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八十大寿的宴席摆在老宅堂屋,三桌人挤得满满当当。

奶奶穿着崭新的绛红色绸缎褂子,坐在主位,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像干涸的河床。她举起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却出奇地清晰:“今天趁大家都在,我把话说明白——等我走了,这老宅子,全给陈默。”

满堂喧哗瞬间冻结。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喉咙发紧。正愁怎么开口提这事,坐在对面的二叔忽然站起身,端着酒杯朝我走来,脸上堆着笑:“行啊大侄,以后奶奶吃穿看病你全包,我们可卸担子了。”

酒杯碰撞声清脆刺耳。

01

老宅在城南槐树胡同最里头,青砖灰瓦,墙头爬满枯藤。

我上次回来是半年前,为了奶奶住院的事。那时二叔在电话里说:“你奶奶摔了一跤,股骨头骨折,手术费先垫上。”我转了五万。后来才知道,新农合报销后实际花了不到两万。

堂屋里,寿字剪纸贴在斑驳的墙上,红灯笼的光晕染着每个人的脸。大伯一家坐在左边桌,二叔一家在右边,我们一家挨着奶奶。三代人,二十几口,空气里飘着油烟和香水混合的怪味。

“妈,您这决定太突然了。”父亲放下筷子,声音干涩。

奶奶没接话,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小默吃肉,城里工作累,都瘦了。”

二婶在对面轻笑:“妈偏心眼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陈默是长孙,应该的。”

这话听着像恭维,却带着刺。我抬头,看见二叔朝二婶使了个眼色。他们的儿子陈浩低头玩手机,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陈浩比我小八岁,大学毕业后在本地事业单位,朝九晚五,去年刚结婚,媳妇正怀孕。

“奶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这事不急,您身体硬朗着呢。”

“急。”奶奶斩钉截铁,“我脑子清楚的时候不定下来,等我糊涂了,你们就该吵了。”

堂弟陈浩忽然抬头:“奶奶,这老宅值多少钱?”

满桌寂静。

二叔一巴掌拍在陈浩后脑勺:“怎么说话呢!”

“我就问问嘛。”陈浩嘟囔,“听说这片要拆迁,补偿款不少......”

“吃你的饭!”二叔呵斥,转头对我笑,“你弟不懂事,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碗里的红烧肉油光发亮,却突然没了胃口。窗外的老槐树枝桠在风里摇晃,影子投在玻璃上,像张牙舞爪的手。

宴席散时已近九点。

亲戚们陆续告辞,留下满桌狼藉。母亲和二婶收拾碗筷,叮当声在空荡的堂屋回响。奶奶坐在太师椅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父亲和二叔在院子里抽烟,火星明明灭灭。

我走到天井,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

“哥。”陈浩跟出来,递给我一支烟,“你真要这老宅?”

我没接:“奶奶的意思,不是我要求的。”

“我知道。”他点燃烟,深吸一口,“但二叔心里不痛快。你爸是老大,可常年在外地。奶奶这些年都是二叔照顾,现在老宅全给你,他觉得不公平。”

“奶奶有退休金,住院费用大家平摊,怎么叫二叔一个人照顾?”

陈浩笑了,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世故:“哥,你在北京,有些事不知道。奶奶的退休金卡在二叔手里,这三年,你们家每月打的生活费,也都是二叔在管。”

我愣住了。

堂屋传来奶奶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02

回北京的高铁上,我一直在想陈浩的话。

窗外田野飞驰,像倒带的电影。我记起三个月前,父亲说奶奶需要买呼吸机,家里凑了两万让我打给二叔。上个月,又说老宅屋顶漏水要修,我转了一万五。

每次转账,二叔都会发来照片:呼吸机的包装箱,工人修屋顶的背影。我从没怀疑过。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微信:“你二叔刚来电话,说奶奶的降压药吃完了,要买进口的,一盒三百多。”

我回复:“需要多少?”

“他说先买半年的量。”

我算了下,将近一万。正要转账,手指停住了。打开购物网站,搜索同样的药名。国产的二十八一盒,进口的一百二。奶奶一直吃国产的,什么时候换的?

拨通二叔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大侄啊,正要找你呢。”二叔那边很吵,有麻将声。

“二叔,奶奶的药......”

“哦对,医生说要换进口的,效果好。钱你直接转我就行,我去医院开。”

“二叔,”我尽量让声音平静,“把医生开的处方拍给我看看,我咨询下北京的专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处方......我找找,可能扔了。这样,我明天去医院再开一张。”

“好,等您照片。”

挂断电话,手心全是汗。高铁穿过隧道,黑暗笼罩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脸。三十二岁,在北京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年薪六十万,有套五环外的小两居,还着房贷。老宅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童年暑假,我在老宅度过。奶奶摇着蒲扇,讲她年轻时的故事:她是师范生,差点当老师,因为成分问题被下放,嫁给了根正苗红的爷爷。爷爷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

老宅的阁楼有她的嫁妆箱,里面藏着褪色的照片、书信,还有一本牛皮封面的日记。她不许任何人碰。

“等我死了,你们再看。”她说。

那时我以为“死”很遥远。现在她八十了,咳嗽声像破风箱。

手机又震,是陈浩:“哥,二叔刚在家庭群里发飙,说你怀疑他贪奶奶的钱。”

我点开“幸福一家人”微信群,最新消息是二叔发的语音,点开,怒气冲冲的声音外放:“我照顾妈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倒好,有人觉得我占便宜了!”

下面跟着大伯的劝解:“老二别生气,陈默不是那意思。”

父亲也发了条:“陈默,给你二叔道歉。”

我看着屏幕,手指冰凉。打字:“二叔,我没那个意思。药钱我出,处方您方便时发我就行。”

消息变成“已读”,没人回复。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03

接下来两周,二叔没再提药的事。

家庭群沉寂下来,只有母亲偶尔发些养生文章。我照常上班,开会,写需求文档,夜里加班到十点,站在公司落地窗前看灯火通明的北京。这座城市很大,却没有一个角落真正属于我。

周五下班前,收到父亲电话:“你奶奶又住院了。”

“怎么回事?”

“老毛病,气喘。这次比较严重,要住几天。”父亲声音疲惫,“我和你妈明天回去,你工作忙的话......”

“我回去。”我说。

连夜订票,第二天清晨的高铁。路上收到陈浩信息:“哥,奶奶在县医院内科三楼17床。二叔说这次费用估计得两三万。”

我没回复。三个小时后,站在县医院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里。

奶奶躺在病床上,瘦小得像孩子。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打着点滴。看见我,她混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想抬手,没力气。

“奶奶。”我握住她的手,皮肤薄得像纸,能摸到凸起的血管。

二叔从外面进来,提着热水壶,看见我,表情僵了一瞬:“来了?”

“二叔辛苦。”我说。

“应该的。”他放下水壶,“医生说了,得住一周。妈这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我走到护士站,询问病情。值班护士翻着病历:“慢性阻塞性肺病急性发作,还有高血压。老人家得好好养,不能累着。”

“费用大概多少?”

“医保报销后,自付部分一天五六百吧。”

我算了下,一周四千左右。回到病房,二叔正在给奶奶擦手,动作仔细。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发亮。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二叔骑自行车载我去河边钓鱼,我坐在前杠上,他哼着歌。

“二叔,”我说,“这次住院费我来出。”

他动作停住,没回头:“不用,大家平摊。”

“老宅的事......”我顿了顿,“奶奶的决定,我没想过要独占什么。如果拆迁,补偿款大家分。”

二叔转过身,眼睛有些红:“小默,二叔不是图钱。我就是觉得......你爸是老大,可这十几年,他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趟。你大伯更不用说,在省城安了家,几年不回一次。妈是我在照顾,端茶送水,看病拿药。现在妈把老宅全给你,街坊邻居怎么看我?说我这个儿子白当了?”

奶奶忽然咳嗽起来,我们同时看向她。她闭着眼,眼角有泪滑进皱纹里。

护工进来送饭,打破了沉默。二叔接过饭盒,开始喂奶奶喝粥,一勺一勺,吹凉了递到嘴边。那个画面很温柔,和我记忆中的二叔重叠。

我退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点了支烟。手机响了,是北京房东:“小陈,下季度房租该交了。”

“明天转。”

“还有,楼上漏水修好了,但墙面要重刷,押金得扣一千。”

“行。”

挂断电话,看着窗外县城低矮的楼房,突然觉得荒谬。我在北京拼命,为了留在那里;老家的人拼命,为了守住这里。我们像两条平行线,永远隔着距离。

04

奶奶住院第五天,病情稳定了。

我请了年假,留在县城。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回老宅睡。老宅夜里很静,能听到老鼠在阁楼跑动的声音。

那晚我睡不着,搬梯子爬上阁楼。

灰尘在昏暗的灯光里飞舞。嫁妆箱还在原处,锁已经锈了。我犹豫很久,还是打开了。

没有日记。

箱子里只有几件旧衣服,一叠粮票,几张黑白照片。最下面有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存折和账本。

存折是奶奶的名字,余额三万七。账本密密麻麻记着收支:2020年3月,收陈默生活费3000;4月,收陈默药费5000;2021年1月,收陈默修房费15000......每一笔我转的钱都记着。

但支出栏很模糊:“买菜”“买药”“日常开销”。最近一笔大额支出是两个月前:“购呼吸机,20000”。

我拍下照片,继续翻。盒子底层有张折叠的纸,展开,是遗嘱公证书的复印件。日期是三个月前,公证处红章清晰。内容很简单:本人名下位于槐树胡同17号房产,由长孙陈默继承。

公证书下面,还有一张手写信,奶奶的字迹颤巍巍:

“小默,你看到这信时,奶奶应该不在了。老宅给你,不是偏心,是奶奶想了很久的决定。你二叔照顾我,我感激,但他拿了我不少钱。账本你看了就明白。你爸老实,你大伯远,只有你能守住这个家。奶奶对不起你,把这副担子给你。阁楼东墙第三块砖是松的,里面有东西,你拿走。别告诉你二叔。”

信纸上有泪渍,晕开了几个字。

我坐在灰尘里,浑身发冷。阁楼很小,堆满旧物,空气不流通,闷得人喘不过气。东墙是木板隔的,我找到第三块砖——其实是块木板,轻轻一撬就开了。

里面有个塑料袋,包着两样东西:一个翡翠镯子,水头很好;还有一张银行卡,贴着小纸条,写着密码。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查了卡。余额四十二万。柜员说,这是三年期定期存款,刚到期。

站在ATM机前,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四十二万,对北京房价来说不值一提,但在县城,是一大笔钱。奶奶哪来这么多钱?她退休金每月三千,父亲和大伯二叔给的生活费,加起来也不够存这个数。

除非,老宅真的快要拆迁,她提前拿到了部分补偿款?或者,爷爷留下了什么?

回医院路上,经过房产中介。橱窗上贴着告示:“槐树胡同片区纳入旧城改造规划,具体方案待公布。”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05

奶奶出院那天,全家都来了。

二叔张罗着办出院手续,二婶扶着奶奶,父亲和大伯在后面拎东西。医院门口,二叔突然说:“妈,去我那儿住段时间吧,楼房有电梯,方便。”

奶奶摇头:“回老宅,我认床。”

“老宅条件差,您这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