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贺进办公室还没坐稳,局长办公室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小贺,你来一下。”局长声音不大,隔着话筒都能听出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味道。小贺心里咯噔一声,赶紧整理了一下衣领,三步并作两步往局长办公室赶。
局长姓方,五十出头,在这个局里坐了三年多的位子,向来以“不说硬话、不做软事”著称。这会儿正低着头看文件,钢笔在纸上点点戳戳的,也不抬头看人。小贺规规矩矩站在办公桌前,等了大约有两分钟,局长才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小贺,你把上个月5号的签到记录找出来我看看。”
就这么一句,连个解释都没有。小贺忙不迭地应了声“是”,见局长没有别的吩咐,便轻手轻脚退了出来。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后背已经微微出汗了。
回到办公室,小贺翻箱倒柜找出了上个月5号的签到记录。这一看不要紧,他的脸色就变了——那天早上,除了他自己和两个刚入职的年轻人准时打了卡,其余三十多号人,清一色的迟到,从五分钟到一个小时不等。更要命的是,局领导班子六个人,四个人的名字后面是空白,包括分管机关的副局长老齐。
小贺这才明白,局长这哪儿是随便翻翻,分明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要敲山震虎了。
他捧着那张薄薄的签到纸,手心全是汗。交上去?得罪大半个单位,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局里混。不交?局长那关怎么过?局长让你找记录,你敢说找不着?
小贺思来想去,愁得坐不住,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最后推开了主任办公室的门。
主任姓李,三十六七岁,在这个局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人称“小诸葛”。李主任听小贺说完,没急着表态,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局长要记录,肯定是有原因的。”李主任慢条斯理地说,“上个月5号,你想想是什么日子?”
小贺摇了摇头。一个月前的事,哪儿记得清。
“那天的事,你不记得,有人记得。”李主任微微一笑,“签到记录不能改,那玩意儿是打卡机自动生成的,改了反倒留下把柄。但原样交上去,局长脸上也挂不住——你想想,他管了三年多,底下人还这么没规矩,说出去好听?”
小贺觉得李主任说到点子上了,连连点头。
李主任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这么办。你先去找老齐哥透个气。”
“老齐哥?”小贺愣了一下,“他那天也没签到,我跟他说……”
“对,就跟他说。”李主任的语气笃定起来,“老齐哥分管机关,调阅签到记录跟他汇报,名正言顺。他知道了,自然会在局领导班子内部沟通。班子成员都知道了,他们分管的中层干部和一般干部也就会知道。知道了吧?”
小贺脑子一转,明白了大半。
“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补假条?”他试探着问。
李主任笑而不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小贺还是有些担心:“那局长要是知道我先找了老齐哥……”
“老齐哥分管机关,你不找他找谁?”李主任放下茶杯,语气轻描淡写,“再说了,老齐哥在局里什么资历?局长来了三年,老齐哥来了二十年。局长不会说什么的。至于你,照章办事,谁也不得罪。”
小贺心服口服,竖起一个大拇指。
他依计行事,先去找了老齐。老齐听完,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拍了拍小贺的肩膀说了句“小贺啊,你是个明白人”。小贺又等了半小时,估摸着消息传得差不多了,这才拿着签到记录去局长办公室复命。
局长接过那张纸,一页一页地翻。签到记录只有一页纸,但他翻得很慢,像是在研究什么天书。翻完了一遍,又翻回去看第二遍。
小贺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
忽然,局长笑了一声。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就是那种很平常的笑声,好像在路边看到了一件有趣的小事。
小贺一头雾水,想问又不敢问。局长倒是自己开口了:“小贺啊,你记得上个月5号,咱们局里干什么去了吗?”
小贺认真想了想,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局长把签到记录往桌上一放,靠进椅背里,慢悠悠地说:“那天,全局下乡督导工作,老齐带着班子成员打前站,六点半就到了村里。我带着机关干部七点到的。干到十点才回来。所以除了留守的几个人,大家都没准时签到。”
他顿了顿,手指了指办公桌一角那摞整整齐齐的材料:“你知道这都是什么?情况说明,请假条。开会的,看病的,随份子的,送孩子上学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我刚才数了数,三十二份。”
局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小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小贺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那天的大巴,居然是辆空车。三十二个人,没有一个人跟我一起下乡。你说有趣不有趣?”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小贺站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摞请假条上,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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