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1941年底珍珠港余烬未冷,美国刚被卷进太平洋战争。转年春天,罗斯福的私人代表经昆明抵达重庆,第一次透露了所谓“战后共同托管越南”的设想。这份突然的“好意”令蒋介石心里打鼓:美国这招棋,似乎既想削弱法国在东南亚的影响,又想把中国拉到自家阵营。彼时的国民政府正在为保全西北、西南领土而费尽心力,怎敢随意对外伸手?于是蒋的答复是“可由中国单独托管,帮助越南独立”。特使礼貌地点头,心里却凉了半截——显然这与华府筹谋的“多国共管、美国领头”相去甚远。
时间回到开罗会议召开前夕。欧洲战场盟军节节推进,希特勒的命运已无悬念。罗斯福急于谋划战后格局,希望在亚洲复制“美英苏+一个听话的中国”的结构。斯大林因故未到,丘吉尔携败落的日不落帝国余威而来,罗斯福急需有人在远东替美国多出一臂。于是,对华“示好”的戏码登场:盛宴、合照、礼炮,一句“琉球若归中国,最合地利”,像诱饵一般抛向这位来自东方的客人。
故事听着动心,答不答应却非易事。蒋介石坐镇陪都,手握陆军却缺像样的远洋舰队;真正的海权,落在美英掌中的太平洋特混舰队与皇家海军手里。没有舰艇,谈何守护琉球?更何况,一旦开口接收,美国十有八九会变卦,自己空做恶人。琉球若最终落入美军囊中,还可用“自古以来与中国渊源深厚”作为交涉筹码;一旦先行答应,后悔无门。蒋当机立断,语气平静却决绝:“此事可由中美共管,或由盟国另议。”罗斯福面带微笑,端起咖啡,并未深谈——局已试探,意图已明。
紧接着是越南。开罗会桌上的地图上,法属印度支那像一片尴尬的楔子。蒋介石早知罗斯福的算盘:削英抑法、扶持中国,构建华府版“亚洲体系”。问题在于,一旦中国插手越南,他担心苏联与英美会以同样逻辑,要求在东北、蒙古、新疆设“托管地”,得不偿失。更现实的是,英国对自家在缅甸、马来亚的殖民利益斤斤计较,若中国对越南用力过猛,伦敦未必坐视不理。蒋只得四两拨千斤,“中国对越南无领土企图,民族自决可由联大协商”,既不惹美国不悦,也给自己留了回旋余地。
回重庆后,国府内部却有人劝进:琉球既近台湾,何不索性接管?更有外交部官员认为越南可成为南向出海口。蒋听得心动,仍得警惕。1944年春夏,远征军在缅北苦战,国内又陷“豫湘桂会战”的泥淖。后方物资捉襟见肘,谈海洋战略显得奢侈。再说,若无强力海空军支撑,琉球还没到手就可能被美军划作占领区。于是他按下念头,把主要精力放在收复东三省上——那可是“家底”,不能再失。
同年8月,巴黎光复。法国急着重建帝国旧梦,越南成了必须夺回的支点。新近得势的戴高乐派代表飞抵重庆,对蒋介石许以“特殊经济待遇”,换取对法属印度支那的默认。蒋算了笔账:倘若中国强硬干涉,美英两国只怕不乐见其成;与其同时得罪三家,不如卖个顺水人情。于是,国府对外宣布“支持法国恢复在越南的合法地位”,换来几纸空洞的经济优待。
1945年春天,雅尔塔会议把未来的满洲放进了美苏交易清单,国府再次感受到被边缘化的寒意。蒋一度想重启对越南的军事计划,在中越边境屯兵,暗中资助越南独立同盟。然而4月,罗斯福突然逝世,白宫易主,华府风向丕变,杜鲁门优先拉拢法国,一面允诺“支持自由”,一面默认法军重返东京湾。蒋接到电报,长叹:“静观其变吧。”
8月15日,日本投降。根据盟军划区,16万中国远征军南下安南,负责受降。师长卢汉抵河内时,接见越南革命者。对方急切请求协助独立,他只能含糊其辞:“自立,更生,勿懈。”军礼完毕,国军按华府授意,将日俘移交法方,自身撤返广西。短暂的机会窗口随即关闭。
回看这一连串波折,琉球终被美国在1950年设为“托管地”,1972年才交日本;越南则在法殖民者重来后陷入更长期的战争。国民政府当年几经摇摆的选择,既源于实力不足,也折射出在大国角力中的被动处境。有人说蒋介石错失良机,亦有人认为他别无他法。只不过,当战火散去,东亚地图悄悄改色,历史给出的答案似乎跟他当年的测算并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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