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贵阳打车,说一声“去纪念塔”,司机师傅肯定一脚油门就走。可等你到了地方,东张西望,马路宽敞,高楼林立,花圃齐整,哪里有什么塔?

你问路人,年纪大的会叹一口气,年纪轻的则一脸茫然——纪念塔?这儿一直就叫纪念塔啊,塔在哪儿,我也没见过。

这事儿,说起来话就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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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阳人都知道,纪念塔这个地名,不是凭空来的。那里曾经真真切切地矗立着一座塔,一座用贵州青石砌成的、三棱刺刀一样直插天空的塔。它的大名,叫作“国民革命军第102师抗日阵亡将士纪念塔”。

这座塔,是1941年落成的。为什么要建它?因为国民革命军第102师,从师到兵,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贵州子弟。师长柏辉章,遵义人,他的私邸后来成了遵义会议会址。1937年,全师九千多贵州子弟开赴抗日前线,淞沪会战、台儿庄战役、徐州会战、武汉会战、长沙会战……八年抗战,正面战场二十二场大会战,这支部队打了八场。

打了多少仗,就死了多少人。

102师前后补充过七千兵员,累计牺牲一万两千余人。台儿庄一战,三〇四团团长陈蕴瑜,平坝人,兵尽弹绝,冲入敌阵,壮烈殉国,连遗体都没找回来。一位从赤水山区九十岁高龄跑到贵阳来寻塔的老人,他的三哥就死在台儿庄,炮弹炸飞,血肉模糊,尸骨无存。老人站在如今已经没了塔的纪念塔原址,头发凌乱,掩面痛哭,喊着“三哥,四弟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那个场景,你想想,心里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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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塔,是贵州子弟用血换来的。塔身修成三棱形,高十点二米,象征102师。白绵石砌成,像一把刺刀直插敌寇胸膛。三面刻着柏辉章题写的塔名,塔基刻着阵亡将士的姓名。那时候贵阳市民路过这里,都会自觉放轻脚步。

可这座塔,只存在了十一年。

1952年,城市改造,扩修道路,塔被拆了。拆得干干净净,一块石头都没留下。至于为什么非拆不可,说法很多,有人说为了扩路,有人说那时节国民党军队的纪念物该当别论。反正,塔没了。原地变成了一个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后来修了广场,种了花圃,建了贵阳大剧院,光鲜亮丽,体面得很。只是,再没有塔了。

只有地名留了下来。

贵阳人叫了几十年“纪念塔”,坐公交车报站“纪念塔”,快递地址写“纪念塔”,可谁也说不清塔长什么样。一位住在纪念塔旁边多年的老先生,搬到离原址不到八米的地方,孙辈问他,爷爷,纪念塔到底长什么样?他比划着描述了半天,孩子们还是懵的。他去找老照片,翻遍档案馆、图书馆、文史资料,问尽当年住在附近的老人,还找了一位四野解放贵阳时的随军记者,翻了几千张军旅照片。没有。全都没有。

有人说,曾经有过两张,文革抄家时烧了。

所以现在网上流传的一张“纪念塔老照片”,被证实其实是贵阳另一座塔——三桥的“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六军抗战阵亡将士纪念碑”,那座塔也拆了,同样没留下影像。

一座为纪念一万两千名贵州抗日子弟而建的塔,十一年就被拆了,六十年后连一张清晰的照片都找不到。这事儿搁谁身上,都觉得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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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人觉得不是滋味的,是往西南看看。

重庆有“抗战胜利纪功碑”,就是现在解放碑的前身,至今矗立在市中心,成了地标。虽然碑文改过,但碑还在,人能看见。

四川成都有“川军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就在人民公园门口,一位川军士兵背大刀、穿草鞋、端步枪,那个形象是成都的城市记忆。

云南昆明的“滇西抗战纪念碑”,在圆通山,年年有人献花。

西南F4,四兄弟里,重庆、四川、云南都有自己的抗战纪念塔,站在那儿,看得见,摸得着。唯独贵州,守着“纪念塔”这个地名,却不见塔。

不是说贵州子弟没出过力,恰恰相反,他们出过天大的力。按抗战时期各省出兵人口比例算,广西八分之一排第一,贵州十二分之一排第二,四川十八分之一排第三。贵州人少山大,每十二个人里就有一个上了战场,无数人却再也没回来。可这座为他们而建的塔,拆了。

一位老人家在文章里写过一句话,我看了很久。他说:“我寻找的,不是哪一个具体将士的功迹,而是那些以身殉国、马革裹尸的贵州抗日英灵,是贵州人民艰苦卓绝、不畏强暴、捍卫民族尊严的抗日精神。”

塔没了,精神还在不在?在。可精神要是能看见,该多好。2007年有消息说贵阳要重建纪念塔,老百姓奔走相告,最后也没了下文。

下次你路过贵阳纪念塔,看到车来人往,霓虹闪烁,可以停下来站一会儿。脚下这片地方,当年是一座十米高的青石塔,上面刻着一万两千个贵州人的名字。他们没回来,塔也没了。但这块地,记得他们。

我们,也不该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