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快速点击。

机场广播嗡鸣,模糊成背景噪音。

九分四十七秒。

进度条爬满,屏幕暗下。

我拔出SIM卡,指尖一捻,薄薄的塑料片断成两截,丢进冲水马桶。

漩涡吞没它,悄无声息。

登机口外,唐学军背对着我,正接电话。

他的肩膀先是绷紧,然后猛地塌下去一点,左手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白得吓人。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飞快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转得太急,戒指脱手飞出去,叮一声轻响,滚落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转了几个圈,停了。

他没弯腰去捡,只是对着手机吼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机场巨大的空间吞吃,只剩一个破碎的口型。

我拉高衣领,转身汇入安检的人流。

01

家宴设在“云锦阁”。大圆桌,玻璃转盘映着顶上水晶灯晃眼的光。唐学军坐在主位,谈锋正健。

“……所以说,这次东南亚的布局,关键就在现金流跟上。风险?有风险才有机会嘛。”他夹了一筷子东星斑,放进蔡智慧面前的骨碟里,“小蔡为了这个项目,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功不可没。”

蔡智慧穿香槟色套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

她微微侧身,声音清亮:“唐总过奖,是您决策英明。”她拿起公筷,舀了一小碗金汤花胶,绕过半张桌子,稳稳放在我面前。

“婉莹姐,您尝尝这个,养颜的。”

汤很烫,瓷碗边缘熨着指尖。

我笑了笑,说谢谢。

桌布下,左手无名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虎口,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发白的旧疤,是很多年前,被老式计算器锋利棱角划的。

唐学军手机震了一下。他瞥了眼,眉头微皱,按熄屏幕。没过几秒,又震。他有些不耐烦地拿起来,走到包厢外的露台去接。

蔡智慧自然地接过话头,说起公司年会筹备的趣事,桌上气氛重新活络。几个高管太太附和着笑。

我的手机也在口袋里震了。掏出来看,是罗永平。

只有一行字:“郑姐,最近风大,您名下的几笔理财,到期了别急着续。”

罗永平是公司财务总监,跟了唐学军十几年,话少,做事稳。

他从不叫我“唐太太”,一直叫“郑姐”。

这条没头没尾的短信,像颗小石子,投进看似平静的湖面。

露台门拉开,唐学军带着一股烟味回来。

他脸上重新堆起笑,但那笑容有点紧,像糊了一层薄浆。

“没事,银行的朋友,总爱吃饭时候找你。”他坐下,转了转左手无名指的婚戒,金属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婉莹,你最近是不是也该看看,你那边那些股票、基金什么的?行情好像不错。”

“我不太懂这些,”我舀了一勺汤,没喝,“不都是你在打理吗?”

“嗨,我最近也忙晕了。”他摆摆手,又转向旁边的人,“对了,老赵,你上次说的那个私募……”

汤渐渐凉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我低头,看着瓷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虎口那处旧疤,隐隐有些发痒。

02

家里的保险箱放在书房书架后面,很隐蔽。密码是我和唐学军的结婚纪念日。很久没开过了。

转动旋钮,咔哒一声,门弹开。里面东西不多。几份房产本,一些金饰,还有几个厚厚的文件袋。我拿出标注着“房产”的袋子。

抽出第一本,是我和唐学军现在住的这套别墅。

第二本,是郊区一套小公寓,早年投资用的。

第三本,应该是我母亲彭爱娣在老家那套单位房改房。

红色的封皮,边角有些磨损了。

但手感不对。太薄。

我翻开。里面是空的。产权证书不见了。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我深吸口气,把文件袋倒过来,用力抖了抖。一张对折的、不起眼的白色复印件飘了出来,落在深色地毯上。

捡起来,展开。

是一份《最高额抵押合同》。

抵押物,正是母亲那套老房子。

抵押权人,是一家我没听说过的实业公司。

抵押担保的债权,是学军科技旗下某子公司的一系列借款。

借款金额一栏,是密密麻麻、相互关联的交叉条款,最终指向一个模糊但巨大的敞口。

债务人签字盖章处,是唐学军飞扬跋扈的签名和公司的红章。

抵押人签字处,空着。

但文件末尾,附有一份《授权委托书》。

上面有我的签名,授权唐学军“全权办理本人及直系亲属名下相关资产的抵押、处置事宜”。

字迹…很像我的。

用的也是我常用的那支墨水笔的蓝色。

可我从不记得签过这样一份东西。母亲更不可能。

楼下传来车库门开启的轰隆声。唐学军回来了。

我把复印件塞回文件袋,将袋子放回保险箱原处,关好门,书架推回。手指有点抖,推了两次才严丝合缝。

脚步声上楼,停在书房外。门把手转动。

唐学军探进头,脸上带着酒意和一丝疲惫。“还没睡?找什么呢?”

“找一本旧相册,突然想看看。”我转过身,背靠着书架,“妈昨天电话里说,老房子楼道灯又坏了,我看看有没有当初的购房合同,找找物业电话。”

“哦,那个啊。”他松了松领带,走进来,习惯性又去转他的婚戒。

“物业电话我手机里有。妈那边你别操心,我让助理明天联系街道办去修。”他走到我身边,身上酒气和另一种淡淡的、甜腻的栀子花香混在一起。

“婉莹,有件事…公司最近几个大项目同时推进,资金缺口有点大。我用你名下一些不太动的资产,做了点质押周转,只是走个形式,很快就能赎回。你没意见吧?”

他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浑浊,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想起那份空了的房产袋,想起那张有着我“签名”的授权书。虎口的旧疤又开始痒,我用力用拇指按压着它。

“我名下的资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现在是不是,都跟公司债务绑在一起了?”

唐学军转戒指的动作停了。

他看了我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抬手似乎想拍我的肩,又在中途改变了轨迹,抹了把自己的脸。

“想哪儿去了。就是临时周转。你呀,别瞎想。”他转身往外走,“早点睡吧,我还有个跨国电话要打。”

他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我和一架子沉默的书。

我慢慢滑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书架木板。

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出模糊的格子。

很久,我才抬起手,看着虎口那道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疤。

它不痒了。只是有点木,有点钝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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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蔡智慧是三天后上门的。一个人,没预约。

我打开门时,她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穿着剪裁精良的羊绒大衣,依旧是那股挥之不去的栀子花香。

“婉莹姐,打扰了。”她笑得无懈可击。

“进来吧。”我侧身让她。

她在客厅沙发坐下,背挺得很直,目光快速而细微地扫过客厅的陈设。我把泡好的茶放在她面前。她没动,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文件袋搁在一边。

“唐总今天有个非常重要的签约,实在走不开。”她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柔和,“所以委托我,把这份文件亲自送到您手上,并做一些必要的说明。”

她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几张纸,递过来。

是董事会决议的复印件。

标题醒目:《关于调整公司非执行董事及关联职务的决议》。

后面跟着一系列条款,核心意思是:郑婉莹女士不再担任公司董事会非执行董事、战略发展委员会顾问等一切职务,即日生效。

决议末尾,有唐学军的签名,以及其他几位我认识或不认识的董事签名。

“基于公司治理优化的考虑,以及…郑姐您近年来并未实际参与公司运营,”蔡智慧的声音平稳地流淌,“董事会经过慎重讨论,做出了这个决定。当然,您作为创始人家属的贡献,公司始终铭记。”

我接过那几张纸。纸很轻,捏在手里却有些沉。油墨味道有点刺鼻。我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些方块字。

“唐总的意思呢?”我抬起头,问。

蔡智慧略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唐总…也很为难。但为了公司长远发展,有时候不得不做出一些…割舍。他希望您能理解。并且,他让我转达,您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变化,该有的保障,都会有的。”

割舍。保障。

这两个词在她唇齿间轻轻碰撞,带着一种冰冷的、施舍般的意味。

我端起茶杯,想喝口水。

手不知怎么滑了一下,温热的茶水倾出来一些,洒在文件上,也溅了几滴在蔡智慧的鞋尖——一双崭新的、皮质光亮的米色高跟鞋。

“哎呀。”我低呼一声,慌忙抽纸巾。

“没关系。”蔡智慧迅速把脚往后缩了缩,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抽出自己的纸巾,低头擦拭鞋面。她的动作有点急,带着不易察觉的嫌恶。

我擦着桌上的水渍,看着那几张被茶水晕染、字迹模糊的纸。水渍慢慢洇开,像一块难看的泪痕。

“唐总还说,”蔡智慧擦完鞋,抬起头,表情重新管理得妥帖,“如果您有任何疑问,或者…情绪上需要疏导,我可以帮您联系一位很好的心理咨询师。”

我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鞋尖那块不易察觉的湿痕上。水渍不大,但在光洁的皮面上很显眼。

“好。”我说。

她似乎没听清,或者没想到是这个反应:“什么?”

“我说,好。”我把湿漉漉的纸巾团起来,握在手心,“文件我收到了。还有别的事吗?”

蔡智慧愣了一下,很快恢复。

“没有了。那…我就不打扰了。”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和那个空了的文件袋,走向门口。

步伐依旧优雅,只是背影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僵硬。

门关上。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团湿冷的纸巾。茶水顺着纸边,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04

我开始整理书房里的一些旧物。唐学军说得对,是该看看了。

搬出几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里面是更早的东西。

公司刚注册时的章程草案,用复写纸印的,字迹都模糊了。

一沓厚厚的、手写的记账本。

那是公司还没上财务软件时,我一笔一笔记的。

蓝色墨水,字迹工整,偶尔有计算错误涂改的痕迹。

收入,支出,利润,应收账款……那些数字曾那么鲜活,关乎着能不能发出下个月工资,能不能续上交房租。

我翻开最上面一本。扉页上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学军科技账目,1999年7月-12月。郑婉莹记。”

下面压着一本硬壳相册。

打开,是几张老照片。

我和唐学军站在租来的第一个小办公室门口,背后是玻璃门上贴着的红字招牌。

我们都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笑得很傻,眼睛里有光。

另一张,是深夜,我们趴在堆满单据的桌上睡着了,台灯还亮着。

照片边缘,露出半个计算器,和我现在虎口伤痕同款的型号。

一张泛黄的明信片从相册夹页里滑出来。背面是异国深秋的街景,铺满红黄落叶。正面是熟悉的、略显凌厉的字迹:“莹莹:见字如面。这边枫叶正红,可惜你不在。照顾好自己,也看好你的账本。记住,管钱的人,手里永远要留一条别人不知道的活路。姨妈,明霞。1998年10月。”

傅明霞。

妈妈的亲妹妹,我唯一的姨妈。

顶尖的会计师,很早去了海外,行踪不定,性格孤僻,但从小对我严厉中透着亲厚。

她说这是我的“嫁妆”——对数字的敏感和审慎。

这条“活路”,她提过不止一次。

我摩挲着明信片粗糙的边缘。留一条活路。

手机响了。是母亲彭爱娣。

莹莹啊,”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沙哑,背景音里有电视机咿呀的戏曲声,“没吵着你吧?

“没有,妈。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这腿,老毛病,一下雨就疼得钻心。”她顿了顿,“我就是想问问,学军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我打他电话,老是助理接,说在开会。”

“嗯,是挺忙的。”

“再忙,也得顾着点家里。”母亲叹了口气,“莹莹,妈那老房子…没什么事吧?前两天,街道办的人突然上门,说是要登记什么资产信息,问得挺细。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我握紧了手机,指尖发凉。“能有什么事?可能就是例行普查。你别多想。”

“那就好…我就是觉得,那房子虽然旧,可是个根。你爸走了以后,就剩它陪着我了。”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老人特有的絮叨和一丝不安,“你可帮妈看好了。”

“我知道,妈。”我喉咙有点哽,“你看好自己,腿疼记得贴膏药。我过段时间…回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长久地坐着。窗外天色暗下来,城市灯火渐次点亮。那些灯火后面,有多少像母亲一样,守着一处老房、心里揣着不安的老人?

账本,明信片,母亲的电话。

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慢慢串起。

我把明信片小心地夹回账本里,合上。旧纸箱重新盖好,推回角落。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飞扬,缓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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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想去国外看看姨妈。”吃早饭时,我对唐学军说。

他正对着平板电脑看股市行情,闻言抬起头,有些讶异:“怎么突然想去看她?你不是说她脾气怪,不好相处吗?”

“就是突然想了。”我慢慢搅着碗里的白粥,“妈身体也不好,我最近心里有点乱,想出去散散心。姨妈那边清净。”

唐学军放下平板,打量了我几眼。他的眼神里有审视,有研判,最后慢慢松弛下来,甚至浮起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散散心也好。”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你最近是闷着了。去吧,订头等舱,住好点的酒店。费用公司出。”

“不用公司出,我自己有。”

“那也行。”他没坚持,“什么时候走?我让…我让小蔡帮你订票?”

“好。”我点点头。

蔡智慧效率很高。下午就把机票信息发了过来。三天后的航班,直飞。经济舱。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经济舱”三个字,看了几秒,回复:“谢谢。”

她很快回:“不客气婉莹姐。唐总吩咐的,说您节俭。”

我没再回。

接下来的两天,我变得有些“忙”。

去图书馆借了几本大部头的《国际税务筹划与离岸信托实务》《跨境资产保护法律指南》,堆在书房显眼位置。

又给傅明霞发了封邮件,问她最近有没有时间,我想咨询一些“个人税务问题”。

唐学军看到那些书,笑了:“怎么,真想跟姨妈学当会计师啊?”

“了解一下没坏处。”我说,“说不定以后能帮上你忙呢。”

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出发前一天,我去了趟公司。名义上是去取一些忘在办公室的私人物品——虽然那间办公室我可能一年也去不了一次。

公司气派了很多,前台小姑娘不认识我,问我找谁。我说找罗永平总监。

在财务部外的会客室等了一会儿,罗永平匆匆出来。

他老了不少,鬓角白了,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惯常的、略带拘谨的笑:“郑姐,您怎么来了?”

“过两天出国,顺路过来看看。”我把一个包装好的礼盒递给他,“给孩子的,一点心意。”

“这怎么好意思…”他接过,有些无措。

“罗总监,”我看着他,“有个问题想请教你,纯技术性的。公司现在用的那个跨境资金池管理系统,最高权限的触发和变更,除了唐总,还有别的备份机制吗?比如,紧急情况下?”

罗永平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郑姐,您怎么问起这个?这套系统很安全,权限管理非常严格…”

“我就是好奇。以前听姨妈提过类似系统的漏洞。”我语气轻松,“比如,如果预设的、不常用的次级管理权限被某些特定条件连续触发,会不会绕过主权限,直接执行某些预设指令?像…休眠指令唤醒那种?”

罗永平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是惊讶,还有一丝更深的东西。他沉默了几秒钟,喉结动了动。

“理论上…任何系统都不是绝对完美的。”他声音更低了,语速很快,“尤其是早期架构,为了应急,可能会留一些…后门逻辑。但需要非常特定的密钥组合和触发环境,几乎不可能被误操作。郑姐,您…”

我就随便问问。”我打断他,笑了笑,“你忙吧,我不耽误你工作了。

我转身离开。

走到电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罗永平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礼盒,望着我的方向,眉头紧紧锁着,脸上是混合着困惑和某种了然的复杂神情。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我心里。

电梯门缓缓合上。

06

机场永远充斥着一种匆促的喧嚣。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隆隆声,广播里不断重复的航班信息,还有空气里消毒水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味道。

唐学军送我。他站在安检口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停看表。

“到了给个电话。”他说,语气像交代一件日常公事。

“嗯。”

“姨妈要是问起我…”

“就说你很好,公司很好。”我接过话。

他点点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立刻接起来。

“喂?…什么?…怎么会这样!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他声音猛地拔高,又意识到场合,压低了,但怒气隔着几步远都能感受到。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左手无意识地、飞快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婚戒。

转得太急,太用力。

我看了他背影两秒,拉着行李箱,转身走向安检通道。

通过安检,找到对应的登机口附近。人不多。我走进洗手间,反锁最里面一个隔间的门。

行李箱平放在地上。我打开夹层,取出那部老旧的、黑色塑料壳的手机。很早的型号,没有装SIM卡。长按开机键,屏幕亮起幽蓝的光。

打开一个界面极其简单的本地应用。需要输入三组动态密钥。

第一组,是傅明霞当年离开时,写在一张不起眼收据背面的十二位数字。她说,忘了它,除非走到绝路。

第二组,是我根据公司旧账本上那些特殊标记的交易日期和金额,自己推导换算出来的一串字符。那些标记,只有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第三组…我停顿了一下,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然后,快速输入了母亲老房子的门牌号、我的生日、以及虎口那道疤形成的那天的日期。组合,加密。

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一个极其简洁的进度条界面。

顶端有一行小字:“‘涅槃’协议预启动。最终执行需在特定网络环境下确认。倒计时:10分钟。”

我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出去。

找到登机口附近一个相对僻静、靠近窗户的角落。

墙上有公共Wi-Fi标志。

连接,需要手机号验证。

我用一个很多年前注册、早已停用但未注销的海外邮箱地址,尝试关联登录。

一次,失败。两次,失败。

手心渗出细密的汗。机场广播在催促我的航班开始登机。

第三次。系统跳转,连接成功。信号很弱,时断时续。

老旧手机的屏幕上,那个进度条界面再次出现。小字变为:“网络环境确认。执行‘涅槃’协议?”

下面有两个选项:取消,确认。

登机口的队伍开始移动。

我抬头,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能看到远处安检口的方向。

唐学军还站在那里,背对着这边,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在空中激动地比划着什么。

忽然,他抬起那只手,狠狠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然后,他左手再次习惯性地去转戒指。

这一次,戒指真的脱手了。

一道小小的银色弧线划过,落在光亮的地砖上,弹跳了几下,滚远了。

他浑然未觉,只是对着手机怒吼,身体微微佝偻着。

我低下头。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

指尖落下,点在“确认”上。

进度条开始缓慢爬行。1%…5%…15%…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机场的嘈杂仿佛退得很远。我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规律的搏动。

屏幕上跳动着细小的日志文字:“指令发出…验证通过…连接离岸节点A…资产标记…启动隔离程序…定向归集路径1启动…”

像一场无声的、精密的拆解与重组。

进度条走到85%时,登机口广播最后一次催促我的航班。

92%…

98%…

100%。

屏幕暗下去,跳出一行绿色小字:“协议执行完毕。耗时:9分47秒。所有操作痕迹清除。”

我拔出那部老旧手机的电池,和早已折断的SIM卡碎片一起,用纸巾包好。起身,走向旁边的垃圾桶,丢进最深处。

然后,我拉起行李箱,走向登机口。递过登机牌,走进廊桥。

廊桥狭窄,通向机舱的门敞开着,空乘站在门口微笑。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大厅。

唐学军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远处,似乎有隐约的骚动,几个人影快步跑向某个方向,但隔得太远,看不真切。

我转过身,走进机舱。找到座位,靠窗。

飞机缓缓滑行,加速,抬头。失重感传来的刹那,城市缩成脚下大片闪烁的、密密麻麻的光点,然后被云层吞噬。

我关掉了平时用的手机。

黑暗的舷窗外,是无垠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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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机舱里灯光调暗了。大部分人都在睡,或戴着耳机看屏幕。引擎发出平稳的低鸣。

我从随身的背包夹层里,取出另一个薄薄的手机。也是旧型号,只有最基本的功能。开机,里面只有一个加密的联系人。

拨通。

响了三声,被接起。那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姨妈。”我轻声说。

“嗯。”傅明霞的声音传来,比记忆中更沙哑一些,但那种冷静的质感没变,“到了?”

“还在天上。”

“东西呢?”

“扔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干净吗?”

“按照你教的。公共网络,一次性设备,物理销毁。”

“很好。”她似乎松了口气,“路径都收到了。比我想象的…更快,也更干净。”

“因为他把漏洞敞开了。”我说,“为了更大的杠杆,更快的周转。主权限被他锁死在日常运营和新的冒险上,那些陈旧的、你帮我埋下的备用逻辑和隔离通道,他早就忘了,或者觉得无关紧要。”

“贪婪会让人盲目。”傅明霞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尤其是对相信自己绝对控制力的人。你母亲那边?”

“老房子的抵押文件我拿到了副本。授权签名是伪造的。我已经把副本和鉴证意见,通过安全途径寄给妈信任的老律师。他会处理。”

“嗯。你动了多少?”

我报了一个数字。

不是标题里那个惊悚的百亿,但也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企业伤筋动骨的巨额。

更重要的是,这些钱,以及它们所代表的优质资产,原本就在法律意义上完全属于我,或者是我与唐学军的共同财产中,我最清晰、最无争议的那部分。

我只是把它们,从与公司债务无限捆绑的风险漩涡里,提前、安全地剥离了出来。

“刚好是‘活路’的宽度。”傅明霞说,“不多不少。剩下的,是他战场上的弹药,也是他的沼泽。你自己呢?”

我看着舷窗外浓稠的黑暗。“我很好。”

“撒谎。”她直接戳破,“手抖吗?”

我下意识地握了握左手。虎口旧疤的位置,传来清晰的、微弱的刺痛。不抖,只是有点冷。

“不抖。”

“那就记住现在的感觉。”傅明霞说,“记住你为什么这么做。不是为了让他破产,更不是为了报复那个给你递解雇书的蠢女人。是为了让你自己,还有你母亲,晚上能睡着觉。”

“我知道。”

“落地后,老地方见。钥匙在信箱下面,你知道的。”

“谢谢姨妈。”

“不用谢我。”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路是你自己走的。账,也是你自己平的。睡会儿吧。”

电话挂断。

我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但睡不着。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现一些画面:唐学军发现戒指丢了,会是什么表情?

罗永平面对着瞬间被清空又锁死的核心账户,还有那些自动发送给各大合作银行和债权人的风险预警函,他会怎么做?

是惊慌失措,还是…早有预料?

蔡智慧呢?她现在是不是还穿着那双米色高跟鞋,喷着栀子花味的香水,守在唐学军身边,看着他崩溃?

飞机穿过气流,轻微颠簸。机舱里响起几声含糊的咕哝,又回归平静。

我睁开眼,打开头顶的阅读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没有珠宝,只有几张边缘磨损的纸。

最上面一张,是很多年前,我和唐学军在一张废报表背面写的“合伙协议”。

只有短短几行,字迹潦草:“赚了钱一起分,赔了钱一起扛。永不互相欺骗。”

下面压着的,是母亲老房子空荡荡的产权袋复印件,和那份抵押合同。

再下面,是我这些天根据公开信息和零碎记忆,草草计算的学军科技真实负债与资产缺口。

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比我转移出来的,要大得多。

最底下,是一张白纸。我拿起笔,借着昏暗的灯光,慢慢写了一行字。

写得很慢,很用力。

写完,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对折,放进铁盒最底层。

关灯。黑暗重新拥抱过来。

飞机继续向黑夜深处飞去,身下是浩瀚无边的太平洋。

08

唐学军的电话是在我落地后第十二个小时打来的。打到傅明霞家里的座机。

姨妈把无线听筒递给我,指了指阳台,自己转身进了厨房,关上了门。

我按下接听键,没说话。

“婉莹…”他的声音传过来,嘶哑,干裂,像是很久没喝水,又像是喊破了喉咙。“是你吗?你在哪儿?”

背景音很嘈杂,有隐约的哭喊、激烈的争吵,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你说呢?”我走到阳台边。楼下是异国安静的街道,枫树叶子红黄相间,地上已经落了一层。阳光很好,空气清冷。

账户…那些钱…是不是你?”他语无伦次,呼吸粗重,“罗永平说系统被最高权限指令清空了!备用金,流动资金,好几个海外子公司的账上全空了!还有自动发的风险函…银行现在全在逼宫!供应商围在公司门口!婉莹,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公司要垮了!马上要垮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还有一丝…崩溃边缘的恐惧。