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粟桥轶事与拉蒂格留影

王中其

自古皇权不下县。县以下的场镇治理,朝廷向不直接过问。即便地处通衢孔道,修桥建庙一类公共事务,也多由地方士绅主持或民间捐助完成。

五通桥在民国以前隶属犍为古县,昔日的犍乐盐道上,曾有一座桥,被清代三位官吏与乡贤分别撰文记述,三篇《金粟桥记》均收录于历代《犍为县志·建置》篇中。至民国年间,法国汉学家、摄影家拉蒂格于1923年途经此桥,为其壮美所动,不仅拍摄下古桥的影像,还在桥上为自己留下一张写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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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粟桥 (拍摄于20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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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粟桥头功德碑(拍摄于2010年,章綦/摄)

一、金粟桥的建桥历史缘由

金粟镇,又名磨子场,是南方丝绸之路古道上的要津,商贾往来,一度十分繁荣。磨子场外的东山,遍植金粟——也就是桂花。相传北宋县令宋白,常邀峨眉县令杨徽之、青年才俊田锡来此雅集,“文酒之会”,遂有了犍为八景之一的“金粟秋芳”,流芳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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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汉学家拉蒂格1923年拍金粟桥

清同治版《嘉定府志》中,收录了乾隆六十年(1795年)进士王廷弼于嘉庆十三年(1808年)所撰的一篇《金粟桥记》,记载了建桥缘由。文中有这样一段:“金粟山……山围可数里,上有玉凤寺,下为罗侯溪,溪即古圣水,发源大坡。大坡者,周书所称铁山之余支也,三数十里至山阴,又二里至《寰宇记》所称铁地入岷江。其末至岷江一里也,有桥曰圣水,明以前所建,盖通衢也。万历后屡啮于水,凡再置、再废。夏秋溪涨,山雨不时,至为行役苦。”

乡贤王廷弼这段文字,讲的是嘉庆十三年以前的情形:磨子场外的罗侯溪,每遇洪水,便屡屡冲毁溪上的圣水桥。那桥明朝以前便已建成,本是通衢要道,万历之后却多次毁于水患,再建再废。一到夏秋时节,溪水暴涨,山雨不定,过往行人苦不堪言。

接着,《金粟桥记》便记述了一位叫张应逵的人的故事。他年轻时曾从此地经过,发下宏愿,说将来有成之后,定要捐资建桥。王廷弼如实记下了这番情景:

“吾乡人州司马张君应逵,少时数过其地,每谓人曰‘吾有力时必谋之。’众或笑,以为狂也。今年秋以千数百金付其长公子杰,俾以事事,数月桥成。高二丈七尺,阔二丈四尺,长七丈二尺。予懒不作文字久矣,乡之人思所以名其桥者。予既嘉张君之不狂言,而吾乡人之占利往者宏也,既以金粟名其桥,并文以永之。”

张应逵是清乾隆中期的本地人,年轻时常路过此地,深受桥塌路阻之苦,发誓“吾有力时必谋之。”旁人多笑他狂妄。后来,他从军在外,官至州司马。数十年间,未曾忘怀少时诺言。嘉庆十三年秋,他回到家乡,拿出“千数百金”积蓄,交付长子张杰,嘱他专办此事。数月之后,桥便落成了。桥高二丈七尺,宽二丈四尺,长七丈二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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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代三位士绅题写《金粟桥记》

桥成之后,张应逵却不愿留名。乡贤王廷弼感念张应逵不负少时狂言,又见乡人往来得其大利,便顺应乡里之意,把这座新桥命名为“金粟桥”,又将建桥缘由、捐助之人、建桥经过、命名之意等,一一交代得清清楚楚。

此后,又有楚人都尉陆得才等三人,共同捐出“百二十金”。王廷弼在《金粟桥记》的补文里追述道:“夫宋太素当时贤士大夫,田献翼则又吾郡一代伟人也,而皆于金粟山特著胜迹。今张君既好侠好善,子侄辈又振振麟麟,思皇厥绪,吾乌知今不异于古所云也?则请以斯桥为之兆也。楚人都尉陆得才及陈才凤、欧祥陞各以力助,又得百二十金,亦好义之士也。例得备书,因牵连记之如此。”

至于将此前明代屡遭冲毁的“圣水桥”更名为“金粟桥”,王廷弼也说得十分明白:金粟山本有“金粟秋芳”之景,更名是为了纪念“夫宋太素当时贤士大夫,田献翼则又吾郡一代伟人也,而皆于金粟山特著胜迹”。宋太素,何许人也?此人正是北宋玉津县的最后一任县令,后来官至刑部尚书的一代文坛领袖。这里提到的玉津县,便是五通桥在历史上曾有过的完整建置——北宋玉津县。这篇《金粟桥记》,使张应逵的诺言与桥一同流传了下去。

张应逵修桥的善举,并未止于乡里,它最终惊动了在嘉定府任职多年的知府宋鸣琦。这位知府大人,亲自挥毫,为张应逵的义举写下了另一篇《金粟桥记》。文曰:“犍之金粟山,当郡孔道,盐煤商役之冲有溪焉,艰于济涉。邑人州司马张君应奎,旧建石桥,人甚德之。……余方将励俗敦风,与吾民协古处表而彰之,亦各行其分之当,乌心之所愿而已。因略志岩略如此,以乌士大夫居乡者劝。嘉庆十三年岁次戊辰孟夏月記。”

知府宋鸣琦题写的《金粟桥记》,字里行间,全在表彰张应逵的善行义举。

二、金粟桥的再建经过

嘉庆十三年(1808年),金粟桥落成。 此后六十余年,当地百姓尽享往来便捷的好时光。犍乐盐场熬盐所需煤炭,经由犍乐古盐道运往青龙嘴灶房,也因此更为顺畅。金粟桥历经嘉庆、道光、咸丰三朝,至同治年间,终再遭山洪冲塌。

在重建金粟桥,前有大善人张应逵首倡义举,此番修桥,同样不乏士绅乡贤踊跃捐资。同治十年(1871年),一座三孔式平桥在原址重建而成,桥名依旧唤作“金粟桥”。桥成之后,清代学使钟骏声撰写了第三篇《金粟桥记》。文中同样铭记了邑人张应逵于溪口创建拱桥的善举,并慨叹“民无病涉,数十年倾圮殆尽。邑人苦其功钜也”。在题记中,钟骏声列出长长一串捐资者姓名,一一予以表彰。据钟骏声《金粟桥记》所载,参与其事的士绅有古秉彝、袁甫臣、袁新相、杨吉贤等首倡义举,乡贤王正兴、杜锦濠、雷利文、罗祥麟等则负责募捐众善,“同襄厥事”。其中“古君出资既多,度地督工,风雨不缓,力任其事,劳苦又独甚焉”。此桥“创始于戊辰,落成于辛未,工峻,费数千金。桥马洞凡三,长六丈有奇,宽称之,易拱马平,取坚久也”。

这次重建的金粟桥,自戊辰年(同治七年,1868年)动工,至辛未年(同治十年,1871年)竣工,历时整整四年。原拱桥改为“易拱马平”的平桥,是为求其坚实耐久,可通车马。从此,此桥便以更为坚固的姿态,横跨于罗侯溪之上。

同治十年建成的这座金粟桥,便是至今依然“健在”的金粟桥(老桥)。 桥址临近岷江,其“三孔平桥”的形制与“六丈有奇”的长度,均与今日实测相吻合,亦如钟骏声记中所言:“易拱马平,取坚久也。”

三、拉蒂格“留真”的平桥——金粟桥

时光飞旋,转眼已是民国十二年(1923年)。法国汉学家拉蒂格路过金粟桥,特意用新式相机拍下此桥的身影,自己也在这座古桥上留下了一张写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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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年法国人拉蒂格在金粟桥自拍照

拉蒂格拍摄犍乐盐道上这座金粟桥时,距同治十年建成仅相隔五十二年。桥上的清式石牌坊,成色尚新,雕花精美。据传,石牌坊中央刊刻的“金粟秋芳”四字,系嘉庆后期在犍为任知县长达八年的王梦庚所题。可惜,拉蒂格所摄牌坊影像并不完整。

在学使钟骏声的建桥记中,未曾提及牌坊之事,推测应是在金粟桥建成之后才树立的。牌坊靠山脚一侧,尚有一座功德碑。从拉蒂格所摄石牌坊照片的背景中,隐约可以辨认。这座功德碑拆除的时间更晚,大约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今仍可找到亲眼见证此事的人。

笔者于2016年曾专程驱车前往金粟桥考察,亦曾查找石牌坊的下落。据当地老人讲述,上世纪六十年代,牌坊上的雅石被拆运去修建川康毛纺织厂;也有另一种说法,认为桥上石牌坊是因阻碍汽车通行,后来才被拆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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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粟桥 (拍摄于2016年)

田野调查中,曾在金粟医院担任院长的徐有为医生的讲述更为可信。徐医生是金粟本地人。1963年秋后,十四岁的他考入桥沟中学(又称“五二中学”)。每天,他都要从磨子场走几公里旱路去上学,金粟桥是必经之道。放学路过金粟桥,走累了便在桥上歇歇脚,偶尔也搭乘往来的货车往返。在他的记忆里,石牌坊就立在桥的两头,四柱三间,雅石筑就,上刻“金粟秋芳”四字,雕工精美。徐有为读初中的三年间,桥上牌坊一直完好无损,后来毁于“文革”破四旧。为核实这段记忆,他曾专门致电一位家住金粟桥旁、如今在西安谋事的同学,对方的答复同样肯定。

金粟桥往桥沟方向约十米处的坎下,有一座风化严重的石坊。经普查,基本可推断为嘉庆年间张应逵捐资建桥时留下的功德碑。石碑与一株黄葛树相互环抱,浑然一体,若非如此,恐怕早已坍塌。碑上字迹,左侧竖行前五个字,依稀可辨为“嘉庆犍为州……”。倘若整体字迹是“嘉庆犍为州司马”,便一目了然了。碑面的刻字,有人为凿毁的痕迹。从石碑的风格、所处位置(原拱桥桥头,地势较低)来看,人物造型又经文物专家唐长寿老师辨认,确属清代遗物。再者,张应逵捐资建桥后,又有“楚人都尉陆得才及陈才凤、欧祥陞各以力助,又得百二十金”,以这笔捐款修建功德碑,也合乎传统。当然,这仍只是一种推测。若能发现更多的文物或文献佐证,一切便会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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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头功德碑(拍摄于2024年)

结语

关于金粟桥的建桥故事,磨子场的民间流传着多个版本。这里谨录1991年版《犍为县志》所载的一则,与读者分享:

“……出场北行二里许,有金粟桥。传说建桥时,有一衣衫褴褛的石匠要求入伙,受到揽头的鄙视,这个石匠打了一块石头就走了。后架拱时,差一石扇,无法合拱,想到石匠曾打的那块石头,抬来一试,正好合适。桥头有一石坊,上嵌‘金素秋芳’四字。”

从古到今,有关金粟桥的这些老故事,一个比一个更为精彩。

本文内容系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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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作者: 王中其

供稿:乐山市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