匙,很短,样式简单。
拿着钥匙,我走到衣柜前。深吸一口气,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她的旧衣服,叠着薄被。我拨开衣物,摸索到最底层。木板有些潮。我手指敲打,在靠里的位置,听到了轻微的、空洞的回响。用力一扳,一块木板被掀起,下面是一个隐藏的夹层。灰尘扑面而来。
夹层里,静静地躺着一个深褐色、巴掌大小的木盒,没有任何花纹,表面被摩挲得有些光滑。我拿出木盒,拂去灰尘。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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