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雍正三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才十月末,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已覆了薄薄一层霜。
敬妃躺在延禧宫的寝殿里,气息微弱得像将熄的烛火。甄嬛坐在榻边,握着那双曾经温润如今枯槁的手。殿内炭火烧得旺,却驱不散那股子药味和死亡的气息。
“妹妹……”敬妃忽然睁开眼,眼底有异样的光亮,“扶我起来。”
甄嬛示意宫女上前,将敬妃小心地搀起靠在软枕上。敬妃颤抖着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那是她封妃时皇上赏的,戴了整整十二年。
“这个,给你。”敬妃将玉镯塞进甄嬛手心,力道大得不像将死之人。
玉镯触手温润,带着人体的余温。甄嬛正要推辞,敬妃却死死按住她的手,凑到她耳边,用尽最后气力说了句话:
“仔细看……内壁……”
话音未落,敬妃的手颓然垂下,眼睛却还睁着,望着甄嬛的方向。殿内顿时哭声一片。甄嬛怔怔握着那只玉镯,指尖摩挲过光滑的内壁,忽然触到一丝极细微的凹凸。
她将玉镯举到窗边光线下,转动角度。
内壁上,刻着一行小字。
字迹极细,需得凝神才能辨认。当看清那行字的瞬间,甄嬛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01
敬妃的丧仪办得简朴。她生前不得宠,死后也不过是按着妃位该有的规制走个过场。甄嬛以协理六宫之权,到底还是多添了几样祭品,让内务府将灵堂布置得稍显体面。
这些日子,她总睡不安稳。
那只玉镯收在妆匣最底层,用锦帕仔细包着。可即便看不见,它也像块烧红的炭,烫在甄嬛心上。有好几次,她半夜惊醒,忍不住起身取出玉镯,就着烛火一遍遍看那行字。
“胧月并非你的女儿,到冷宫里找你的女儿去。”
字是簪花小楷,刻得极深,边缘已磨得圆润,显然有些年头了。是谁刻的?敬妃吗?她为何临终才说?又为何要用这种方式?
更让甄嬛心惊的是——若这字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胧月如今养在敬妃宫中,已满三岁。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眉眼间确有几分像甄嬛,尤其是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可若细看……甄嬛不敢细想。她记得生产那日,痛了整整八个时辰,最后精疲力竭昏死过去。醒来时,接生嬷嬷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说是个公主,母女平安。
那时她刚经历家族变故,心灰意冷,对这孩子的情感复杂难言。后来她自请离宫修行,将胧月托付给敬妃抚养。三年间,她回宫次数寥寥,每次见胧月,那孩子总怯生生的,不肯亲近她。
原以为是分离太久,如今想来……
“娘娘,该用早膳了。”槿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甄嬛慌忙将玉镯收好,定了定神:“进来吧。”
早膳摆了一桌子,她却食不知味。槿汐布菜时,甄嬛忽然问:“槿汐,你记得我生胧月那日,产房里除了接生嬷嬷,还有谁在?”
槿汐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甄嬛:“娘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就是忽然想起来。”甄嬛端起粥碗,状似随意,“那日我昏过去许久,醒来时一切都已妥当。如今想想,竟记不清当时情形了。”
槿汐沉吟片刻:“那日……奴婢一直在外间候着。产房里除了两位接生嬷嬷,还有太医院的刘太医。对了,皇后娘娘也来过,在门外问了几句便走了。再就是……”她顿了顿,“敬妃娘娘当时也在,说是奉皇上之命来照看的。”
甄嬛的手微微一颤,粥险些洒出来。
敬妃在场。
“敬妃姐姐……”甄嬛喃喃道,“她待胧月,确是极好的。”
“是啊。”槿汐叹道,“敬妃娘娘自己无子无女,待胧月公主真是视如己出。公主如今养的这样好,多亏了她悉心照料。”
这话本是宽慰,听在甄嬛耳中却别有滋味。她匆匆用完早膳,推说头疼,让槿汐去太医院取些安神香来。
殿内只剩她一人时,甄嬛再次取出玉镯。
冷宫。
那地方在紫禁城最西边,荒废多年。先帝时犯事的妃嫔大多关在那里,如今还活着的没几个。她的女儿若真在冷宫,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是谁将她送去的?为何要调换孩子?
无数疑问绞成一团乱麻。甄嬛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急。此事若真,牵扯必大。她如今虽复位回宫,却远未站稳脚跟。皇后虎视眈眈,华妃虽倒,余党仍在。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那是她的孩子。
血脉相连的孩子。
窗外的风刮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婴儿的啼哭。
02
三日后,敬妃头七。
甄嬛以祭奠之名,去了延禧宫。灵堂已撤,只留了牌位和香案。敬妃的贴身宫女宝鹊跪在案前烧纸钱,眼睛肿得像桃子。
“奴婢给熹妃娘娘请安。”宝鹊见甄嬛来,慌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甄嬛虚扶一把,“本宫来给敬妃姐姐上柱香。”
香点燃了,青烟袅袅升起。甄嬛跪在蒲团上,静静看着牌位上“敬妃冯氏”四个字。这位姐姐,生前温婉沉默,从不与人相争。可临终那一出,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千层浪。
“宝鹊,”上完香,甄嬛转身问道,“敬妃姐姐临终前,可还交代过什么?”
宝鹊抹了抹眼泪:“回娘娘,主子那几日时清醒时糊涂的。清醒时只说让奴婢们以后好好当差,糊涂时……倒是念叨过几句胡话。”
“什么胡话?”
宝鹊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主子说……说对不起谁,又说孩子可怜。奴婢听得不甚分明,只记得有一句‘冷宫墙高’,还有一句‘那孩子眼睛像她’。”
甄嬛的心猛地一跳。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声道:“敬妃姐姐心地善良,定是记挂着冷宫里那些可怜人。本宫记得,先帝时有位李贵人,疯了之后一直关在冷宫,如今可还活着?”
“这……奴婢不知。”宝鹊摇头,“冷宫那边,平日没人去的。”
甄嬛点点头,从腕上褪下一只金镯子塞给宝鹊:“你好生守着,敬妃姐姐生前待你们不薄,别让她身后冷清了。”
离开延禧宫,甄嬛没有直接回宫,而是绕道去了御花园。冬日的园子萧索,只有几株腊梅顶着寒风开了零星几朵。她在梅树下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冻得发麻。
“娘娘,天冷,回宫吧。”槿汐不知何时寻了过来,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
“槿汐,”甄嬛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大的苦衷,才会把自己的秘密带进棺材?”
槿汐怔了怔:“娘娘是指……”
“敬妃姐姐。”甄嬛转身,看着槿汐的眼睛,“她临终前给了本宫一样东西,说了句奇怪的话。本宫这些日子思来想去,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娘娘若信得过奴婢,不妨说出来,奴婢帮着参详参详。”
甄嬛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不信槿汐,而是此事太过骇人。若传出去半点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罢了。”她摇摇头,“许是本宫多心了。”
回到永寿宫,甄嬛以身子不适为由,早早屏退了宫人。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出神。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眼角却已有了细纹。这深宫三年,她失去的太多。
若胧月不是她的女儿……
那她的亲生女儿,此刻正在冷宫里,过着怎样的日子?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甄嬛猛地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她必须去冷宫看看。可冷宫乃禁地,无旨不得入。她如今虽为妃位,却也没有随意出入冷宫的道理。
除非……
“娘娘,”门外传来小允子的声音,“皇上往这边来了,说是晚膳要在咱们宫里用。”
甄嬛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好情绪。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又换了件颜色鲜亮些的衣裳。刚收拾妥当,雍正便到了。
“臣妾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雍正扶起她,仔细端详她的脸,“脸色怎么这样差?可是身子不适?”
“只是昨夜没睡好。”甄嬛柔声道,“皇上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雍正携了她的手往内殿走:“前朝事忙,朕心里烦闷,想来你这儿静静。”
晚膳摆上,甄嬛亲自布菜。席间她状似无意地提起:“今日臣妾去给敬妃姐姐上香,听宫女说,冷宫里还关着先帝时的几位太妃,如今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想着也是可怜。”
雍正皱眉:“冷宫之事,自有内务府料理。”
“内务府那些人,最会看人下菜碟。”甄嬛叹道,“臣妾想着,到底是先帝嫔妃,如今疯的疯,病的病,也该有些慈悲。不若让臣妾代皇上走一趟,送些衣食药品,也算积德。”
雍正看了她一眼:“你倒心善。”
“臣妾也是做了母亲的人,见不得这些。”甄嬛垂下眼,“胧月如今养在敬妃宫中,臣妾每每见她,便想起那些无母可依的孩子……”
这话触动了雍正。他沉默片刻,道:“既如此,你便去一趟吧。多带些人,那地方阴气重,别久留。”
“谢皇上恩典。”
甄嬛跪下谢恩,手心已沁出薄汗。
03
去冷宫那日,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落下雪来。甄嬛只带了槿汐和两个小太监,抬着几箱衣物吃食,往西六宫最深处走去。
越往西走,宫道越窄,两旁的宫墙也越发斑驳。枯藤爬满墙头,在风中瑟瑟作响。偶尔有乌鸦掠过,发出刺耳的叫声。
冷宫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朽坏的木头。门环上锈迹斑斑,挂着一把大铜锁。
守门的太监是个老哑巴,见了甄嬛的令牌,哆哆嗦嗦地开了锁。门轴转动时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垂死之人的呻吟。
门内是一片荒芜的院子。枯草没膝,残雪未化。几间厢房门窗破损,在风中开开合合,啪啪作响。正殿的匾额斜挂着,上面“静思堂”三个字已模糊不清。
“有人吗?”槿汐扬声问道。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从厢房传来。片刻,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妇人探出头来,眼神呆滞地望了望,又缩了回去。
“这些都是先帝时的嫔妃?”甄嬛问那老太监。
老太监啊啊地比划着,伸出三根手指。
“还有三个活着的。”槿汐低声道,“娘娘,东西放在这儿,让太监们分发吧。这地方……不宜久留。”
甄嬛却道:“既来了,总要亲眼看看。”
她抬步往正殿走去。殿内昏暗,一股霉味混合着尿骚气扑面而来。地上铺着破草席,角落里堆着些辨不出原样的杂物。窗纸破了大洞,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皇上……皇上来了吗?”忽然,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角落响起。
甄嬛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只见草席上蜷着个人影,身上裹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棉袄。
“我不是皇上。”甄嬛走近几步,“我是熹妃,来给你们送些衣食。”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乱发下是一张瘦得脱形的脸,眼睛却异常明亮。她盯着甄嬛看了许久,忽然咧嘴笑了:“熹妃?我认得你……你是甄嬛。”
甄嬛心中一惊:“你是?”
“我是李贵人啊。”老妇人挣扎着坐起来,“先帝的李贵人。你入宫那年,我还去参加过选秀观礼呢。那时你多水灵啊,如今……也老了。”
她的神志似乎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甄嬛让槿汐取来一件新棉袄给她披上,又递过一包点心。李贵人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碎屑掉了一身。
“慢点吃,还有。”甄嬛温声道。
李贵人吃着吃着,忽然抬头:“你是来找孩子的吧?”
甄嬛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孩子啊。”李贵人嘿嘿笑起来,“冷宫里有个孩子,我知道。好些年前就送来了,养在东边那间厢房里。有个老嬷嬷看着,不让别人靠近。”
“什么样的孩子?”甄嬛的声音发紧。
“女孩儿。”李贵人掰着手指,“今年该有三岁了吧。那孩子可怜,生下来就送来了,没见过亲娘。”
甄嬛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强迫自己镇定:“那孩子现在在哪儿?”
“前些日子还见着。”李贵人歪着头想了想,“后来……后来好像被带走了。对,带走了。那天来了几个人,把老嬷嬷和孩子都带走了。”
“带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李贵人摇摇头,又低头吃起点心,“这宫里头,人来人往的,谁记得清呢。”
甄嬛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若李贵人说的是真的,那孩子确实存在过。可如今又被带去了哪里?
“娘娘,”槿汐轻声提醒,“该回去了。”
甄嬛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阴森破败的殿宇,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李贵人忽然在她身后喊了一句:
“那孩子眼角有颗痣,在左边!”
甄嬛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回永寿宫的路上,她一言不发。槿汐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没敢问。直到进了宫门,甄嬛才忽然开口:
“槿汐,你去查查,三年前我生产那日,太医院当值的除了刘太医,还有谁。还有,那日延禧宫、景仁宫、翊坤宫,各有什么动静。”
“娘娘……”槿汐面露忧色。
“去查。”甄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夜深了,甄嬛独自坐在灯下。她取出敬妃的玉镯,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行小字。
冷宫里确实有过一个孩子。
眼角有痣的孩子。
胧月的眼角是干净的。
窗外,终于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将宫道覆盖成一片素白。这紫禁城啊,表面光鲜亮丽,底下却不知埋着多少秘密,多少枯骨。
而她的孩子,如今在何方?
04
槿汐的查探进行得悄无声息,却也艰难。三年前的事,许多当事人已不在宫中,留下的也大多讳莫如深。直到第五日黄昏,她才带回些许线索。
“娘娘,”槿汐屏退左右,低声道,“奴婢打听到,三年前娘娘生产那日,太医院当值的除了刘太医,还有一位姓陈的太医。但奇怪的是,这位陈太医在娘娘生产后第三日,便告老还乡了。”
“告老?”甄嬛蹙眉,“他当时多大年纪?”
“不过四十出头。”槿汐道,“更蹊跷的是,他离宫那日,有人看见敬妃娘娘身边的宝鹊,曾私下找过他。”
甄嬛的心沉了沉:“还有呢?”
“那日延禧宫一切如常,敬妃娘娘从娘娘这儿回去后,便闭门不出。倒是景仁宫……”槿汐顿了顿,“皇后娘娘那日午后曾召见过刘太医,说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甄嬛盯着跳动的火焰,思绪飞转。陈太医的突然离宫,敬妃的私下接触,皇后的召见……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渐渐显出一个模糊而骇人的轮廓。
“那位陈太医,如今在何处?”
“听说回了保定老家。”槿汐道,“奴婢已托人去找了,只是需要些时日。”
甄嬛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冷宫那边,可还有别的消息?”
“奴婢这几日暗中打听,三年前冷宫确实添过一个女婴。据说是某个获罪宫女所生,生下来就送进去了。由一个姓孙的老嬷嬷照看。但就在两个月前,孙嬷嬷和那孩子都不见了。”
“两个月前……”甄嬛喃喃道。那是敬妃病重之初。
“看守冷宫的老太监说,那日是夜里来的轿子,抬走了两人。他当时睡得迷糊,只记得轿子往东六宫方向去了。”
东六宫。那是嫔妃居所。
甄嬛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浓,各宫陆续点起灯火。这偌大的紫禁城,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每一扇窗后都藏着一份心思。她的女儿,此刻是否就在某扇窗后?
“娘娘,”槿汐轻声道,“此事牵连甚广,若真如我们所想,那背后之人……”
“本宫知道。”甄嬛打断她,“所以更要查清楚。”
她转身,目光坚定:“明日,本宫要去看看胧月。”
次日一早,甄嬛便去了敬妃生前居住的延禧宫偏殿。胧月如今暂由乳母照看,待敬妃丧期过后,再行安置。
小姑娘正在院里玩雪,穿着大红斗篷,像一团跳动的火焰。见甄嬛来,她停下动作,怯生生地望过来。
“胧月,来。”甄嬛蹲下身,张开手臂。
胧月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甄嬛将她搂进怀里,仔细端详这张小脸。眉毛、鼻子、嘴巴……确有些像她。可若说十分像,又似乎差了些什么。
“娘娘,”乳母在一旁笑道,“公主这些日子总念叨您呢。”
“是吗?”甄嬛柔声问胧月,“胧月想额娘了?”
胧月点点头,小声说:“想。”
甄嬛心里一酸,将她抱得更紧些。若这孩子真是她的骨肉,该多好。可若她不是……
“胧月,”甄嬛轻声问,“你记得孙嬷嬷吗?”
胧月茫然地摇摇头。
“那……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眼角本来有颗痣?”甄嬛试探着问。
乳母脸色微变:“娘娘怎么问起这个?”
甄嬛抬眼看向她:“你知道?”
“这……奴婢也是听说的。”乳母支吾道,“公主刚出生时,眼角确实有颗小红痣。但敬妃娘娘说女孩脸上有痣不吉利,便让太医用药点去了。”
“哪位太医?”
“好像是……陈太医。”
又是陈太医。
甄嬛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强作镇定,继续问:“点痣是什么时候的事?”
“公主满月那天。”乳母回忆道,“敬妃娘娘特意请了陈太医来,说是给孩子讨个吉利。”
满月。那时她已离宫,在甘露寺修行。宫中之事,一概不知。
甄嬛抱着胧月的手微微发抖。她忽然想起李贵人的话:“那孩子眼角有颗痣,在左边。”
胧月的左眼角,光滑干净。
“娘娘,您怎么了?”乳母关切地问。
“没事。”甄嬛放下胧月,站起身,“本宫忽然想起还有些事,先回去了。你好生照看公主。”
走出延禧宫时,甄嬛的脚步有些踉跄。槿汐连忙扶住她:“娘娘?”
“回宫。”甄嬛低声道,“立刻回宫。”
永寿宫的殿门关上,甄嬛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椅子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可能——一个她不敢想,却又不得不想的可能。
“槿汐,”她的声音沙哑,“你说,一个人要有多狠的心,才会调换别人的孩子?”
槿汐跪下来,握住她的手:“娘娘,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也许……也许只是巧合。”
“巧合?”甄嬛苦笑,“陈太医的突然离宫,敬妃的隐瞒,冷宫的孩子,点掉的痣……这么多巧合?”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敬妃临终前的脸。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不舍,还有深深的无奈。
敬妃姐姐,你究竟隐瞒了什么?
殿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小允子的声音:“娘娘,翊坤宫派人来传话,说是华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甄嬛睁开眼,眼底已恢复清明:“知道了。”
华妃。这位曾经的死对头,自从年家倒台后便沉寂了许多。如今突然找她,所为何事?
甄嬛整理好衣装,对镜看了看。镜中的女子眼神锐利,再无半分软弱。
既然有人布了这局棋,那她便陪他们下到底。
05
翊坤宫依旧华丽,却透着一股子衰败气息。殿内熏香浓得呛人,华妃斜倚在榻上,脸色苍白,眼下有深深的青黑。
“妹妹来了。”华妃抬了抬手,声音有气无力,“坐吧。”
甄嬛依言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不过半年光景,这位曾经宠冠六宫的华妃娘娘,竟已憔悴至此。
“姐姐身子可好些了?”甄嬛温声问。
“好不了了。”华妃扯了扯嘴角,“本宫这病,是心病。太医开的药,治标不治本。”
她挥退宫人,殿内只剩她们二人。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的声响。
“妹妹,”华妃忽然开口,“你可知道,这宫里最可怕的是什么?”
甄嬛不语。
“不是失宠,不是冷落,甚至不是死。”华妃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是活着,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姐姐何出此言?”
华妃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本宫这一生,争强好胜,以为得了皇上宠爱,便得了一切。可如今才明白,我不过是一枚棋子。用的时候是宝,不用的时候,连草都不如。”
她坐起身,凑近甄嬛:“妹妹,你以为你如今复位回宫,便赢了吗?这宫里啊,从来就没有赢家。只有活得久一些,和死得早一些的区别。”
甄嬛平静地看着她:“姐姐今日叫我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华妃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道:“敬妃死前,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甄嬛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姐姐怎么知道?”
“我自然知道。”华妃靠回榻上,“这宫里的事,只要我想知道,总能知道一些。更何况……敬妃那点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华妃缓缓道,“敬妃临终前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无缘无故的。她那个人啊,看着温吞,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深宫二十年,她看得太多,也忍得太久。”
甄嬛的手指在袖中收紧:“姐姐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未必比你多。”华妃话锋一转,“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三年前你生产那日,景仁宫那位,可是忙得很呢。”
皇后。
甄嬛的呼吸微微一滞。
“具体做了什么,我不知道。”华妃继续道,“但那天夜里,景仁宫的灯亮到三更。第二天,敬妃便主动向皇上请旨,要抚养你的孩子。”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甄嬛:“敬妃那个人,向来明哲保身。突然主动揽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甄嬛沉默片刻,道:“姐姐为何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华妃笑了,“大概是因为,我快死了吧。人将死时,总想做点好事,积点阴德。又或者……我只是不想让某些人太好过。”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这宫里欠我的,我讨不回来了。但欠别人的,总该有人去讨。”
离开翊坤宫时,天又飘起了雪。甄嬛走在宫道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华妃的话。
景仁宫。皇后。
若此事真与皇后有关,那动机是什么?是为了打击她?还是另有图谋?
回到永寿宫,槿汐迎上来,面色凝重:“娘娘,保定那边有消息了。”
“说。”
“陈太医找到了。”槿汐压低声音,“但他不肯说。奴婢派去的人费了好大功夫,才从他家人口中探听到,陈太医离宫前,曾收到一大笔银子。送银子的人,是景仁宫的太监。”
甄嬛闭了闭眼。
果然。
“还有,”槿汐继续道,“陈太医回乡后,一直深居简出。但两个月前,突然有人去找过他。之后他便一病不起,前几日……去了。”
“死了?”
“说是急病。”槿汐的声音更低了,“但据他家人说,那日来找他的人走后,陈太医便脸色惨白,当晚就发了高烧。”
甄嬛在殿内踱步。陈太医死了,冷宫的孩子不见了,敬妃也死了。所有的线索都在断掉,所有的知情者都在消失。
这背后的人,手段何其狠辣。
“娘娘,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槿汐忧心忡忡,“敌在暗,我在明。若再查下去,只怕……”
“只怕什么?”甄嬛停下脚步,“只怕打草惊蛇?只怕引火烧身?”
她转身,目光如炬:“槿汐,若那孩子真是我的骨肉,她在冷宫里受了三年苦。如今不知所踪,生死未卜。我这个做母亲的,若因为怕事便退缩,还配为人母吗?”
槿汐跪下:“奴婢誓死追随娘娘。”
甄嬛扶起她,声音柔和下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此事,我非查不可。”
夜深了,甄嬛独自坐在灯下,取出敬妃的玉镯。烛光下,羊脂玉泛着温润的光泽,内壁那行小字却像一道伤疤,刻在玉上,也刻在她心里。
敬妃姐姐,你留下这线索,是希望我查下去,还是希望我永远不知道?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紫禁城覆盖成一片素白。这洁白之下,掩盖着多少污秽,多少罪孽。
甄嬛握紧玉镯,仿佛能感受到敬妃临终前的那份决绝。
明日,她要去一个地方。
一个她三年来从未踏足的地方。
06
景仁宫的晨请,甄嬛去得比平日都早。
皇后刚起身,正在梳妆。见甄嬛来,她有些意外,却还是温和地笑了:“熹妃今日怎么这样早?”
“臣妾有些话,想单独跟皇后娘娘说。”甄嬛行礼道。
皇后挥退左右,殿内只剩二人。铜镜中,两张脸并排映着,一张雍容华贵,一张清丽沉静。
“说吧,什么事?”皇后拿起一支金簪,慢条斯理地插在发间。
甄嬛深吸一口气:“臣妾想问娘娘,可还记得三年前,臣妾生产那日的事?”
皇后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只是近来总梦见当时情形,却又记不真切。”甄嬛盯着镜中皇后的眼睛,“听说那日,娘娘曾召见过刘太医。”
“是吗?”皇后放下簪子,转身面对甄嬛,“时间久了,本宫也记不清了。太医每日都要来请平安脉,见一见也是常事。”
“那陈太医呢?”甄嬛步步紧逼,“那位在臣妾生产后第三日便告老还乡的陈太医,娘娘可还记得?”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皇后的笑容淡了下去:“熹妃,你今日来,究竟想说什么?”
“臣妾只想求一个真相。”甄嬛跪下,“臣妾的女儿,究竟在哪里?”
长久的沉默。
皇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透过窗纸,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熹妃,”她缓缓开口,“这宫里,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话不说比说好。你如今复位回宫,皇上待你如初,胧月也养得好好的。何必非要刨根问底?”
“若那根本不是臣妾的女儿呢?”甄嬛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若臣妾的亲生骨肉,正在某个角落受苦,臣妾这个做母亲的,如何能装作不知?”
皇后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知道了多少?”
“臣妾只知道,敬妃临终前给了臣妾一只玉镯,内壁刻着一行字。”甄嬛一字一句道,“让臣妾到冷宫里找女儿。”
“敬妃……”皇后喃喃道,忽然笑了,“她到底还是说了。”
甄嬛的心猛地一沉:“娘娘承认了?”
“本宫承认什么?”皇后走回座前,重新坐下,“本宫只是说,敬妃到底还是把秘密说出来了。至于那秘密是真是假,本宫如何知道?”
“娘娘!”甄嬛提高声音,“那是一条人命!是臣妾的骨肉!”
“你的骨肉?”皇后忽然厉声道,“甄嬛,你当真以为,这宫里只有你配做母亲吗?你当真以为,只有你的孩子金贵吗?”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甄嬛:“三年前,你甄家获罪,你自请离宫。那时你可曾想过胧月?可曾想过她日后如何在宫中立足?是敬妃,主动求了恩典,将她养在膝下,视如己出。这三年来,她待胧月如何,你难道看不见?”
甄嬛怔住了。
“至于冷宫里的孩子……”皇后冷笑一声,“那不过是个宫女生下的孽种,生来便不该活着。敬妃心善,求本宫留她一命,送去冷宫养着。如今那孩子去了哪里,本宫如何得知?”
“宫女所生?”甄嬛摇头,“不对,李贵人说那孩子眼角有痣,胧月出生时也有痣,后来被点掉了。这如何解释?”
“巧合罢了。”皇后淡淡道,“孩子脸上有痣的多了去了,难道个个都是你的女儿?”
她走到甄嬛面前,弯下腰,压低声音:“甄嬛,本宫劝你一句,到此为止。有些事,查下去对你没好处。敬妃已经死了,陈太医也死了,知情的人越来越少。你若非要查,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甄嬛浑身发冷。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娘娘是在警告臣妾?”她抬起头,毫不退缩地迎上皇后的目光。
“本宫是在提醒你。”皇后直起身,恢复了一贯的雍容,“你是聪明人,该知道进退。如今你圣眷正浓,胧月也养得好好的。何必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孩子,毁了自己的一切?”
她转身,背对甄嬛:“退下吧。今日的话,本宫就当没听过。”
甄嬛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发麻。她看着皇后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她斗了多年的女人,此刻竟显得如此陌生,又如此可悲。
“臣妾告退。”
走出景仁宫时,天已大亮。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甄嬛一步步走着,脚步沉重。
皇后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
此事必定与皇后有关。但皇后的话里,又透露出另一层意思——敬妃并非完全无辜。她抚养胧月,或许并非出于单纯的好心。
回到永寿宫,槿汐迎上来,面色焦急:“娘娘,方才延禧宫来报,说宝鹊不见了。”
“什么?”
“昨夜还在的,今早便没了人影。”槿汐道,“奴婢派人去找,都说没看见。守门的太监说,昨夜子时左右,好像有轿子从延禧宫侧门出去。”
甄嬛的心沉到谷底。宝鹊是敬妃的贴身宫女,知道的一定不少。如今突然失踪,只怕凶多吉少。
“娘娘,我们还要查下去吗?”槿汐的声音在发抖。
甄嬛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地。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这紫禁城啊,表面光鲜亮丽,底下却暗流涌动,每一步都可能踏进深渊。
可她不能退。
她的女儿,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
“查。”甄嬛转过身,眼神坚定,“不仅要查,还要快。在所有人证都消失之前,查出真相。”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槿汐,你亲自去一趟内务府,查三年前所有宫女的记档,尤其是生产过的。还有,冷宫孙嬷嬷的来历,也要查清楚。”
“是。”
槿汐退下后,甄嬛提笔,却久久落不下去。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像化不开的夜。
敬妃姐姐,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皇后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而她的女儿,如今是生是死?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最终汇成一股强烈的冲动——她必须再去一次冷宫。这次,她要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
也许,那里还留着什么线索。
也许,那里还藏着什么秘密。
07
第二次去冷宫,甄嬛只带了槿汐一人。
守门的老太监依旧哆哆嗦嗦地开了门。院子里比上次更荒凉了,新雪覆盖了旧雪,连脚印都没有。
“你在门口守着。”甄嬛对槿汐道,“本宫自己进去。”
“娘娘,这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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