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1月14日,清晨的中南海雾气未散。周恩来批阅文件时,抬头吩咐身边工作人员:“这封电报立刻发去武汉,让赵辛初同志转达问候。”收信人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农村女代表,名字叫辛志英。就在第四届全国人代会开幕前夜,她即将听到一声让人意外的嘱托。
湖北代表团住在京西招待所。午后茶歇,赵辛初书记找到这位身穿素色布衣、脚蹬解放鞋的妇女:“周总理关心你的身体,会议后调你到省里工作,轻松些。”辛志英愣住,半晌才回过神:“书记,谢谢总理的挂念,我想再等等,乡亲们的水利还靠我呢。”
会场里的人好奇:究竟是何来历,竟让总理如此牵挂?把时间拨回到40多年前,答案藏在浑浊的荆江滩涂与滚滚江水之间。
1933年,辛志英出生在松滋县米积台,家贫,赶上连年战乱与水患。长江在荆江一带回旋冲击,人称“九曲十八弯,十年九潦”。小小年纪的她见惯了田地被洪水吞没的惨景,也就早早许下心愿:要给乡亲们一个太平的江水。
机会在1952年春天到来。中央决定抢修荆江分洪工程,动员民工30余万、解放军一个兵团,目标是在汛期前铸成长堤。19岁的辛志英,已是镇里的妇女委员,扔下锄头报名参战。工地上,她带头把分散的妇女凑成“流水线”,还琢磨出一套“鹞子翻身碎石法”,锤起石来,石块飞溅如翻飞的燕子,一个班顶过去半天的活。效率猛增数倍,指挥部将这套方法写进简报,号召全线学习。
75天后,分洪工程合龙,比原定工期足足早了半月。庆功大会上,她被评为特等劳动模范,领回一面大红锦旗和两头犁田的水牛。乡亲们围着她转,连牛都被叫作“英雄牛”。同年底,她接到北京的请柬,受邀参加建国三周年国庆。那次,在怀仁堂的国宴上,毛泽东听说她是荆江女劳模,笑问:“这小同志是男孩还是女孩?”傅作义部长忙解释,她才涨红了脸举杯敬酒。毛主席拍拍她肩膀:“男女都一样,为民治水,是功德。”
回乡后,她的豪情更盛。土地改革刚落锤,她牵头办起全县第一个常年互助组,紧接着把零散土地并成了合作社。龙台村原本是三面水洼、四处荒岗,村民说“种一天粮食,饿三个月肚子”。辛志英带着社员们挖渠砌闸,迁坟筑堤,十年下来,耕地面积翻了三倍,年景好时余粮能卖给国家。她才二十来岁,就当上副乡长、县人大代表,再到省人大、全国人大,履历一页页翻开,却从未离开过泥巴地。
1964年的第三届人大,她第一次和周恩来面对面。在小组审议里,总理听完她谈分洪工程的经验,专门把本子翻到空页,记下“基层劳模——辛志英”几字,并鼓励:“农田水利是命根子,湖北要靠你们!”这一句话,她念了十年。
1970年,特大涝灾接着特大旱灾,把松滋县打回解放前。庄稼全腐,堤岸龟裂,县里拮据到连修一台抽水泵的钱都凑不齐。辛志英跑到武汉,推门见副省长夏世厚,开门见山:“松滋要修电排站,保田保命。”夏世厚二话不说:“一百万,先拿去。”她抹了一把泪,抱着批文连夜上车。
施工刚开挖,她却被医院诊断为重度妇科疾病,医生勒令住院手术。术后十多天,她偷偷拔掉针头回工地,风吹得脸色发白,仍盯着打桩进度。连续几次昏厥后,干部们把她安置在工地旁的临时招待所,白天握着对讲机指挥,夜里听着水泵轰鸣才肯合眼。彼时她不过三十八岁,很多女工喊她“辛姐”,却觉得这位姐有着钢铁的心脏。
于是才有1975年那封写给赵辛初的电报。总理担忧她的身体,想把人调到省城来养病、做点轻松工作。可她一句“再等等”婉拒。理由简单:电排站还没完全交接,后续管理还得有人盯,县里不脱险,走不安心。
人大闭幕后,她回到江汉平原,又一次扑进沟渠。1977年,大型电排站终于并网运行,开始为松滋近百万亩良田保“旱能灌、涝能排”。那天,她没请记者,也没剪彩,只是站在闸口静静看着水花升腾,抬头望了望天空,仿佛在对谁汇报。
此后四十余年,辛志英在基层一任又一任地干,肩膀弯了,嗓子沙哑,抽水站机房墙上却挂着她当年的锦旗和那本被雨水打湿、字迹已模糊的“保持光荣,发扬光荣”笔记本。晚年,她常说:“渠水一直在走,人不能停。”
2019年,87岁的她被家乡评为“最美松滋人”。颁奖台上她拄着拐杖,仍戴着当年分洪工程发的老黄布帽。几个月后,她因心肌梗塞离世。电排站的水泵依旧隆隆作响,江水与稻浪在朝阳里闪光,仿佛在代她回答当年那句“再等等吧”——是的,一切都值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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